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没有看到靳景毅,倒算是个奇迹,我还记得何仲亭说过的靳景毅是星期五餐厅“领班”的话。
办公桌上电话响了,我去接起来。“喂?”
“文楠平!我要来拿我的漫画书。”森对我习惯用命令式语气,而且说完就果断地挂了电话,原来只是知会我一声而已,而且他居然用内线电话说这种事情,我无言。
五分钟后,森就出现在我面前,气喘吁吁。
“你跑那么急于吗?”我见他出汗了,随手扯张纸巾给他。
“我刚吃完饭,再过三十分钟要去打下手做介入治疗(注三),当然要节省在路上的时间。”
“书什么时候拿不行啊?”
“我这么久没见你,你就说这个啊!”森气鼓鼓。
“好啦,我好想你!这样如何?”我笑。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然后一屁股坐上我的桌子。“上午没有手术啊?”
“没有。”
“最近,那家伙好象没来哦?”他不经意地翻着我的杂志,一边问。
好现象,这表示他偶尔也会想到靳景毅吗?
“眼不见心不烦。”他伸个懒腰。
“对喜欢自己的人要好点。”我说,
“那你对我怎么不好点?”他脱口说。
我愣了愣,然后摸摸他的头。“我对你很不好吗?”只好装作没听见他说的含义。
“干嘛!摸狗狗啊!”他拽拽地瞥我一眼。
卢小月跑进来问我有没看到陆昭阳。
“有个病人太胖,血管老找不到,上次也是她给扎的输液。”
我叫她去隔壁病区看看。
“我这样的比较扎针把脉,随便扎。”
“看不清楚的能扎到才是功力。”
“啊,以前我帮兔子打麻醉的时候总是会把她耳朵都打肿。”他开始自曝其短,“通常是从耳朵静脉末梢开始扎的,然后一次不行,扎透了,再来,又扎透了……然后扎好多次才行,满对不起兔子的。”我哈哈大笑。森狠狠瞪我,不过还是接着说下去。“还有做颈动脉插管也是,不是结扎近心端把动脉扎断了,就是剪插管口的时候剪不好……”
“可怜的兔子……”我笑得把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给药实验,我剪气管切口时,不小心把颈总动脉剪断了,血马上喷出来,把旁边的计算机染得一片鲜红……”他闭上眼睛。“还有血溅到我脸上。我第一次知道血真的是热的……兔子啊,人啊,都一样……”
我笑不出来了。
“后来我还常常会梦到那只兔子的眼睛,被打空气针处死的,很空洞。还有很多血。我后来再也不敢吃兔子肉了。而且后来我的实验做得比谁都好。现在也是,如果不是你啊,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呢。”森对我笑。
“我给了你志愿吗?”我惊讶。
“我要做一个像你那么能干的外科医生!”他摆一个姿势。“大外科主任文楠平及普通外科主任严郁森!”
“真的想搞普外?”我笑倒。
“看你做普外做得那么好,当然很羡慕。”他很认真地点头。
“你是说,我是那只给你启发的兔子吗?”我失笑。
“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他狡黠地指着我笑。“我走啦,去做介入。”
我看着他跑出去,一边还和护土站的护士打着招呼。真是长袖善舞。然后忽然想起来,他的漫画书还躺在我的抽屉里。
“严郁森!你的书!”我喊。
“随便什么时候拿都可以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只不过找个过来的借口啦!”
我无奈地看着电梯门关上了。这小子!森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靳景毅来了。
“阿文,小森现在在哪个科?”他开门见山。
“刚过去心内科观摩介入治疗了。”我已经猜出来他下一句是什么,肯定是阿文你陪我去找小森吧。
“那,阿文你陪我过去找他啦!”
果然,“你不是小孩子吧!”我只能这么说。
“你也知道小森有多凶……”原来是想拉我当挡箭牌。
“对了.我昨天认识了何仲亭。”我终于想起来要问他的话。
他茫然想了会。“King。”“啊……”他了然,“是吗?”
“你真的在他的餐厅工作?”我忍不住问。
“对啊。”他淡淡笑。“我是元老哦。我做了有十年了。”
“你多大?”我不由问了个很不礼貌的问题。“二十四。看不出来吧?是不是像三十了?”他自嘲。也没有,只是看起来确实很沧桑。“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我那个死人老爸罗,会败家,又爱赌,欠一屁股债最后还不了就自杀,剩我一个人还债啊。”他笑着说,很漫不经心。
“你母亲呢?”
“我老爸很花的,我老妈受不了,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和他离婚子。”
“据说韩昱在你们那里的时候你很照顾他?现在也是吧?”我试探。
“看来你知道了不少嘛。”他讶异地看我一眼。
“你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呢?”我很想知道。
“偷偷告诉你哦,连小昱都不知止,”他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妈妈改嫁后给我生了个弟弟。”
“是韩昱?”我震惊。
“对啊!是不是和我长得不大像?可能小昱长得比较像他爸爸。”他笑着摸下巴。“那小子,笨得要死,填任何单子都是认认真真照实填,那次.我忘了上填什么东西的时候要填父母姓名,他一填着沈穆蓝,我就知道了。然后再一问,什么都清楚了。不过那时候………我老妈也不在了………小昱说他身边只有一个姐姐,爸妈车祸死了。”
“小昱不知道?”我现在完全都明白了。
“干嘛要让他知道?我又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哥哥。”他笑嘻嘻。“我都没什么雄心壮志,反正债还了十年,虽然是高利贷,但也快完了。等明年还了债,Kins给了我分红,我就辞职,到国外去,找个正当的工作,要不就读读书。偶尔跑回来看看小森……”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表情很温柔。
我忽然很感动。
“他在做介入治疗手术,过几个小时才能结束吧,要不等下去找他?”我问。
“不啦!”他摇头。“你看看你,非得说这些话,搞得我完全没有找小森的兴致了……”他拉下夹克的拉链,敞开衣服。“我,是不是已经配不上他了?是不是不该来找池?”他很认真地问我。
相爱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吗?
“他喜欢你就好。”我说。
“可是我觉得他比较喜欢你哎,医生。”他调侃我。
如果这句话说在今天之前,我会一笑了之。可是现在,我只能不给任何反应。
“好啦,不烦你啦,我还有事。”他挥挥手。“医院真是的,都不给抽烟。”说着从衣袋里摸出根揉皱了的烟,扔到字纸篓里。
原来他说话时手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就是在蹂躏那支烟。
“还有就是所谓的姓王的老是来找韩昱的那件事……”
“他要是再敢来折磨小昱,我就做掉他。”靳景毅的声音一下子冷到冰点。“还有,小昱的事,他姐姐一点都不知道,你别和她提。”他嘱咐。
我吃惊,“他能瞒到这么久……?”
“才四年,也不久。还是我好,都没有人管我啊!”他笑,“不过,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个死人老爸留下的烂帐啊?就因为我流着他的血吗?”
我再将无言。
“有空来King吃饭好了,那个厨子满不错的,上次我就是拖小森去那里吃的。”他还是微笑。
我点头,然后看着他走出去了。
怎么好象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的与之相比较,倒是微不足道的了。
晚上回家后,我随便弄了点东西吃,然后躺在床上看电视。
手机很急切地响起来,我慢慢伸手拿过来。
“文大哥……”韩昱的声音,奄奄一息。
“你没事吧?”我惊跳起来。“你在哪里?”
“我在你家门口。”
我扔掉手机连拖鞋都不穿,直接奔到门口去。打开木门,再打开外面的防盗门,看到了韩昱,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是去了?”我轻声说。
他疲乏万分地点了点头,每点一下似乎都会耗尽仅剩的一点体力。我把他让进来,接着关门。他扑通一声跌到地板上,再也爬不起来。
“痛……”他嗫嚅。
“知道痛了吗?”我想发火。“不是说什么答应过阿靳不会再去的吗?”
“姐姐明天要去做强化血浆置换……”他说。“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有说下去。我把他抱到卧室里,开始帮他检查伤口。
触目惊心!
“他以前不会用鞭子的。”他勉强地笑着,企图安抚我。
我根本不想问他以前是被怎么对待的,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只有禽兽才能制造出这样的伤口。长而红肿的鞭痕遍布全身,甚至连下身都有。
“让我在这里留几天,不要让阿靳知道。”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哀求地看我。
我只能默许。“那从前呢?你又是怎么瞒过你姐姐?”我不是不恼怒。
“以前我会躲到阿靳家里去啊,可是最近他越来越过分了,阿靳就不许我再和他出场。”他看着我帮他清理伤口。
“明天,帮我陪姐姐去医院吧……”他说。
我愕然。我?
“文大哥?”
我低头,然后笑笑。“好吧。”
韩昱还在睡,天已经亮了。我还记得他昨天晚上千叮咛万嘱咐说是早上八点要带他姐姐去医院。站在韩昱家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昱昱?”里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之后门打开了,韩羽看见是我,很吃惊。
“韩昱他要练舞,住到朋友家去了,叫我来带你去医院。”我很不自然地说着韩昱口述的谎言。
“哦……好……”她点头。“我去换件衣服,再拿个东西就好。”
“你不奇怪吗?昨天他没回家。”我问。
“他常常这样的。不过都会打电话过来,昨天是太忙了吧。”她从房间里拿了医疗记录本出来。“他总要我不用担心的。”
我沉默。
“可以走了。”她对我笑笑。
我把她的医疗本拿过来,才发现居然就是我们医院。这么多年,我竟从没发现。
真是讽刺。
注三:心脏内科经常会有需要做介人手术的病人,这种手术比较复杂,简单言之就是从股动脉穿人导丝导管,然后循导管放八支架,放置支架的目的是扩张狭窄的动脉。通常用于治疗冠状动脉狭窄等心血管疾病,能很好的缓解症状。这里是妇产科里合并心脏疾患的病人被送到心脏内科手术,因此森要跟过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