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婷正在办公室里发呆,见他来了,大喜:“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想起来看我?走,我陪你去喝一杯。”
等坐上吧台,拿起那杯黑色俄罗斯,他又放下了:“算了,给我来杯果汁。”
郦婷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不喜欢这酒?那换一杯好了。”
“不。”他摇摇头。“我戒了。至少暂时戒了。”
“怎么回事?”郦婷关心地问。
解意失笑:“什么怎么回事?我不喝酒了,应该是好事。你干吗很奇怪的样子?”
“突然改邪归正,必有古怪。快讲。”
解意笑一笑,接过吧台的男孩递过来的鲜榨椰子汁,喝了一大口,舒畅地长出口气:“真香。”
郦婷皱皱眉,推一推他:“快讲啊,不然赶你出去。”
解意沉吟一会儿,淡淡地说:“我觉得累,所以不再喝酒。”
郦婷一惊,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大大慨叹起来:“真是天地变色,必有妖孽。你这样硬铮铮的强人居然也会觉得累。”她连连摇头。
解意忍俊不禁,轻轻踢她一脚:“我是什么强人了?别乱讲。”
郦婷叹口气:“你现在是好了。我最惨。”
“怎么了?”
“程远那个王八蛋,居然如此不给我面子。你知道吗?最近他挺鬼祟的。我昨天就跟着他,亲眼见他接了一个妖精一起到海甸岛。你都不相信,他们在海里就干起来了。我操。回来收拾东西我就走了。”郦婷恨恨不已。
“这种男人是这样的,你知道就好了。”解意耸耸肩。“哎,最近跟小张联系没有?”
郦婷沮丧地摇头:“不好意思联系,怕他不会谅解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解意说着拉着她回办公室,给小张打电话。
张唯勤却一直不接电话。解意又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打,这次他接了。
“小张,”解意温和地笑着。“最近好吗?”
张唯勤慢吞吞地,仿佛心里仍然不痛快的样子。“一般。”他说。
“这一段在干什么呢?”
“在大阳集团做国际合作部副经理。”
“那不错啊。”
“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个英文翻译罢了。每天的工作枯燥死了。”
“小张,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唯勤微微有些诧异:“解总当然是很出色的人。”
“你当我是朋友吗?”
“只怕不敢高攀呢。”
“你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对答如流了?”解意笑骂。“一句话,是不是当我是朋友?如果不是,现在就搁电话吧。”
张唯勤微一犹豫,道:“只要解总愿意,我当然求之不得。”
“好,这可是你说的。怎样?给我个面子?”
“好说,到底是什么事呢?”
“不要跟郦郦计较,回来吧。”
“这件事,只怕解总搞错了。”张唯勤困难地道。“郦总早已有人了,她那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你错了,小张。”解意冷静地劝解。“人总有脆弱的时候。郦郦尤其是个感情动物。试想像程远那样的男人是很能给女人错觉的。可是郦郦不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早就不在一起了。只不过郦郦怕你不肯再回来,又觉得对不起你,不敢跟你联系。其实你是个男人,如果你真对郦郦有感情,应该可以完全不计较的。经过这段波折,郦郦才会认识到你是最好的。这对你们感情的发展有着突破性的作用。你觉得呢?”
张唯勤沉默了,显然在想着他的这番话。解意将电话递给郦婷:“看你自己的了。”
郦婷接过电话,轻轻叫了声:“唯唯……”声音立刻哽咽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解意走出办公室,到前面吧台去,边跟少爷小姐聊天,边继续喝椰子汁。由张唯勤与郦婷这对欢喜冤家,他想起了林思东,嘴角不由浮现一缕微笑。
郦婷拿着手机喜气洋洋地走出来。解意笑问:“搞定了?”
“没有,他答应考虑考虑。”郦婷说着将电话还给他。“林思东打过来的。”
解意接过电话,林思东朗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解,我下星期回海口。”
“是吗?”他边说着话边走出门去。“那好啊。”
“我刚才打电话到公司,董事们都看了你昨天交去的设计稿和文案,大部分都比较满意,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要修改,但都不是大问题。他们已经决定用你的设计了。”林思东的声音满是快乐。
“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费很大的劲呢。”
“怎么会?有哥哥我在这里。你不是说过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吗?有我和你里应外合,当然是手到擒来。”
“不要脸。”解意低低地笑道。
“要脸干什么?我只要你。”林思东嘿嘿地笑着。“我下星期来跟你签合同。他们把协议传真过来,我看过了。没有什么对你不利的地方。你不用改了,就签了吧。”
“好。”解意顺从地答应。
“另外,安徽那边的朋友告诉我已经查到孙明的底细了,这小子是个经济诈骗犯,内地有通缉令抓他。我让这个朋友先放一放,你考虑一下,如果要暂时用他,不妨保他一下,如果不用他了,就把这功劳送给我朋友吧。我已经让他直接给你发传真了,你一会儿到公司去看看。”
“好,谢谢你。”解意有些诧异,但也并不着急。“我会斟酌着办。”
“我下星期签好合同后,就回去了。大概要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你在家好好等我,啊?”林思东仔细地交待着,有种当他是一家人的亲密。
“好。”解意也异常地温顺。
“听显强说你最近越来越瘦,别太累了,注意身体。”他叮嘱着,如此一个伟男子,这样的温柔,叫人心折。
“好的。”解意极顺从。
“说爱我。”他命令道。
解意腻着不肯说:“这么肉麻,我不讲。”
“讲啊。”他固执地命令。
解意拖了半天,终于似耳语一般悄声说:“我爱你。”
“乖。”林思东满意地柔声说。“那就这样?我们下星期见?”
“好的,下星期见。”解意挂掉电话,仰头看着湛蓝的亮丽的天空,开心地闭上眼睛。
天已黑尽时,解意独自回到办公室。看着刚从安徽合肥发过来的传真,他的脸色十分阴沉。
他与林思东的朋友也详细谈过了,孙明的真名叫沈太福,是离芜湖约公里的一个小城镇的居民。他在天津与一个朋友合伙做外贸生意,结果收了人家的多万货款却给不出货来,便跑掉了。现在天津市公安局已经发出了通缉令,没想到他隐姓埋名跑到了海南来,不但不老老实实,还来这一套。
根据合同,他们现在已经该收到敏新公司的进场通知书了,可是一直杳无音讯不说,孙明干脆不见了踪影。
解意倒是不怕,因为这种事以前也曾经发生过,像孙明这么愚蠢的人,更加好对付。
解意打了两个电话,叫蒋涟带上工程部的两个孔武有力的下属过来公司,将安徽传真过来的通缉令给他们看了。蒋涟气得脸通红,立刻就要冲到敏新公司去。
解意阻止了他:“先去找袁文谊和张海。”
3个大小伙子气势汹汹地冲上袁文谊租的公寓时,他正和张海相对而坐。房间里烟雾弥漫,两人都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样子。
解意拦住自己的下属,斯文地叩门。
袁文谊打开门,一见他,便怔住了。
解意淡淡地笑问:“怎么?不让进?”
“不不。”袁文谊顿觉背上有了汗意,赶紧让他们进来。
张海也是惊诧莫名,但还是起身热情地让坐,又张罗着到厨房去找开水泡茶。
蒋涟一把揪住袁文谊:“老袁,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摆我一道,你真够朋友。”
袁文谊连忙赔笑:“蒋工,有话好说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
张海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到他们面前,也是微微躬身,紧张地笑道:“对呀对呀,我们还不明白你们这是为什么呢。先坐下喝口茶再说。”
“小蒋,先坐下,有话好好说。”解意拍拍蒋涟,似笑非笑地说。“既然人都找到了,慢慢说不妨。”
蒋涟瞪着一双牛眼看了他们半天,这才气恨恨地坐下。
袁文谊和张海心里有数。两人对视一眼,神情甚是尴尬惊慌,期期艾艾地坐到他们对面,勉强着一笑。
解意看了他们一会儿,轻松地往后一靠,慢吞吞地说:“孙明到底是什么人这我不管。总之我不认他,我只认敏新公司。你们自己说,这个工程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文谊苦笑:“我们也是听孙明提起,本来也是太困难了,所以一听这么可靠这么好的工程,就顾前不顾后地瞎闹起来。我们也只是中介,完全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手脚。”他一口气推得干干净净。
解意悠闲地架起腿,晃了晃,冷冷地看着他:“好吧,随便你们。你们说不说我都不能勉强。不过,如果现在说清楚了,就算了,我们就直接去找孙明那小子。如果现在你们还想护着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们大概没有听说过我的脾气吧?我要火起来,随便什么都是挡不住的。海南这地方,可能你们也知道,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张海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袁文谊,有些畏缩地低着头说:“其实这件事我们也是被人诳了。我们做这个中介,他们许愿给我们一人1万,可是现在我们也根本找不到他们了。”
“他们?”解意皱起了眉。“除了孙明还有谁?”
袁文谊小心地说:“还有你那个助理,黎云安。”
蒋涟差点跳起来:“老黎?你们胡说。”他不相信。
张海连忙细细解释:“真的。他和孙明是老乡。孙明一到海口就通知了他,还是他到秀英码头去接的。孙明进入敏新公司也是他出的主意。然后他找到我们,把这个计划简单告诉了我们。他原来工作的那家公司也是做房地产的,我们当年曾经想拿他们公司的工程,所以跟他混得比较熟。也是他通知我们到你们公司去提这个工程的。我们也没想到……”
解意脸有些阴郁,想了一会儿,缓缓问:“这个计划本来并不错,可是为什么偏偏找我呢?任何一家稍有实力的小公司都可能会上钩的。”
“我也这样说。”袁文谊立表赞同。“解总在我们这行的名声我们都知道。您不但能干,而且精明。我们根本不是您的对手,何苦去惹您?可是黎云安说海南所有的公司里,他最了解的是您。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弱点,所以把握是最大的。而且他还说您该给他的报酬没有给,他要借机讨回来。当然,这是你们之间私人的事,我们不参与。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们也就干了……实在是对不起。”
解意一摆手:“好吧,算了。走,我们去找孙明。”他起身便走。
袁文谊和张海忙不迭地恭送到梯口,转身抹掉一头冷汗。
上个星期他们才听说一件令人悚惧的事。一个也是做装修的同行因为好友的介绍拿到了一个小工程,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这样小的工程即使拿到,利润也并不算好,不过刚够吃饭,于是那位同行便瞒住了朋友。后来让这位好友知道了,他却并不去质问,只闷不做声地到酒店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去买了一把枪。他回家安顿好妻女,晚上到那个小老板家敲门。老板本人没有防备,亲自开门。他的好友一句话不说,当胸就是两枪。那位同行当场毙命,他的朋友自己去了公安局自首。
此时,海南经济继续下滑,国家已表示要继续紧缩银根,对房地产的贷款额度几乎为零。整个海岛都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大集团纷纷撤资转投上海,只剩下一大批小公司苦苦挣扎。这群当初顺着海南岛房地产行情飚升而忽然冒出来的小老板,此刻退无可退,因为所有的资金都套在了这里,个个都窝着一肚子火。这个城市里现在到处流传着枪击、抢劫、绑架、拐骗等等故事。给人的感觉仿佛四处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到自己头上。
这种时候,袁文谊和张海一个不小心惹到了有名的解意头上,不要说他背后还有林思东撑腰,就算没有,要买通一个亡命之徒干掉他们也是十分容易的。
谢天谢地,解意不打算追究他们。
走到楼下,蒋涟十分不解:“解总,你干嘛放过这两个王八蛋?至少要逼他们说出孙明住的地方。”
解意看看他,笑起来:“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也被黎云安和孙明耍了。我没必要对付他们,不值得。至于孙明的住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知道此时黎云安没跟他在一起。我现在在等敏新公司给我个交代,如果工程依合同照旧,那么就让他滚吧。否则,我马上去找他。”
蒋涟想了一下,佩服地直点头,忽然问:“如果他跑掉了怎么办?”
“不会。他正被通缉,只有海南这块地方才好藏身。”
一行人上了车,解意对蒋涟说:“你们准备好。敏新公司的白助理约我明天上午到公司面谈。如果情况一落实,我立即给你们打电话。你们马上赶到南海大厦门口等我,一起去找孙明。”
三十三章
再次见到白菁菁,解意仍如平常一般微笑,礼貌地与她握手问好。白菁菁则微带尴尬。
她带着解意到自己的办公室,热情地让座倒茶。
解意笑道:“今天怎么这样客气?你们卢总好吗?好久没见她了。”
白菁菁这才起身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稳重地笑道:“卢总去澳门了,大概下星期回来。”
解意轻轻颔首,暗笑卢玉敏滑头。他笑问:“白总,工程的事怎么样呢?按协议,我们现在就该进场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向解总通报一下情况的。”白菁菁起身到办公桌上拿起两份资料递给解意。“解总先看看这两份东西,我们再谈好吗?”
解意接过,一份是“公司关于对孙明予以除名的决定”,一份是有关解除工程合同的协议书。决定里对孙明详细列举了15条重大错误,其中什么“常常进入声色场所,且欠债不付,致使当事人到公司吵闹,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云云,解意见之不由失笑。
那份协议书很简短,除说明双方无条件解除前日所签订之工程承包合同外,还着重言明乙方为招待孙明所花的费用,甲方一概不予承认赔偿。
解意有些不悦,好像一副摆明了怕他敲诈他们公司一般。卢玉敏也太仔细了,居然还来这一套。其实他只要开玩笑地说一句“这次让孙明这小子给哄过去了,真是阴沟里翻船”什么的,也就算了。这也不是什么涉及千百万元的大事,谁还较真呢?
到底是小家子女人,终究不大气,所以他一直与男老板打交道,从来没有跟女老总们来往。难为他还大力想促成他与程远的好事呢。
想着,他挂着全无欢容的笑看着白菁菁:“白总,我不管孙明在你们公司的工作表现如何糟糕,我只看这个合同本身。孙明不过是个工具,或者说是个符号。你们卢总有正式的法人委托书,全权委托他代敏新实业开发总公司与我们新境界公司签订了这个合同,在法律上是有绝对效力的。孙明代表你们公司跟我签的协议,这本身是公司行为,而不是他的个人行为。如果这个工程本身不过是子虚乌有,那么你们是不是有欺诈之嫌呢?如果这个工程是真的,我可以要求继续执行合同。”
白菁菁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正色道:“解总,这次是我们公司的错误,偏听偏信了孙明这个害群之马。相信我,我们公司的损失比您要大得多。解总是做大事的人,无谓缠身在这种又烂又烦的小事里,凭白耗费时间,不值得。再说,真要打起官司来,这也不过是三角问题,您告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告孙明,纠缠下去了了无期,有什么意思呢?您说是不是?”
解意笑得有些懒洋洋:“白总,您这句话有些问题,我与你们卢总都是法人,如果要真打起官司来,当然只是你我两个公司之间的事。孙明不过是个自然人,你们之间的事情根本涉及不到我。这一点我明白,你们也清楚。不过呢,算了。你说得对,为这种小事,不值得。”
白菁菁松了口气:“外面的传说真是不错,解总是个真豪杰。”
“多谢多谢,多谢谬赞。”解意朗声笑着,在解除前工程合同的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菁菁接过其中一份,含笑道:“谢谢。”
解意站起身来:“那我就告辞,代我问候卢总。”
“好的。我送您。”白菁菁恭敬地走在他旁边稍稍落后的地方。
解意身上飘过来一阵清淡的芬芳,使人不由有闲坐花下看月影疏淡的感觉。白菁菁忍不住问:“解总用的是什么香水?香气太让人舒服了。”
解意微微转头:“哦,欢乐集团刚刚控股了一家化妆品公司。这是他们才研制出的新产品,名字叫‘水仙之恋’,还行吗?”在写字间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笑脸上有一层晶莹的光芒。
“太美了。”白菁菁由衷地说。“海口好像没有看到。”
白菁菁注意到他轻盈的体态和眉梢眼角异于寻常男子的那种坚定,不禁脱口而出:“解总,您真的很漂亮。”
解意走进电梯,回身对她十分客气地说:“谢谢。”
电梯门一关上,他便恢复了沉静。跨出电梯,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公司:“蒋涟吗?你马上过来。”
他坐到车上等着。想了想,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老陈,我们现在就去找孙明,也就是那个沈太福。等我把我的事情解决了,立即通知你。”
从安徽合肥市公安局过来的人是林思东的朋友,解意通知他带人过来抓孙明。他们前天到达海口。解意款待了他们之后,要求他们等他把事情解决后,再行动。
不到10分钟,蒋涟带着两个工程部的小伙子便坐出租车赶到了。
“孙明躲在龙舌坡。”解意边开车往府城方向驶去,一边说。“我刚与那边联系过,他现在在屋里。”
蒋涟懂事地忍耐住向他打听怎么得知孙明住处的欲望,摩拳擦掌地准备到时候痛揍孙明一顿。另外两个小伙子听说可以过过手瘾,顿时也兴奋起来。
解意将车拐进一向被称作“鸡窝”的龙舌坡,七弯八拐地越走路越挤。这里尽是农民没有报建就擅自盖起来的违章建筑,但租金便宜,所以鸡婆盗贼民工什么的都混挤在这里,十分乱。但真要躲在这里,还实在不容易找到人。
解意悄没声地将车停在一座三层楼的民房前,与蒋涟上到二楼。他轻轻敲敲门,里面迅速把门打开了。
姚晓莉和李蓉站在门口,悄悄指指另外一个门。解意点点头,走过去猛地把门推开。
里面陈设极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两个旧木椅。孙明和衣躺在床上,两眼大张着,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解意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他一怔,极镇定地慢慢坐起身来,下了床。他走到解意身前,还竭力想维持住公司副总的形象。
“解总,您来啦?”他这时才热情地笑起来,表情有些夸张。“我这几天都在生病,没有去公司。”
“是吗?”解意闲闲地踱进房间,拂了拂木椅上的灰尘,稳稳地坐下去,淡淡地看他表演。
“真的。”孙明急急地搜索着西装口袋。“我给你看我的药费单,光吃药就花了好几千块。在海口,医药费怎么这么贵?”
解意叠着手看他摸遍了衣袋也没拿出什么来,微微一笑:“好了,不用找了,我相信就是。我公司的职员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怎么你一直关机呢?”
孙明连忙从腰间取下手机,关上打开打开关上地弄了半天,又摇了摇,诸多含义不明的动作做完以后,才无奈地一摊手:“我说嘛,怎么这几天手机都没响过,原来是没电池了。”
解意越来越有兴趣,仍笑道:“好吧。这些都算了,我们不讨论。工程的事你看怎么办?按合同我们昨天就该进场了。”
孙明搓着手,原地打了个转,这才一脸焦急地说:“我也急啊。可是我昨天打电话到公司里请病假的时候,卢总说工程的事情先不忙,我们的资金还要迟两天才到。解总您看是不是可以缓两天进场?”
解意好整以暇地微微点头:“这也可以商量。”
孙明闻言大喜,立刻挺起腰一拍胸膛:“解总,您放心,这个工程我保证您能赚大钱。”
这么外行的话真是很少听到,解意哧地一笑:“我不是不放心你孙总,只是我刚才到你们公司去,听到的却是另一番话。我是头发长见识短那一拨的,希望孙总指点指点,我究竟该听你们谁的话?”
孙明愣在那里,一双眼睛呆在镜片后面,竟有些象死鱼眼。
解意脸一沉:“孙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在哄?嗯?我象是一脸蠢相的人吗?你吃错药了!也不打听打听,就敢惹到我的头上。”
孙明连忙关上房门,瞥眼间见厅里3三个敦敦实实的小伙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解总,有话好说嘛。”他坐到床上,面对着解意,差点想打躬作揖了。
解意冷冷地说:“听着,我在你们公司里已经看了你被除名的正式文件,也签了解除工程合同的协议书。你放心,我不会告你。在海南,这么小的事,这么小的数目,根本没有必要动到公、检、法。不过,我的损失你得全部赔偿。给你的10万块回扣一分不少地全都退出来,另外招待你吃喝玩乐花了2万多,这个你也必须赔出来。我不为难你,一共12万,你拿出来,我们立刻走。”
孙明脸色有些发青,乞求道:“解总,我承认这次是我的不对,但我也是被人骗了。那幢楼的全套图纸您也都看到了,不是我杜撰的吧?可是谁知道那幢楼的投资者有那么多,产权那么乱,所以才没有做成。”
“我不想听这些解释。总之我已说了不追究。”解意站起身来。“我只要你退钱。”
孙明想了半天,才道:“老实说,钱我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买了个戒指、手表,就这些了。”他一边说,一边摘手上的钻戒、手表。
解意拿起戒指看了看,不屑地扔到床上:“行了,别演戏了。这戒指两颗芝麻大的钻,还是南美钻,根本不值钱,块到底了。这表最多块。”
孙明语塞,呐呐半天:“我的确……只有这些了。”
解意勃然大怒:“孙明,你的底子我一清二楚,别让我揭出来,大家面儿上不好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乖乖的老实坦白,还在和我耍花样。你真的当我不敢动你?我告诉你,今天我只带了我的职员过来,没带海南人来,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他几步跨过去拉开门。“你不要逼我抄你的家,搜你的身。”
蒋涟闻言立刻和另外两个小伙子冲了进来,握紧了拳头立刻就要动手的样子。
孙明吓住了,一双小眼睛躲躲闪闪地,似在找藏身之地。
解意准备往外走。孙明终于叫住了他:“解总,您别忙,我……”到底不舍,他咬住了唇。
解意站定,回身冷冷地盯视着他:“怎么样?”
孙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把存折给你,只求你取了钱后,给我留一点生活费。”
“我只要我自己的12万。”解意接过存折,打开看看,存款余额是14万。见是隐名储蓄,上面还有加密两个字,他便道:“你的印鉴呢?密码是多少?”
孙明叹了一声,驯服地拿出自己的私章,报出密码。
解意将存折交给蒋涟。蒋涟看了看,厉声问道:“你开户的银行在哪里?”
孙明吓得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就在出去斜对面的建行。”
蒋涟哼了一声,叫上一个小伙子飞快地冲了出去。
解意不想再跟孙明罗嗦,转身出了房门。留下来的一个小伙子守在门口,看着孙明。孙明只好踱到窗边看着外面,借以躲开他的视线。
解意到了只有一个圆桌几张小木凳的厅里,坐到桌边。姚晓莉和李蓉眼巴巴地望着他,却不说话。
他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们先下去,等在我车子旁边。”
两个人一听,忙进到另一个房间,提着刚收拾好的两个旅行袋走了。
屋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只听到桌上小闹钟嗒嗒嗒嗒走动的声音。
蒋涟很快进来,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用报纸包着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砖。
解意拿过他手中的存折,进了房间,扔到床上。孙明回过身来,神情苦涩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说:“麻烦你转告黎云安,这次念在我们宾主一场,我放过他。下次他若再敢在我背后动手动脚,就不必再在这个岛上混了。”
不等他回答,他转身就走。蒋涟他们终于没能动上手,都意犹未尽地瞪他一眼,一窝蜂地跟着离开了。
孙明抖着手捡起存折,看了看上面剩的块,苦苦一笑,掏出电话本查黎云安的传呼机号。
解意打开车门,看着两个彷徨无助的女孩子钻进车后座,然后转头对蒋涟他们说:“小蒋,你打电话通知那个安徽合肥来的老王,然后你们在这里等他们。把孙明的房间指给他们后,你们立即打的回公司。”
蒋涟应了一声,将塑料袋放到前座,带着两个下属隐在了一边。
解意发动车,凝神从龙舌坡曲曲弯弯地拐出来,这才放松心神,一边驾车一边打开旁边的袋子,拿了两叠钱出来,递向后面:“这钱你们拿着,一人1万。现在你们准备去哪里?以后打算做什么?”
姚晓莉与李蓉如久旱见到甘霖,喜悦无限地拿过钱来放进手袋。听到这一问,他们的笑脸倏忽便消失了。
良久,姚晓莉才涩涩地说:“我们不知道。”
解意想了想,问他们:“你们会做什么?”
后面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我们什么都不会。”李蓉说。
解意想看他们的样子也是如此,只好问:“那你们以前做过什么?”
姚晓莉倒也落落大方地说:“我以前在名流俱乐部坐台。李蓉刚过来,以前在老家当营业员。”
解意便问:“那是不是还打算回名流俱乐部呢?”
“不了。现在那边在修路,门前挖得乱糟糟的,根本没有什么客人去了。”
“那有没有什么其他地方呢?”解意一向对辛辛苦苦讨生活的女子,不论是什么身份职业,都十分客气。
姚晓莉想了半天,摇头:“一时想不出来,只好重新找了。”
解意温和地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介绍你们去黄金海岸俱乐部做,我跟那里的老板很熟。”
姚晓莉听过这个俱乐部的大名,立刻雀跃:“好啊,我们愿意。”
解意笑起来,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顶看得开。他打电话告诉了郦婷。
郦婷正在海景湾牡丹园里收拾房间,闻言立刻一口答应,先打电话给值班的领班,然后允诺自己马上赶过去。
解意很开心。这么美丽的女子,在红尘万丈里煎熬了这么多年,对朋友仍单纯一如幼时,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他悠闲地开着车,唇边噙着一缕微笑。
一年又将结束了。从明亮的车窗看出去,外面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