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8
醒来後有个模糊的人影望著我笑,可我却看不清楚。
“我们刚刚为你做了身体检查,以确定你没有携带任何沙漠’病毒’回来。”他在“病毒”这个单词上面格外用力。
说话的是阿诺阿王子,他的声音清厉,带著不容人抗拒的威势,与特兰纳狄尔的轻柔如风恰恰相反。
我模糊地伸出一只手,确定他的位置,摇头笑道:“不是人人都有与王子一样奇特的’兴趣’。”我学著他的音调,讥讽道。
在进入沙漠之前,我曾经向王子借阅过撒哈拉的地图,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保存有完整撒哈拉地图的人,美国的全球卫星虽然已经先进到可以把沙漠里每一粒沙子拍摄入镜,可那都是表面的东西,哪个洞窟里藏著毒蝎,什麽地域容易出现流沙或风暴,沙漠是流动著,真理是永存的。这详尽的资料只有祖祖辈辈生活在沙漠的王子那里可以得到。
而就在我到王子的宫廷中作客的时候,虽然够小心翼翼,还是被他在身体里安放了跟踪仪。王子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他不允许身边任何人逃脱出他的视线。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当我进入沙漠腹地後不久,就突然从王子的监控中消失,可以想象他在监控室里大跳大吼的样子。
我微笑,对他深表同情,但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应该知道我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当我一步步走进特兰纳狄尔铺设的网,他岂容另一只蜘蛛来分杯羹!
我突然摸到王子身上滑顺的丝绸,证明他已经离我很近,那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子的声音慵懒,散发出情欲的气息,一个温软的嘴唇印在我脖子上,调皮的小舌逗弄起我的喉结。
我突感烦燥不安,轻轻推开王子。自从和特兰纳狄尔肤肌相亲後,我对旁人的肉体接触都觉得厌烦。那几欲癫狂的时刻,究竟是我驾御了他,还是他在我身体里下了咒?
王子疑惑地嗯一声,随即释然地笑起来,他很清楚在我们的关系中,肉体并不是最主要的,假如阿诺阿需要一个情人,会有多少俊男美女争相投 怀,数之不尽,他又何必来逗我这不知情趣的家夥。
“如果我没有猜错,水银这趟沙漠之旅,收获颇丰?”王子饶有兴致地问。
我正为此烦恼,他还偏挑这根弦来拔,虽然眼睛找不到焦距,我还是怒怒瞪他一眼。
阿诺阿哈哈笑起来,说:“我的手下告诉我,从撒哈拉回来的水银,就象被朱丽叶抛弃的罗密欧,恨不得饮酒自尽呢!”
我不理会他。
阿诺阿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看我心情不佳,立即噤口,他转身从酒台上端一杯葡萄酒放在我手中,一饮而尽,醇香直涌心田,让我不由回忆起特兰纳狄尔,玫瑰色的甘美。
我居然长长叹息一声,害得阿诺阿好不惊讶。
我知道从沙漠离开之後,阿诺阿一定会出现的,因为我会进入撒哈拉与特兰纳狄尔交锋,原是阿诺阿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他未曾想到特兰纳狄尔早就绕到我们背後去。我刚刚进入沙漠,就从王子眼皮底下消失,他怎麽也没想到,在自己全面控制的撒哈拉地域,特兰纳狄尔仍旧可以游刃有余。
在那个时候王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背叛了他,他生性多疑,其小肚机肠时常让人觉得厌恶。
我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当我离开撒哈拉,就已经被王子的人监控著,他们急於找到我“叛变”的证据。
“阿诺阿王子,我不是你牵线下的木偶,不要妄想让我成为仆人。”我神情严肃,说实在的,今天的一幕让我感到恼火。
阿诺阿笑笑,摊开手掌:“这不能怪我,有一个特兰纳狄尔已经够头疼,若是水银也调转矛头,我就是逃到月球也得不到清静!”
我冷笑:“你认为特兰纳狄尔可以说服我?”
阿诺阿摇摇头:“我知道你与他的恩怨再过一万年也无法消解,这注定是场艰辛的对抗,予你,予他,也包括局外的我。”
“局外的你?”我讥笑:“王子莫非忘记他是怎麽将你头顶那荣誉的光环摘下来的!”
虽然眼睛看不到,可我确定王子的脸色刷得黑下来,他向来最忌讳有人提起这件事,王子身边的人统统养成三缄其口的习惯,可偏偏一个我,总时不时揭开他这旧伤疤。
这家夥一定恨透我,倘若不是特兰纳狄尔的牵制,他早就用最残酷的刑法来惩治我,然而在我们三人生生不息的对抗游戏中,你、我、他,形成最坚固的鼎立之势,牵一发动全身,进退迂回,统统都要小心翼翼。就连手眼通天的特兰纳狄尔,张扬好胜的王子,也进退维谷。
和特兰纳狄尔只是短暂的交集,我就急切地离开,因为我怕。一则是恢复理智以後,我怕面对他--尤其是他冷静的态度,那让我觉得自己象个荒唐的三岁小孩子,做了坏事,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忐忑不安。
还有一点,我惧怕自己的行为已然打破这份平衡的关系。
沙漠是王子的天下,这里有著他最精良的部队和天罗地网的布控,特兰纳狄尔可以玩弄他一次,已经让王子暴跳如雷,接下来他的攻势将会扑天盖地,我们只有分散离开才能摆脱他的控制。
王子是个可怕的家夥,更可怕的是他从不将自己的野心和张狂掩饰起来,他想要得到什麽,从来只有掠夺,得不到宁可鱼死网破。
也许是我太习惯特兰纳狄尔那种看似温柔、绵刀般的攻势,竟然象摆脱不掉繈褓的婴儿,对温室外的陌生世界感到恐惧。
王子咄咄逼人,他等著我老实向他交代事实,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却从来不懂得撒谎。
只有低下头,闪躲他的追击。
又想起特兰纳狄尔那温情脉脉的双眼,时常挂在嘴角的微笑,集万千温柔於淡淡一笑,却让人永远捉摸不透。
唉,他倘若能够象王子这样坦荡,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这原本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碗温吞水,望上去清澈无比波澜不惊,倘若不去理会,也许会永远这麽风平浪静下去。怎麽也没料到,最安份的我,居然成为撕裂这伪善的刽子手。
我无法去回忆在沙漠中的一景一境,也许是连日来的灼热和焦渴令我失去理智,为什麽面对特兰纳狄尔的时候,我非但没有往日切齿的恨,反倒被春意涌上心头,甚至做出疯狂的事情。
是啊,疯狂……疯狂到不能自己,不堪回首。
疯狂到我难以向人齿启。
那个时候我的灵魂大概已经脱离肉体,又或者--
我从未那麽真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