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外婆留下的小屋子里。
只有这里,是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我与外婆相依为命,在这里度过数十年的岁月,这其中没有别人。
记忆中的外婆有一张慈祥的脸,我问她:我的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我?
外婆只是对我温柔地笑,她说:小帆,请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接你回去。
我没有等,因为我并不需要。突然一日,我从学校里回来,看见小小的客厅里坐着一位贵妇人。
“小帆,快过来。”外婆向我招手说:“你的母亲来看你了。”
贵妇人看见我,情绪激动。她把我的双手抓得发痛,眼神里混杂着太多的情绪。我对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被她这样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然。
至今为止,我依然讨厌那种目光。
那天之后,贵妇人经常来。外婆招呼她,态度十分亲昵,我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她买很多东西给我,我每一样都收下,但从来不用。
外婆对我说:“小帆,让你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真是对不起。”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看见外婆哭了。我有点着急,我问:“外婆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外婆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小帆,不要再叫我外婆,我只是你母亲出嫁时带过去的佣人。”
“你的母亲遇到困难,才会把你寄放在我这里,现在她终于来接你了,小帆,等了这么久……你等了这么久……”
再过一个星期,你的母亲就会接你回去。外婆说。
我不要走,我要在这里。我坚持。
母亲来接我的那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不想看见她。车子就停在下面,我坐在窗边,一直看。
母亲在外面哭,外婆安慰她说,这孩子怕生,你们这么久没见面,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迟些日子就会好些的……外婆如何敲我房间的门我都不肯打开,这是我和那个人的一场战争。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原谅,而且不想知道。她做人太不干脆,既然已经这么多年,现在才发现应该担当一个母亲的角色,未免可笑。
那个女人没有等到天黑就离去了,因为如果她不离开,我就不会出来。她很担心,我坐在房间里,从早上到下午,甚至连午饭也没有吃。
那个晚上,我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我隔着薄薄的门质问外婆:为什么外婆可以这样狠心,为什么要赶我走。
外婆说:小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同样关心着你,比我更爱你的人,请给她机会。
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外婆不再象以往那样需要我。我十分抗拒这个人,她来的时候我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态度。外婆总是在我的背后悄悄地安慰她说,凡事不可操之可急,给这孩子时间。
因为知道我不喜欢她,后来她来的次数就减少了。但我走在街上,也感觉得到那辆无处不在的蓝色房车。
我的脾气变得很坏,外婆成为受害者。夜里我躺在床上,隐约听见从外婆房间里传来深深浅浅的咳嗽声,我无法入睡。
那一段时间我失眠的情况很严重。我对外婆说:不如我带你去看医生。
外婆不肯去,在她的观念里,医院是个不吉利的地方,除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否则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
我很后悔,如果当初我坚持带她去看医生的话,情况或许就不会变得那么坏。
直到外婆病发,被送进急症室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病有多严重。
医生对我说,外婆要马上动手术,否则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
我说:如果做手术可以救到病人,请快!
医生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我,意味深长。
我其实明白,我一直都明白。我们太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对一个孩子来说,能得到钱的手段并不多,除非遇上奇迹。
那个夜晚,我没有回家,我走在暴雨滂沱的街上,我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
没有打伞的行人纷纷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我呆站在中间,浑身湿透,惹人注目。
要做出一个决定不难,我摇摇晃晃,走到那座豪华的宅邸前。看门的人见我如此落泊,古怪异常,并不敢轻易放我进去。
“我想见你们夫人。”我说:“请你让我见她。”
因为只是一个小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守门的也不忍心,他带我去到正屋,对我说:“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一问夫人。”
但我实在没有时间再等下去,我站了一会儿,就自己推开门走到里面去了。
我越过重重障碍,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仅凭一种求生的直觉。
推开书房的大门,我听到守门的正在对她说,外面有个奇怪的小孩要见她,还未说到一半,她已经僵住。因为她看见了我。
守门的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拉我,他说:“叫你在外面等,你这个小孩怎么这样没有规矩。”
我的母亲不可置信,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守门的还在懊恼地斥责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挣开他的掌握,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在那个人面前跪了下来。
“我求你。”我说:“求你借我一笔钱。”
守门的显然被这种气势所震摄住,他和我的母亲有着相似的表情。我的母亲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捂着嘴,她不敢相信。
“小……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无法抑止的颤抖。
最后她当着我的面,哭了起来。
我得到我想要的。我的母亲根本不可能拒绝我。
她甚至带着欣喜的心情,这个女人,我越是孤立无援她大概会越高兴。
我搬进殷家,因为这是条件。
每天放学之后,我有专人接送到医院去探望外婆,外婆的气色并不好,我十分担心。
我无法适应新环境,住在布置得华丽非凡的房间里,我照样失眠。
夜里恍惚听到外婆咳嗽的声音,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的母亲对我说,我有一个亲弟弟,在国外读书,下个月就毕业归来。他叫京。
陌生的人,陌生的关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不在乎。
我的弟弟回来的那天,母亲安排我们见面,十分戏剧化。
京是个温文的孩子,他早就知道有我这个人,一点也不见外。那时我已经学会对别人微笑,京对我有不知名的好感。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有个哥哥。”他说。
我依然保持那个笑容,我说:“是吗?”
京整个假期都黏在我的身边,他对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恋,好象寂寞惯了的人突然交到朋友。每次我看见他笑得天真,都会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我有奇怪的嗜好,我喜欢走进大大小小的商店里,随意地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拿母亲给我的那张金卡付款。
京看着我,他问:“小帆,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我也看着他,我说:“因为需要。”
回到家之后,我把买回来的东西全部丢掉。浪费令我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意。
不论月尾那张帐单上的金额如何庞大,母亲都二话不说地替我付清。因为除此之外,她无法在任何形式上满足我。她知道,我也知道。
钱的确可以为我做许多事情,就连人格和尊严,都可放在脚下随意践踏,多么痛快。
京对我的行径看不下去,他说:“小帆,请你别太过份。”
我依然微笑,我这个可爱又纯情的弟弟,今天终于揭开我的真面目,他对我感到失望。
但我没有必要讨好他,我对他说:“京,不要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坚持到底,你就赢了。”
京很生气,他说:“小帆,对于别人的真心和诚意,你不打算回应也没有关系,不必这样讽刺!”
我毫不避讳,在他面前哈哈大笑,京悲哀地看着我,他很伤心。
实在不值得,为了一个见面不够一个月的人,投资太多感情,是他的失算。就算有个名义,但我绝对不是一个投资的好对象。
即使做了手术,外婆的病也不见起色。
外婆的病已拖至极限,她气若游丝,模糊地叫喊着我的名字。我每日每夜,陪在她的身旁,在这个世上,我所有的感情,只用在一个人的身上。
外婆离开人世的那个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离开殷家。
我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会尽我所能,偿还所欠殷家的全部款项,不必来寻。帆字。
交易完毕,就此两不相干。
当然,如果事情能如我所希望的发展,就再完美不过。我离家一个星期之后,京已经怒气冲冲地杀上门来,他指着我就马上爆发起来:
“殷文帆!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一直姓贝,那是我外婆的姓,我不知道当初是基于什么原因,外婆曾如此努力地隐藏我的身份。既然已经使用了数十年的这个名字,我不介意继续再使用个数十年。
京义正严词地训了我一个下午,我坐在那里留心地听,完后我对他说:
“累了?累了就请回去。”
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恨得咬牙切齿:“殷文帆,我诅咒你!”
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因为我糟蹋了他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感情,所以他诅咒我。好不天真的人,高贵的身份容不下半点暇疵,这大概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言词。
或许我是个比较记恨的人吧。每天合上眼睛,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再也清晰不过。要我忘记这数十年的历史,不可能。
根本不应对我有任何期望,那样就不会失望。京应该知道,她也应该知道。
生活有问题,我贴出告示,征同居人。
第一个房客是个比我年轻的学弟,他活泼好动,象有永远用不尽的体力和时间。
他问我:“小帆,爱情和面包,你选择哪一样?”
只有生活得无忧无虑的人才会有这种闲思,去问人家这种问题,我反问他:
“那么一千万和你的骨气,你选择哪一样?”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值得研究,明天给你答案。”
我这个有趣的房客,他让我觉得,人其实可以过得很轻松。后来他回答了我问的问题。他说:如果我的生活确定有足够的保障,我就选择骨气,但如果我贫困潦倒,穷途末路,我就选择收下那一千万。
有钱你就可以活得漂亮,我的房客说。骨气和尊严同样需要金钱来支撑才会有力。
我从未听过这种精彩的歪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凭这张嘴,可骗倒一票女生。
果然,不久之后已经有女生晓得找上门来,他对我说:小帆,我又得搬家了。
我真同情他,他对每个女生都太好,又每个都不舍得放手,女生为了他争风吃醋简直有如家常便饭,他最高的纪录是在一个月内搬三次家。因为他怕连累同居人,不得不继续浪迹天崖。
我再次张贴出租告示,征新房客。
第二个房客是个不大喜欢说话的人,他的年龄一直是个谜。
我们相对无言,可以一整天都不交谈一句。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和平共处,各占一片天。
直到有一日,我无意中走进他的房间,看见贴得满墙的剪报。上面每一宗的新闻都是关于变态杀手如何肢解被害人的连环凶杀案,资料之全,令我恐慌。
满一个月之后,我随便编了个籍口,拒租给这个人。
我把上个月的租金如数还给他,无论那是他的兴趣还是嗜好,我都求神拜佛,希望他不要怀恨在心。
或许是我自己疑心太重,但非常时期,我受不起一点打击。
他也没说什么,接过我退还的钱,深深地看我一眼。我马上紧张得倒退几步。
我第二任房客离去之后足足一个月,我才敢再把出租告示贴出来。
这次来的人是个清秀的男孩。他说,我只住一个月,可不可以?
我说没问题,收下订金。
漂亮的少年每天有不同的朋友接送,他有很多节目,多数在夜晚。
他总在凌晨时分回来,如果看见我的房间里亮着灯,他会礼貌地与我打招呼。陪我说一会儿的话。
他善解人意,喜欢聆听。但我不是个喜欢倾诉的人。
我和他相处得很好,出奇地有默契。但京不喜欢他。
京从那次之后经常来找我,虽然对我充满怨恨,但又不肯离开。
“小帆,你到底与什么人住在一起,我看见他……那个……我不说了!”
我不知道我的房客哪里犯着了他,但我不介意。
“京,学会适应身边的人和事,放过你自己。”我说。
“小帆,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京说。
京是个事事讲求原则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不作退让。我太过灰色,与这种黑白分明的人无法融合。
京走后的那个晚上,我的房客失魂落魄地回来,哭红了一双眼睛。
“我失恋了。”他说。
“反正对方是个不值得付托终身的人,忘掉他。”我说。
少年十分惊讶,他问:“小帆,你见过他?”
“怎么可能。”我说。但失恋的时候一定得要这样对自己说,管它是不是事实,总得找个理由,好让自己站得起来,重新做人。
“小帆,为了这个人,我牺牲了许多。”他说。
“为了生活,我也牺牲了许多。”我说:“道理是一样的,你不能要求自己付出多少,对方就得要回报多少,这其中不是一条等式。”
“但我很爱他。”
爱?爱是什么。或许今天你以为天下已没有比自己更痴情的人,数月之后另结新欢,才发现真命天子尚还有太多。
爱与被爱同样需要勇气,人因为受挫才会变得成熟,其中的过程自是苦不堪言。
你瞧,我热爱生活,生活不也一样对我残忍,其中细节,不必一一追究。
我的房客情绪低落,日日把自己锁在房内。一个星期之后,他受到新朋友的邀约,重新振作。
几个星期下来,他已完全恢复元气,照样过得光鲜亮丽。他对我说,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紧紧抓住。
这就是所谓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有谁会相信,数十日前他还在寂寞的夜里,为了得不到一个人,哭得死去活来。
一个月的期限已过,我与他结束租约。
京抓紧时机,他来敲我的门。
“小帆,我要来租你的房子。”他说。
“对不起,我有我选择房客的条件,身高不能过五尺七寸,样子不能比我好看,学识不能比我高,年龄不能比我小,你全部不合格。”
“为什么?”京不服气。
“因为我喜欢。”我说。
那个女人已经一无所有,京要是跑来我这里,她如何自处。这当然是行不通的。这个人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比我多,感情比我深,地位比我重要,他一旦离开,怕她会崩溃。
“那么你回来。”京说。
“你说一万次,答案都一样。你再烦我,看我下次还开不开门给你。”
“啧,小帆你真固执。”
“彼此彼此。”
我不断地更换房客,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有的方式,同一个问题,让不同的人来回答,答案各自各精彩。
日子终于慢慢按我计划好的过下去,如果不是遇上那个人。
我的第十二位房客,在某夜凌晨十二点,敲响我的房门。
相处是种学问,一半出自本能,一半依靠缘份,丝毫强求不得半分。
我与我的新房客维系着一种奇妙的气氛,互相牵制,互相影响。
至今回想起来,姚曦会来租我的房子,我会搬进姚家,其实都是在计划之内。因为有人看中姚家独子刚好与我同校,近水楼台,方便作二十四小时的说客。
那个人算准我对陌生人并不设防。
我一向只对认识的人冷酷,这是不好的习惯。
姚曦奉命前来与我开战,横扫千军。
他成功地打进我的生活,他们期望我会慢慢地习惯这个人,最好当然是能被这个人改变我顽固的思想。
我从未被人骗得如此彻底,由头到尾,我看不出一点破绽。
严重的失落感,无法形容。
我离开姚家之后,也无法对姚曦避而不见。因为我们同在一个学校,除非我不去上课,否则与他碰面是无可避免的事实。尤其这个人还异常地积极和主动。
姚曦在学校里面抓住我,我们坐在校园的餐厅里,他显然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词,来解释自己的逼不得矣。我说:
“姚曦,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请尽量精简。”
姚曦讶异,虽然我一直对他微笑,但我语气中的冷淡显而易见。
“小帆,你对我有所误会,我不得不来解释清楚。”姚曦说。
“误会,是,我有什么误会呢?”我问。
“小帆,我承认,我受殷女士所托而结识你。但我并没有后悔,请你相信,我一直是在用我的心,来与你交往。”
我点头,一脸同意地说:“姚曦,我很感动。还有没有?”
姚曦紧紧看进我的眼睛里面,他知道,我根本不打算与他认真地说话。
“小帆,你总无法轻易原谅别人,情况真的有那么坏吗?”姚曦问:“多少人希望得到的都得不到,为何你总是那样随便地就可以舍弃掉?殷女士对你处处迁就,百般忍耐,却成为被你打击的目标,贝文帆,你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感情?你太残忍。”
他的语气象谁?我突然想起了京。
每个人都义正严词地来指责我,他们并不身历其中,所以看不过眼。他们最是同情弱者,我大逆不道,于是被声讨。
每年的冬天都那样地冷,外婆积下所有零钱,为我添置冬装。因为买不起名贵的礼物,所以外婆总喜欢在明朗的夜里,指着遥远的天际对我说:小帆,你看不看得见?
我抬头,我问:看见什么呢?
外婆笑了笑:小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我点了点头。外婆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她说:小帆,只要你诚心地对星星许愿,在不久的将来,你的愿望就会变成事实。
我笑,外婆怎么这样天真。但我并没有说出来,我对她说:是的,我每天都许一个愿望,希望外婆长命百岁。
我是一个狡猾的人,但在外婆的心目中,小帆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
我从来不对星星许愿,那实在太荒谬。自己想要的就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没有人会平白地来打救你。小小的年纪,已经懂得伪装,人因为有感情,所以才会受伤。我太明白,于是从不对人施予。同样地,我也不祈求得到施予。
姚曦问我,贝文帆,你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感情?
我也不知道。
两天后,我终于和她见面。
那天晚上,她按响我家的门铃,我去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外,表情惶恐。
“找谁?”我问。
她马上哭出来,说:“小帆,我想见你。”
我不语,由她把我抱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小帆,求你回去,求你回去……”
我有点想笑,数个月前,姚曦站在同样的地方,上演同样的戏码,现在轮到我。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她说,令你不快是我不对,但请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钱来买你的感情,真的没有。
我抬起头来看向天空,那个夜晚十分晴朗,有很多很多的星星,很多很多的愿望。
没有一个实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