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
「人为的压力?你的意思是说,这全都是政府所属的医疗团队在搞的鬼?」
简单说明完毕之后,罗德看着眼前大皱其眉的莎多兰点了点头。他也是一边跟莎多兰说话,一边才弄清楚,他一直很在意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对。这虽然只是凯医生的推测,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罗德的手就放在电脑桌上,他握紧双手,压抑自己不去触碰键盘,但即使他握得死紧,却还是无法掩饰手上的颤抖。
随机抽样的表格与数字已经完全从萤幕上消失了。
「杰德·法鲁德那好像曾经接受过一种催眠疗法,那些细节的东西我们先不谈。总而言之,那些家伙似乎特别针对法鲁德那的恐惧症稍微刺激了一下。不只如此,第二次的候补选拔名单当中,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曾经接受过这样的治疗。」
「这是怎么回事?」
粗嘎的嗓音,让罗德整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目前的凯伊,就像只神经质的猫儿,即便是船体轻微的震动,都有可能会让他弹跳起来。因为凯伊正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努力不让自己失控。
「我们之前不是提过有关压力研究的话题吗?那不是由一个人单独进行的,而是一个具有组织性的研究计划。」
「但为什么——」
他没有办法把话说完,因为声音的震动在他体内缠绕不去,使他差点失控颤抖。
罗德大概已经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把三四郎给救出来的吧。
那是经由意识探索所进行的心理治疗。他必须深入探究三四郎的感情世界,才能填补三四郎的伤口,而这种触碰他人感情的能力,只有月人才办得到。
不过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触碰三四郎的心……他也没想过他可以。如果今天换成是三四郎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犹疑与顾虑了吧。
一想到三四郎将会丢给他的嫌恶表情,凯伊只能自嘲地在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而此刻高涨的情绪,让他的气息都热了起来,但凯伊的身体比他的气息还要热。
已经变得很敏感的肌肤,连对自己的体温都感到烦躁,但是感官方面却越来越灵敏,甚至产生疼痛的感觉,一扫之前的无力与倦怠。
他的身体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冷静下来,那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办法。
他只要找个人上床就好了,直到身体不再有任何反应为止。
他会拉高他喜悦的叫声,他会让男人进入他的身体,他会一边激烈地喘息,一边抱住那男人的背脊…一想到自己将会如何的疯狂,就让凯伊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他想要被填满,他想要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
一拥而上的厌恶感瞬间冷却了他的理智。
看吧,这里有一个欲求不满的月人。
你就只是个月人而已。凯伊一边嘲讽着自己,一边放任手上伤口崩裂流血。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才好呢……
干净的绷带微微地颤抖着,凯伊注视自己伤口的表情,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他试过安抚自己的欲望,但那只是火上加油。
他的身体与意识都在需索着那个男人,但他根本就不会碰他一根手指。
他很烦躁,为了自己的饥渴而感到烦躁,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又再提醒自己一次。
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地对他咧嘴笑,以及因为安心而筋疲力尽的摸样,都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清醒,而且也太过疲劳的关系。
他实在不认为那个连自己手指都不愿触碰的男人,还会有想要抱他的欲望。不过如果此刻三四郎因为怜悯而对他伸出手,那么他大概会马上将所有的理智都抛到脑后,立刻奔向他的怀抱吧。
凯伊抬起头,他那双已经略泛水气的眼,正好与罗德一脸的担心相对。他该开口吗?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罗德应该可以帮他吧。看着眼前体格比一般文宫还要壮硕的罗德;反正他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当初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所以现在完全没有再次说明的必要。
他的人格或许已经扭曲变形了吧,凯伊自嘲的想,不过这不是现在的他最在乎的事。
再来就是近卫凯了。凯伊想起那个在医疗室里进行治疗的医生兼官员——三四郎年长的弟弟。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就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可以支撑我,又能够保持自己的平衡吧……
至于其他的人,通常都对他怀有不良企图,他们才不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过他也只会从他们身上寻找与三四郎相似的地方,或许还可以来一场拟似恋爱。
强韧的精神、一模一样的脸庞与身体。舔了舔唇,凯伊想到的是凯的身影。
决定了,去找那个男人好了。
现在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吧?他听见斥责自己的声音。
不过他不在乎。他不怕到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那么需要被谁拯救。
手边突然响起的哔哔声拉回了他的思绪,那是船内联络用的对讲机,但因为凯伊一动也不动的,所以莎多兰便伸出手拿起话筒。
出神地看着机器,凯伊的意识还是陷在一片迷雾当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要做什么。
「——因为……所以三四郎清醒过来了……但是……凯医生说……」
太好了。听到最重要的片段,凯伊的嘴角默默露出一抹带着自虐意味的微笑。这样我就功德圆满了。
然后凯医生会过来这里,然后我就可以请他救我了。
「……所以………就是说……所以……」
莎多兰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吧?
不过凯伊在心底重新燃起希望,他就快脱离这场梦餍了,只要眼前的门打开……只要他等待的人出现……
会议事的门突然被打开,但因为用力过猛,所以弹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以我说这太勉强了——」
「吵死了!」
听到那还有些气虚的高声斥责,凯伊反射性地抬起头。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凯,与……
「三四郎……!」
大概是因为还在治疗中的关系吧。三四郎赤着脚,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他的长发披散在他半裸的胸前…痛苦的弯着腰,还把手撑在大开的门上,气喘吁吁,配合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的脸色很差,看起来相当憔悴。
重新整理好自己紊乱的呼吸,三四郎挥开想要扶住他的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拨开自己的长发,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凯伊。
「怎么搞的?三四郎,你连站都还站不稳耶!跑出来干嘛啊?」
「三四郎,你现在还不可以下床……」
完全没有理会罗德与莎多兰焦急的语气。三四郎的双眼散发出与他的憔悴完全不符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茫然伫立的凯伊。
消瘦不少的三四郎,连脸颊都凹陷了,锋利的感觉也更加鲜明。三四郎就是用如此锐利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凯伊。然后他的视线逐渐缓和下来,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足以震慑人心的微笑。
从他咧开的嘴角,露出了尖锐的犬齿。
「我来了。」
三四郎朝凯伊伸长了手臂,需索着他。
「你、你在说什么……」
三四郎与他,一个靠在门边,一个站在舰桥中央。他们之间其实是有一点距离的……但他还是因为三四郎的逼人气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
「你觉得你对我有义务吗?或者你是在同情我?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
「你别说话。」
简洁地打断凯伊拒绝的话语,三四郎默默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说道:「我想要你,想要的不得了。」
听到三四郎直接了当的告白,完全猜测不到三四郎真正心意的凯伊移开了目光。
「你不用说那些好听话……」
「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你就在这里把衬衫给脱了吧。」
满脸认真的态度,三四郎大步走到凯伊身边。
怯怯的,凯伊只得浑身僵硬地任由三四郎拉起他的手。
「不相信的话,你就自己摸摸看吧。」
他知道的。他知道眼前的三四郎是什么状况……
那双定定地望着自己,不许他逃离的眼,以及坚决地牵起他的手。
压抑自己早已倒向三四郎的心,否定了三四郎给的所有一切,凯伊别过脸,像是要强调自己的拒绝,他咬紧了唇闭上眼,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但就算闭上眼睛,还是感觉得到三四郎那独特的情感奔流。凯伊摇了摇头,仍然很难就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三四郎。
「骗、人……」
退回自己所筑起的坚固堡垒,凯伊不愿轻易付出自己的信任……
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他的想望所产生的幻影?如果真的触碰对方,他会不会就此消失?这种种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凯伊的内心很清楚,他想要相信三四郎,但他却强迫自己压抑这样的渴望。
「你要是敢选择我以外的人,我就把那个家伙砍成两段!」
听见三四郎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威胁,凯伊那双美丽的眼睛便散发出微微的光亮,僵硬的身体也整个放松了下来。
身体的线条改变之后,就像有光从身体里投射出来一样,一股妖异的氛围,整个圈住凯伊四周,然后凯伊那形状优美的唇,绽开了一朵美丽的微笑。
三四郎看着仍然无法完全抹去踌躇之意的凯伊,性急地对他张开了双臂。
啊啊……身体里装满了与旁徨绝望完全无关的情感,面对三四郎所散发出来的热度,凯伊只能轻叹一口气。
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对三四郎的渴望了。
凯伊摇摇晃晃地踏出不稳的步伐。
「不要让我等太久。」
在他倒入那个宽阔胸膛的瞬间,三四郎便念念有词地向他抱怨了起来。
「你好慢……」
回敬了三四郎一记,然后为了让三四郎能够轻松地抱着他,凯伊双手搂住三四郎的颈项,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
「不够……」
凯伊一边让那落在胸膛上的长发滑过指间,一边继续向他需索着。
仿佛梦呓一般,凯伊不断地重复着他的低喃。伸手,他环抱住眼前这拥有一头舒服触感长发的男人。他抱住三四郎头部的动作,充满了爱恋之意。
趴伏在他胸口的背部上下抖动,三四郎的脸颊不经意地触碰着凯伊的胸膛,他的笑声就这么四散在房里。
「你刚刚不是高潮了吗?你还晕过去了呢,对吧。」
听到三四郎刻意逗弄的话语,凯伊原本打算滑过三四郎背脊的手指,转而狠狠地在三四郎的背上留下印记。
三四郎不假思索地抬起头,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蹙了眉心。
「我还是个病人哪,你好歹也手下留情一点吧。」
不理会三四郎的讨饶,凯伊迳自把手指穿过三四郎的长发,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前,接着收紧自己的怀抱……
「你这个自私的人。」
嘴上抱怨着自己还是个病人,身下却再一次地开始了动作,三四郎单手捉住凯伊在自己背上游移的一双手,将他高举过头,然后单手环抱住凯伊已经有了反应的腰,轻轻往上提。
虽然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但是夜视能力极强的三四郎,还是没有遗漏凯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紧皱着眉,凯伊的额际满是汗水,胸口则因为急速喘息的关系微微隆起,而一双缠绕在三四郎腰部的大腿不安的晃动,连带他的下腹也跟着剧烈起伏。
凯伊那双半张的薄唇才刚溢出一丝气息,接着三四郎的背部便感到一阵疼痛。
「还没有、不要离开我。」
趁着呼吸的空档,凯伊把自己的视线从三四郎身上移开。
这是第几次了呢……?他不知道,但是凯伊很清楚,他的欲望还没有得到完全的满足……
凯伊急切地脱下自己及三四郎的衣服后,几乎是迫不急待地想要把三四郎埋放进身体里,他靠着体重的压力将三四郎扑倒在地,然后急躁地推开三四郎那双爱抚他身体的手,为了立刻得到那最深遂且最锋利的快感,凯伊使劲地摇动着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他那疯狂需索着三四郎的身体,总算稍稍平息下来了,终于有余裕可以好好思考的凯伊,开始嘲笑起自己。
「你一定正在心底嘲笑着我吧?无所谓。这个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生理欲望……」
伴随着满嘴自我厌恶的话语,凯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啊,就是头脑太好了,所以不时会说一些蠢到有剩的话。你是念过书的人,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我的那家伙有可能因为同情而勃起吗?」
「那、那是……」
凯伊的双眼原本是空洞的遥望远方,但在听到三四郎这一番发言后,为了确认语意的真假,他便转而望向三四郎,没想到此时三四郎竟又趁机发起另一波强烈的攻势。
随着那一声细微的惨叫,凯伊失神的闭上眼,睫毛上还沾了些许泪珠。
而在一番激烈的肉体交缠之后,凯伊的下身也有了反应,一边随着三四郎的动作摇摆,一边曲起手指,两人马上就达到情欲的顶峰。
三四郎为什么肯再抱他一次?
不知为何,只要他一开口,话题马上就会被岔开。感觉到自己身体不曾间断的湿润,凯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你知道我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
不耐地低语,三四郎又再一次往上突刺。
汗水从凯伊缠绕着三四郎腰部的大腿上滴落,凯伊已经悬空的下半身根本无法支撑他的重量。现在的他完全被三四郎所掌握,随着三四郎起舞,而凯伊最后的一丝清醒,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但他仍旧想要三四郎。
他的身体是多么的贪得无厌,一直渴求着被占领,而且是被那个可以夺走他所有思绪的男人……
「三、三四郎、三四郎……」
凯伊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他试着搜寻记忆中的幼年时期,那一句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也以为永远都没有机会说的话。然后凯伊开口了:「我、我……」
对他而言,说那句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却是一句方便又有效的话语。
「不要说。」
三四郎突然停止了动作。
那种冲击就跟被甩一个耳光差不多。凯伊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三四郎。
他的口气并不十分强硬,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但是之前三四郎不愿触碰他的事实,此时却硬生生将凯伊拉回现实世界。
「不要说。这样就可以了。」
用力地握着凯伊被高举过头的手腕,三四郎对凯伊说。
那双濡湿得更为艳丽的眼瞳,此刻正带着一丝怯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时那个拒绝凯伊的男人,拥有一张沉稳的脸孔,但现在他也跟凯伊一样沉浸在激情当中。
并且用非常温柔的眼神,安抚着凯伊不安的心。
放开凯伊的手腕,三四郎就像要帮他取暖似地,将凯伊收进了怀里。
「除了那个以外,不论你说什么谎我都无所谓。」
一边在凯伊的耳际低语,三四郎一边将凯伊已经自由的手腕,环过自己的肩头。
就像在告诉凯伊他有多么渴望他一样,三四郎先慢慢地动,然后愈来愈激烈。
面对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三四郎,凯伊却只能用他一贯淡然的态度回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三四郎想抱他,而且是用一种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折成两半的力道……凯伊的恐惧出自本能,但也因为如此,他更是紧紧地依附在那人的背上,不愿离开。
那是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快感。他叫喊索求着三四郎,甚至更用力地摆动自己的腰部,满溢着汗水的身体一再被冲击刺穿,连意识都消失在这样的激情当中。
「啊……还要、我还要……」
凯伊一心一意地诉说着。
「我想要你。快点告诉我,你有多么想要我……」
人在失去意识时,所说的话反而更为真实。
不带一丝虚假,凯伊絮絮叨叨地开了口,而且好像停不下来一样。
「难得你会说这种话……听到你的台词,让我觉得……」
即使汗水淋漓,三四郎还是边喘息的笑说:「这样你就不会变得很奇怪了,太好了。」
连震动身体内部的笑声都成了快感,凯伊紧紧地抓住三四郎的肩头。
三四郎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安稳的微笑,规律且正常的呼吸,配合着肩胛骨的起伏,还有一点微微的鼻息声。眼前的景象,让凯伊那双美丽的眼中浮起一丝心安。
不是不可能。凯伊看着三四郎趴伏的背脊,一边心想。
那是攸关性命的大病,可是三四郎还没恢复完全就先抱了他。
而且那不是一般的性爱,而是月人式的疯狂性爱。
三四郎回应他的,是他月人式的渴望,三四郎给的,也远远比他要的更多。
但此刻三四郎那仿佛没有止境般的体力,大概也到极限了吧。
他的脸贴在已经皱掉的床单上,双唇微微地开启,一脸的天真无邪,看起来就像个玩累而熟睡的孩子。
凯伊伸手想把三四郎额前的头发拨开,这才发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或许他也同样到达极限了吧,凯伊的唇边逸出一丝苦笑。
不只如此,他全身上下的气力,也已经宣告消耗殆尽,撑起身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四郎。
看样子,三四郎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醒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凯伊心想,他希望暂时保持现状。
小心翼翼深怕惊醒三四郎的凯伊,打算随便冲个澡就独自前往舰桥。
其实他并没有特别的任务需要到那里去,他只是想找一个人多的地方……只要三四郎醒来的时候,不会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就行了。
三四郎会怎么看他呢?光是想到三四郎重新取回的正直,凯伊便胆怯了。他不知道当三四郎醒来时将会对他说什么。
他知道三四郎不会羞辱他,如果三四郎看不起他,那么打一开始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他怕的不是这个。
三四郎曾经拒绝过他,还离开他身边,虽说刚刚他们再一次地相互拥抱了,但他不认为三四郎已经忘了这回事。
不管他再怎么自欺欺人都必需承认,他们两人刚刚那如同野兽一般的性爱,并不是出于纯粹的欲望。
感谢、义务、同情,这类的词句,只会让凯伊更加喘不过气来而已。
他已经受不了再次被三四郎疏远忽视了。
「如果倒下去的是我就好了……」
那段除了满足身体上的欲望,什么都没办法想的时间,已经如焰火般被镇熄了,如今冷静下来的凯伊,只能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三四郎那样的体力,也没有与死亡对抗的力气。如果是他,大概会选择继续沉睡下去吧,那比对抗要来得轻松多了。
MEMENTO-MORI——思考死亡。凯伊总觉得,这句话带了点多愁善感的意味,但听起来又是如此的甘美。
背靠着三四郎的体温,凯伊的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对现在的凯伊来说,有时间停下来好好思考,或许就是一种不幸吧。
「是你要去恨你自己的,不要拿我当藉口。」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凯伊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冻结起来。
凯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连身体都僵硬了起来,感觉到三四郎搭上了他的肩,凯伊转过头看着眼前应该熟睡的男人。
「不要去想那些无聊的事。说吧,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
在那一瞬间,三四郎应该有感觉到从凯伊身体散发出来的杀气吧,看着身下的凯伊,三四郎毫无芥蒂的笑了。
「你啊,就是只想着自己的事,才会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吧。」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抱我?」
……三四郎就是能够看穿他在躲避的东西,然后毫不在意地一语道破,这是三四郎的残酷。在感到害羞以前,凯伊就先发飙了。
看着三四郎还是一脸蛮不在意的笑容,凯伊知道对性爱既慎重又有洁癖的他,绝对有足以满足对方的体力。可是就算他也乐在其中,他的内心深处,应该对这样的性爱也抱有相当的嫌恶感吧。
因此凯伊更加不明白,三四郎为什么不拒绝他?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想要你吧。」
毫不畏惧地直视凯伊那双仿佛燃烧般的深红色眼眸,三四郎微微地噘起双唇,看起来略带些稚气,没有半丝虚假。
但三四郎的诚实,却意外地更加激怒了凯伊。
「我应该说了我不要同情吧?或者你想把那个当作你的医药费?」
看着眼前的凯伊用几乎接近喊叫的方式说出这些话,三四郎呆了一下,然后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气。
「喂,你是明知道还装傻吧。你不是可以看穿人的心吗?你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是不是在说谎。但是你却只顾着怀疑我、贬低自己,我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个被虐待狂啊。」
听到三四郎没有正面回应的答覆,凯伊只是把视线从三四郎的身上移开。
他的怒气一下子就萎缩掉了,但接着却被倦怠感给层层包围。
听到凯伊叹息一般的言语,三四郎抿紧了唇。
「——因为我就是那种只顾自己死活的男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蠢到去背负别人的烦恼。我只要每天领薪水做事,然后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就可以了。我不会想太多,我弄不懂的东西,就算想破头了我还是不懂。」
三四郎的视线在室内游移,接着淡淡一笑露出唇间的犬齿。
「……但是待在你身边,却让我看到一些我并不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责难凯伊的意思。三四郎的语气很沉稳,但凯伊似乎不想听他说话,他不断地在他的腕间寻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
而他也只能对凯伊的逃避抱以苦笑。捉住凯伊缩起的肩膀,三四郎把凯伊重新拉回他的面前,皱紧眉心。
「你应该很想知道吧。尽情的问没关系,我保证知无不言。」
看到凯伊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三四郎不禁加深了脸上的苦笑。
「——那时候,其实我就快被你看到的那个黑暗拉进去了……我非常非常害怕,到现在都还很害伯,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你让我看见了那个。」
听到三四郎的温柔语调,凯伊简直就快无地自容了。咬着唇,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浮动。凯伊摇了摇头,像个孩子一样。
那是他期盼好久的话语,但是此刻的他却无法回应,三四郎的残酷告白,让凯伊感到既震惊又无法置信。
而三四郎述说的口气,就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的存在一样,在那样无声的压力下,凯伊也只能抱着自己的胆怯,继续倾听三四郎的告白。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你……后来我终于知道,那其实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想过如果我就这样逃离你身边,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你,所以我下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那是什么意思?把话吞进嘴里,凯伊不安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四郎。
「也就是说……其实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它。」
边说三四郎边将额前碍事的长发拨开。
「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一团了,所以我才说我最懒得多想……简单来讲,我希望能够跟你更亲密,大概就是这样吧。」
眼前的男人似乎想用这句话当作结尾。
凯伊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里头满载着迷惑。
原本他是已经打定主意,就算三四郎告白的内容跟他的身分有关,虽然很痛苦,但他还是会强撑过去,可是眼前的男人说的这番话却把他给搞迷糊了……
「你原本打算我们分手后,就一辈子不再见我?」
「因为只要见了面,我就很难坚持下去,不过因为这次的事情,所以我好像对那个病免疫了,之后应该都没关系了吧,我是这么想啦。」
三四郎干脆地说道。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带着些许天真的微笑。
「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耐打。」
三四郎一脸蛮不在乎地说完这些话,让凯伊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三四郎应该也很烦恼才对,不过三四郎的调适功力一向都很让人瞠目结舌,像这种程度的烦恼,他两三下就能够抛诸脑后。
想当初三四郎就是用像孩子一般纯真的笑脸,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同居这件事。
好整以暇地等凯伊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三四郎又开口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吃毒的话,就连盘子一起舔干净。』」(译注:喻一不做二不休)
「我是毒吗?」
「严格说起来,你是盘子。不过不管哪个都好,反正都会吞进同一个肚子里。」
听着三四郎煞有其事地回答,凯伊一时之间居然辞穷了。
要说什么呢?该问什么呢?凯伊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了。
「你别奢望我会开口道谢喔,因为如果道谢得太瘪脚,你可是会生气的。」
抬头,凯伊一脸百感交集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他知道三四郎已经想起来了,有关他对三四郎所进行的心理治疗。
问问看吧。凯伊心想,但在此同时,凯伊只感觉到一股疲惫感渗透全身……看着三四郎一脸饶富兴味的表情,凯伊也决定跟他赌了。
他要回答三四郎。然后他要……
安静地深吸一口气,凯伊抬头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他疯狂做爱,现在则紧紧抱着他的男人。
「我不爱你。」
「然后呢?」
相较于一脸严肃的凯伊,三四郎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在乎,他只是继续催促凯伊,想要追根究底。
「还没、呃、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至少现在对我而言,你还是很重要的……这样我的诚意够吗?」
看着那双美丽眼眸中的不确定,与那张似乎无所依凭的脸,三四郎有点呆住了。
「——这就是你的决定?」
「我应该就是那样了。你呢,你可以吗?」
「说得也是,那是你自己决定的嘛。」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三四郎只是直接把问题打回来。对于眼前这个不懂得善待自己的男人,凯伊满怀遗憾与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冷淡的男人。」
「你根本就是个连哭都不会的孩子嘛。」
三四郎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笑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暖。
「我之前应该有跟你说过吧,虽然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
说罢,三四郎抽回撑着身体的手臂,转而把自己的头脸贴在凯伊的胸前。
「既然你也承认自己是个利己主义者了,那你就要拿出利己主义者的样子,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哪有时间管别人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啊。」
因为把脸贴在凯伊胸口的关系,三四郎的话听起来很模糊……他说完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身型比较单薄的凯伊,则因为承受了三四郎全部的重量,而皱紧了眉头。
「……好累喔。为什么我们做完后已经累个半死,还要这样讲个没完啊……」
都是你害的。他几乎可以听见三四郎这样抱怨,凯伊无声地笑了。
「我要睡觉了。你啊,也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睡饱一点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三四郎就进入了梦乡。听着三四郎沉稳的呼吸声,凯伊有点愣住,又觉得很感动……
「睡成这样,不会是把我当作床铺了吧?」
摇一摇承受三四郎部分体重的肩膀,凯伊试着喊醒三四郎。
「三四郎醒醒,不要睡在我身上。」
可是凯伊的心里很清楚,三四郎的体温让他感到安心,他也知道,其实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如此乐于承受三四郎的重量……摇晃着三四郎的肩膀,没多久凯伊便留意到,三四郎的发滑过了他的指尖。
他叹了一口气,气息中没有苦闷,没有不豫。
那是相当甘美的叹息。
把玩着三四郎柔顺的长发,凯伊温柔地抱住三四郎靠在他身上的躯体。
闭上双眼,他那已经累毙了的身体,随即就轻易地让睡魔进驻其中。
连梦都没有,凯伊就这样睡着了。
听到自己脸颊下的胸膛所传来的心跳声,三四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微微抬起头,三四郎偷瞄一眼凯伊看来相当疲倦的睡脸,他慢慢地把气力灌入手足,然后动了动四肢,确认自己的手脚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
注意到凯伊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这是为了要确认他的心脏还是一如往常地跳动吧……苦笑着,三四郎轻轻地握住了凯伊的手。
随着一声无言的叹息,他感到一股倦意袭卷而来,三四郎转身把脸贴在冷冷的床单上。
伴随着高烧而来的疾病,再加上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荒淫的「月人」——凯伊之间的性爱,让他的身体非常非常的疲惫。不过不管再怎么体力透支,他的双眼还是捕捉到凯伊天真无邪的睡脸。
真让人受不了。
瞪着眼前的一片昏暗,三四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要的。在与凯伊互相拥抱当中证明自己的存在,就算他陷在那白浊的空间里时也一样
不这样做,他总觉得自己的意识随时就要消失了。
如果不是凯伊帮他找回自己的理性,他大概没有办法思考,除了眼前的这具肉体以外的任何事吧。
他突然想到他是用意志力支撑着前往舰桥的。他已经忘记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了,但他知道他非常非常想要凯伊……是出自同情吗?他不知道。
但经由这样的拥抱,他反而更了解月人激烈的欲求,同时也体会到月人是拥有多么可怕的精神感应能力。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他知道凯伊不会在床上违背自己的欲望,他也知道凯伊在床上有多么淫荡——刚才的凯伊,几乎是竭尽全力让他完全进入,即使那会让他很痛。
那时候的凯伊就坐在他身上,大张双腿猛力摇晃,拉高声线全力呐喊,四肢紧紧地攀附着他。看到那样的凯伊,三四郎多少可以了解凯伊讨厌自己的原因。
不管怎样都没办法爱自己的月人——凯伊。
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用以自刃的刀,所代表的不单单只是对自己的嫌弃,更是对自己的憎恶。
像这样的抱拥,凯伊在事后应该会有无限的懊悔吧……
凯伊太聪明了。很多事他明明想要忘记,却依然是那样的记忆鲜明。
凯伊应该是恨他的吧。毕竟他把凯伊折磨自己,甚至是忘我的种种表现都看在眼里,所以凯伊理应会恨他吧。三四郎心想。
真是受不了。
熟睡中的凯伊翻个身,改变一下姿势后继续沉稳的呼吸。
为什么要认同自己身为月人的那个部分,会这么辛苦?
只是因为无法克制身心的渴望就责备自己,凯伊还能承受这样的痛苦多久?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无比的焦躁……三四郎看着眼前的宇宙继续沉默着。
凯伊的睡脸,看起来不像平常那样冰冷、没有半丝人味,相反地还带了点稚气。
当他使用情感探测能力时,心灵的大门也同时朝双方开启。
在那一瞬间,凯伊的感情整个压过了他的,他等于变成另一个凯伊……
他在当中感觉到的是凯伊的希望以及绝望。
他没办法相信那些。咽下与口中吐出的气息一起涌出的唾液,三四郎继续自己的思绪。
只是活着就这么痛苦。
残存在舌尖的感情残渣让三四郎皱紧了脸。就像是要确认他所拥抱的这具肉体确实存在一样,他伸出了手指在凯伊身体上游移。
凯伊的肌肤白皙,体温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他可以看到脉搏在跳动,感觉相当的温暖……
这样理所当然的事,却让三四郎感到相当安心。
那双拥抱绝望的温暖手臂,曾经抚慰当时已经濒死不远的他。
因为他拥有比一般人还要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当凯伊进入他的意识里时,同时也拥有了跟他一样强韧的生命力。
还有一件事。
他终于了解到,或许凯伊对活着这件事没什么执着,但绝对不是-个懦弱的人。
他其实无意窥探凯伊的内心世界,但借着这一次的事件,他看见了凯伊的固执……以及强烈的自尊。他知道在那样的自尊心底下,凯伊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就此认输。
他没有什么求生意愿,也很希望自己能够从这个世界被抹煞掉,他的情感是一条朝向负面意志落下的抛物线……而这一切,都是自在过活的三四郎很难了解的。
但在那一刻,他却看到了凯伊所展现出来的气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但他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凯伊或许一直很踌躇、很痛苦,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活得比谁都真挚。
这样就够了。三四郎是这么认为的,这样就够了。
多亏了三四郎式的死心眼,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把之前所有的懊恼完全抛诸脑后。
就像他自己说的,基本上,他就是个任性到底的男人。虽然他很清楚凯伊的想法,但假设一旦遭到生命危险,他也同样没有办法就这么割舍掉凯伊。
也就是因为曾经感受到凯伊是多么努力试着想要活下来,所以他才会对他们的将来有所觉悟。
他依然害怕,对于被拉入那个世界的那段记忆……所以他讨厌凯伊。只要继续待在凯伊身边,他就无法压抑自己对轻视生命的凯伊的厌恶。
凯伊很强悍,却又是那么的脆弱。
三四郎心里有数。以他的性格来说,他跟凯伊的相处模式,绝对不可能亲密到哪里去。
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会跟那种麻烦的家伙交往,因为他们两人完全没有任何共通点呐。
真拿他没有办法……看着眼前凯伊毫无防备的睡脸,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好东西呢,三四郎心想,无声地笑着,下一秒又皱起了脸。
令人感觉惧怕、令人想要怜爱、令人感觉不耐、甚至也不是那么令人感觉愉快。
非常非常的固执、非常非常的认真、非常地拼命、也非常非常的美丽。
他不知道凯伊是怎么想的,但就三四郎而言,他其实非常喜欢在床上精力充沛的凯伊。
凯伊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抓伤,长长的伤痕上还渗着些许血迹。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三四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开额前几抹蓝灰色的发。
结果三四郎虽然笑说眼前已然熟睡的情人是个利己主义者,但其实他自己也一样任性。
他有凯伊所缺乏的柔软,也有凯伊所无法理解、兼容的部分,但是凯伊却认同他的强悍,及其它所有的一切。
「嗯……」
睡梦中的凯伊,本能地伸手探求着他……
「我在这里。」
绽开一抹完全不像是他的微笑,三四郎握住床单上,凯伊孤单无助的手,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近三四郎的胸前。
抱着凯伊的身体,三四郎也闭上了眼。
「你不爱我也无所谓。」
对于此番低语感到惊讶的三四郎,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语。
因为他们相互抱拥的身体,是这么的炽热……
「你就是太过聪明,才会分不清楚思考与感觉的差别……」
三四郎没有抵抗突如其来的睡意,只是放任意识逐渐模糊,然后慢慢地进入梦乡。
「——你再说一次。」
抬起下巴,三四郎环抱着手腕睨视眼前那个人。
一股凝重的气氛,令原本就不算宽广的舰桥,此刻更是快令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疏忽。原来的那个次官因为『临时』有任务的关系,所以没有上船,后来上头又找我来接这个位子……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面对三四郎的怒气,任谁都会退避三舍,但近卫凯却依然一边擦着眼镜,一边朗声应答。
三四郎、近卫凯、凯伊、罗德、莎多兰与艾西亚等,现在全部聚集在舰桥上。
前天凯伊与三四郎就像一阵风般地消失了,而在整整一天之后,这两个人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舰桥上……三四郎还是一样冲动,凯伊也还是那么冷淡。
现在的凯伊就像一个冰冷的陶瓷娃娃,如果有谁敢跟他多说几句,大概会被他给当场冻死吧,不过对熟知凯伊的人来说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就是这样啊。
所以完全没有人想把凯伊拉进讨论里,即便凯伊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但他们还是得装出一附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站在回廊中央的罗德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他的心情也最为复杂。
稳重而理性的文官其实相当同情凯伊,但他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虽然也会担心凯伊皱眉以及伤口的疼痛与否,但他只能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个细瘦的身影上移开。
对凯伊来说,他的包袱是相当沉重的,但让凯伊得救的那个家伙,却从来没想过什么包袱不包袱的问题。
不动声色地瞧了凯伊一眼,其实他心里真有些羡慕那个火冒三丈的家伙。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罗德只得苦笑地把那些思绪通通塞到大脑的角落里。
然后那个怒气冲天的男人——「暴跳如雷」应该就是在形容眼前的他吧……三四郎把重心往前移,用十分具有魄力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与他同出一辙的脸。
凯伊依旧背向他们,而莎多兰与罗德则只敢远远看着,不过那个被瞪的某人,倒是一付毫不在乎的模样。
「总而言之,那个原本是我上司的家伙捅了些娄子,我越过他向上级报告,结果他就被踢下来了,而我则代替了他的位置。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被人怨恨了吧。」
「你这样讲谁听得懂啊!我要问的是,为什么那个什么压力的实验,会在这艘船上执行!」
逼近近卫凯的身前,三四郎除了破口大骂外还皱紧眉头,连虎牙都露出来了。
「老哥,拜托你把音量放小一点,要交换情报首先对话要能够成立嘛。你每次都这么激动,要我怎么跟你说呢。」
「你少在那边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
耸耸肩。面对三四郎的魄力,近卫凯还是能保持一派的心平气和。把眼镜擦干净戴上后,近卫凯才开口说话。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有人正在做有关于压力的研究,他们会先给团体一个压力来源,然后针对这个团体产生压力的状况,以及压力的传播等等进行相关研究。」
现场其实罗德与莎多兰正在进行例行任务,凯伊正在准备冷冻睡眠,而三四郎则应该要操作机器,但是现在都已经气到忘记工作了,一旁的艾西亚则是满脸僵直地低着头,在场所有人都凝神倾听近卫凯的解释。
「如果要进行这个实验的话,首先需要一个对这个领域有兴趣的人。这个人呢,除了要懂一点医学外,还得要掌有指挥权。但事实上,要做这个实验的环境与人员构成都很困难,更何况还有道德的问题,所以这个实验基本上是不可能实行的。」
「那么,在这艘船……」
听见莎多兰的喃喃自语,近卫凯朝她丢过一个很帅的微笑,静静地点了点头。
「此时我之前那个上司就登场了。对参与者来说,这个实验其实是有很多副作用的,而我那个上司则是挑了我——他的眼中钉,担任观察者的角色。所以如果这个实验成功了,那是他的功劳,如果失败了,那完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这个计谋既可以让他恢复名誉,还可以彻底击垮我。真是个一石二鸟的肮脏计谋啊……」
「这件事听起来蠢透了。这艘船可不是什么便宜货,牵涉在内的又都是优秀的科学家。」
听见罗德的发言,近卫凯看了哥哥一眼,随即扬起了眉。
「他们也不觉得这个实验有成功的可能,毕竟这并不是正式的计划,日后就算取得资料,他们也会当作特殊案例来处理。我想,他们主要目的还是冲着我来的,就算失败也无关痛痒。至于发出许可的那一方,不管怎样,实验就是实验,总是能够收集到一些资料。至于危险性嘛,我想他们大概对你趋吉避凶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吧。」
听完了近卫凯的解释,莎多兰与罗德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他们与凯伊一起看向三四郎。相对于凯伊的不动声色,三四郎当下便皱起了眉,开口骂人。
「你如果有好好工作的话,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了。」
「关于这一点,我的想法跟老哥你差不多。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科学家所拥有的知识与技能到底有多恐怖。」
「所以我才讨厌什么医生啊、科学家的,任性又傲慢,把别人的生命当作放在架上的药品,还是什么算数公式的。喂,凯,既然整件事都是因你而起的,那你可要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我不知道老哥你所说的烂摊子是什么,但我不觉得那个家伙会就此罢手。压力不是疾病,但是过度的压力会造成身体与心理上的若干障碍。只要有人起了报复的念头,就可能会有很多人受害,虽说那个家伙跟我算是同行,可是我没办法忍受那个家伙的小心眼。」
「干嘛拐弯抹角的,生气了就直说嘛。」
被三四郎这么一说,近卫凯反而放松了……之后罗德便接着开口。
「那么,接下来应该正式提出告诉了吧。」
但是近卫凯却没有一丝要附和的模样。他先是看了三四郎一眼,然后重新整理过表情,转头看向罗德。
「不,我不会提出告诉,我甚至不打算提出报告。」
对着提问的罗德扯了扯嘴角,近卫凯露出与发怒时的三四郎一模一样的微笑。
「采用那种正当手段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他所有的把柄都已经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讲,让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着什么时候会被报复吧,我想这样也不赖。」
「真是个阴险的家伙哪。」
听见三四郎所说的话,近卫凯随即愉快地笑了。
「我比较希望听到老哥你称赞我有效率。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压力把对方击溃,而我们也可以因此彻底掌握住全部的资料,接下来,我打算好好地将它们灵活运用。」
「喂喂,这次受害最深的是我耶。我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如果用钱就可以弥补的话,我会帮你申请危险情况,以及伤残死亡、病故相关的补偿金。后天就可以汇到你的户头里了。」
「冷冻睡眠系统操作完成,第二次的选拔人员请到冷冻睡眠室待命。」
听到近卫凯的解释,三四郎的心情为之一振,但此时某人平板的话声却拉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发话的,正是之前完全没插嘴讨论,只是迳自埋头工作的凯伊。
「谢谢各位,等一下有个小小的仪式,请各位务必出席。」
「小鬼,被选上的就是你吧,还不快点过去。」
在场的众人一个个忙不迭地起身,而最靠近门口,本应最快踏出舰桥的三四郎,却把手放在动也不动的艾西亚头上,来回揉弄着。
「请等一下。」
小声地说完,然后艾西亚抓住三四郎的手腕,抬头看着他,一双大眼,蓄满随时可能落下的泪珠。
「我、我有一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跟三四郎讲。」
抓着三四郎衬衫的手指握得死紧。纤细、颤抖的双唇,马上就缓和了三四郎一脸不自在的表情。
「我都忘了要跟小弟你道谢。谢谢你的药,如果没有它的话,我现在大概还是生不如死……你也觉得很可怕吧。」
「不、不是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我有些话想告诉你,但却一直都说不出口!我、我喜……」
「好了。」
抓住艾西亚的肩膀,三四郎没有让艾西亚继续讲下去。
盯着那双湿润的绿色眼瞳,三四郎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对艾西亚说:「小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头发的颜色确实让你误解了,对吧。」
「那个……」
艾西亚睁大双眼,眼泪随即一颗颗地划过脸颊。不是的,艾西亚想要呐喊,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使劲地摇头。
「赶快长大吧。等到你变成大人,就知道为什么了。」
三四郎的眼神温柔得太不像是他了。三四郎微笑着起身,预备离开那瘦弱的身躯。
「等一下!」
他的手才刚离开艾西亚的肩头,随即便被扯住。艾西亚抬头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他几乎是使出全力想要留住三四郎。
「那……你是因为那个原因,所以不看我吗?还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太过孩子气?」
或许是被艾西亚的气势压倒了吧,三四郎沉默下来,什么也没说。
「或许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但我的感情与我所想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这个嘛,话虽如此……」
「如果会给三四郎带来困扰的话,那我就不说了。但有件事,我一定要——」
只剩下眼前这个机会了。艾西亚将懦弱抛到一边,只留下满满的焦躁与绝望感。
三四郎又咧嘴而笑,而也就是这抹微笑拯救了艾西亚。在三四郎眼中,艾西亚那双原本略带童稚的绿色眼眸,此时却闪现着一抹成熟的光辉。
「吻我,就像你吻凯伊一样。」
说罢,艾西亚闭上了眼,接着一行清泪便滑过他的脸颊。
「……好啊。不过你不要紧咬着牙,放轻松。」
听到三四郎投降的话语,艾西亚赶忙遵照他的要求,接着感觉自己的腰被三四郎整个环抱住,虽然他已经有了觉悟,但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
他的下颚被轻轻抬起拉近三四郎,在那一瞬间,艾西亚只觉得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真是厉害的情敌啊。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凯伊?」
莎多兰转过头,朝站在她身后的凯伊使了一个眼色。
「看样子三四郎真的会笨到去亲他喔。」
莎多兰轻声说道,一边有趣的窥看着凯伊的反应。眼前的三四郎弯下腰搂住艾西亚,他们的唇深深地交迭着……而凯伊则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不容易三四郎终于放开了艾西亚。艾西亚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三四郎的手重新站稳,然后转身面对凯伊。止不住的泪水不断地自他脸颊滑落。
「想事情的明明是脑袋,为什么痛的却是胸口呢?」
仿佛被雨水打湿的绿色眼眸,直接看进护目镜底下的那双眼,而凯伊则笑了。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凯伊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那不像凯伊。那种温柔的语调与他平时的形象根本不符,看着凯伊唇边的微笑,三四郎简直是当场呆住了……而站在三四郎身边的艾西亚则趁机溜出舰桥。
一打开大门,艾西亚便飞也似地离开了。
「──小孩子变成大人,也只是一瞬间啊。」
只要是女人,多少都会带点母性。莎多兰看着大门,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
「走吧罗德。喂,色狼,你也是。」
罗德与三四郎在莎多兰的催促之下一起走出舰桥,而凯伊则慢慢的跟在大家后面,就在他要步出舰桥大门的同时,近卫凯拦住了他。
没有说话。近卫凯看见的只是护目镜上闪烁的亮光,然后近卫凯从背后拿出了某样东西。
「这是……」
「纪念品。应该说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个了。」
那是纤薄,美丽的晶体玻璃球。
那是仅存的晶体玻璃球了。具有浓厚的复古风情,相当的美丽。这样的美术工艺品目前只剩下一个,它正在近卫凯的手上,发出耀眼且坚实的光芒。
「我对我的生活方式从没有任何不满,也不是那种会对某人怀有憧憬的软弱人类。但——」
凯伊没有接下那颗玻璃球,近卫凯则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凯伊。
「艾西亚博士的叹息我感同身受。我之后也要进入冷冻睡眠了,到时这艘舱上将只剩下你跟我老哥而已。我在的任期是一年,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你也已经不在了,所以在时间上我是绝对的劣势,就条件来说,我的状况也是相当不利。但是有一件事……我跟我老哥在构成与成分上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要我选择搭档的话,我大概会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吧。」
「——很不科学的想法。」
虽然凯伊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音调却明显地缓和了下来。
「医生,如果是你的话,我们应该会很合得来吧。跟你在一起我应该会很安心,也会得到很好的治疗,但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东西。」
看着眼前语气坚定的凯伊,近卫凯又将微笑加深了一些。他执起凯伊包着绷带的手,把晶体玻璃球交给他,然后合起他的手掌。
「我不在乎。」
弯下腰轻轻地触碰凯伊的唇,然后近卫凯又回到他优秀事务次官的身分,大步向前离开了舰桥。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凯伊的视线落在手上的晶体玻璃球上。
虽然他明白近卫凯话中的涵义,但他的心却……
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了解的,迷惑与不安已经是凯伊身体的一部分了。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睁大双眼,凯伊陷入沉思。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要做些什么,但他却害怕改变。
就像个怕黑的孩子,紧紧抓住眼前这完全按照他的希望所制造出来的自己……对凯伊来说,面对真正的自己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只能一边祈祷不要有任何改变,然后一边等自己产生变化。
他知道他的动摇来自何处——那是他的矛盾与不安……扯了扯嘴角,凯伊自嘲地笑了。
他简直就是一个丑角嘛。
马戏团里的丑角站在大球上,拼命地为了不掉下来而想取得平衡,他却只是个半调子,连嘲笑自己的笨拙都做不到。
这样疯狂的滑稽动作,让观众不由自主地担心、喘息、与大笑,而只要有人真的敢笑出声,就会害他整个搞砸、失败。
轻轻握住手上的晶体玻璃球,凯伊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东西乍看之下很坚硬,轻弹它,还会发出硬质的清脆声响,但其实只要一点点的冲击它便会破裂,如果从他的手中落下,这颗晶体玻璃球马上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是谁曾经说过呢?其实他与这颗球很相似。
他们有许多共通点。比如坚硬、强韧、脆弱。
「真是讨厌的比喻呐。」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凯伊就觉得很不愉快,所以他略为加强了手上的力量。
「喂,你要把它捏碎啊?」
他的手腕突然被某人捉住,凯伊抬头看着眼前说话的那个人。
「三四郎。」
三四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便悄悄来到凯伊身边,他脸上的表情有着凯伊已经见惯了的讶异。
「莎多兰说你慢死了,叫我过来找你,结果却看到我们的工作狂呆呆地杵在通道上。你手上握着什么玩意儿?」
看向凯伊被自己举高的手,三四郎隐约记得,他似乎曾在近卫凯的桌上看到过这个东西。
凯伊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手里握着什么,所以反射性地扣紧手指,三四郎见状马上加重手上的力道,想要阻止凯伊的动作。
「放手。」
「然后又让你受伤?这可不行。」
他知道凯伊并不在乎是否会把手上这颗仅存的晶体玻璃球捏碎,所以他没有放开手。
「这东西这么漂亮,你可不要把它弄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跟这东西还挺相似的。」
他不想听见这样的话语,所以一下子便绷紧了身体。
抬起凯伊的下颚,三四郎拿下那副只有他能够碰触的护目镜,然后他将晶体玻璃球拿到与凯伊双眼等高的位置。
「几乎一模一样呐,这东西大概是黑猫眼石的薄片吧。」
「——!」
意会到三四郎说了什么,凯伊瞬间睁大美丽的双眼。
这家伙看到的东西,与他和近卫凯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呐。
「不过这东西可是很难做的……先让它这样就好,有时间再把它放到丙烯容器里去吧。」
所以三四郎看见的是这颗球体里的金属矿物,在他眼中,晶体玻璃只是单纯的容器而已。
三四郎总是能够看见事物的本质,在这一点上,他的认知比谁都正确。
凯伊叹了一口气,收回被三四郎捉住的手,这一次三四郎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你这家伙……怎么三不五时就在我身边打转?感觉真可怕。」
「三不五时??是常常在你身边打转才对吧。」
光看那张脸,根本搞不清楚三四郎所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而三四郎也摆出了一脸思索的模样。
「喂,咩咩透魔力是什么玩意儿啊?」
「咩咩透魔力?」
对于三四郎老是喜欢一下子将话题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凯伊也早就习惯了。
「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又想不起来……呐,就是在我倒下去的那几天,有个笨蛋一直在我耳边……」
「是MEMENTO-MORI!」
先是一脸惊讶,接着三四郎便露出一脸无聊透顶的表情,拿过自己的护目镜,凯伊自顾自地往前走。
所以也就是说,三四郎根本就没有将杰德·法鲁德那最重要的暗示听进去,其实再仔细想一想,三四郎根本就听不懂拉丁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连凯伊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等一下啦,凯伊。」
追上大步向前的凯伊,三四郎走近他身边。
「不要把我这个亲切的男人丢在后面自己走开嘛,我可是专程来接你的耶,而且莎多兰罗唆的要死,我们还是一起过去吧。」
虽然三四郎说他们要「一起」过去,但是那个家伙早就越过他,走在他前头了。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叹了一口气。凯伊很清楚,即使经过这次的事件,他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事实上他也不想要有任何改变。
确认那并不是绝望的感觉后,凯伊重新握住手中的晶体玻璃球,轻轻地,而且非常小心。
走吧,一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边持续用自己的步调前进吧。
走吧。
他要抬起头,稳稳地踏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
至于要去哪里……
不管是会摔个粉身碎骨也好,精彩落地享受众人的掌声也罢,或者终究会有脱胎换骨的一天——
这玻璃做成的丑角,还是会持续戏耍下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