我被绑上手术台的时候誓死挣扎反抗,可现在却赖在上面不肯下来,我甚至提出要求让他们再把我彻底检查一遍,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某处,是否还藏着我不知道的器械,他是否还想利用我再做点什么别的?
我的要求把罗密欧吓了一跳,他本来认定我是恐怖份子的同伙,对我被利用的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认定我是个狂热到极点的恐怖份子,一枚人肉炸弹。
他在手术台前望着我的一举一动,企图在我神经质的反应中找到破解的密码,可我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一次次地要求他们拿来毯子给我盖上。
我说:“我想我的体温已经足以使炸弹爆炸。”
罗密欧望着我的表情山雨欲来,完全没了他往日潇洒的王子形象,他的眼睛象尖钉一样钉进我的肉里,盯着我这枚要命的炸弹,仿佛只要除去我便可安然无恙。
我的大脑混乱,各种猜测飞舞晃动,累起堆积如山的疑问,我在各种假设之间闪躲,他们却不惶多让地追击而来,每一下都鞭打进内心。
我已经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罗密欧的脑筋却在飞速旋转,他甚至开始跟我讨论起他的一个个构想,站在敌对的立场试探着我。
他大概以为,破解了我的躯壳,便是决胜的关键,难道他还看不出来,我已是一具没必要存在的行尸走肉?
“你以为我会被威胁而放了你?”罗密欧讥讽地问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全身而退?”
“我可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我说:“留着我,会拆了自己的老家!”
他猛烈地摇头:“你如果以为我会就此低头,那你就错了!我绝不会输给你!”
“赢过我有什么用?我并不是你真正的敌人!你的敌人……他是不可战胜的!”
“笑话!他是何方神圣?”
“笑话?罗密欧,你无法想象世界上有他这般强悍的人,面对他你根本没有赢的可能……他想得到的已经全都得到了!就算他现在引爆炸弹,你也只能等待灰飞烟灭!”
罗密欧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难道我是输给了上帝?”
“上帝是仁慈的,可他……”
“我虽然没赢,可至少没输,乔伊司……你还在我手里!”
“我?”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我是什么?你以为我可以作为筹码?”
“这我不知道……可是……他的确在保护你……他一直在努力想把你救出去不是吗?”
“胡说!他不过……他不过想要利用我!”
“那他现在已经达到目的……你还有什么用?为什么还要……”
“罗密欧,你无法理解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玩家。”
情报局的决策层没人相信我的解释,他们把我当做反败为胜的关键,如若将我放走,只恐怕更是后患无穷。
事到如今我也不愿意离开,如果走出陷井,外面却还是你的圈套,我徒劳的挣扎在同样的困境又有何用?
这世事当真如此奇怪,我千方百计想要从情报局逃出去时,受到他们百般阻挠,步步如履薄冰,如今我不想走了,罗密欧又象催命般在我后面催促,他已经计划周详,并且把我也算进他的反攻倒算中,我什么时候变成珍稀植物,以至于一时间人人都想来薅上一把拿回家收藏?
罗密欧象只烦人的苍蝇,到哪里都打不走,可他说出一个理由,却让我怦然心动。
“你只有出去后,才可能救阿廷哪……”
我激灵一下从床上翻身起来:“他还没事?”
罗密欧扯出一个笑:“若再晚些,可就不担保。”
说是要出去,其实不容易,虽说罗密欧是高层官员,可他若是违反上级的意思将我释放,也会跟阿廷同样下场,唯有让我再一次“逃跑”。他为我逃跑计划列出条条路线来,我笑道:“这么复杂,看来我只有拿到总统的特赦令才有可能从这里冠冕堂皇地走出去。”
他嘿然一笑:“纵然有总统密令,以你现在的身份,也别想踏出情报局一步!”
我神情一敛,直觉自己有可能触到情报局的核心部分,那是权力的最高点。
罗密欧瞪我一眼:“你用不着胡思乱想,即使是我,对情报局的了解也仅限于此……更深的……那怕是会颠覆美国命运的秘密吧……”
既然罗密欧没办法将我带出去,只好想别的办法,我问罗密欧,你们情报局里除了垃圾,还有什么是自由的。
他说,有,据我所知,地下室有一个修理工老头,从来都可以自由出入。
我拧起眉毛:“这里稀奇事真多,连只苍蝇也不让飞出去,怎么可能让一个普通人随便进出?”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原因……大家流传的是那个老头好象有种神奇的魔力……”
“什么?”我哈哈大笑:“难道他会穿墙术?你们可是高科技机构哪,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倒也不是。那老伯……我记得有一年,山上的气候比往常冷得多,暖气又在节骨眼儿上坏了,这里冷得象冰窖一样,派人去修,可修管道的人冻得手指都断了也修不好……没办法只好去山下找这个老伯上来。说来奇怪,我们这里机械工程博士都修不好的东西,放在那老头那儿两三下就好。后来那暖气还是经常坏,就算更换新的设备,还是没多久就坏,除非请那老伯来修,否则我们就要天天生活在冰窖里。后来有人提议把那老伯弄到局里来,可他又惦记家人不愿意住进来,只好让他这么跑来跑去,无形间也就等于可以自由通行……我们都说,那老头挺邪门的,是不是会什么魔法?”
我的表情扭曲着:“你们……有时候还真是可爱!”
罗密欧做了个怪怪的表情:“你当时不在,不然……肯定也感到奇怪的。”
那名懂法术的老伯叫克里,他在情报局的日子里,就一头扎进地下室密密麻麻的机械群中,东敲敲西敲敲。
罗密欧把我送到地下室门口就停住,他望望脚下的鞋子,说:“我只能送到这里。”
他的话象在同我送别,可那脸明摆着是再见--再次见面。
我毅然转过头去,这次我走出去,绝不会再回来!
克里背对着我在拧一个螺丝,我站在他身后,装出一个人的声音,叫道:“克里。”
克里顿一下,转过头来,惊异地望着我。
神奇吧,聋子也能听见声音。
克里转身的同时,手里的扳手已经向我飞来,我稳稳接住,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修理工。
“克里,我是阿廷的朋友。”
克里冷笑:“阿廷从来没朋友。”
“那你是他什么人?”
我的话让克里一愣。
“你对朋友的定义是怎样?我要从这里出去救阿廷,如果你认为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就帮我。”
克里挺起身来:“我能信任你吗?”
“信任两个字不是挂在嘴边的。”
克里的办法非常糟糕,不过很符合他的职业特性,他是个修暖气的工人,就真的让我从暖气管道爬出去,看我为难地看着热气腾腾的暖气道,他说:“怎么,阿廷小时候,可是一次次从这里爬进爬出的!”
我无奈地望向那飘着白烟的入口,道:“克里,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也觉得冷?”
克里睁大眼睛望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您的神奇魔法,对我恐怕没用啊……”
看克里做出防范的姿态看着我,我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其实克里的魔法,破解起来非常简单,只是正如罗密欧所言,我若是也体会到那种刻骨的寒冷,就无暇去想太多。
克里是荷底拉斯山脚下的村民,对这座大火山群十分了解,出于不可知的理由,他发现了情报局的存在,出于更加不可知的理由,他想要进入情报局。可他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这目的太难达成,所以他只好利用情报局的弱点。
情报局建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山上,终年积雪不化,供暖非常重要,一旦设备出现故障肯定是大麻烦,可克里是没什么检修设备的本事的,我观察过他干活,对机械完全是门外汉,能让情报局那么多聪明绝顶的人也没瞧出他的破绽,这其中就有玄机了。
他找到情报局在山上的水源所在,在里面混入盐酸氯丙嗪,这是种几乎无色的澄明液体,可以抑制体温调节中枢,使体温降低,使血管扩张,引起血压下降。盐酸氯丙嗪本是用于精神分裂症或躁狂症,用于控制兴奋躁动、幻觉妄想及行为紊乱,情报局里大部分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过量服用这种药,本来正常的新陈代谢失去平衡,就象他所计划中那样感觉血压迅速降低,四肢冰冷、头晕脑胀、四肢无力,这时纵使室内暖如春日,也会感到冷如寒窖。假如只有一个人倒可以算做生病,可整个情报局上下全都这般情况,自然归咎于供暖的问题。供暖系统本是没问题的,可全局上下的人都“冻”个半死,谁还会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们找到克里(这其中的细节问题不好猜测),克里就用他神奇的法术,只需要在暖气间敲打几番,就可以救他们脱出苦海。
其实这把戏真是破漏百出,巧妙之处就在于充份利用人的弱点,纵然是这群终日习惯尔虞我诈的间谍,冻得手脚都舒展不开时,还会有谁愿意去思考这浪费热量的问题?即使他们曾经怀疑调查,在这魔法一次又一次施展将他们折腾得死去活来后,潜意识已经不愿意再去想了。
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情报局这帮精明得出油的家伙们,若是知道自己被一个身无长物的老伯死死压制了那么多年,怕是不气得眼冒金星。
既然克里的魔法如此奏效,我不得不请求他再施展一次,当然我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我不愿意去钻那暖气管道,被人抓住弱点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克里从暖气道钻出去之后,我就坐在旁边等待,想到这看似密不透风的一个庞大组织,原来也存在许多爪牙触及不到的死角跟漏洞,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的秘密,既是如此,我怕什么?
没有绝对的秘密,也没有绝对的权威绝对的王者,任何力量都是可以被挑战、被战胜的!
所需要的只是我不断地追逐,不断地进攻!
不管他是多么强大,不管他身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
我跟上帝做一场交易,我用我全部的灵魂及生命,去换取可以战胜他的能量!去追索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