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光月不停地说着,说着宫崎耀司的病情,说得很慢,说得很仔细,但是,奇异地,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静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伊藤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地发冷,从心底里沁出的寒意很快遍及全身,丰城光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象钉子一样,敲打进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一个字一个字,深深地打进去……锥心的痛楚和透骨的寒意无从回避。
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死!
什么叫作死?
伊藤忍静静地跪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尺外的地板,不动、不看,有千百个思绪在心里打转,这些思绪把他的胸口塞得满满的,满满得涨满了拧绞般的酸痛……
宫崎耀司会死?
这是个从来不曾在心里出现过的命题。
体认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宫崎耀司也会离开自己已经是最大限度,但离开,他也总是知道,那个挺拔的身影会在什么地方存在,至少还会存在……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那个身影会永远地消逝,无从寻觅,无从追随……
死亡……就是从活着的人身边永远消失……
死亡……就是无论在哪里都再也找不到……
死亡……就是一切都结束……
死亡……就是再多的追悔都补不回的遗憾……
死亡……是此刻他就是扑到那个人的面前,做尽一切事也无法阻止的未来?
“你可以不让他死……”狠狠地咬着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恶狠狠地响起,真正的咬牙切齿真正的恶狠狠,“你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吗?你可以不让他死……”
“第一,世界上没有保证病人不会死的医生,第二,我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丰城光月苦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身体,是哪个白痴说(好象就是宫崎耀司本人?)伊藤忍根本不会对宫崎耀司快要死的消息有任何感觉的?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眼前这个男人几乎象只绝境中受伤的狮子一样危险?而且好象那个有危险的人是自己?
“你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伊藤忍双手撑地,双目炯炯地瞪着丰城光月的眼睛,“你居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事关宫崎耀司的命,你居然不找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救他?你这样对他,他是发了什么疯才死心塌地地留在你的身边?”居然连死也要死在丰城光月的身边?最后一次来见自己的时候竟然也半点口风不露,宫崎耀司难道真的恨自己恨到只想让自己看到骨灰?更或者……他其实连骨灰也不想留给自己……伊藤忍打了一个寒战又一个寒战,没有办法遏止从心底里往外扩散的寒意……
“这个……”丰城光月再次往后移动,不是他胆子小,说出去丰城家的人也会胆小肯定没人能相信,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眼看着自己要再说出一句话对方很有可能二话不说扑上来……还是小心为上,“我确实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但是……”见伊藤忍脸色一青,似乎马上就会扑过来揍自己,丰城光月急急又加上一句,“但是……我正在非常努力地希望能够游说到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来给宫崎耀司开刀!”
“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是谁?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伊藤忍霍地站起,漂亮的眉毛拧成了严厉的线条,“说!!!”
“…………”丰城光月无言……如果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医生比他还悲惨……估计不可能再有了吧?“好吧……世界上最好的这方面的主刀医生是我爹地,不过……由于他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我老爸已经不大肯让我爹地出马开刀了。”自家爹地是那种超级完美主义者,而且很容易钻牛角尖,真正是那种只要一个病人没救活就会郁闷很久的好心大夫。所以自从十年前他的一个好朋友去世,他整整一年心事重重最后自己也生一场大病后,老爸就严格限制了爹地的开刀数量。
“你爹地会不愿意给宫崎耀司开刀?”伊藤忍眼睛一横,冷电般的眼神划过丰城光月无辜至极的脸,“你和宫崎耀司不是已经要结婚了,你爹地给他开刀还不愿意?”这叫什么事?
“首先,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并不是打算和宫崎耀司结婚,我只不过是他的主治医生,让他搬过来一个是为了方便治疗,另一个也是因为他执拗着要让你死心。”丰城光月叹息,唉,不说清楚就是不成,平时看看还以为伊藤忍很聪明呢,怎么知道他的脑筋怎么不转弯?他刚才不是已经听到耀司的话了吗?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第二,我爹地出马手术是要经过我老爸批准的……我老爸到现在为止还没答应要批准……”这话当然是谎话,因为在自己的努力下,爹地已经答应破例一次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是要让伊藤忍出点力才好,人类的坏毛病之一就是,越是辛苦得来的东西越是珍惜。
“批准?要怎么样才会批准?”伊藤忍急切地问,他不知道丰城光月的老爸有什么样的古怪脾气,虽然他知道丰城光月的老爸是丰城司,一个听说不苟言笑很难取悦的人,但如果是可以挽救宫崎耀司的生命,再难取悦都要拼命地去试一试。
“我也不知道……”丰城光月摊开双手,很无奈又很无辜地看着伊藤忍,不意外地看到伊藤忍杀人般的眼神,“你不用瞪我,我没骗你,因为每次我老爸和爹地同意的原因都不一样……你以为我不想宫崎耀司能手术成功啊?”说实在的,其实自己本来也想正大光明地请求同意的,但老爸和爹地一口回绝。所以,他是真的没骗伊藤忍,老爸爹地的标准可能是“顺眼”就好,但天知道顺眼要怎么争取。
“反正,你明天要去请求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怎么样?”丰城光月微微一笑,有点点不让对方察知的得意。
“我去!请你帮忙!”伊藤忍突然长跪在地,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