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个小时,卫队长驾驶着一辆古朴的罗尔斯.罗伊思小汽车,以会使那辆老古董零散的速度,疯狂向罗浮宫的金字塔大门驶来,他的车轮毫不吝惜地碾过广场精致的草坪,把悠然的鸽子惊得四散飞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够把那辆老牌罗尔斯开得比法拉利还要迅猛的。
卫队长跳下车后气喘吁吁,他仍然穿着整齐的制服,但头发乱如鸟窝,刚毅的面孔写满疲惫,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望着我身后,迫不急待地问:“总统呢?”
我一把拦住他,眼睛看见他腰间的位置,那里显眼地塞着两把手枪:“不要把世俗带入艺术的殿堂。”
我喃喃道,他不屑地甩给我一个白眼,似乎我就是那沾染艺术的世俗之物。
我笑笑,把他的手枪没收,扔进小轿车的后座,锁上门,回过头一看,卫队长已经朝大门内冲进去,那睡得稀里糊涂的守卫看他跋扈的气势,先是一怔,随后抓起桌面上的对讲机就要呼叫,我急忙拦着,向他出示国际刑警的证件,守卫咕哝两声,右手还放在腰间,不放心地看着我和卫队长一前一后进入卢浮宫。
“这些刑警最近越来越猖狂了。”他对一个同事抱怨。
“在我们法国人的地盘,哼!”另一个接道。
我笑笑,加紧几步追上卫队长,他似乎早知道总统的所在,穿过大画廊直直闯进大厅,触动地板上面的镭射警报器,整个画廊里面警铃大作轰然乱响,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那些守卫骂骂咧咧,脚底的靴子踩在地板上,表示他们的极其不满。
这蛮横的强盗!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当卫队长见到总统时,他的震惊无可言喻,飞一般扑上去抓住总统的肩膀,现在的总统就跟个三岁小孩一样脆弱,肩膀象是泥塑的,哪经得起他那钢爪般的手掌来抓,顿时痛得呜呜哭起来,卫队长当即傻眼,迷茫地向身后望了一圈,当他的目光停驻在特兰纳狄尔身上时,我看到他的愤怒到达极至。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上帝啊,假如他摸到的话,那真是无法想象。
即使没有枪,卫队长还是如同一头暴怒的公牛,吼叫着朝特兰纳狄尔冲过去,恶虎相斗,难免你死我活,谁知这时候却发生一件极可笑的事情,把厅内凝重的空气一扫而空。
卫队长完全气糊涂了,他向特兰纳狄尔的位置奔过去,怒目圆瞪,挥舞着拳头,但他根本没看清楚特兰纳狄尔站的位置,他正好站在一幅被厚厚的玻璃框隔离起来的画作后面,那玻璃框远看上去根本没什么,可当他冲上前去要撕裂特兰纳狄尔时,却哐当一声撞上去,象一只扁平的蛤蟆似的瘫在上面,然后被自己巨大的力量反弹过来,摔在地上。
这一幕让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作何表情,可现场有一个智商等同于三岁孩子的总统,他看到这搞笑得如同迪斯尼动漫一样的情景,先是眨巴眨巴眼睛,随后指着狼狈的卫队长,嘎嘎嘎笑起来,又拍手又尖叫,蹦蹦跳跳快乐无比。
卫队长被撞得头破血流,他有多么大的愤怒,就得到多么大的伤害,尤其在听到总统嘻嘻哈哈的嘲笑以后,他全部的力量被抽空了,傻愣着几秒钟,重重地叹息一声。
他透过玻璃框,忧伤地望着特兰纳狄尔:“我知道的……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那个男人,他又回来了。”
特兰纳狄尔的神情被两层玻璃蒙胧着,看得很不真切,但好象在笑。
卫队长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粗鲁地擦脸上的血迹,没有再说话,他走过来扶住总统,要把他带走,可总统不听他的话,挣扎着,一只手指着卫队长被撞歪的鼻子,傻笑个不停。我想在今后的日子里,这个憨厚忠诚的卫队长,都会象个大型的毛玩具,给总统带来永远的快乐。
那远比他站在高高在上的领袖席位,面对民众的赞誉、以及赞誉背后灵魂的忏悔,要开心得多。
如果他清醒,一定不会认同我的观点。
但他永远不可能清醒了。
巴黎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刚刚走出卢浮宫大门,我就被从喷泉水柱上面映射过来的光线照得眼前眩惑,再一回头,那块玻璃上面的只太阳更加凶猛。
就象魔鬼张牙舞爪。
我简直快要晕倒。
开馆时间未到,可卢浮宫门口车水马龙,被数辆明光闪烁的雪铁龙包围着,气势很惊人,引起一些游荡在广场过夜的流浪人的注目。
卫队长用外套盖在总统头上,象个神奇斗蓬一样包住他,斗蓬下的总统忸忸怩怩,闹起脾气来,怎么也不愿意钻进车里,卫队长不得不拿出哄小孩的样子,拿腔拿调的,就象只笨拙的唐老鸭,但他的演技太烂了,一点也不可爱,总统完全不甩他,对他又踢又打,两个人在车门前缠磨起来。
这一幕把我和先生都逗乐了。
本该是个悲剧,为何感觉如此美满?
生活究竟是什么,快乐究竟是什么,对于这些终身被权势困扰的人来说,真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我突然觉得有信心,可以把这个梦握在手中。
我回过头去,卢浮宫长廊上传来朗朗的脚步声,我的天使,抑或我的魔鬼,正从里面走出来。
管得那么许多,我疾走两步,把他的手拉过来,握紧。
他的手被淋淋的汗湿透了,烫得象个火炉。
魔鬼与我一样,跳动着温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