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面有两个男人在用混合着阿拉伯、意大利、法语等词汇的萨比尔语迅速而小声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我实在太熟悉,以至于听到的时候懵了一下,也就是片刻的失措,然而我敏捷的对手,已然把全局操控。
说话的有一个肯定是王子,他此时理应与总统一起,在歌剧谢幕的时候上台与演员拥抱,他该要在媒体面前夸夸其谈,而不该躲在这幽暗的包厢过道里面,跟一个操着北非土话的家伙窃窃私语。
可那确实是王子无疑,当我奇怪地上前一步,试图揭开绒布去一探究竟时,却忘记自己的手还停留在特兰纳狄尔怀中,他温热的胸膛使我恋恋不舍,但那膨勃的心脏跳动的却是怎样的狡猾。
我居然都忘记了。
掌间兀然出现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物体,和我的五指完美契合,接着被特兰纳狄尔伸展的手臂拉扯着,直直向前伸出,贴近薄薄的绒布,射出一枪。
我无从考量那枪是否瞄准,但扳机确实是我按下的,而枪声响起以后,我听到外面一个男人闷重的惨叫,那短促的叫声只能说明他在发出绝望呼救以前,就已经蒙主感召。
我的肘关节被特兰纳狄尔技巧性地撞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就结束了那可怜虫的一生。
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
王子回答了我,他接住那人向后倒的身体,用惊慌失措的声音喊道:“有刺客!总统遇刺了!”
我的头脑轰然一声,刚刚那枚子弹仿佛打中我自己,立即回头去看特兰纳狄尔,他从桌上拿起刚刚放在上面的礼帽,不慌不忙地戴在头上,态度优雅极了,因为他不是凶手。
凶手是我。
我感受着手中滚烫的枪膛,没错,居然是王子带来的贝雷塔手枪,我亲眼看他把子弹装得满满的,笑着,等待着今晚王子演绎惊人的戏剧,谁想自己居然成为主角。
毫无疑问这是早就排练好的,就连总统的走位都事先经过安排,保证不会差之分毫,听声辩位就可一击即中。我应该在王子会出现在那里以前就谨慎起来,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特兰纳狄尔深深了解我,只要给我半秒钟的时间,我就可以意识到危机与阴谋,所以他连这点时间也不会留给我。
枪响,人亡。
王子,特兰纳狄尔,都是布局的高手,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没有缘由,我始终在思索王子带枪的理由,他绝对不是需要这把小东西来保护自己,那就是要结束别人。可那个人是谁?歌剧院名流众多,唯一值得王子亲自下手的,只有总统一人。可如果是总统,他就绝没有下手的机会,暂且不谈总统身边布置得密不漏风,要下手绝不可以轻率,何况王子一直都与总统在一起,他总不会喜欢一整晚都被狙击枪扫视着,处在虎口之下。
王子是个谨慎的男人,在他的眼中,任何意外和失手都可能发生。
但王子这次克服了心理障碍,他心甘情愿成为一个饵,诱惑总统上勾。
因为他拥有最优秀的杀手,万无一失。
王子与特兰纳狄尔合作无间,特兰纳狄尔则甘心为王子弑血歌剧院。
这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迷局。
我握枪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就象个初次上战场的小兵,完全被血染双手的悲剧震惊了。
我知道那枪中还有满满的子弹,愤怒令我举起右臂,对准特兰纳狄尔的胸膛。
后者显然早预料到,倒退一步,抬腿扫向我的肩膀,这点攻击力绝不至于使我的枪脱手而出,但我为了闪躲却一个趔趄,向放置在一侧的花瓶撞去,花瓶倒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响声,外面的王子立刻高喊:“快来人!他躲在这里!”
连台词都那么戏剧化,就象一个早已设定好的通关密码。
特兰纳狄尔两步迈到看台前,掀开平时只打开一半的扇窗,一跃而上,我本还以为他会回过头来,对我颇具风度地笑笑,道声再会,可他的声音却夹着寒厉甩过来,警告我:“水银!小心!”
我来不及看他跃下看台,身后危险已至,外面的人并不直接攻入,我听到几声金属的撞击声,一连串骤然的弹雨就已经扫射过来,密集得一只苍蝇也不放过,如果不是特兰纳狄尔提醒我趴下,恐怕我身上会比流浪汉衣衫上的破洞还多,而且血流汩汩。
总统卫队可以应付所有突发状况,门外的人显然是全副武装,攻势一轮比一轮强劲,满屋的家俱被高速的弹头摧残得七零八落,碎屑四处飞溅 ,我伏在地上艰难地爬动,头顶上仿佛硝烟战火。
弹雨甚至把原本木制的扇窗砸出一个大洞来,墙壁几乎塌掉一半,那使我不必冒险起身就可以钻过去,离去虽不如特兰纳狄尔潇洒,至少可以保命。真象从狗洞里爬出。
这凶狠的命令无疑是王子发出的,如此赶尽杀绝,他恨不得让我和特兰纳狄尔一起从世上消失,明知做不到,至少要泄泄愤。
从看台跃下,直接跌落在下面的观众席,听到楼上混乱一团,原本准备有秩序离开的观众,早已经乱做一团,上流社会的礼仪风度全无,尖叫推挤着离开,他们聚集在大门处,我掉下来的时候他们惊怵地齐齐望着我,甚至还有位胖女士当即晕倒。我四下一望,警察已经从舞台两面向我包抄过来,我只能踩着椅垫飞速朝舞台方向逃去,子弹打在我的脚跟上,把椅垫里的棉絮弄得满天飘洒。
呵,真是场浪漫唯美的喜剧。
我迅速钻进舞台的幕布下面,浓妆艳抹的演员从中缝间透出脑袋,好奇又恐慌地张望,看到我爬上来,他们惊恐地退散开,灯光师真是了得,从上方推下一台巨大的灯具,向我当头砸来,我赶紧躲开,砰砰数声剧响,整个舞台上面电光火花,如同一场烟花表演,幕布剧烈地燃烧起来,本就情绪化的演员更加卖力地煽情慌乱,比什么好戏都热闹。
黑烟火光中,警察根本找不到准确的目标,只觉得一切都乱成一团,他们大吼着试图维持秩序,哪里有用,身为警察我很清楚失控民众的力量比一只哥斯拉怪兽还难以控制,无数罪犯都是通过这点匿逃的,没想到今天居然也派上用场。
我捡起地面上遗落的一件黑布,似乎是个披风,卷在身上,用粗重的意大利语语无伦次地叫喊,煽动一大批茫然的演员随我一起从后台逃走,他们比我更清楚逃生门的位置。
惊慌中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身份,我偶尔被散落一地的杂物拌倒,一个家伙踩上我的手背,身后轰然而上的人群把我压在地板上,这倒是不妨,但我身上那把枪却很不幸地,掉落在一堆道具杂物之间,烟呛得我眼睛酸痛泪流不止,我根本看不清东西,若是被警察搜到,那还不人赃并获。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寻找,发生这般重案,警方不到三分钟就会全面封锁现场,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到时我真是插翅难逃。
后台过去是空旷的仓库间,我随着演员们疯狂向前奔跑,身后是警靴沉重的追捕,我深刻体会到以往所追缉犯人们的凄凉心境,感谢上天赐给我这身份换位的契机,更加感谢……
特兰纳狄尔在游戏中加入这新鲜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