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郊外的所有干道都已经被封锁,全城戒严,总统遇刺的消息已经被无往不利的媒体探悉,我们通过警车上的卫星电视收看节目,屏幕里面是我们疯狂逃窜的身影。
之所以说“我们”,当然是因为卫队长已经成为我的同伴,这是意外的收获,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恐怕连特兰纳狄尔都不会想到的。
总统卫队,是独立于国家政权之外,单纯为总统安全而存在的一个军队,卫队长与总统在幼年时就是好友,后者可以把自己的生死交托给他,可见卫队长的赤胆忠心。他并未背叛总统,更加不是个无情的人,他非常专业,在总统死后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他就抓到刺客,并且为挖出幕后黑手而努力着。
但他唯一不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配合警方或者是现在失去领袖的执政党,来捉拿刺杀总统的凶手,那岂不是中了王子的计谋。反过来,要查出真相,他必须保护与帮助我。
至少我要让他相信,是这样的。
卫队长开着已经成为匪车的警车,绕着城中的街道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我们再次经过大剧院的门前马路时,车子因湿地打滑而与路边隔离带蹭了一下,幸好开车的人技术好,没有发生意外,继续向前行驶。
新闻直播了这一惊险的画面,有人怀疑凶犯想通过这一时机从车上逃下来,脱离警方的监控,但没有捕捉到任何踪迹,且凶犯不可能在警方布控最为严密的大剧院门口下车,在这里连地面上的一只蚂蚁都会被显微镜放大一万倍。
但我恰恰是这时候从车上跳下的,即使有卫队长的配合,仍然惊险无比,我差点被打旋的轮胎搅成肉酱,飞溅 的泥水喷得我满脸都是,我整个人附在车盘底下,坚持半分钟的时间,当卫队长开着车撞过隔离带,歪歪斜斜地离开后,所有直升机的灯光都朝撞击的部分聚集去,生怕凶犯趁机逃脱,我就是趁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隔离带附近时,从车的另一侧滚落,象一只过街老鼠般跑到对面的剧院停车场里。
马路很宽,可这只老鼠无人喊打。
当我躲在停车场的车子后面时,心脏还在扑通直跳,几乎想跳起来对这群笨蛋伸出中指。
这是一个沉稳、风度翩翩的国度,这是一家华丽、闻名于世的歌剧院,在凶案发生后几个小时,起初的喧闹过后是让人咋舌的井井有条,歌剧院门口的警车撤退到隐蔽的地方,被逃难人群踩出凌乱脚印的门口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大剧院一旁的小附厅里面甚至重新传出幽扬的钢琴声,那是原定计划在悲惨世界歌剧演出后进行的一场独奏会。
如果有人在现在来观看,他甚至根本不会知道几个小时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矮下身子,沿着停车场的一辆辆汽车朝小附厅的方向移动,周围的林中传出沙沙的响动,微风把一袭袭凉意和树叶上面的雨水吹拂在我身上,我感到精神抖擞。
有人会想到我回来了吗?
很快我就得到答案,当我正探着头朝小附厅方向张望着,一把手枪不期然在出现在我的太阳穴旁边。
它从一辆不起眼的英国轿车里面伸出来,举枪的手上戴着一只洁白的手套,跟特兰纳狄尔那顶绅士礼帽真相配。
我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地上,正准备跃跃欲试,现在却只能弯下膝盖,跪在地上,因为那把手用枪管强迫我低下头,我从洼地里雨水的反光看到车窗里露出来的脸。
只有额头和眼睛,下侧有一道伤疤,在黑夜里白得发亮。
“王子……”
“水银,我在这里等你很久。”王子冷冷道:“但没想到你真的会回来。”
我不太明白王子的意思。
王子用枪口轻触我的头:“混蛋!假如你不回来,我就轰掉这座歌剧院!”
我回过头笑笑,这时候前侧车窗突然滑下来,里面探出一张不耐烦的脸:“罗嗦什么!快上车!”
他显得很急躁,头发湿缕缕的,凌乱无比,象刚刚在大雨中狂奔过。
我愕然,这人居然会是灵鼠。
他怎么会和王子在一起?特兰纳狄尔也在?
灵鼠懒得向我解释,向后指指,示意我尽快上车,因为停车场不断被警方巡逻监视着。
这辆不起眼的英国车里面却是宽敞得很,后座面对面两排位置,全黑的皮座椅把这里装饰得有如一口黑洞洞的棺材。
钻进车里后我哑然失笑,前车座有两个人,灵鼠的脑袋被人用枪指着,后车座也有两个男人,王子和特兰纳狄尔面对面坐着。六目交接,我把目光停留在特兰纳狄尔脸上,他的脸色看来很好,嘴角淡淡地弯着,双眼微眯,呼吸平稳,头部极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看似在休息。
我想他大概中了王子某种神秘的“病毒”,浑身虚软,就连指尖都无法伸展开,更别提和我打招呼了。
王子显然很生气,拉着我的肩膀命令我坐在特兰纳狄尔身边,用枪威逼着我们,看他那样子,凶猛得几乎要把手中的枪塞进我嘴里,活活噎死。
很奇怪,在这个混乱的夜晚,王子是唯一得利的人,他本该笑到最后,为什么却气得象个即将爆裂的气球?
灵鼠已经忍不住开口:“水银,你还真令我失望,足足迟到三个小时!如果不是你……”
“闭嘴!当心我敲掉你的老鼠牙!”王子骂道,回头来继续对我吼:“还有你!离开这鬼地方以前,别让我听到你们任何人的声音!”
王子挥舞着手中的枪,焦躁不安,十足是身患癔想狂的疯子,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对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惊异地望向灵鼠,他冷哼一声,回过头去,把车子发动,离开停车场。
王子的车拥有外交豁免权,警方无权调查,倒是离开这座城市的最佳办法,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已经远远离开灯火辉煌的大都市,行驶在寂静的乡村公路上,刚刚迈入凌晨时分,满天缀满星辰,许久不曾享受过的宁馨。
我从喉咙中幽幽哼出一声来,突然手背被双轻柔的手掌覆上,我吃惊地回过头,特兰纳狄尔正斜靠在椅背上望着我,或者望着星星?
他的瞳孔完全找不到焦距,看上去神智不清,手指的力度也很轻,象小猫掌间柔软的肉垫,摸上去舒服极了。
我轻拉他一下,让他的脑袋枕在我肩膀上,我们十指交缠,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朝窗外望去,这情景甜蜜无比,会让寂寞的恋人发疯。
“来点音乐吧,这么美的夜空。”我突然开口打破寂静,对开车的灵鼠道。
他哦一声,手指朝音响按去,在王子的抗议发出以前,巴赫深沉庄重的乐曲轰然响起,这平时是王子至爱的音乐,现在却让他濒临崩溃。
“关掉!立刻!立刻!”他的声音几乎在尖叫了,双手捂着耳朵,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甚至压过了音乐声。
灵鼠怕他再发疯,连忙再去按纽,但同时他却用灵巧的障眼法,用小手指把音响旁边轿车的主控装置关闭,为这座封闭的监狱打开一道缺口。
我低头对特兰纳狄尔眨眨眼,他露出一丝微笑,拉着我的手,悄悄靠近车门,没有司机的控制,这里现在很容易就打开了。
车即将经过一个转弯时,隐约的哗哗水声传来,越来越响,我们距离一条河很接近了。
特兰纳狄尔原本松驰的身体逐渐聚集起力量,灵鼠也渐渐加速车子,我拍上王子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车在转弯时蓦然加速,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我听到耳边喀的一声,特兰纳狄尔打开车门,外面的冷风就劈面吹来,冻得我一个寒颤,特兰纳狄尔按动椅座使身体弹起,向我扑过来,我们的上身撞击在一起,彼此紧紧夹着对方的肩膀,以交叉的姿势从车上滚落,被灵鼠的急转弯远远甩出车子,摔在地上,不断翻滚着,默契地抱紧成团状,慢慢减缓冲撞力,但似乎不太成功,一下是我的后背撞击到坚硬的地面,使我的脊椎几乎断裂,一下是特兰纳狄尔的膝盖踢到我的下裆,痛得我咬牙咧嘴。我怀疑他根本是故意的。
终于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草地,陡然一个斜破,我们控制不住栽下去,扑嗵掉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