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意与林思东一起在西安古朴的小街上悠闲地散着步。他们实在是见过许多东西的,早已不会每到一地就
直奔风景名胜而去了。尤其是解意,他更喜欢看当地的普通人。那种质朴的风土民情,每每使他生出莫名
的感动。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充满了西北风情的小商店或者小面馆、小饭店、小杂货铺,有居民大娘聚在一起边织着
毛衣边聊着张家长李家短。他们的衣着与手上的毛线颜色都很沉郁,映着冬日灰蒙蒙的天光,给解意一种
时光停滞的感觉。
此时,街口转过来两个人,是一个挺拔的小伙子牵着一位老太太的手,慢慢地往这边走来。那个小伙子有
着一种没有被外界的残酷所污染的干净的气质,显得更加高大英武。老太太瘦小的脸上皱纹密布,表现出
一种不会比现在更老的苍老。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非常温柔地呵护着他,缓缓地向前走。他一
边走一边小声地向他介绍着周围的景物,老太太高兴地点着头,不时地应着。两个人都有着单纯的快乐。
两旁的人都注意到他们,脸上纷纷绽开赞许的笑。有几个中年妇人忍不住高声问道:“大娘,好福气啊,
是你儿子吧?”
老太太开心地点头答:“是孙子。”声音十分清楚。
众人七嘴八舌:“现在像这样孝顺的孙子可是少见。”
解意嘴边噙了一缕笑意,看着他们。林思东看看他,忽然说:“你一定也是个孝子。”
解意不置可否地目送着他们,呐呐道:“这样平凡的幸福,满足的人生……”
他此生是不用期待有这样的生命了。忽然他想起郦婷来。如果他能及时醒悟,还能握住也许会擦肩而过的
幸福。
不知道他和小张怎么样了?他暗忖。
那天他赶到黄金海岸,听郦婷以迷惑兼委屈的口气说完整个事情的始末后,一向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的他
竟然暴跳如雷,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
“你怎么还会这么蠢?”他不明白地一直问到郦婷脸上。“你知不知道小张对你是真心的?”
郦婷委屈地微噘着嘴:“我怎么知道?你说在海南没有真感情的。你也知道小张的条件实在好,我怎么敢
相信他?”
“你这个愚蠢的女人。”解意气得猛砸他的桌子。“我这么对你说是要你自己小心。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
每次一和男人接近就会产生感情的吗?你这个笨女人。男人跟你说两句狗屁不通的甜言蜜语,你就心动了
。我是让你不要再上当了。像小张这种送上门来的好男人,如果不是在海南这个地方,你想都别想。如果
我是你,我早就硬逼着他去结婚了。你还把他逼走,你蠢得无可救药了。程远那种男人,以前难道你还见
少了?他们是能相信的吗?你说,你跟程远来往是什么目的?说。”
“你不要那么凶嘛。”郦婷嘀咕。“人家是为了解闷。”
“你还有什么闷的?白天有小张陪着,晚上到处是莺歌燕舞,看尽人间游戏。你还会闷?真不知道你是什
么样的女人?”
“你不知道?小张太千依百顺,有时候是很闷嘛。”郦婷实话实说。
解意闻言啼笑皆非:“人啊,真是贱骨头。好吧,我不管你。不过,我再劝你一次,你最好与小张一直保
持联系。”
“万一他不理我呢?那我多没面子。”郦婷觉得再与他联系确实有些尴尬。
“去他的面子。”解意指着他的鼻子。“我警告你,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你跟程远在一起是为了解闷,
千万不要陷进去。否则我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的。”
郦婷越发觉得理亏,只好温顺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解意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太冲动了,赶忙平静下来。他深吸口气,认真地说:“郦郦,你千万要记住。你跟
我不一样,不要让我的生活方式影响了你。你是个感情动物,从来就是。你现在所有的金钱,其实已够你
一生所用的了。你只要不打大麻将,不吸毒,现在就退出江湖,这辈子也足够了。你要想清楚。象小张这
样条件好又爱你的男孩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不要放弃。”
郦婷仍然深陷于刚才与程远的疯狂缱绻中,一时想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茫然中不甘心地抢白道:“那马
可喜欢你,你又不接受他?”
“你这个幼稚又固执的蠢女人。”解意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打一下他的头。“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是个
男人,又是个从来没得到过感情也不相信感情的人。马可什么都不能给我。况且我现在跟着林思东。那个
男人你也清楚的,如果他知道马可,那这个世界上恐怕从此就没有这个人了。”
郦婷一想,同意地点点头。忽然,她诡秘地笑问:“听说林思东的床上工夫霸道极了,是不是真的?你怎
么应付的?爽不爽?”
解意大笑:“下次我跟他上床的时候,录盘带子送给你。”
郦婷知道他不喜欢别人问他的私生活,只好陪着笑起来。
解意看着他妖娆的身段与柔媚的容颜,慨叹着一个女子的红颜就如此荒废在时间的洪流中,岁月如风呵…
…
秦始皇陵其实是个高高的山坡,在平原上尤其显得高。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下,衰草萋萋,一片萧瑟。非年
非节亦非假日,且为旅游淡季,四周视线所及没有一个人,十分静默。
向阳的山坡上,解意与林思东一前一后相靠着坐在草地上。林思东紧抱着他的腰。两人手上都握着一罐啤
酒。
他们已坐了很久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说着话。寒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使他们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他
身上意大利产的铁灰色呢大衣与他身上的黑色皮大衣衬在一起,十分相配。
他的脸靠着他的颈窝,无意识地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他手背上的几处疤痕。
“我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那天要砸镜子?”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大概觉得心里太闷吧。”
“是跟着我觉得闷吗?”
“不是。有时候太累,就会有这种感觉,特别想砸什么发泄一下。”
“下次别打镜子了。你看你这双手,多美,现在让你给毁了。下次闷的时候就打我吧。”
解意轻笑:“我怎么敢?”
林思东也笑,用胡子茬去扎他的颈子:“是不舍得吧?”
“不是。”解意吃吃笑着躲闪着他。
林思东把他拉过来抱住,柔声说:“好了。答应我以后不做类似的危险动作。”
“好。”解意温顺的声音显得特别美丽。
林思东紧抱着他。解意靠在他怀里。两人默默地看着前方坎坎坷坷裸露着泥土的平原,感受到在荒芜下面
蕴藏着的生命。解意喝一口手中的啤酒,另一手抬起来握住他抱着他的手。
“一年快过了,真快啊。”林思东慨叹。
“是啊,快到年底了,你会回去吗?”
“会。明天你这里的工作就结束了。然后你不是要去洛阳吗?明天我们就分手了。我回家去,大概要呆一
个月。等过了元旦,在你与香港方面比稿以前,我一定赶回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家居动物,一回家就呆那么久。”解意轻笑。“有家的人是不是始终觉得只有家是
最温暖的?”
“不是。家这种东西,只是个责任,到底我媳妇女儿都是我的人,需要我照顾一生。如此而已。”林思东
本能地回避这个问题。“元旦到了,我这次回去要拜访当地的工商、税务、公、检、法,尤其是五大专业
银行的头。这对我今后的发展有重要的作用。”
“怎么?想转移阵地了?”解意随口问,语气里有着隐约的不自觉的关心。
林思东将下颌轻轻贴在他散发着清香的头发上,并不隐瞒自己对未来的打算。“海南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
了。”他温和的声音里透着笃定与自信。“去年房地产被炒得那么火爆,其实都是泡沫经济。除了铁矿外
,海南本地并没有什么自然资源,都需要由大陆运进来,如果发展工业则势必造成高成本,利润相应就微
薄。你看,它现在真正拿得出手的工厂都是农产品加工业,并没有什么高技术性的无烟工业。它没有大量
的固定人口,因此不属于消费城市,商业也没有发展的土壤。它是个孤岛,与大陆交通不便,客观上造成
重复运输,费用大幅度增加。它的规划并不到位。首先它没有一群规范化运作的期货公司和股票公司,因
此不可能象香港一样建立起世界金融中心。它没有什么国际性的大型标准港口,无法成为东西方货物的转
运中心。所以引不起世界的注意,吸引不进外资。以前它基本是靠大量的内资撑起这个貌似繁华的局面的
。但是宏观调控以来,内地纷纷撤资,海南的房地产业基本瘫痪,很多中小公司已近崩溃的边缘。真正能
撑得住的都是外资财团和象我这样已将楼花卖出去的大集团。现在还在修建的楼宇,实际上是已经卖出了
的,真正被套住的是炒家。但完成这幢大厦后,我绝不会再将资金投入。海南建省已经五年了,当年中央
给它的优惠政策期限就是五年,以后再也没有了,它已失去了作为特区的优越性。而内地的有些政策比海
南还要优惠,尤其是与海南相比,它们已经营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那种规模、人气、氛围都不是新建刚
五年的省份可以比拟的。我在西安、成都、上海、北京、广州、大连都有分公司。虽然由于宏观调控,经
营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但总算能够顺利运转,而且略有盈利。特别是北京,那是我的老根据地了,
最近我跟总后合作建了一幢楼,利润不错。现在那边正进一步与卫生部洽谈,我们准备与他们在南戴河合
建别墅群,作疗养院用。我打算将公司总部迁到北京去。首都毕竟是不一样的,离中央近一点,有什么风
吹草动,变招最速,立刻可以掉头转向,那会避免许多损失。”他的眼神里带一丝向往。
“哦,你打算撤出海南,未免有些对不起领导吧?听说你当初做欢乐大厦的时候,北京的钱没有及时打到
,资金一时周转不灵,而你没有足够的不动产作抵押,在海南贷不到款,是一位副省长亲自在你的贷款申
请上签字,让银行贷款给你的,你的工程才能够启动,是吗?”
“江湖传闻,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这个项目实打实地是只赚不赔,银行贷款给我并没有吃亏,我已
经交本息按时还清了。”涉及上层,他不愿多说。“其实我现在与各位省长、市长,还有各个厅局长们也
仍然是好朋友,常常在一起打高尔夫球什么的。可是我的事业也不能为了义气就毁于一旦。我研究过最近
几年全国各大城市的发展情况与在国际上引起的反响。海南目前已是事不可为,只有将总部迁到北京才是
最好的。我已经决定了。”
“是吗?”解意眼神更淡了,微笑如轻风拂过沙漠,缓缓扬起几颗沙粒。“那时候,我们要见面可就难了
。”
“怎么会?”他将他搂紧一点。
“隔着千山万水呢,你真以为‘天涯若比邻’?”
“傻瓜,你不会跟我一起迁到北京?一切的装修工程当然都是给你。有一天你做累了,就退出江湖,好好
休息。放心,我养得起你。”
解意轻笑:“好啊,届时我一定做个你最放心的情人,每天打扮得像个洋娃娃,除了养养狗,牵只猫出去
散散步,哪儿也不去。”
“你愿意这样,当然最好不过。可是我是你的知己,还不了解你吗?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气我。”他替他整
理好被风吹乱的长发,紧紧拥住他。“我是不会离婚的。我媳妇跟了我十几年了。当年我们是在同一个工
厂打工认识的。我们结婚的时候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下面垫着稻草。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破木桌和两把旧椅
子。她并没有什么怨言,就那么跟了我。她是与我共患难过来的,而且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不住我的事。也
许唯一的缺点是她没有文化,可是我不可能因为这个嫌弃她。而且我大女儿初中快毕业了,小女儿才刚刚
上小学,我不想扰乱她们单纯的心。这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你。”
解意豁达地笑道:“当然,我本来就知道你是有妇之夫,况且我也是男人,可没要求你离婚。”
林思东柔声哄他:“别生气,好吗?我觉得我们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其实我跟我媳妇结婚半年后就分房
了。我们的两个女儿都是领养的。我媳妇坚持不肯离婚,也很理解我。虽然我们在感情上是互相依赖的,
不过早就有名无实了,不过是为了孩子维持一个家庭而已。这么多年了,只有你是最好的。现在你和我的
妻子女儿们一样,在我心里,都是我最亲的人。”
解意一点也不信他。不过,他已恢复了原来的洒脱淡泊,俏皮地说:“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天上铅灰色的云越来越低,远远的平原尽头,巨大的落日静静地悬着,冷冷的没有一丝热量。他们相拥着
坐在越来越劲的寒风里,仍然聊着天。两人都觉得,此时此刻,坐在异乡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说着家常
话,与现实隔离开,反而让他们的心如此接近。
解意将空啤酒罐放在身旁,轻轻地央求他:“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好吗?”
“没什么值得说的。一个十分贫穷落后的山区,传统保守,里面的人不知天地之大,变化之速,只满足于
守住自己的一分田地。现在稍稍要好一点了。”
“是你带给他们的变化吧?”
“小意,别太聪明了。”
“怎么了?”
“你太出色了,年轻、美貌、才气纵横、心胸开阔,如果再这么聪明,实在是太完美了。我怕会天妒英才
。”
解意有些感动,不过并不相信他的这番言论:“没想到你还这么迷信。”
“真的。在我们老家,是不准说孩子好看、乖巧、壮实、聪明什么的。我母亲说,如果一个人太好了,老
天爷就会收回去。他也舍不得自己创造的人太美,宁愿拿回去自己看着。”
“是吗?这么残酷的一件事可以用这么优美的词句来形容。”解意慨叹。“我真喜欢乡村,越原始越古老
越好。有这么多美好的童话。什么事情他们都有自己的一番理论。”
林思东啼笑皆非:“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接着说,你在家乡做了些什么?”
“我出钱修了一条从山里到外面世界的公路,他们取名叫‘思东路’。我一直没忘我的老师,出钱给他盖
了一所小学,让他做了校长,去作育英才,实现他毕生的梦想。”
“我猜那所小学一定叫‘思东小学’。”
“刚说了别那么聪明。”
“唉,你要让读过书的人装作不识字,那还不容易。”
“调皮。好了,不勉强你。”
“行了,你接着说,这次我不打断你。”
“我给整个村子修了地下供水系统,将水从山上引下来,直接流到家家户户……”
“哇,真是功德无量。”
“别打岔。然后我建了两个工厂,一个是利用山里丰富的果木资料,进行水果加工,另一个是绣品厂,主
要是利用山里女人的心灵手巧。这两个厂我捐给了村里,并没想要什么利润。不过,淳朴的山里人富了后
,却没忘将每年的利润留了一半给我。我将这部分利润又盖了一所中学,使整个乡的小学毕业生不再需要
走几十里路到县城里去读书了……”
“‘思东中学’?”
“是啊,今年的高中毕业生里有30来个考上了大学,甚至有上清华、北大的。还有考上大专、中专的。我
许诺过凡是考上学校的,求学期间的一切费用我包了,毕业后可以到我的欢乐集团来工作。”
“啊,他们多幸运。其他还有‘思东’什么?”
“还有‘思东门’、‘思东楼’,甚至那些村人差点还要给我在村口树个碑呢,被我好说歹说地拒绝了。
没的折了寿数。”
解意做钦佩状:“呀,你的名字看来会万古流芳了。”
“我倒不是图这个。毕竟我是喝家乡的水长大的……”他不惯将这些埋藏在心底的情感表达出来,一时有
些词穷。
解意的确有些感动。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个很长情念旧的人,这种人现在太少了。可惜他只是他生命中的一
个过客,并没有资格要求他给予同样的待遇。
“意……”他在他耳边轻唤。
他瞿然一醒:“什么?”
“告诉你,我这个人啦,心眼特别小,做我的情人,就不能再沾别的男人。不但是男人,女人也不行。”
“怎么想起说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太洒脱了,根本不像别的那些人,一心只想拴住我,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只有不爱我,
才会有你这样的表现。”
“我不是洒脱。我是保护自己。每次我想表示在乎的时候,就会想起,反正你也不是我的,我有什么资格
管你?”
“别这么想。你是我的爱人了,可以管我。我也要管你。我真的心眼特别小。”
“可是我要谈生意呀,就算约客户喝喝茶也不行?”
“最好不要。”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我自己闯天下,还是想把我关在笼子里。”
林思东无奈地轻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是自己的,你不可以限制我。”无论多喜欢他,解意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
“好吧。我要回家了,你自己要多保重。……”林思东呆呆地看着逐渐沉落的夕阳,想念起了遥远的山村
。
解意感觉出他的思念,不由羡慕他有那么多人可以想可以说。细思起来,除了家里的亲人,就只有郦婷算
是自己的朋友了。除此而外,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他去思去想的。包括身边的这个与他有很多次肌肤之亲的
男人。
他的生命里其实是一片空白。
只有这样,他可能受到的伤害才会减到最低。他默默地想。
太阳完全沉落到地平线下,他们才开着许总的车回去。从那时起,直到吃完饭,一起回房间,他们都不曾
再交谈,似乎所有的话都已在那片荒草萋萋的山坡上说完了。他们只默默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做着理所当然
的事情。
这一夜,他们是两座不设防的城市。他们的激情一直燃烧着彼此,都敞开了身心拥抱对方。他们通宵狂欢
,敏感地张开身体里所有的触觉。他们互相追逐、攻击、辗压、厮打、啮咬,亦彼此缠绕、拥抱、亲吻、
爱抚、交合。他们如狼、如虎、如鹰、如犬、如蛇、如鹿、如蜂、如蚁、如藤、如丝……他如刚刚盛开的
鲜花一般接受着他一次又一次丰沛的雨露。他贪婪地连连占领着他从里到外的每一寸土地。他们在剧烈的
喘息声里叫着对方的名字,不断说着彼此都不相信的“爱”字。在漆黑的暗夜里,这个字像施了魔法一般
,熊熊燃起他们心中炽烈的火焰。他们就像两个邪恶的巫师,在黑暗里跳着魔鬼的舞蹈,念着奇异的咒语
,互相榨干对方的最后一丝精力。他们像潜在深海里的巨大的八爪鱼,伸出无数的触须,奋力地挤入对方
最深最深的角落,欲攫住那想要溜走的灵魂。他裹着他,他裹着他……连北方寒冷的夜都被他们的疯狂惊
呆了,风止,云静,灯黯。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千方百计躲开这两个如火球一般的躯体。在静默与狂热之间
,似乎有活泼泼的生命随着黎明在悄然孕育。
直到东方渐白,他们才极度衰竭地分开,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他们全身上下都大汗淋漓,连头发都是湿
漉漉的,气管和肺部因过久的激烈呼吸而变得灼热,每个细胞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解意昏昏欲睡,仿佛以前承受过的所有的屈辱、践踏、轻蔑都发泄净尽,整个身心如暴风雨后的天空,显
得清净而旷达。他舒展着四肢,任那种似触电般麻酥酥的感觉流遍全身。他的头脑像游离于身体之外,此
时异常冷静地回味着一整夜欢快的滋味。
林思东已发出鼾声,床头的电话却大响起来。解意挣扎着拿起电话。“喂……”声音里饱含浓浓睡意。
于明华显然一怔,良久方道:“解总,您还没有起来啊?您忘了我们是今天上午的飞机。”
“我没忘。”解意闭着眼,含混地说着,疲倦欲死。“现在几点了?”
“都快8点了。您要再不起来,我看得去改时间了。”
解意硬撑着张开眼,拿起电话旁的表看了看,说:“我马上就好。别担心,不会误机的。”
“好,我在大堂等您。刘经理也在这里。”
“好的,给我一刻钟。”
他放下电话,深吸口气,猛地跳下床,冲进浴室,洗了个革命化战斗化的澡。出来飞快地穿上衣服,收拾
好箱子,他探身拍拍沉睡着的林思东:“喂,我走了。”
“唔。”林思东含糊了应了一身,转过头继续睡。
“明年见。”解意提起箱子,出门而去。
门决绝地在身后发出锁上的“喀嗒”声,他的表情一冷,昨日荒野中的柔情与夜晚的热烈都随之消失。他
仍然只是个为自己的未来独战江湖的斗士。飘泊的船依旧要继续在大海中航行,四周茫茫,无边无际,寻
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一路前行,并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