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地放下电话,伊藤忍平静地揿下内线电话按钮,“相川小姐,待会儿如果宫崎先生要见我,请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稳定,他相信,没有人能够听得出他此刻的身体其实是在颤抖。
无法自控的颤抖着。
“会长,宫崎先生已经到了。”相川的声音里微微地带着惊讶,“我请他马上进来好吗?”
“恩,”伊藤忍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请他进来。”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然后,本来就是虚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正是那个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的宫崎耀司,还是那张威严性格的脸,唯一的改变只是换了发型,还有……脸色似乎有一点点苍白,当然,这要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得出来就是了。
伊藤忍看出来了,记忆中,宫崎耀司几乎是象神一样永远不会倒下的人,永远的精神奕奕,永远的铁腕冷血,永远的没有弱点,一个从小就被培养成双龙会总长的人,是不可能容许自己在人前露出哪怕是一丝破绽的,而脸色苍白……已经可以让有心人联想到很多事了。
这……并不象他认识的宫崎耀司。
“宫崎先生,您好,请坐。”伊藤忍象一个标准的主人一样招待访客,礼节完美,已经不可能象以前那样在宫崎耀司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当然也就不可能突兀地开口去问一个自己想知道但可能是对方私事的问题。毕竟,最近的一次见面,对方已经把界线划得很明白了,如果象个成年人一样,把过去的牵扯全都一刀斩断,那眼前的男人和自己的关系,其实也就是两个叫得出对方名字的陌生人而已。
是的,真的是陌生人。
直到宫崎耀司决绝离去之后,直到自己坐在这里收拾起所有他留下的责任时才恍惚地发现,对于这个可以说是在自己的生命里贯穿始终的男人,这个永永远远都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男人,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的兴趣,不知道他真正的身高,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朋友……
然后就知道了,没有资格的人,其实真的是自己,长长久久以来一直漠视着对方的自己,有什么理由到现在才来抱怨对方的决然离去?
“不客气,是我打扰了。”宫崎耀司的脸上没有表情,冷冷的黑眸在阳光灿烂的房间里闪烁着幽幽的光,那是透过薄冰折射出的光芒,事实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被罩在了一层薄冰里,寒冷、坚硬、拒人于千里,他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伊藤忍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是直视着这房间里的唯一一个人,但是……他的视线那样幽幽的,似乎是穿过伊藤忍的身体看着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听说,你有意与龚氏家族合作?”宫崎耀司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也听不出怒,“或者,我干脆说得简单一点,你是打算和龚氏家族背后的东邦合作,好联手阻击正有打算在日本登陆的意大利黑手党势力?”
伊藤忍楞了一楞,他没想到宫崎耀司竟然是上门来和他说这件事,事涉东邦,事涉展令扬,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树起了戒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渠道,”宫崎耀司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不见喜怒,“我虽然是是离开了双龙会,但那并不代表我就此退出江湖。”
伊藤忍再次楞住,半晌才品出宫崎耀司话里的意思来,“原来如此……”伊藤忍的语气当场变得肃杀,停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声音里甚至带着微微的尖刻和不屑之意,“原来如此……这次丰城家可真是做了笔不错的买卖,白白赚了个为他们卖命的好儿子!自己的儿子没用,就招一个回来……苍龙会……”
“住口!”宫崎耀司不温不火,稍稍提高了声音,气势十足地截断了伊藤忍几近失态的滔滔不绝,“伊藤会长,请自重!不要忘记,我确实是将来有可能接下苍龙会的那个人……大家彼此留点面子是好事。”
“果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宫崎耀司平静逾恒的脸,伊藤忍怒极反冷冷地笑将起来,“我猜的还是没有错呢,苍龙会会长的宝座,当然是比双龙会总长吸引人。”
“苍龙会在江湖上地位超然,隐隐为精神领袖,若是说实际权力,上有姬宫家族在,未必比得上我在双龙会所拥有的权力也是真的,”仿佛没有听出伊藤忍话中有刺,宫崎耀司只是淡淡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不过,我会选择去苍龙会除了光月的因素以外,姬宫家上下对我的尊重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只要在苍龙会会规范围内,他们不会怀疑我的决定,也不会不经我的同意做让我为难的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确实是颇为吸引人。”
“…………”当然听得出宫崎耀司的弦外之音,伊藤忍额上青筋爆起,直气到咬碎牙根,却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的辩驳,只因为,宫崎耀司隐隐约约冷冷淡淡影射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现在另攀高枝?”不想再在前一个话题上纠缠,伊藤忍冷笑着另起主题。
“我只是来提醒你,最好别去跟东邦有生意上的牵扯,东邦的背景和势力都太复杂了,恐怕不是你所能够应付得来的。”宫崎耀司依然平静如冰,从头到尾,声音里没有一丝异常的波动。
“这个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宫崎先生?”伊藤忍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眯起,盯着宫崎耀司的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嫌恶之意,“莫非你到了苍龙会还要管双龙会的闲事?别忘了,别说你现在还不是苍龙会的会长,就算你现在是,只要不涉及到日本黑道的公同利益,苍龙会也是不会插手哪个帮派的内部事务的。”
宫崎耀司神情坦然,黑不见底的眼眸自始至终定在一个似乎很遥远的方向,他甚至都不把伊藤忍的愤怒讥嘲放在眼内,因为他的声音始终是那么镇定平稳,“这当然,但是……我担心你的贸然行动会对整个日本……不、甚至是东亚造成不利影响,因为据我所知,这一次的意大利黑手党来头不小,而且……和东邦中人也有点瓜葛,一旦让他们成功登陆日本,可能会造成目前世界上威力最强的毒品‘Eden Poison’流进国内泛滥成灾。”
“我信得过东邦!他们决不可能帮助毒品贩子!”伊藤忍愤怒地跳起身来,为了宫崎耀司话语中的暗示,更为了……为了把那双始终漠视自己的眼眸的焦点拉回到自己的身上。知道那个过去永远将目光定在自己身上的人不会在那样注视着自己是一回事,真真正正地看到对方的漠视是另一回事!而后者,永远比想象更伤人!
当然,此时此刻,伊藤忍以为伤的只是自己的自尊!
“我信不过!”宫崎耀司的答案锐利如锋,而他的目光,不曾稍移,仍然注视着那片窗外的天空,“事涉几十亿上百亿美元的利益,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就因为私情而拿影响这么重大的事来做赌注!”
“你以为展令扬……展令扬……”伊藤忍被大大地刺伤了,宫崎耀司提到了私情,而展令扬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他不能忍受从宫崎耀司的口里听到这样轻蔑的评论,“你以为展令扬是你的丰城光月吗?会为了利益卖……”
“啪!”清脆的声音中止了一切语言!声音响过之后,伊藤忍的脸上留下了五道清清楚楚的指印,顷刻红肿起来。而动手的人,正冷冷地盯着伊藤忍,冷冷地开口,“你最好弄清楚!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会由着你任性放肆的宫崎耀司,而丰城光月更不是你可以信口侮辱的人!你要任性我没意见,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丰城家是不是需要出卖什么得到什么,我想你只要动动脑子就该明白!得罪了丰城光月,得罪了丰城家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
“你……”伊藤忍难以置信地狠狠回瞪着宫崎耀司的眼,脸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告诉他刚才挨的那一个耳光确实是真实发生而非幻觉。他不是没挨过打,从前父亲打起他来,绝对比这样一个耳光厉害得多,而他的理智也告诉他,宫崎耀司其实并未在手上用全力,否则,自己现在所感觉到的就不该是疼痛而是麻木才对!但是,他再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有一天宫崎耀司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人而对他动手!
“你……你……”只觉得眼眶与脸颊一起发热,伊藤忍指着大门,怒吼道,“你给我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上门!你给我出去——出去——”
“告辞了!”宫崎耀司也不和伊藤忍争辩什么,站起身就往外走,慢慢地走到门口,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多留一个心眼对自己是没坏处的!除非你不在乎被莫名其妙地干掉!”
“你给我滚!“回答他的,是伊藤忍狂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