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灵鼠没有再回去,我们跨过国界,来到毗临的法国,自然,为了躲避追缉,我们只有乘坐改装后的皮艇,顺着蜿蜒曲折的河道来到法国南部,再租车北行。在巴黎我要急切地见一个人,先生。
我虽然在刺杀总统一案上面有重大嫌疑,并且曾胁持人质逃避警方追捕,但鉴于案件复杂,先生强烈建议不要将调查内容公开。出于先生的保护,总算没有在国际刑警全球通缉榜上大名鼎鼎,否则在法国,我恐怕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
先生根本想不到,最该避之不及的我,居然会出现在他的病床前。
经过那一夜的冲击,先生的精神垮掉一半,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烦,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正义贡献一生,最后却不知何为正义,何为真理。
“现在的孩子……唉!”
先生说了一半就不说了,我在病房外面听到这一句,鼓起勇气,最后还是走进去。
先生看到我,足足愣了半分钟,还是问:“你会来,我很惊讶……希望你不是来道歉的。”
我储蓄了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看我,转而望着窗外,这是一间位于塞纳河畔的疗养院,幽幽的河水,怎么也冲洗不净我的罪恶。
先生,我真的错了吗?
“这里是法国……”先生突然轻轻开口。
“是啊。”我附和着。
法兰西,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一口流利的法语,但对这个花朵般鲜美的国度,我却有着深深的依恋,比祖国更加深沉的感动。因为我在这里遇到慈父一样的先生,他代替了我父亲的位置,帮找到我一生的指向,他抚养我长大,将我从一个柔弱男孩,培养成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一个为捍卫真理而奋斗的战士。
然而我用他教给我的做了什么?
我把他对真理的平衡彻底粉碎。先生年过半百,难道还需要再经历一次光明与黑暗的洗礼?
我踌蹰在他的床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是个错误,但我必须来见他一面,因为当我听说先生在办公室晕倒过去时,我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去,我不敢相信先生那强健的体魄有一天也象高层华厦一般突然崩塌,那样我在世上将再没有一个亲人……
只有敌人。
“其实我没什么……”先生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慈祥,令我的心神都在震荡,“我担心的是你,孩子……你病得不轻。”
我的眼泪几乎涌出:“我知道……我知道的,先生!”
“真的难以挽回了吗?”先生问,“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力量,居然夺走我最坚强的孩子……”
“先生,那不是力量--是魔鬼……”
“那是你心里的魔鬼!”先生道:“我们不该为自己犯的错误寻找赎罪的理由!”
我愕然,是我心里的魔鬼吗?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是一个精明、强悍、拥有无限诱惑力的魔鬼,他在一步步入侵我、腐蚀我,可先生说,最强大的帝国是从内部瓦解的,如果你本来就不够坚强,就连温暖的春风,经过千百年的吹拂,也会把你揉搓成一堆废土。
更惶论是那山呼海啸的飓风啊。
“我见到他了。”
“谁?”
“特兰纳狄尔。”先生淡淡道。
“什……”我正在切苹果的手突然一颤,刀落,苹果也掉在地上,至于有没有切到手,没感觉了……
早在先生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神智就已经飞天。
这怎么可能--
先生见到特兰纳狄尔,这不稀奇,后者在上流社会穿梭自如,曾经无数次与先生碰面,甚至我可以说他们交情匪浅,毕竟对于这名一直与国际刑警组织对抗的神秘人物,先生也十分有兴趣,但刑警们并不这样称呼他,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特兰纳狄尔的真名--纵然是“特兰纳狄尔”,也未必是真名。
在国际刑警的资料上面,我们称他为“玫瑰骑士”。这个称号是有渊源的,一则是因为特兰纳狄尔那骑士般翩翩然、却带有武力与威慑力的气质,二则,他是全欧洲最年轻的银行家,他的银行标志便是一朵五瓣的玫瑰。在“玫瑰”内部,源源不断流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来历不明的资金,经过一番周转,全都堂而皇之地戴上合法的帽子,用于投资金融、债券、地产、建筑、艺术等等名利双收的事业。众所周知,欧洲的银行业就是由一个被称为“圣殿骑士团”的组织创始的,虽然最后他们遭到罗马教廷的剿灭,支离破碎,但那段浪漫而残酷的史话,却象古欧洲版图上一块美丽的瑰宝,被凄美地代代传诵着。
特兰纳狄尔这个名字,鲜少有人听说,更加不会有人知道他利用巨大的财力,缔造出一个怎样强大而复杂的王国,特兰纳狄尔是个犯罪天才,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如何将神话演绎得巧夺天工。
先生知道我在追逐着这个残酷的神话,但他未曾料到……我竟是陷得这般深。
先生苍白的脸上浮现悲痛的神情,不论他之前是否抱有一线希望,看到我恍惚的样子,已经完全瓦解破灭。
“为什么要是他?”先生问。
“只能是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孩子?”
“我的灵魂--先生,我的灵魂另一端……被他紧紧锁在手里。”我颤抖着声音。
先生倒抽一口冷气:“我无法想象……”
“先生,我很痛苦……”我几乎在哀嚎:“但我无能为力!”
先生眼中绽放出光芒:“不要害怕!孩子,不要害怕……我来帮你!我们去面对那个魔鬼!”
我抬起头:“先生……”
“那个魔鬼已被我关进瓶中,正等待着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