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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 /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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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将近五点左右才回到家的立川信浓,感到非常地懊恼。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用两手抱着头。连双排扣的西装也忘了换。

(他们怎么会像到那种程度?或者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刻意改变态度罢了?)

一般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可是这个问题却深深困扰着信浓。

前面已经说过,信浓没办法分辨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因为不管是发型或轮廓、睫毛的翘法,只要是活的生物,每天都会有一点点的改变,不可能永远都是同一个样子。

对眼睛拥有极度严密刻度的信浓而言,今天的小十夜和觉,都很难区别开来,但是对一般人而言,或许只是在可允许的误差范围内而已。也就是说,他们或许是同一个人。

(搞不懂......)

打从出生就从没体验过"一般人的视觉"的他,根本无法想象该把线拉到什么地方去。

总而言之,既然没办法分辨容貌,那就只有靠印象来判断了。可是,这种印象太靠不住了,因为"印象"通常会受当天的心情或状况左右。不只是受对方的影响,连看的人的心情好坏也会造成差异。

对自己判断力原本就没信心的信浓,越发感到不安。

(我今天能不能分辨出小十夜啊?)

在烦恼的当儿,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是女佣或管家,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信浓受到无法启齿的苦恼煎熬着,他站起来,看着镜中那站在房间角落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一张疲累至极的美丽容貌的男人。

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左右。

信浓缓缓地把手摸上自己的脸颊,镜中的男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呼,原来是我。"

他甚至要这样才能分辨自己的长相。

更何况是别人?他要怎样才能识别呢?

这时,一阵喧闹的脚步声走近,随着如雷般的敲门声,房门被打开了。

"哥早!"

跳进房里的是小信浓四岁的妹妹惠榴。

她跟信浓一样,是一个引人侧目的美女。如果她参加美少女比赛,铁定会拿到优胜。她有一对大大的杏眼,配上长长的睫毛,光滑而呈粉红色的嘴唇略厚,更让她给人一种肉感的印象。略脱色过的头发上,有着自然的卷发,看起来就像画册中的西方公主一样。

照这样推断,信浓就是王子了。他们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信浓对人和蔼可亲,属于温顺的类型,而惠榴则有强烈自我主张,性格非常强势而突出。

与其说散发出强烈的美丽的惠榴像个公主,不如说她其实是个充满威严的女王。

然而悲哀的是,连这个有着同样血缘的妹妹,信浓也只能从她"女王般"的印象,和对自己的语气、态度勉勉强强辨识出来。

"哥哥,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半夜十一点左右小十夜打电话来,他说很担心你哪!"

是的,她是信浓最爱的恋人小十夜的高中同班同学。

说得更清楚些,她是小十夜和信浓最大的支持者,也是他们的后援会主任。

非常敬爱哥哥的她,一直很担心每天更换交往对象的哥哥,如此放荡的行为(其中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信浓无法分辨对方的脸孔,可是连妹妹惠榴也不知道这件事。)。

(到底有没有人能帮我照顾这个笨哥哥啊?)

她一直这样想着。

身为同班同学,惠榴至少了解小十夜的性格。

小十夜倒是十分理想的人选。他不但头脑好,而且机灵,虽然个性温和,但也有果决的一面。

惠榴一直很讨厌老是炫耀自己知识的男人,而那种懦弱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就这一点来说,小十夜也是惠榴中意的对象。

说得更明白些,要不是他是哥哥的恋人,她甚至想过,倒追小十夜也无妨。

可是,最大的关键是,小十夜衷心地爱着哥哥。

以前不乏被哥哥的外表所吸引,而主动贴上来的女人,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像小十夜那样诚挚得让惠榴感动。

(小十夜应该没问题。)

惠榴想着。

(如果小十夜半路落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照顾哥哥?)

她也这样担心着。

照小十夜的说法,昨天哥哥是在十一点送小十夜回家的。

之后有几个小时的空白,而且,哥哥直到早上才回家,最后竟然还呆呆地望着镜子。看到哥哥这副德行,惠榴的愤怒,顿时沸腾起来。

"哥哥确实是深受公认的百看不厌的美男子,可是老是对着镜子发呆,让人觉得倒尽胃口。"

惠榴把要说的话一股脑都吐了出来,然后跑出信浓的房间。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彼端。

留在房里的信浓,叹了一口气。

"小夜打电话来......?"

约会当天,小十夜通常在回家后都会打电话给信浓。

"今天我好快乐!"

他会害羞地道谢,同时约定下次碰面的时间。

"下次什么时候

昨天信浓把电话留在车上,因此没能联络上。

小十夜大概很为他担心,所以才打电话给惠榴的吧?

如果是小十夜,应该是最适合当惠榴的男朋友的--深爱妹妹的信浓这么想过。

由于个性太强,惠榴几乎连女性朋友都没有,不过惠榴真的是个好女孩。

"对了,电话电话!"

信浓伸手去拿电话,想报个平安,让一直为他担心的小十夜安心。

可是,信浓那记录着小十夜的行动电话号码的电话,还留在车上。

如果去问惠榴,一定会让她当场发狂。

"哥哥竟然连自己恋人的行动电话号码都不记得?"

这是爱好和平的信浓,极力想避免的场面。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信浓决定顺其自然。

"惠榴一定会帮我说好话的。"

到头来,信浓不过是个依赖妹妹、没出息的哥哥罢了。

然后他又一头栽进自己的烦恼当中了。

(话有说回来,今天到大学去时,该怎么办?)

当天,信浓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学的课堂。

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同时也感到有些雀跃。

如果觉说的没错,今天就可以辨别两人的关系。包着一层神秘面纱的觉的真实身份,就可以解开了。

另一方面,信浓也有强烈的不安感。万一对方今天看起来也像小狗的话万一觉今天看起来也像小十夜的话,今后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连自己最爱的恋人也没办法区分出来。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天生的缺陷,但是,对已经放弃去矫正这种毛病的信浓而言,这件事所造成的冲击,已经足以让他失去做人的自信。

信浓怀着急切的心情等待着。

第一堂课时,并没有出现可能的对象。

第一、二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里,信浓的四周照例又围起了一个圈子。

信浓来者不拒(不是不拒,而是他根本没办法区别对象!)和沉稳的性格所反映出来的温和气息,使得大多数的班上同学都群集到他身边来。

其中也不乏被信浓的容貌和立川家的名声、金钱所吸引,而刻意接近的哈巴狗。

尽管如此,公平对待每个人的立川信浓,总是露出他高雅的笑容来应对。

可是,今天信浓的样子有点怪。

表面上他仍然露出一成不变的笑容,可是却偷偷地看着每一张他无法做个体辩识的脸孔。

(我想我应该可以一眼看出来的。)

昨天晚上的印象和小十夜神似,全身散发出温和气息和单纯的好意的可爱小狗。觉跟小十夜一样,全心全意地仰慕着信浓,完全没有矫情讨好之意。

只有他们两个可以让已经习惯淡然、不抱希望的信浓产生"只要一接近就觉得很舒服"的感觉。

(唉,可是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还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好。)

看着班上每一个同学的脸孔确认没有一个人有那样的感觉之后,信浓心中偷偷这样想着。

因为这也表示,还是只有小十夜是最特别的。

昨天晚上那件事,大概是月亮所施展的幻象吧?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后门打开了。

在场的人都被粗暴的拉门声给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去。

视线前方有一个男人。

那长长的红茶色头发像炸弹一样散开着,再加上透明白皙的皮肤,把他衬托得像一只歌舞伎中的狮子一样。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白皙的脸显得益发苍白,而且鼻头皱了起来,脸上带着不快的表情。

"那家伙还是一样显眼。"

一个围在信浓身边的人,看着那个刚进门的,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同学,不由得这样说道。

信浓也这么觉得。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一个人带着笑容,比绷着一张脸更有魅力。

可是可是

对方环视着室内的视线,突然停在信浓的头上。

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实在是够叫人讶异的。仿佛就像花朵绽开一般

"喂,信浓,你没事了吧?"

看到信浓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光彩。那一边笑一边跑的样子、愉快的语气,以及看着信浓的脸的眼睛加上背后好像有一条大尾巴不停地摇着。这副德行就像只可爱的小狗。

对方的身影,倏地和小十夜重叠在一起了。

信浓被一股似乎永无止境的冲击打垮,两手捂着脸趴在桌上。

(怎么办?真的没有办法辨别了。)

看到信浓突然掩面瘫倒,觉完全会错意。他以为是昨晚事故的后遗症,使得信浓觉得不舒服。

"喂,信浓,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觉急忙抱起趴在桌上的信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觉全身散发出一般人绝对显现不出来的父爱(或者母爱)。

"喂,我说你呀怎么突然就抱住立川,太亲密了吧?"

觉根本不听周围不满的制止声。

"什么话!没看到他这么不舒服啊?我怎么能不管他呢?我带他到保健室去,你们跟老师说一下。"

被一股使命感催促的觉,表现得很强势。

"喂,等一下!"

觉一一甩开伸过来阻挡的手,扛起比他高大一个头的立川信浓,从实习教室走出来。

(我得帮他做些什么才行。)

现在觉只是一心一意要照顾信浓。

要是换成平常,他才不会这样。信浓凭着那无可挑剔的美貌,总是跟一大堆人谈笑风生。觉很清楚,信浓并没有招惹他,所以他也不想主动去接触。

可是,现在信浓的立场不同,他需要觉的帮助。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地痛苦。)

离开建筑物之后,觉先让信浓坐在长椅上休息。

从那掩着脸的两手之间露出的,紧紧地皱着眉头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到世界末日般,非常地痛苦。

(原来信浓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觉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他心中越发地对信浓产生好感。

"你没事吧?觉得不舒服吗?"

可是,对信浓而言,觉的呵护只是雪上加霜。

因为,觉越是表现得亲切,就越让信浓觉得他跟自己最爱的小十夜神似。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无言地摇着头。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觉说着,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帮信浓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流了这么多汗。"

那不是什么名牌的手帕,只是非常普通的棉质品。

刚洗烫过的布,散发出干净的肥皂香。

(是小十夜的味道!)

觉和小十夜是兄弟,而洗衣服等家事一向是觉负责的,所以用同样的清洁剂洗手帕,是理所当然的,可是

还不知道觉和小十夜是兄弟的信浓,当然无法理解这件事。

不要说脸孔,单是气息和声音、香味都跟小十夜一模一样,觉的存在已经足以毁灭信浓原有的生存方式了。

(神啊......)

看到立川信浓如此无助的样子,完全会错意的月乃宫觉,则更体贴地鼓励着信浓。

"信浓,振作一点!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其实,原本就不能光靠印象区别自己的恋人和别人。)

在等待觉去为他买饮料的那段时间里,信浓深思着。

可能是当事人不在眼前,也或许最初的冲击已经消退,信浓的心情已经比刚刚平静了。

冷静思考了一阵子之后,信浓觉得很对不起觉。

昨天晚上,他只不过是刚好出现在信浓出事的现场,结果不但在医院陪自己耗到天亮,今天还这样为自己四处奔波。

或许觉有一旦和某个人扯上关系,就不忍见死不救的个性吧?

这一点和信浓刚好相反。信浓表面上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事实上,他总是在其间划出一道界线,不想建立更深的关系。

因为他害怕别人知道他根本无法区别对象。

热心照顾信浓的觉,一点都让人感觉不出有什么令人厌恶的居心,或只是基于同班同学的虚假关心。

尽管如此,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可是信浓还是对自己的疏离感懊恼不已。

几分钟之后,觉回来了。

信浓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两手紧握着饮料跑过来的人影就是觉。

"信浓,你要红茶还是咖啡?"

"我喝咖啡好了。"

现在他可以看着觉的脸露出笑容了。

觉皱起他那满是雀斑的鼻头笑了。

"还好你恢复精神了。"

信浓眯起眼睛望着露出和他的恋人神似笑容的觉。

虽然已经去除了对觉所产生的恐惧感,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信浓心中的疑问已经获得根本上的解决。

(下次见到小十夜时,该用什么表情呢?)

中午过后,昨天晚上那个把信浓送到医院的、叫米杰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到大学来了。信浓当然无从区别他的脸孔,但是那脱色成金色的头发,和几乎要把耳朵切成细片的大耳环,却依稀还有印象。

对信浓而言,区别事物形象的不一样,是比较轻松的。

有着一头蓬松的红茶色头发的觉(学校里原本没有这种发型的学生)所以也很容易辨认。可是,如果他明天变了个发型的话,信浓没有自信还认得出他。

另一方面,觉在米杰面前总是一脸灿然。而米杰又总是有威吓的视线看着坐在觉附近的信浓,由此推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很特别的吧?

自从有了小十夜这个恋人之后,信浓渐渐地有一点观察的眼力了。

"信浓,米杰把车钥匙送来了。"

和米杰说完话的觉,笑着跑回信浓身边。

信浓清楚地看到,在飘飞着红茶色的觉后面,跨骑在摩托车上的米杰不悦地竖起了中指。

上完所有的课,和分不清长相的朋友们打过招呼之后,信浓来到美术实习教室外面。

"立川同学,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觉一向在同学当中是非常突出的,在信浓保持泛泛之交的朋友当中,他大概算是异数中的异数吧?难怪一向了解信浓交友关系的人会产生疑问。

"是有一点关系。"

信浓避免做正面的答复,因为他尚无法掌握自己对觉的感觉。

他是信浓心中某种特别的,但不是小十夜的存在。这种感觉好微妙,因为太微妙了,信浓不知道该怎么有言语来形容。

那些终日众星拱月地追着信浓跑的人,对信浓模棱两可的答复感到怀疑,因此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我们喜欢道人是非,不过你还是少跟他扯上关系为妙。"

"没错,他常跷课,连学分也是岌岌可危,是个散漫的家伙。他根本不适合信浓。"

可是,究竟什么人才是混吃等死,最好避免交往的呢?

信浓再怎么钝也了解这一点。至少他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去想,一个担心大学同学的身体,一整晚等在医院里,第二天也不管自己彻夜未眠,还细心地照料别人的人,和那种趁当事人不在的时候,背地说三道四的人,哪一种比较诚实?

"谢谢你们的忠告。"

信浓脸上带着笑容回答那些光会在嘴巴上示好的朋友。

美术实习室前面的走廊上,挂着几副框起来的学生作品。

这是美术老师从学生在实习课交出来的作品当中,选出特别引人注目的作品来展示的。

当中也包含信浓的作品。那是一副静物的素描。

"连零点一厘米的差错也没有。"

美术老师惊叹道,接着又说:

"可是,这不是素描。"

信浓自己是这样想的。他的画不折不扣地是描摹画,并没有掌握人物或物品的本质。这是自从进美大以来一直维持着优秀成绩的信浓在苦恼的事。

他画的画可说是正确无比的,几乎就像是一张百分之百相同的相片一般。可是,他无法抓住更重要的本质--灵魂。

再这样下去,信浓大概很快就会到达瓶颈了吧?

最近他对绘画的热情,甚至也处于熄火的状态。

一个直长形的画框,挂在距离他的画数步远的距离之外。

白色的画纸上只用色铅笔画着等身大的人物像。笔触很粗糙,勉勉强强可以看出是一个人物在唱歌。

然而每一笔中所隐含的力道,却真切地从画中传达出来。

(最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副不靠技术而能直指心灵的画,在信浓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好想见见作者。)

信浓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急急离开现场。

否则那些好不容易才甩开的人群,又要围上来了。

信浓想暂时一个人静静地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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