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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舰桥——紧急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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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么,把人叫来的那位仁兄自己没到啊?」

比集合时间稍晚入座的三四郎扫过舰桥一眼,不太服气地用鼻子哼出两声。

「他刚刚都还在的。不知道哪个选拔候补急着要找他,把他叫出去了。」

站在门口武官席的莎多兰回答道。而三四郎在得到解释以后,也没有继续杂念下去。一脸无聊的,三四郎也在武官席落了坐。

而就在等待三四郎入座的这段时间内,莎多兰环视在场的众人一眼。武官席有三四郎与莎多兰,文官席则对应武官席,有凯伊与罗德。

而召集小组召开这一次紧急会议的,则是近卫凯。

「那么,这样应该就全员到齐了吧。」

虽然,拥有小组指挥权的应该是全组中最为年长的文官·罗德,但是因为性格的关系,发言的多半都是莎多兰。除了公开场合以外,罗德几乎是完全让莎多兰代替他发言;他自己,则是理所当然且若无其事地站在莎多兰身边,把自己放到辅佐的位置上。

只要看到他们两个,任何人都可以马上明白,所谓「搭档」的组合,在那两个人之间,是怎么样的契合与互相信赖。文官与武官在职务上的差异,在那两个人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影响。

要是以个体来说,他们原来拥有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实力。连专门都称不上,想要找到能够取代他们的人,也不是特别的困难。但是当他们结合在一起,成为一组「搭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最低限度,就该像他们那样。

「在这边心浮气躁也没用啊,放松心情等他来就对了。」

莎多兰说。她对着站在三四郎身后,迟疑着自己该不该进入的艾西亚微笑了一下,要他赶紧坐下。然后,莎多兰拉过罗德。

「他们还在吵啊?」

「好像是吧。之前啊,那个家伙被搭个腔就很高兴了呢。」

透过通信设备交换意见;罗德耸耸肩,而莎多兰则一脸的不高兴,连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喂,你不觉得船上最近的气氛都怪怪的吗?凯医生说了那些话,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的确。我是可以理解他们的压力所从何来;在这种不习惯的航宙船里头,他们还得想尽办法在选拔之中脱颖而出……不过,最近可就不只是口角事件增加这么简单而已了。」

「三四郎,你怎么想?」

抬眼,看着眼前的莎多兰。盘腿坐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连那种地位教养不如他们的家伙都懂得让路;那些家伙是怎么样?连在走廊上碰到了都可以互相骂开。」

莎多兰的抱怨,连三四郎都点头。他自己之前就因为行商的关系,所以搭乘过各式各样的宇宙飞船。像这次如此的航行,还是他的第一次呢。

「像这次的冲突,那些家伙根本就是不得要领嘛,连怎么吵架都不知道。他们就只知道挥动手脚而已,那根本就是小鬼们的吵架。真是的,只要靠近那边,就会有大麻烦。」

在航宙船里头,争执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一开始,她还不认为这有什么。只是气氛怪怪的而已嘛;但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小争执慢慢地变了质,然后,口角与争执的情况就越来越扩大,现在连暴力冲突都时有所闻了。

到目前为止,学者们都还是用头脑决胜负。他们之间的争执,很多都是因为脑袋里头的东西引起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比佣兵们之间的争执还麻烦。

争执的双方往往都不是那种惯于争执的人种。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平息他们之间的争端。也就因为这样,争端往往越演越烈,甚至在争执的双方间都留下阴影。这样也就算了,之后衍生出来的种种后遗症,才真的是麻烦得一踏胡涂。

莎多兰耸了耸肩。

身为小组里头唯一的军人,如果要她出手的话那当然是不成问题。但是,这一次,她头一次必须担任仲裁的角色。那些家伙根本讲不出什么象样的理由,明明本来应该具备所谓知性的学者,在那种状况下,就只会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对骂而已,而她呢,就只能呆站在一旁。

「那些家伙越来越焦躁了。但光只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说些什么。凯伊,你怎么看?」

莎多兰一边想,一边把视线投向凯伊的背部。而在场众人的视线,也随着莎多兰的话语,一起集中到凯伊身上。仿佛是受到无言的催促一般,凯伊慢慢地,把椅子转回会议桌前。

「我没有搭乘过其它航宙船的经验,所以我无从比较起。但是,他们的争执频率的确是太高了点,我认为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你拥有透视人心的能力;就你而言,你觉得如何?」

看着莎多兰若无其事地提起凯伊最感冒的话题,罗德缩了缩脖子。

在某些地方与三四郎相似的莎多兰,有时候说起话来,真的只能用有欠思虑来形容。甚至是对着那些比较纤细的人,莎多兰也还是那么直来直往。

但是,凯伊并没有表现出罗德所担心的那些反应。

「我的能力比较偏向受信方面;事实上我在这个部分的能力也称不上是优秀。我的能力也不是对谁都可以百分之百发挥,就我所知,如果不是我关心的人,我的能力也不太有用。跟莎多兰一样,我对船内气氛的怪异其实不太有感觉。」

凯伊的说话,可以说是完全缺乏所谓的抑扬顿挫。而听完凯伊的陈述以后,莎多兰对凯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下去。她把她的一头红发整个拨到耳后,然后,她对艾西亚露出了一个艳丽的微笑。

「小朋友好像没有怎么被这种气氛影响到喔。你可是最年轻的学者呢,真了不起。」

莎多兰本来就是一个美女,而且,还是美得很有魄力的那种。在那样的笑容下,艾西亚连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了。

「啊,因为三四郎在……因为有他在,所以我……」

听见那样的回答,莎多兰略为睁大了眼。她的嘴角拉起了一丝微妙的弧度,而那双美丽的眼,明显地带着些许坏心眼。带着一些暗示意味地,莎多兰睨了三四郎一眼。

「看起来很可靠嘛,我有点吃醋啰。」

被莎多兰这么一说,艾西亚才意会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妳就饶了他吧。小弟的意思是,如果我紧跟在他身边的话,根本就没人敢接近他啦。」

那些学者都知道,三四郎原来的职业,根本就可以说是一个危险分子。不管他看起来再怎么理性,那些学者都不会不要命地去接近他,与他所保护的艾西亚。

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莎多兰噘起了嘴。

「什么啊,真无聊。」

「什么真无聊,要是这么简单的话,莎多兰妳不会来试试看啊,就当作打发无聊的小菜嘛。」

「什么啊,三四郎,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跟这么可爱的小弟粘在一起二十四小时,你不会连出个手都没有吧?」

「要是每个人来我都要发情一下,那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做啊!我没必要连这样都要出手吧?」

冷淡地哼了两声,三四郎这一次把矛头对准了艾西亚。而,对艾西亚而言,三四郎突然把脸转过来,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刺激了……光是看到那张精神饱满的俊脸,他就觉得自己快飞上天了。

「小朋友,那个家伙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吗?如果有的话,要赶快来找大姊姊商量喔,这个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真、真的没有。」

听着艾西亚语无伦次的回应,莎多兰露出了一个怎么样都不肯善罢干休的表情。丢过一个完全是恶作剧的眼色,莎多兰嘴上还不肯饶人。

「啊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有像这样的美少年找我商量事情的话,那该有多好啊。但是,你要小心三四郎喔。这家伙可是披着羊皮的狼呢,你可不要被他这张什么都不在乎的脸给骗了,你啊,要是靠他太近的话,他会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舌头伸进你的嘴里,只要你一个不小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怀、怀孕?」

「妳就饶了他吧,小弟所受的性教育,大概只有教什么是雄蕊、什么是雌蕊啦。要是这位洁白无瑕的少爷把妳的话都当真了,那怎么办啊。」

听着艾西亚一下子拔高了的嗓音,已经脱力的三四郎,扫兴地开口阻挠努力憋住笑意的莎多兰。

「妳一下子说我会对他出手,一下子又说艾西亚应该多多提防我,再不然就说妳要亲自出马牵制我;请问妳现在到底是要我怎样啊?」

「最好都要啊,很好玩嘛。」 听着眼前两人的一来一往,艾西亚一脸复杂地,看着三四郎与莎多兰。

如果三四郎一直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 偷偷地瞧着三四郎。虽说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抚着胸。

说实话,只要有三四郎在他就不会害怕了。一个人胡思乱想着,艾西亚藏起了自己已经红透了的脸颊。

同样被莎多兰调侃,三四郎就几乎没有被莎多兰影响,他甚至没有怎么理会莎多兰……相对来说,自己的惊慌失措,便显得滑稽了许多。

的确,因为三四郎的关系,所以没有人敢靠近他,这是事实。但是,他之所以会那样说,主要还是为了澄清莎多兰暗藏在话语中的疑心……

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正在与莎多兰愉快的谈笑;怎么说呢,虽然三四郎与莎多兰都提到了船舱内气氛恶化的问题,但是,他们却都没有怎么受到影响。

艾西亚偷偷瞧了三四郎一眼,然后转过头。 三四郎先生,今天似乎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呢。

看着三四郎将他的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艾西亚只觉得不可思议。平常的三四郎总是用一条皮绳将他的一头长发绑住。但是,今天那条皮绳却没有出现。三四郎的那一头黑亮滑顺的长发就这么流泄在他身后,几掠桀傲不逊的发,乱七八糟地翘来翘去。

他怎么了呢?……虽然,这样的感觉也很适合他。

以他的性格来说,不要说是艾西亚,每个人也都猜到了,三四郎八成是在哪里摔了一跤吧。三四郎那头散在身后的艳丽长发,就这样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时地波动起浮。对艾西亚来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过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他都只能坐在这里。

稍微抬起了头,就躲在顺势伸展筋骨的月人文官身后,艾西亚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理会艾西亚的烦闷,莎多兰与三四郎正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

「真是的,我可是很喜欢莎多兰的喔。哪天妳当了舰长一定要雇用我啊。不论是公事私事我都很有用的,所以,妳一定要把我买下来喔。」

丢过一个大少爷般的表情,三四郎又把自己的头发整个梳拢上去了。

「不要再耍嘴皮子啦。真是的,我也想象你这么帅好不好,一想到这个喔,我就一肚子火。」

就在莎多兰发话的同时,门也跟着打开了。 近卫凯出现在众人面前。

瞬时在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了近卫凯的身上。高高的个子、黑发,加上一张东洋味十足的脸,近卫凯马上就获得在场众人的目光。

相对于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他的短发是一派的服贴;相对于那明目张胆的辛辣视线,他脸上那一附细圆框眼镜则蕴满了理智的感觉;相对于那总是胡乱套在身上的T恤,他寄在身上的则是整齐笔挺的政府高官制服。这就是三四郎与近卫凯的差别。

除了年龄以外,真要讲起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那实在是多的数不清了。

但是,那个盘腿坐在椅子上的精干男人,与那个理所当然地进出于中央,一派惯于指挥的近卫凯还是令人感到惊异的相像;甚至那种相像的程度,已经到达会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步。

而三四郎在莎多兰与罗德不着痕迹的眼色以后,一脸不悦地重新坐正了。艾西亚则是看着三四郎,兀自地不安。

而凯伊的紧张虽然完全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但事实上,他比谁都更强烈地意识到三四郎与近卫凯。对他而言,他对这对双胞胎的戒心,比任何人都强烈。特别是现在。

真正不在意的,恐怕就只有本人而已。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确认了到场人数,最后近卫凯向凯伊笑了笑,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坐了。

「请容我先向各位致上谢意。我带来的这些人给各位添了很多麻烦,我也为各位平添了许多超出勤务范围的工作,对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管理不周的关系。」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的话,就请拿出一点很抱歉的样子来可以吗?摆什么架子啊你。」

没有理会三四郎的发言。近卫凯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手边的文件上。

「目前,因为名誉遭到毁损而提起的诉讼申请共有十四件,有一堆人建议我们应该回航。出现失眠、不明原因的不适、幽闭恐惧症、夸大妄想、被害妄想等症状而希望能够进行咨询的人,在我的诊疗室门前排出一条长龙,也托他们的福,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停顿一会儿。近卫凯推了推眼镜,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后,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文件。

「外伤的部分,殴伤有三十二件、擦伤有二十七件。连严重到骨折与其它必需接受外科手术的伤都有。这是目前我正在进行治疗的外伤部分;从启航到现在时间不算长。很难想象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情况竟然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如果把没向我报告的事件数量也算进去的话,实际上争执发生的状况,已经比我手上的数据多出好几倍。而发生争执的原因几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向各位征询有些不合体例,但我还是想请教各位的意见。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凯医生抬起头。而在座的小组成员则是一片沉默。一会儿以后,罗德开口了。

「我们刚刚也才在讨论这个问题。我自己没有这个经验,莎多兰也没有。连经验最丰富的三四郎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险恶的状况。」

「是吗?那凯伊你呢?啊……对了,这次是你的处女航。」

「对凯伊还真是熟悉啊。」

「那家伙说什么处女航的,听起来真不舒服。」

虽然是悄悄话,但是莎多兰与三四郎的交谈内容还是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但近卫凯一派毫不在意的模样,罗德也轻描淡写地把这个略带些恶意的玩笑话给岔开;在场的所有人当中,真正受到影响的,就只有艾西亚了。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凯伊,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不论是一般的刀子、手术刀,或是作业用小型雷射枪以及燃烧器,所有的危险物品我都已进行回收保管的工作,而那些人应该也已经冷静一点了。到目前为止,我们都给了这些候补人员相当的自主性。但是,今后会朝加强管理的方向前进。」

漂亮地推进话题,近卫凯再一次地把视线放回眼前的文件上。

「我在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曾经想调阅过去的相关纪录,但是我却找不到类似的纪录。也就是说,这次的选拔方式是前所未见的。」

「您说的是一边航行一边选拔的这个方式吗?」 透过不透光的护目镜,凯伊看向近卫凯的方向十分唐突地开口了。

完全抹煞掉抑扬顿挫的嗓音、僵直的背脊;然后,无懈可击的服装。凯伊外围的气息依旧没有柔软的余地,也没有人能够看穿、猜透他的心思。

无视于凯伊的僵直。近卫凯点了点头。「是。」

「所以,所有在这个状况里头的不自然,都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对于这一点,当局的解释是什么?」

「如果是选拔候补的压力问题的话,当局只交代要好好处理而已。如果事态很紧急,我们也得设法深入了解。」

混杂了些许的非难意味,近卫凯径自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悠然自得。

泰然自若的凯,与像是一阵风的三四郎,有着显而易见差异的两个人,事实上,在不轻易为物所动的这一点上,则相当地相似。

「那么,医生您怎么想呢?」

发问的凯伊,完全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推了推眼镜,近卫凯把视线转移到航宙船外的宇宙上。

「……我认为,这应该是一种实验。」

「实验?」 在场的众人,一齐挑起了眉。

「不管再怎么紧急,让五十名候补在船里头进行最后资格的选拔与确认,都是超出常轨的做法。到处都是争执,谁都会认为这是当局故意造成的结果。」

「所以,您认为这是实验?」

罗德问道。代替在座的众人,他提问的口气带了点些许怀疑的意味在。而与其说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还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认为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但凯伊还是不为所动。

「关于闭锁空间内的压力累积相关研究,已经有很长久的历史了。不管是集团或是个人压力的研究,都已经累积了相当的成果。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个研究可以提出一个结论来,也就是说,不论到什么时候,这都是一个值得探讨与研究的课题。」

「那,会是谁在这艘船里头进行这样的研究呢?」 莎多兰歪了歪头。

「没错,这样讲起来的话,这艘船的状况其实非常适合进行这样的实验。不论是规模、人数、成员来讲都是。只要在之后以人为的方式加重压力,然后在争执发生以后从旁观察就可以了。」

「但是,这样还是不够说明现在的这个情况啊。进行这个研究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为什么要选择学者当作实验的对象,这都是问题。学者们之间起争执冲突的理由形形色色,要是扣掉比较异常的几个事件,其实是没有什么共通点可言的。也就是说,要怎么样才能以人为的手法促使这些争执与冲突发生?如果说,不用什么特殊的机器或是药,就这样几十个人,可能造成目前这样的情况吗?」

「不,话不是这样讲。」 在近卫凯开口之前,凯伊就先对莎多兰的质疑提出了答案。

「没有共同目的的集团,更能够分离出强烈的个性。选出这样的人类,并在这些人身上按照自己的需要施加压力;之后,就只要在旁边等着波纹扩大就好。」

「怎么会没有共同目的,那些家伙在取得最后的资格后,就可以搭乘这艘船前往∑-23吧。」

三四郎的视线,一下子就投射到了凯伊身后。

「那是『候选人』里头,属于个人性质的目的。而不是『他们』的目的。」

很流畅,一点窒碍都没有的回答。顺着光线明灭而产生金属光反射的护目镜,整个地遮住了凯伊的表情。

看见三四郎几乎可以说是抱歉的表情,凯伊的视线一下子就转到手边的通讯器去了。除了任务以外,三四郎几乎完全无法从凯伊的嘴里,听到一字一句的关心话语。

「这样的话,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呢?凯医生,您对这一点有没有什么看法?」

「比较麻烦的是,我们要怎么把凯伊所说的那些具备『强烈个性』的人找出来加以隔离。其实这样是有点本末倒置了,但我认为还是先把这边的事情先处理完,再去考虑怎么找出真正的煽动者比较妥当。」

「最快的办法就是下令全员禁足嘛。」

「三四郎,你那样太乱来了啦。孤独会强化压力,等到最后爆发起来的时候可就不得了了。」

「莎多兰说的没错。如果我们的态度太过高压强势的话,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不平与不满。在对方的情绪还不十分平稳的时候由我方加以刺激,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听着莎多兰与凯的一唱一和,三四郎一脸不服气地皱起了眉头。

「那不然要怎么办?又是强烈个性又是压力的煽动者之类的,你们就不能提出一点具体的说法吗?我擅长的是体力劳动,拜托你们不要把话说到让人听不懂好不好。」

「首先我们先观察那些人。在起争执的时候有谁在场;问问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处于争执中心的人是谁;除此之外,那些说话大声的、动作粗暴的人也要加以留意。有些人虽然没有被卷进争执当中,但是却一直从旁观察。这些人,我们要通通找出来。」

「你越讲我模糊了。」

「那不然这样好了。我们以两个人为一组;一个人进行观察,一个则负责争执仲裁。」

「啊,这个好。」

「如果你们可以帮忙的话,我个人会很感谢。我会配合你们进行相关咨询然后调阅相关纪录,看有没有办法找出什么端倪。至于给大家添的麻烦,我在这里致上我个人十二万分的歉意,真的非常抱歉。」

「这不是医生的错啦,您不要放在心上喔。」

「本来就是这个家伙把这些烂事带到这艘船上来好不好,不用对他那么好啦。还是莎多兰,妳看上这个家伙了?」

「怎么,你忌妒啦?真令人高兴哪;不过我这个人很会见异思迁的,哪里有好男人我就往哪里去唷。但是真不可思议啊……你们的态度跟身材相差那么多,就只有脸像得要命。不过这也不错啦,三四郎,就算是经过十年后,你也还是很有男人味喔。」

「欸?」

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听着莎多兰赞许的言语与那双艳丽的眼眸,三四郎摸摸鼻子,一个人自顾自地念念有词。而凯医生则是微笑,轻施一礼。

「能够让像妳这样的美女称赞是我的荣幸。莎多兰,妳是船长候补吧?哪天妳真的当了船长,请务必让我担任妳的船医,我会很乐意替妳效力的。」

「……真的一模一样耶。」

听到了艾西亚的声音。罗德轻推了还自己一个人念个没完的莎多兰一下;而注意到罗德动作的艾西亚则慌张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完全没有想到三四郎居然会跟自己说出一样的话,凯医生是一脸的惊讶。而三四郎则是满脸的复杂,完全决定不了自己要生气还是该感到悲哀,或是干脆笑出来算了。三四郎转过头看着莎多兰。

「我再过十年也不会肥成这样好不好,妳不要乱讲啦。」

三四郎重新振作起来,使劲全力强调自己与近卫凯的差别。的确,虽然这对双胞胎的身材几乎一样结实,但是三四郎确是比近卫凯瘦削一点没错。

大家都知道凯医生会固定以体能训练与运动来锻炼自己。所以以身材来说,他不胖也不瘦,是完美的标准体型。

而比较起来,三四郎则是以实战经验取代体能训练。所以虽然都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但是两人在体型上还是略有出入。

「你要是羡慕我的身材,直说不就好了。」

相当有自信地挺起胸膛,凯微笑着说道;而三四郎听到凯所说的话,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又、又不是笨蛋!谁要那种观赏用的肌肉啊!有必要我才会采取动作;只要我活动一下筋骨,该结实的地方就会结实,该发达的地方就会发达,对我来讲这样就够了!你要对着镜子搞自恋就尽管去好了!」

也就是说,三四郎一开始并没有想要透过体能训练来锻炼肌肉的念头,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他的身材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不然我们去练习室好了。我的身体到底是不是观赏用的,让你自己来确定吧。」

虽然凯医生对自己抱有相当强烈的自信,但三四郎却是一如往常,一脸感觉麻烦透顶的模样。

「我最讨厌那个了,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第一,真正的战斗并没有那么帅。要真的打起来,最后在烂泥堆里头扭打成一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第二,如果你的对手超强,也没有人会禁止你拿刀拿枪,体能状况根本就不是绝对的,老兄。」

不管是运动或者是所谓的体能训练,那都是所谓的半调子!这是三四郎的独特哲学,不管是谁听到都会非常惊讶吧。

脱去那层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大叫大笑的外壳,这个时候的三四郎,给人一种极度冰冷的感觉。

「打到最后还能自己站稳就很了不起了。万一打不倒人家,你说该怎么办?那种有规则有胜负的只是种游戏而已。我这个人最讨厌玩游戏了,英雄主义更是碍事的可以。」

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而能够在气势上与三四郎旗鼓相当的,恐怕就只有——

虽然整个场面可以说完全被三四郎的气魄压制住了,所有的人都闭上嘴不再开口,但近卫凯不愧是近卫凯;挑衅似地抬起了自己的下颚,他扯开了唇,露出自己的犬齿。

他不像他们。露出了一个很是带有小组成员意味的微笑,近卫凯越过三四郎的肩膀,指了指舰桥的大门。

「这样啊,原来对你而言,决定自己价值的不是身为胜利者的骄傲,而是金钱吗?很有趣的想法。这样好了,如果你讨厌游戏的话,那我们就来打赌吧。你要出多少?老哥你的赔率是多少?」

三四郎则还以一个一模一样的微笑。 「我很贵。」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付真的要手牵手一起去决斗的态势,莎多兰终于忍不住了。

「凯医生!请你弄清楚自己的立场!三四郎!你敢在船里赌博我就扣你的薪水!」

严厉地对着眼前的双胞胎提出警告。不愧是莎多兰,连对着凯都可以摆出责备的凶恶架势。

「对不起。不过看样子,我们得找其它办法来决定胜负了。」

「什么别的方法?要用大脑决胜负就免了。我看你拳头不怎么利落,脑筋倒还不成问题。这样好了,你敢不敢穿女装?」

——到底是恫吓或者是玩真的?在场没有人敢断言,只有表情看起来算得上是认真的三四郎,不知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样的话,苗条又年轻的我比较有利喔。怎么说呢,身材有差嘛。」

「占优势的可不只有老哥你而已。至少,要说装淑女的话,我是绝对比老哥你行的。」

「喂喂,话怎么会讲到那边去啊?你们两个人的脸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好不好,一模一样的英俊,大家都这样认为嘛。我个人可以帮你们挂保证,你们两个穿起女装来一定是一样漂亮啦……喂喂,你们两个干嘛?」

原本打算就这样把话题收掉的罗德,突然注意到眼前的双胞胎竟然把视线投射到他的身上。怎么说,就是那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吧。罗德几乎马上就想逃离现场……

「……其实,我们也不用特地自己去尝试嘛。」

「对啊,找个娃娃来比比看就知道了。这样好了,我们来比谁能够把罗德真正地扮成一个大美女。还是说……」

「喂喂喂,等一下——」

只听声音的话,真的分不出兄弟俩到底谁在讲话。而这两个人也像是岔题岔到认真起来了,两个人都卯足了劲,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甘示弱。

「首先,要把罗德的下巴削掉一点,再把他的肩膀打掉一半。然后把他整个后背跟手臂上的肌肉移到胸部去,大腿要削到剩下一半粗。除此之外,他的眉毛得整个剃掉;把妆上好以后,就会出现一个亚马逊女战士啦。」

「你想得太美了,罗德的状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首先呢,罗德得先接受彻底的骨骼矫正,他身上的肌肉也得整个重铺;然后,他得接受大量的荷尔蒙注射,然后声带也要用外科手术整个……」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们这样恶整不可啊?」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两兄弟把整个话题拉到医学实行层面上,罗德不禁发出了惨叫声。

「就是啊!这里还有一个大美女耶,干嘛你们就是吃饱太闲,非得去弄一个恶心的女人出来不可啊!」

总而言之,莎多兰也生气了。

「现在船里的问题有多危险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刚讲的那些话,连我听了都头痛!三四郎,你玩得太过分了!凯医生,请你认真一点!」

虽说一开始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但是讲到后来就有点……

闭上嘴,三四郎乖乖地结束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胡闹。

「抱歉,我一跟他讲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胡闹起来。」

回归到平常那个冷静的自己,把散在额前的前发拨齐了,凯也跟着停手,不再继续玩下去。

「我老哥就是有办法让人家跟着他的步调走,那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征求凯伊的同意似的,近卫凯看着对面的凯伊。而凯伊,则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拜托你不要乱牵拖,有那个瞎扯蛋的时间,还不如赶快去把工作做完啦。怎么样,我们就要照刚刚讲的那样进行吗?」

摆出一付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势,三四郎说道。

「顾着跟你讲那些有的没的,我都忘了等一下就要去执勤了。刚刚都没有休息到耶,万一我工作疲劳过度倒下来了,你要怎么赔我?」

「我也想看看老哥你工作过度而倒下来的样子啊;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在老哥你倒下来以前,凯伊就会支援你了吧。」

简直就是一路被凯陷害到底。三四郎只能像吃了一记闷棍一样,微微牵动嘴角。凯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怎么样都轻松不起来了。

而凯则转头面向艾西亚。「接下来,我要把所有的候补人员都集合起来讲话。艾西亚博士也跟我一起走吧。」

瞧着眼前的艾西亚转过头,满怀不安地看了三四郎一眼,凯问道:

「你很担心吗?我会负责安全地把你送回房的,你大可放心。」

「啊、我……」

艾西亚想的不是这个。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离开三四郎而已。

「我们也要去休息一下。欸,罗德,走啰。」

带着利落的动作,莎多兰率先走出了舰桥大门,而一脸比谁都疲惫的罗德,则跟着莎多兰一起走出舰桥。完全被那两兄弟的劲爆发言给完全击倒的罗德,走出舰桥时连头部抬不起来。

艾西亚则是一边被催促着,一边跟着凯走向舰桥大门。

由身材修长的凯一路陪出了舰桥,艾西亚回过头看着三四郎的表情,远远胜过千言万语。在凯的陪伴下,艾西亚白皙的容颜,就这么消失在无机材质制成的大门另一边。

整个舰桥,就这么突然地回归安静与沉默。 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三四郎把他的一头长发整个拨到后头去。

已经变成习惯动作了。他把手伸到脑后,把头发整个束起来;本来是要想把皮绳找出来绑上的,但是他找了半天才想到,他的发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啧了一声,三四郎只好任由他的长发整个地披散在身后。

三四郎像是要把自己丢进椅子似的在仪表板前坐了下来,然后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长腿翘到仪表板上。

感觉上,好像他跟船舱内的骚动都无关似的,整艘船其实航行的非常顺利。电脑负责了所有的基本操作,而他们的工作,就只要善尽监视的职责就行了。

而凯伊,则是竭尽全力地要自己别去在意三四郎的一举一动。

三四郎的直觉很强。如果他因为三四郎的举动而做出任何反应的话,他很快就会察觉到的。

凯伊很清楚,自己紧张起来会是什么模样。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率直地面对自己可能会有的反应。

已经多久了呢?打从三四郎走出他的房门那一刻起。表面上,他们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变似的,但实际上呢?

三四郎还是一样轻佻,他还是一样跟凯斗嘴,一样嘲弄艾西亚,他还是跟莎多兰与罗德一起为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放声大笑。

凯伊则依旧冷漠,使得他看起来就是一付没有不对劲的样子。

看着他脸上那副不透光的护目镜,真的很难猜测凯伊的想法,而他排他的态度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他会这么排拒他人,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不受欢迎的身分,所以他会避开三四郎,一点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这样看来艾西亚的存在,无形中帮了凯伊很大的忙。大家都认为,他不接近三四郎是因为艾西亚的关系。

就算工作结束他也不会找三四郎攀谈,只要有三四郎在的地方,他就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三四郎的存在,而最令他觉得感激的,就是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独处的时间。

但是现在艾西亚不在这里,他的身后只有三四郎。

即便他是背对着三四郎的,他还是忍不住会注意他身后的状况;凯伊叹了一口气。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三四郎的变化。从那一天开始,三四郎就不曾再看过他的双眼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前三四郎那对总是直视他藏在护目镜后双眼的视线,竟然会从那一刻开始偏离了原有的轨道。看着眼前的控制台,凯伊把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恨过眼前的平稳航行。没有什么比眼前的平稳更令他感觉痛苦了,他什么都不用做,所以也更加感到焦躁。

单独跟三四郎在一起,只会让凯伊有股冲动,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从那之后,他使劲全力不去想三四郎的事。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去想该怎么办,他只是把事情放着,然后什么都不想。

三四郎最后的背影、最后的眼神,在在都像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不管怎么样那都太不像三四郎了。凯伊拼命想要去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展至眼前的态势,但他越是试着去思考,就越是困在那里头,怎么都逃不出来。

他连自己有没有在生气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不是悲伤、是不是受伤都不知道。昨天以前他还能够自由进出三四郎的房间,但从那一天开始,三四郎就锁上了门。而他就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没有一个男人会在抱过他以后又自己走开。凯伊试着探寻自己脑中最深处的记忆,他想不出除了三四郎以外,有第二个这样反应的男人。

三四郎说,他不是要拒绝凯伊,三四郎说,这不是凯伊的错。 但是,三四郎也许会再次回到从前的状况——与他形同陌路。

这跟拒绝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次与三四郎相遇时,他曾经真的被三四郎惹怒过。也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感情才会更加深刻。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虽然面对的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但他们却为了隐瞒彼此的心而渐行渐远。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在身体与心灵上再怎么契合,他们之间还是产生了缝隙;所有的问题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凯伊又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三四郎说的「希望」是什么,因为他看不到自己所渴望,而三四郎却一点都不想要的东西。不管他再怎么思考、寻找,凯伊单靠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理出一个头绪来的。

他不想知道,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强烈扼抑,堵塞住了凯伊的双眼。

只要一想起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感就会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他很气三四郎,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无法开口询问三四郎疏远他的原因,只是每当他一看见三四郎,所有的话语就会被冻结在他的喉头,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是三四郎,所以他决定相信。反正在三四郎还没有找出解答以前,他也只能等待吧?

虽然懊恼于始终没有办法得出一个结论,但也只能自嘲地弯斜了嘴角,凯伊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不能控制自己。

虽说这是他的问题,但对三四郎来说,只有碰他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咬住唇,压下几乎溢出唇边的微笑。也就是说,只要他抱着他说的问题不放,他就可以在留在这里了。只要他不改变,不管几次,他们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失败吧。

他试着重组自己已经分崩离析的记忆,但是不管他怎么回想,都只想起三四郎离他而去的画面,而他完全不懂为什么。

在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坚持下去的现在,他连说谎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论是身体或精神其实都已经开始游走在反弹的边缘,在没有思考余裕的状况下,他说出口的往往都是真话。

所以三四郎是真的在疏远他。 这样的认知,让凯伊感觉到了意料之外的痛苦。

但是凯伊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被三四郎疏远而替自己感到悲伤;还是因为自己的自尊被三四郎划伤了,所以感到屈辱。

他想问三四郎为什么。

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应该怎么问,三四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很可怕?那个家伙简直跟个小孩没两样,说了就不管了,但是他真的不懂,三四郎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摆出那种脸,说点什么吧。」 听见三四郎突如其来的发言,令凯伊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线。

「……没有什么话特别要说的……」 听着凯伊好不容易挤出口的话,三四郎苦笑了一下。

「我有在看你,你知道吗?你再继续僵硬下去,就会化成一座雕像,黏在椅子上了。」

那是我的事。虽然凯伊想这么说,但这毕竟是从那一天以来,他们第一次能够彼此交谈,所以他决定转过身。

三四郎还是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因为没人盯着的关系,所以他的脚就又翘到了控制台上。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三四郎看向自己的方向,露出了犬齿,有点像是苦笑。

「怎么了?你那张脸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妖怪一样。」 该怎么说呢?三四郎的调侃与脸上的笑意给了他勇气。凯伊站起身。

「这个是……」 无言地接过了凯伊递过来的东西,三四郎惊讶地看着凯伊。 那是三四郎用来绑头发的皮绳。

「你在哪里找到……啊。」 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三四郎就这样苦笑了起来。

连三四郎都发觉了,其实皮绳一直都在凯伊的房间里。 说得正确一点,是在凯伊的手里。

那条皮绳从三四郎的发上松脱掉落,被凯伊紧握在手里。不论是凯伊或者是三四郎,都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情形。

那时三四郎把自己的脸埋在凯伊的颈项间,凯伊则背靠在他的胸前,他松开了三四郎的衬衫,把手插入三四郎的发中。

他想要恣意地享受抚触三四郎那艳丽黑发的快感,但三四郎并没有放任他太久;在三四郎的刺激下,他顺从自己的身体对欲望所产生的反应。他的身体有着小小的镇颤,他的手指仿佛探寻着什么似地……缠绕住了三四郎的发稍,然后稍稍使了点力。

时光开始到流,凯伊自顾自地怀想着当时的情景,完全忽略了眼前的三四郎。

他待在他们温存完后凌乱的床铺上,茫然地看着三四郎残留在眼前的背影,过了很久以后凯伊才注意到那东西。

房间里头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条皮绳当时就紧紧握在他的手里;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将皮绳还给三四郎的机会。

之前他们一直都没有两人独处的时间。而且他只要一想到要把这东西还给三四郎,就觉得很不愉快。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他什么决定都没办法下,在这样不安定的状况下,他只好尽量避开所有可能与三四郎对话的机会。

「太好了,终于找回来了。」 而三四郎则完全不知道凯伊复杂的心思,他只是伸出手接过皮绳。

接过皮绳,三四郎可以感觉到凯伊手上极其细微的动作;同时,凯伊也感觉到了三四郎触碰他掌心的感觉。他们的手指轻轻地相接了。

一瞬间,凯伊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抽回来,结果皮绳就从他们之间滑落在地上。

四周完全地静止了下来。

重新找回自己动作的是三四郎。他没有缩回手;看着眼前的凯伊一脸惊愕,三四郎苦笑着弯身捡起了皮绳。 「对不起。」

「算了,你别放在心上。」 平常的三四郎会拿凯伊的紧绷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是现在的三四郎却什么都没说。

站起身,习惯性地把头发拢整齐,三四郎的唇,浮起了一丝与那时一模一样的苦笑。绑好了头发,他抬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没有其他动作的凯伊一眼。

「你还在介意我那天所说的话吗?」 带着点困惑地,三四郎笑看着眼前虽然有所动摇,但却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的凯伊。

「我有跟你讲过那是我的问题吧。你不需要这样的,而且——」 停顿。三四郎微微地改变了语气。 「你是在责备我吗?」

责备人的是你吧! 强压下叫喊出声的冲动,凯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凯伊孩子气的举动,三四郎的表情马上就和缓了下来。

「那就不要用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看着我。我想看到的是那个总是很酷、很傲慢的凯,好吗?不然我会分不清你与小弟之间有什么差别。」

「……你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没错,就是这样!」 看着眼前开始胡乱放电的三四郎,凯伊叹了一口气。

「艾西亚博士他……」 他根本就不想提起艾西亚,但是只要可以转移话题,他也不介意与三四郎聊聊这个人。

「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才刚开口,凯伊就发现不对了。他一直说他不在意,但是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人物,不啻于是对他的讽刺,他一直都认为他没有那么在乎艾西亚。

但三四郎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像恶作剧一般地挑起眉,看着凯伊。 「你忌妒了吗?我很高兴耶。」

原来如此。难怪莎多兰会那样说:『三四郎没有那个意思』,她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三四郎吧。 凯伊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笑脸。

他之前一直搞不懂莎多兰的意思,但是他现在懂了。凯依迳自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既像男人也像男孩,一张相当讨人喜欢的笑脸。

即便他再怎么放松自己,也没办法跨越自己与三四郎之间的那条界线吧。凯伊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悲伤的感觉。

在这之前,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忌妒。在恋爱游戏当中,他往往是那个胜利的人。

他第一个真正爱上的人是他的母亲,而跟母亲共同爱上的那个男人,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胜负可言的悲恋。

「是人都会被人家忌妒啦,还好你是个男的。」 这与其说是忌妒,还不如说是绝望吧。

一个劲儿的只顾着想这件事,凯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刚刚与三四郎接触的指间,已经慢慢地冷却下来了,一边听着三四郎的玩笑话。

而三四郎原本以为凯伊应该会反击些什么,所以凯伊的沉默也让他乱了阵脚。看着凯伊那张美丽的脸庞迳自地沉默着,三四郎认真地开口了。

「那家伙跟你完全不能比好吗?男女关系上我早就不是生手了。我也不像小鬼一样那么地天真无邪。你应该知道小鬼是怎么看我的吧。」

话题有点扯远了……凯伊抬起头,终于正视了眼前的三四郎。 「那你干嘛老是把话说得像是你要把博士甩开一样?」

他知道他不该说这种话,但是他想知道三四郎究竟是怎么想的。

三四郎并不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是那么轻浮的男人。凯伊知道他喜欢自己,也知道三四郎会被自己所爱的人放在首位,虽然他没有问过他,但他就是知道三四郎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

即使艾西亚有意隐瞒,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艾西亚看着三四郎的眼神绝对不是单纯的善意而已。

三四郎皱紧了眉头试着说些什么,他想要找点什么顺耳的好听话讲,但他终究不是那个材料。睨着眼前的宇宙,三四郎开口说道。

「我不是讨厌他。虽然那种天真无邪的小鬼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没有讨厌他。小鬼的那双眼睛实在漂亮的太过火了,我不是说形状好看,而是…太清澈了。」

没错。听着三四郎的话,凯伊在心里点了点头。

那个内向的年轻人,是由温室培养而成的。他至今一直被那些创造他的人们保护着,所以他接触的人自然有限;事实上,那些可能对他造成危害的,早就先一步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他是在众人的呵护下成长的。他的纯洁,就有如初生的新绿一般。 「你讨厌小鬼吗?」

「……我只是不太会跟他相处而已。」 凯伊勉为其难地对眼前挑着眉,一脸很有兴趣的三四郎回答道。

不论是他的心或是他的身体,都是正直而无垢的,都很美丽。或许,凯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吧,这也是凯伊为什么会讨厌艾西亚的原因。

他与艾西亚是两个极端,他们的成长过程也有着极大的差异,想着艾西亚与自己不同的地方,凯伊把自嘲放在心里。

「我也是耶。我实在是对他那双眼睛没有办法;那个家伙老是一付他什么都会给我的表情,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大概都会毫无保留地通通拿给我吧。简直太没有防备了。」

对三四郎来说,把自己的心思完整地用语言表达出来真的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不喜欢喋喋不休地把别人的事拿出来说嘴;但是这样的三四郎,在这个时候却稀奇地多嘴了起来。

其实说穿了三四郎就跟凯伊一样,虽然他们两人好久不曾独处,但此时两人却同样的别扭了起来。

比起自己与凯伊之间的关系,他觉得艾西亚无疑是单纯且易懂许多的,他没有特意去想,但却在下意识里探寻着与凯伊重修旧好的方法。

他是那种即使身处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能够淡泊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而凯伊的方式则是把自己的感情与需求外的一切,都从他的生活当中割除。

他们都不是那种可以面对自己真正想望的人,所以他们只能很笨拙地,试着从对方的身边逃开。

「那种纯洁的家伙简单的说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好可以很好,要学坏也可以真的很糟糕……是不一定会有这么极端啦,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担心的话,就不要放在我这边嘛,我也可以……」

没有把话说完。三四郎的眼神游移在宇宙当中,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皱起眉头,就这样看着凯伊。

「我是不大会说啦,不过我觉得那种会让我迷惑烦恼的家伙,比小鬼更适合我。」

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交会,但是三四郎却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所谓的活着,可不是只看那些漂亮好看的东西就好了。还要去弄懂那些腐烂发臭肮脏的东西;我个人比较喜欢那种不会耽溺于那种腐烂当中,又懂得拼命挣扎的人——那跟我比较合。」

面向闪烁的灯光,三四郎迳自地述说着。

虽然三四郎的言语相当笨拙天真,但是却很真诚。三四郎说「那跟我比较合」,这样的言语反而让人感到温暖,也令凯依开始动摇,始终没办法真正下定决心割舍。

三四郎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爱也不是恋。他也同意这样的说法。

虽然当时他对这样的说法表示赞同,但私底下三四郎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些许打击。

随便他吧!到后来,他就只是单纯的不甘示弱而已。

对凯伊而言,一直都只有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对他投以热烈的眼神,所以三四郎的温柔视线,对他而言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奇特,除此之外,对于三四郎的视线,他感受到的是一股莫名的屈辱感。

不论是要继续交往或一刀两断,一向都是由他主动提出的。那不是傲慢,而是单纯的事实。

就像在交易一样,他总是作选择的那一方,而他的意识里也如此认定。即便他后来为他的养父所拥有,让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但是在那之后,他还是他,没有太多变化的空间。

或许,这会是一个转机吧。 想着那些他估计错误的屈辱感,他已经忘了这是他第几次思考这相同的问题了。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

如果他拉开自己与三四郎之间的距离——和其他人也一样——或许,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那个自己了。对他而言,或许只有那样会让他快乐一点。

扯了扯唇,凯伊嘴边感觉到的是无比的苦涩。 结果,他无时无刻都在找离开三四郎的时机。

那不会花他多少力气,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跟那些害怕黑暗的孩子又有什么两样?凯伊想着。

「……艾西亚博士不会一直都像个孩子的,他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些事实。」

结果他能够说出口的,仍旧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对他而言,这种对话一点困难都没有。

三四郎没有回答,他只是迳自地沉默着;三四郎的不满,慢慢地在空气中凝结。 但凯伊也只能跟着沉默而已。

不该说这种话的。他应该要说些什么,他要说些什么……

思绪就这样在空中继续来回穿梭。

三四郎把视线从垂着头的凯伊身上转开;他试着在椅子上伸展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把自己的叹息小心地压缩了。

如果他讨厌一个人,那么不论是对方的拥抱或是自己身体所起的反应,他都会拼命地抵抗。所以三四郎可以理解凯伊所受到的冲击。

但是,凯伊想的更多。他甚至可以经由本能的感觉到三四郎不在他身边。 现在凯伊的心中充满了混乱,与几近沸腾的自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三四郎知道,自己没再继续把那些问题放在心上了。

凭他杰出的第六感,三四郎正确地读出了凯伊的心思。

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太苛责凯伊。他也想逃走,从凯伊身边逃走。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所以他只能苦笑。

或许,他说不定也有点怕。三四郎想。

他苦恼的地方与凯伊不同。这样的说法对不对是另外一回事,三四郎很清楚,他的烦恼不太需要很深的研究或是思考。他的苦恼的就是那样,很好懂,一下子就想通了。

归根究底,就是他喜欢或讨厌的问题嘛。

从出生到现在,三四郎一直都是那种拥有强烈自信,从不回产生动摇的肯定自我型。他对自己一向诚实,而且表里如一。

像这样的自我厌恶,三四郎还是第一次遭遇到。那种苦涩的感觉……

他只是很单纯地讨厌这样的感觉罢了。

所以,这样的苦恼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感觉起来,就像抱着冰块一样。对他而言,这也算是相当珍奇的体验。

一般而言,三四郎是不思考的。在动脑想之前,他就会放弃接下来的动作了。他只会采取肢体上的行动,他也一向都靠着这样的行动解决事情,或者可以说,他不是靠思考维生的,他依靠的是精神上的瞬间爆发力。

但这一回,这样的做法就完全不行了。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行为才行。

不论是凯伊,或者是他与凯伊之间的关系;都非得要好好想他一想不可。 所以,他现在正在思考当中。

凯伊怪怪的。怎么说,就是有哪里不对的那种感觉。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很久之前他就注意到了。

那个时候是觉得事不关己。不管他再怎么与凯伊斗法,或者他再怎么与凯伊紧密结合,那终究是另外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那是凯伊得要自己解决的问题,他没有必要跟着在里头搅和。

当时,他只觉得凯伊有一点恶心,有一点悲哀。在那个时候,凯伊是凯伊,他是他。他可以在中间清楚地划下一条楚河汉界。

但是在抱了他以后,三四郎常常感觉到他对于理性啊、道德啊、等有很大的反弹,对自己非常压抑。而对像三四郎这样生命力旺盛的男人来说,凯伊在他面前呈现的那种几近病态的自我否定,其实是非常棘手的东西啊……

虽然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但是抱了凯伊以后,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了起来;或者该说是凯伊让他有这种感觉。在他最后一次到凯伊的房间去时,他便有了很深的体会。

像是在索求破坏一般,那样的凯伊,那样的官能感,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带着一点恍惚的表情。凯伊说,他一点都不想要那个能力。他不要那个能力。

再粗暴一点,再进来一点。从我的身体里面把我撕裂吧。 他会应和凯伊的要求。但伴随那强烈快感而来的,是三四郎的体悟。

要拒绝凯伊的想望,真的是很困难啊。三四郎想。

对现在的三四郎来说,凯伊就像是个不知真面目为何的妖物。而这个妖物,则拥有着强大的吸引力,深深地媚惑了他。

那个时候他可以扼抑自己的欲望。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让他整个人冷掉的关键是,三四郎发现,他也具有那样的想望。而且他乐在其中。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更难撒手不管。

他反转过凯伊的双手;他看着凯伊紧皱着眉,手上加重了压制的力道。他的手指陷入凯伊白皙的肌肤当中,他打开了凯伊的唇;这样的想像,让他的心整个起伏不定。

凯伊反抗的力道会越来越弱,最后整个停止掉。他被丢回床上的身体,会渐渐的冰冷。 不要开玩笑了!

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三四郎只感觉到深深的厌恶。他大口地喘着气,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幻想。

真不敢相信!那样的暴力举止居然让他感觉到了快感。

他一直不认为他会想要以这种方式得到快感。但如果要他承认之前认知的错误,承认心底的欲望,三四郎只会感到全身发冷。生理上,他也会产生厌恶感……

他不是在找借口。对三四郎而言,那是他深植在心底的欲望。光只是想,就能够让他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这就是他远离凯伊的理由。 要实践刚才的想像,其实一点都不困难。只要他放松对自己的压抑,然后稍微忘我一点,他……

怎么会这样?咬着自己的白齿,三四郎看着自己的鞋尖。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强忍着,不去正视凯伊的希望。但这会不会造成凯伊的心依旧受到桎梏,连他也没办法看清楚自己的心?

咬紧牙关,三四郎只能迳自地自嘲。

他以为自己能够站的很稳,但事实上,却意外地不堪一击。他脚下的这块地方也没有他想的固若磐石。而且,从这里往下看,底下万丈深渊根本就是深不见底。

三四郎咬着自己的白齿,发出令人感觉不太舒服的声响。 如果这就是凯伊给自己的回报,那么三四郎是怎么都不会接受的。

凯伊留在他手腕上的伤痕都已经消失了。但是对凯伊而言,留下这样的记号,对他而言是很正常的事。而这也是他自我厌恶的原因。

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我否定更让他感觉痛苦的了。

三四郎现在还是很相信自己。就算没有地位也没有名誉,对三四郎来说,自信就是自尊的中心。

但是,这一份自信在这个时候却产生了动摇。 而现在他想要做一个测试。

他会逃走吗?或者会踏进来呢?又或者,他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自己的脚步。

这一定要非常慎重才行。要是他目测有误的话,可能就会有人小命不保。

就跟肉食兽一样。他得躲在矮林中,学它们看准猎物,以自己的力量衡量眼前的猎物,然后好好考虑他到底要马上扑上前狠狠咬住他,或者要继续伏低身子,继续思考。

三四郎现在就像野兽一样。他蹲低了身体保持静止。他睁大眼,试着测量自己与凯伊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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