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篱从来不抽烟,可是那天卫空远走进连清篱办公室时,充当烟灰缸的玻璃杯里已经集了半杯烟头。
他看向窗外,表情茫然,苍白的脸庞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同透明了一般,直到卫空远走到他的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空远……”
“如果你的压力大到需要用这个来抒解,还不如说出来更实际些……”他探手夺过他手中的香烟:
“你知道,我随时乐意倾听你的心声。”
怔怔的看着被塞进杯中的半支香烟,连清篱突然道: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烟。它可以让人的大脑获得暂时的空白……排遣忧虑……”
“事情不得到解决,忧虑便无从排遣,我不知道你也会选择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卫空远转身坐到桌边,侧头看他:
“说来听听,即使帮不上什么忙,总比一味憋在心里要好受些……应该跟舒庆有关吧?理智与道德的挣扎终于超过你能承受的极限了么?”
连清篱扯了扯唇角,看向窗外,缓缓的道:
“承受不了那种压力,逃避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我却连逃避也做不到。我必须了解与舒庆有关的人或者事,否则便无从获知威胁来自何方,即使这种努力对于保护自身、保护舒庆而言,微不足道,却是我仅能做到的。可是知道的越多,便越会受到来自于内心的谴责,明明知道那些都是犯罪,即使没有直接参与,知情不报,也算同谋。”
卫空远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阿篱,你真的想的太多了!种种丑恶的事,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每天都会发生,你不是救世主,你管不了这么许多,更不需要有这种不必要的罪恶感。相较于这种明明白白的做为,那些披着伪善外衣却做尽坏事的人,岂不是更可恶?舒庆的做作所为,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那些仰仗他的人的生存,这样想起来,说他是绝对的错误,也实在太苛求了点!”
连清篱一愣,侧头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为了生存而做的努力,没有绝对的错与对,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何把握‘度’了。你应该很了解舒庆,他不是那种心思恶毒的人,即使当得上心狠手辣之称,那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妨多些体谅。”
“你这种观点,倒满新鲜的。”
卫空远笑道:
“见笑了!总得找些理由,开解自己嘛!一味的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痛苦,又不能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这实在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
“你这是在拐弯骂我!”连清篱苦笑摇头。
卫空远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叹了口气,连清篱又道:
“或许我早真该找你谈一谈……其实让我真正苦恼的事,不是这个……”他皱起眉头,忧形于色:
“不过若是真说出来,却怕你笑我。”
“应该不会!”
“这些天,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我被舒庆的仇家挟持,威胁舒庆,或者当时就被杀死,或者被舒庆救出后误伤……情节不尽相同,可是结局却只有一个……
或许是最近很少见到舒庆,太过担心,才会让心中忧虑化为梦境……”
卫空远一愣:
“你怕的是这个?可是,舒庆现在位高权重,谁敢动你?而且那家伙将你又护得滴水不漏,你这委实有些杞人忧天了些。”
“他这般年轻便执掌青红,虽然算得上年少得志,却也容易招人嫉恨,想要将他扯下台的人不知有多少,只要想到这个,我便会坐立不安。
虽然他有能力保护我,可是百密终有一疏,若我落在他的仇家手里,先不提我会怎么样,恐怕舒庆首先便会失去方寸。
他太过重视我,对我的依恋与日俱深,在我身上,几乎倾注了他所有的感情,每每想到这一点,便会坐立不安……”
“等等……”
卫空远一脸困惑:
“你的意思不会是——希望舒庆三心二意?希望你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这种想法也太奇怪了吧?”
“太过专注于一样东西,因此产生‘一旦离开便不行’的依赖感,这样过深的感情对于普通人而言,会让人迷失自我,对舒庆而言,却是致命的弱点……
刚开始,我的确满足于舒庆对我的专注,可是越是了解舒庆所处的处境,就越是惶恐。身为男人的我,无法保护我所重视的人,反倒成为他的拖累,每每想起,便让我坐立难安……
我从没怕过什么事!可是现在,只要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便会觉得浑身发冷,这种恐惧的感觉无从遏止,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连清篱低声的说着,表情虽没太多异样,可是微微颤动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那只是个梦……”卫空远安慰着,却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一点说服力。
“梦会变成真的……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比起自身的安全,我更怕的是舒庆的反应……在他的心中,我的地位远远超过他本身,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我怕他会……崩溃……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无数次告诉自己,梦只是个梦,可是心中却怎样也无法释怀……空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告诉他,如果他真的做傻事,我一定会恨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连清篱颤声说着,将双手掩在脸上,透明的液体自他的指缝中淌出,滴落桌面,冰晶四溅:
“我从不曾为任何事后悔……更不后悔爱上他……可是每当想到他或许会因为我而痛苦,甚至放弃生命,便会希望……我没有认识他,没有救他,没有答应同他在一起……太痛苦了,让人六神无主……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如此的胆怯,如此的彷徨……”
卫空远怔然半响,才苦涩的叹道:
“阿篱……你对他的爱恋竟然已经深到这种程度……”
“……虽然不想……却无从遏制……”
那次谈话发生在一个月前,第二天再见连清篱,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仿佛那个歇斯底里的连清篱只是他的幻觉,哪知今天却一语成谶。
“所以,舒庆……难道你真的想让他恨你……让他因你们两人的相识相爱感到后悔?”
舒庆不语。
卫空远看向漆黑的夜空,涩涩的道:
“他前些日子还说过……他要跟你去看海,跟你去旅游,去每个美丽的地方,他希望能在阳光下牵着你的手……舒庆,他这般重视你,难道真的想用这种方式背叛他的企盼?活着固然不易,但是,这却是他对你最大的期望啊!”
舒庆怔怔的伫立许久,低头看着连清篱惨白的面孔,他的眼神渐渐黯淡,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可是……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我怎么……活得下去?”
他退后几步,无力的跌坐在地板上。
冷月无光,高悬于暗黑的天际。
一阵风吹过,呜呜咽咽,唱着别离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