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里除了文件、电脑还有一套正式的西装和配好颜色的衬衫领带。
卫空远看了看,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僵着脸,他开始整理资料。
很快,连清篱便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比他略高一些,睡袍显得有些短,露出两边膝盖。
膝盖都已红肿破皮,结着一层深红色的血痂。
他将视线上移。
微微敞开的襟口,可以隐约的看到他胸前的抓痕,还有淤青。
两只手腕都有破损的痕迹,淤青指痕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凄惨的可怜。
“我现在想杀人了。”
卫空远沉声道。
连清篱微笑着转开话题:
“弄到哪儿了?”
见他这样,卫空远只得道:
“一点儿。”
他将桌上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我想你需要这个。”
热腾腾的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表面飘浮着白色的奶油,松松软软的模样,像天上的云彩。
“谢谢。”
连清篱将咖啡合着药片一起咽下,然后取了一颗润喉片,放进口中。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对卫空远探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知道时间紧迫,卫空远皱了皱眉,重新拿起手边的工作。
两个小时之后,他将资料全部理好。
转过头去,连清篱正专心的将电脑中的内容记入脑中。
他依旧坐的很端正,偶尔会伸出手,敲几下键盘。
他太专心了,以至于卫空远都不好意思打搅他。
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下颌的淤青不是很明显,只要不扬起头,看上去就像是灯光投下的阴影。
他还能坐的这么直,应该有力气坚持到庭审结束。
不过他的面色一直都是白中泛着青意,双颊倒有了些红晕,却是不正常的红。
卫空远突然想起那句差点害他出车祸的话,他的脸也不觉有点发热。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泡了两杯热茶,拿了进来。
“阿篱,喝点水。”
他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将茶递了过去,发现他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水。
“谢谢。”
连清篱微笑了下,伸出右手,将茶杯接下。
然后视线又转回电脑。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发现连清篱左臂的姿势僵硬而怪异,而他一直都用的是右手,不管接茶杯也好,敲键盘也好,都是用的右手。
强烈的被注视感让连清篱不由得抬头看去,当他意识到卫空远视线集中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自己说出来还是让我动手?”
卫空远沉声道。
“我真的没事……你别打扰我工作,如果困了,再去睡一会儿。”
连清篱强作自然的道。
卫空远深吸了口气道:
“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朋友?”
沉默了片刻,连清篱一脸无奈的抬起头:
“先说好,一会儿我是一定要出庭的!”
睡衣解开,所有的怪异之处都有了解答。
他的左肩整个肿起,青黑色的皮肤下还间杂着艳红的出血点,看上去分外恐怖。
这样的淤痕,左侧腹部也有一处。大大小小的淤痕还有许多,都不若这两处严重。
其中间杂着齿痕,有的咬的重的,出了血,结成血痂,周围红肿起来,像烂掉的柿子。
颈后也有,被他的头发遮住,看不太清楚。
他瞪着他腰侧鲜明的指痕,觉得他能走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
“他想杀了你么?”他忍不住问。
“不想。”连清篱干脆的答。
“起来,我现在……”
“空远,我绝对不会去医院的!”连清篱打断他。
卫空远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瓶药油。
“你忙你的,我帮你把淤血揉开,要不然会痛很长时间。”
他知道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连清篱都不会听,所以,还不如做些实际的事情。
“我讨厌那种味道。”
连清篱皱了皱眉头,一脸厌恶的看着他手里的药瓶。
“如果疼你就喊出来,我不会笑你。”
听若未闻的,卫空远专心的将药油倒在手上,搓热后,揉上那块刺眼的淤青。
连清篱不再吱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电脑,专心的看了起来。
药油的热度蔓延开来,卫空远的手劲很重,如果太轻,就无法起到作用。
他知道连清篱很痛,但是他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即使他的肌肉紧绷到快要颤抖的地步,即使他的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他虽然很想知道倒底出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即使问了,连清篱也不会说。
当初他主动告诉自己,他与舒庆在一起的事,已是难得,因为连清篱向来就是个极重隐私的人。
卫空远虽然对男人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他不歧视同性恋。
感情的事,没有对或者错,全凭当事人自己的把握,容不得他人置喙。
当时连清篱告诉他,他与何筝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男人的时候,他不否认自己的确有些吃惊。
连清篱是他所见过的最自律、最正统的男人,甚至有时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程度,若不是他亲口承认,恐怕所有人告诉他——连清篱喜欢男人,他都只会当那是个笑话。
不过,倒也不是坏事,当时他拍着连清篱的肩,笑的很开心:
“恭喜你此生第一次不理智。”
“谢谢。”连清篱淡淡的笑着,眸中闪动的有释然也有幸福。
他当时还小小的感动了一把。
一是因为连清篱对他意见的重视,二是因为,环绕在连清篱周身,那种明显的幸福感——这样的情绪,卫空远之前从未见过,即使当初连清篱与何筝在一起时。
虽然很清楚的看出了连清篱的心意,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都想清楚了?”
没有孩子,没有所谓的完整家庭,甚至没有与自己心爱的人肩并肩、手牵手站在太阳底下的权利,说不定还要承受无数异样的目光……
“我挣扎过。”连清篱微笑:
“可是我赢不了我的心。”
卫空远哑然。
“他是谁?我认识么?”
“舒庆。”
“什么?”
“舒庆。那个人是舒庆。”
“就是那个青红帮的……舒庆?”他怪叫,瞪着连清篱,一脸的震惊莫名:
“你疯了?喜欢谁不好,喜欢那个家伙?他是黑道上的耶!你竟然跟他混在一起,你这不是找死么?”
卫空远急得团团乱转,连清篱却只是笑。
“你还笑的出来?你以为黑道老大的女人是好做的?如果只是玩玩还好,如果他对你是认真,你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被他的仇家绑去,先奸后杀,先杀……”
“空远!”连清篱打断他,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在胡说什么?”
卫空远吸了口气,镇定下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或许是有些夸张,但是,阿篱,你若跟他在一起,必定会被他所累,处处危机,弄不好,连命都会丢掉。”
“我们既然已经在一起,便没有谁连累谁这一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与他并肩承担。”连清篱微笑道:
“何况,他已经脱离了青红,那些恩怨仇杀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
卫空远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将心里的话倒出。
阿篱,你殊不知那些恩怨仇杀,如同附骨之蛆,一旦沾上,向来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道:
“那他对你呢?”
连清篱眨了眨眼,柔柔的笑道:
“你当我很好追么?”
黑白分明的眸透彻清亮,那一瞬间,他才想起被他忽略的事——连清篱向来比他看的清楚,他能想到的事,连清篱怎会不知?
如此的义无反顾,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
“那我只好祝福你了!”他最终只得这么说。
“怎么了?”熟悉的语声打断他的思绪。
“抱歉,走神了。”卫空远移动手掌,继续之前的工作。
淤青揉开,颜色变得更深更重,看上去,比之前还要恐怖。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
“你恨他么?”
连清篱一径沉默,他也没再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