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景下见到这个人!
可是,当他看到这个人的脸,接触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不能确定,这一次的重逢,真的不是人力刻意达成?还是,这样的巧遇,也只不过是自己潜意识里下顺水推舟的相逢。
呵,居然开始企望一场天缘巧合,金风玉露的相会?在这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姬宫季昀居然也会有这样浪漫无聊极端不切合实际的想法?而且……还是对一个外表普通、内在普通、几乎什么都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微微地笑了,整整一个月都挂着客套笑容的他,这个笑容倒确实发自内心,只不过,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觉得好笑。
他在笑什么?
神谷吟风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在看到那个人出现时,在看到那个笑容浮现时。在自己的准订婚仪式上,他,为什么会出现?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那样笑?那样冷漠,那样嘲弄地笑?他在笑什么?眼前的一切,难道竟让他感到好笑吗?
“姬宫先生,您好。”虽然,同样为不在计划来宾名单上的不速之客的到来而错愕,但樱井太武毕竟经验老道,反应极快,已然起身向来宾致意。
“哪里,是我失礼了。”姬宫季昀回礼,依足了通家子侄的礼数,俊美绝伦的脸上,始终挂着谦逊的微笑,“出门前突然有点意外,结果迟到了,请您原谅。”身为弟弟,居然在“兄长”的订婚仪式上迟到,他岂非太失礼了么?瞥一眼今天的幸运儿,姬宫季昀的笑容更加完美。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首席上,姬宫炽沉声开口,昀昀今日的表情……十分怪异,与身边的爱人交换一个眼色,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担忧。
“是。”姬宫季昀答应着坐下,依规矩,坐在神谷吟风的下首一个位置,坐定了一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准新娘樱井琉璃子美丽的象朵樱花,晶莹的似颗琉璃的容颜,他轻笑,“这位就是嫂子了?樱井琉璃子小姐是不是?果然名不虚传,出身名门世家,长得如花似玉,又是早稻田大学的才女,我兄长可真是几生修得的好福气啊。”
所有的人都愕然,除了樱井太武以外。樱井琉璃子怔了一怔,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算是回应了姬宫季昀赞美。首席上,姬宫炽和季洛辰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三个年轻人的表情神态,偶尔对视一眼,都觉对方眼中忧色渐盛。
“咦?兄长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欢喜得傻了吧?”姬宫季昀笑着说,笑容灿烂已极,侧过脸去,他用那双漂亮到近乎罪恶的眼盯着神谷吟风的眼睛,他的眉在笑,他的唇在笑,他的脸在笑……只有,只有那双眼睛,那两泓幽潭的深处,没有笑意,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神谷吟风动弹了一下嘴唇,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围绕在自己,琉璃子,和昀昀之间的气氛已经紧绷到让自己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但……试着开口才知道,除非紧紧地抿住唇,否则……自己就连嘴唇,都在难以克制地发抖,而喉咙,更是干燥到让自己发不出一个音节。
“奇怪了,怎么连酒都没有?”环顾一下桌面,姬宫季昀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突然拔高了声音,“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酒呢?你过来!”他对门口的侍者招了一下手,“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送上来,我请客!”
侍者领命下去,三分钟以后,酒被送了上来。
“七十五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八十年的伏特加?”相当内行地查看着酒瓶上的标签,姬宫季昀笑嘻嘻地说着,一脸的欢喜赞叹,“这儿倒还真有几瓶好酒,杯子呢?对,给大家都倒上,都倒上,对,给这位幸运的准新郎倒得满一点。”
“昀昀?我不喝酒的。”而且,他记得,他也是不会喝酒的,望着他为他自己倒的那一杯威士忌,神谷吟风的脸色微微地发白。
“昀昀?”姬宫季昀惊讶地重复神谷吟风对自己的称呼,然后,笑出了声,“拜托,我都几岁啦?你还叫我小名?就算这儿的都不是外人,但你总要在樱井伯父和嫂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我知道你不怎么喝酒,但……这一次情况特殊嘛,大喜的好日子,你总不能连我敬你的一杯喜酒都不喝吧?”说着,他顺手拿过侍者手中的杯子和酒瓶,自己动手,倒了满满的一杯,然后,放下酒瓶,直把酒杯送到神谷吟风脸上去,“来来来,大哥,我敬你!”
“昀昀!”神谷吟风低叫,警告地看着姬宫季昀。在今天这种场合下,身为姬宫家的继承人,他闹得未免太也没有分寸。
“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姬宫季昀嬉皮笑脸地把酒杯硬塞进神谷吟风的手里,“来,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他竟把自己的那一杯酒先灌了下去!喝得太猛,他发出剧烈的呛咳,来不及吞咽的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阵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不过是几分钟后,适才进门时那张带着几分病容没有血色的俊脸上浮起了鲜艳的红晕。
“昀昀!”神谷吟风急喊,不能相信向来滴酒不沾的昀昀竟然用这样激烈的方式灌下了一杯酒,“你……”
“该……该你喝了……”吞咽下喉间残余的刺痛麻辣,姬宫季昀抬起脸,双眸璨亮地紧紧盯着神谷吟风的眼,“喝下去!我这个‘弟弟’,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来烦你!”
《惘然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