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机库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异状。」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到舰桥,听起来就像在耳边述说般清晰,平常不怎麽注意的特徵,这个时候听来是格外引入注意的特异。
那种压抑所有抑扬顿挫,连声音的强弱都被拉平的嘶哑嗓音,即便知晓那样的说话方式是由意志力主导,听起来却比人工合成的声音更加冷漠。
他会用这种方式说话是代表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感觉,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想法,要是在平常,他的嗓音是性感柔和的沙哑,现在的拘谨让听的人感觉一阵窒息。
「货物固定完毕!接下来是甲板吗?」这也是经由麦克风传来的声音,但听起来感情非常充沛、非常具有张力,说话的人非常年轻,肺活量也很好,但在那咬字清晰的言语之後,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是听那叹息就知道声音的主人已经很累了,然而除了说话的声音,人员身上配置的高性能集音器,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收得到,布料摩擦、指尖抓搔,然後是个大呵欠,感觉连收话方的精神气力都跟著那个呵欠被抽光殆尽。
「还要这样飘来飘去多久啊?真想早点踏在地面上啊……」
「那就快点工作。」沙哑嗓音冷淡地打断了间杂著叹息的牢骚。
「呵呵……」
眼前的萤幕随著话声切换显示,莎多兰看著那晃过萤幕般的人影,嘴角不禁扯起了一抹微笑。
人影有两个,其中一个人的手指插在一头黑亮长发中,像很烦心似地不住来回搔抓;另外一个瘦削的青年则穿著一丝不苟的制服,脸上的护目镜掩盖了大部份的表情。
「哪里不对吗?」旁的罗德擡起头,一脸诧异。
「你不觉得凯伊与三四郎真是一对好搭档吗?」
听到莎多兰这麽说,手指灵活操控监视萤幕,连厨房角落都加以慎密监控的温厚文官,脸上泛起了一丝复杂的笑。
「如果『你那是什麽个性』,跟『你给我有点分寸』都是凯伊对三四郎的称赞,那他们的确是一对默契十足的好搭档。」
「唉呀!罗德,你真是的。」听著一向稳健、像个思想家的罗德带著些许叹息的发言,有如精力充沛的亚马逊女战士般的莎多兰忍不住笑了。
身为罗德的搭档,莎多兰很清楚罗德不怎麽会应付感情过於丰富、个性有些躁进的三四郎,而面对冷静又偏激的凯伊也是一点办法部没有。
「这艘船的第二机组员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这样的组合满怪异的,不找点乐子可不行。」
「我的神经没有你那麽粗。」再度叹一口气後,罗德擡头看著主萤幕,画面刚好切换到漂浮在空中、灵活翻转身体的三四郎。
三四郎的修长四肢也跟著身体一起翻转向另一个方向,他那头黑亮的长发虽然慢了半拍,但也跟著一起回旋。
「三四郎的动作很乾净利落呢!」
「凯伊也是,你注意到了吗?凯伊的动作跟三四郎很类似呢!」
「的确。」
整艘船裏就只有舰桥的重力产生装置持续在运转,罗德一方面对自己能够坐在这裏心存感谢,一边看著那两个优雅跳跃、飞翔的人影,多少有些羡慕。
「三四郎有这个身手我不意外,凯伊呢?他的动作怎麽也这麽熟练?」
「应该没有什麽事情是凯伊做不到或做不好的吧!」罗德任由莎多兰倚靠在自己身上,环抱住莎多兰纤细的腰身,慢慢地叹气。
想了一下後,莎多兰嘴角的微笑跟著她的思绪慢慢地消失。
「有啊!凯伊有做不到的事喔!」
「什麽事?」看著武官那充满活力的美貌慢慢笼罩一层阴影,温厚的文官也跟著皱起眉。
「取下护目镜,无防备地微笑。」
「的确。」
「我们怎麽会跟这麽麻烦的家夥一组啊?」莎多兰的话似乎刚好配合罗德的叹息,但她话中隐隐牵引著一抹笑意,扬起眉、耸耸肩,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发现有趣玩具的小猫,那双灰色的眼眸带上些许光亮。
「身为月人的文官,搭配佣兵出身的武官,这样的组合说不定是个考验呢!」
「考验谁?三四郎、凯伊,还是我们?」
看著陷入沈思状态的文官,莎多兰的灰眸闪闪发光,不管什麽状况都先找点乐子再说,这是她的原则,一向秉持乐观态度的莎多兰让罗德不由自主地笑了。
「是啊!不管怎麽样,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嘛!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应该会有很棒的体验。」
「我也是这样想。」
对笑得无比豔丽的莎多兰报以微笑後,罗德的表情瞬间绷紧,看著萤幕裏的凯伊翻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形。
「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们早就跟船一起变成星云的一部份了,不过我们也不会这麽累。」罗德说道。
「是啊!」莎多兰与罗德并肩看著萤幕,凯伊与三四郎正缓慢地横切过萤幕中央,翻转到目的地。
凯伊与三四郎除了是搭档,也是吉鲁威尔号的第二机组员,在这一次问题重重的航行中,不论是芝麻蒜皮的小事,或是难以处理的大事,包括那些因细故而起的争执,这一对原先彼此看不顺眼的拍档最後都能一解决,虽然乍看这两个人的组合很突兀,但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对由月人与佣兵组成的奇特搭档,现在漂浮在船舱中,在切断重力控制装置的船舱中作业。
这次作业的正式名称为「全船消毒暨容器回收作业」,目的是为了扑灭病源菌宿主,三四郎私下将这个勤务命名为「阴险昆虫采集作业」,他们两个人正埋头忙碌善後处理工作。
简单来说,这次事件是因叛乱士兵混进登上吉鲁威尔号的科学家中,为了补充人员,为数众多的候补科学家们登上这艘太空船,事件以後,部份科学家受到处分,陷入冷冻睡眠,机组人员们原来是想只要补足缺额就可以了,但出现在机组人员面前的是总数占缺额四倍的候补科学家。
匆促的召集、不习惯的航行,在狭窄的船舱中要选出最优秀的人……这些科学家的自尊心本来就比一般人强烈,所以争执难以避免,再加上争执引发的压力逐渐激烈、白热化,一到达临界点,事件便随之发生。
候补科学家中,有一个家夥逮住三四郎作人质,把自己与三四郎关在房间裏,虽然说要逮住向来只靠本能及反射神经生存的三四郎并不是那麽简单的事,但犯下这个罪行的犯人是个病理学者,整件事趋向复杂化。
他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三四郎身染重病,然後再把带有病原体的昆虫藏在船舱裏的几个地方,最後是凯伊用了相当激烈的手法,让他招出把昆虫藏在哪里,徘徊在生死之间的三四郎,最後也因为只有月人才能执行的治疗方法而得以快速复原,这个事件大致上是解决了,当然还有很多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讲,还没能彻底解决的部份也很多,但在向上呈报的义务范围裏,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候选人被分为两个部份:擭选者进入冷冻睡眠,落选者下船。
船舱终於恢复平静,整个事件中,功劳最大的凯伊与受害最深的三四郎,现在正在进行最後的善後处理工作,寻找还没被找到的虫笼,以及流窜在船舱中,有可能被当作传染原的昆虫。
犯人在密封容器中饲养昆虫为传播病菌的媒介,这些密封容器就是所谓的虫笼,经过凯伊的讯问以後,相关人员回收了这一批虫笼,之後没行发生什麽问题,船舱内的雷达也没行发现异物。
但一向事必躬亲的凯伊,为了求个心安而调出这位元病理学家的行李清单,与他留在船舱中的行李比对,察觉虫笼少了一个,这个发现在机组员中引起一阵骚动。
船舱裏还有虫笼,虽然包括虫骸、成虫、幼虫、蛹、疟蚊的数量都与清单上的纪录相同,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安心,万一他们真的疏忽了,虫笼裏还有疟蚊,那麽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一个不注意,这些疟蚊很可能就会大量繁殖。
此外他们也怀疑那个病理学者有没有说实话,在那个状态下,他的精神状况如何?这些事都没有办法向本人确认,因为人为压力及凯伊连续施以精神冲击、强力逼问的关系,那位元病理学者目前正接受联邦检察医的戒护,完全没有办法回答任何问题,不管问他什麽,他都是目光涣散地看著前方,嘴裏念念有词,此外还常莫名地痉挛,叫喊著不知何意的话语,整个人陷入狂乱状态。
要跟一个处於这种情况的人问清虫笼的正确数目,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吉鲁威尔号必须继续航行,向联邦呈报的结果,得到的却是希望他们能够适切处理的冷淡答复,经过磋商以後,他们决定分成几个步骤来处理这件事,首先,他们将整艘船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轮流抽干空气,放置五小时,对机器没有影响的部份用紫外线轮流照射,没办法用紫外线照射的部份则灌入稀释过的毒气瓦斯,然後密闭几个小时。
在搜寻过生命反应、确认过所有监视萤幕後进行消毒,接著进入下一个阶段,将所有船舱无重力化,寻找是否还有虫笼藏在角落。
考虑到太空船可能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无重力状态,所以船舱内的货物以及各种航行所需的机械物件都已经被先行固定,会因船舱内的无重力而浮起的东西,就是在那之後才带进船舱的私人物品。
一开始,他们先用这种方法来将船舱的物件分开,但虫笼还是不见踪影,虫笼可能被固定在某个地方,这就是为什麽他们要执行这个勤务。
把船上固定住的货品及机械的固定装置解开,让物件浮在半空中,然後再详加检查确认,看看虫笼是不是被固定在哪个角落,说起来,这个工作真是单调又无聊,但却又轻率马虎不得。
解除重力控制以後,要检查船舱的每个角落就不是问题了,不过一个巴掌大的虫笼,在船舱内有一大堆地方可以塞,真要巨细无遗的检查是很费工夫的一件事,所以他们分两组作业,不习惯无重力状态的罗德等人待在舰桥,透过监视萤幕搜索,而坐不住的三四郎与凯伊就针对监视萤幕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确认。
不论是用萤幕或实地确认,两组人马都已经累得人仰马翻,但到现在,真正执行过的区域还不到一半。
「你看,又是空气抽干,又是紫外线杀菌,又是灌毒瓦斯,要是一般人,早就已经挂了吧!」持续往前飞的三四郎轻巧地转过身,脚上头下的面对凯伊。「最了不起的就是把空气抽干,这麽一来,不论是一点小纸屑或三个罗德都会被吸出去,不过到现在为止,虫笼还没有下落,被吸出去的只有垃圾吧?
「在找到那个虫笼以前,勤务得继续执行下去。」
三四郎觉得做到这样已经够了,但显然凯伊并不这麽想,他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三四郎的不耐烦。
「所以我说……」
「找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目前既找不到虫笼,也无法确认保存状态,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不能说已经安全了。」面对眼前已经厌倦单调作业的搭档,凯伊只是用毫无感情的敬语责备三四郎。
但要是在这时放弃就不是三四郎了。
「那些候补人员的活动范围不是都有受到限制吗?为什麽我们连禁止他们进入的机库都要这样一个个确认啊?」
「他们曾经参观过整艘船,你忘了吗?」
「耶?」本来三四郎就不怎麽关心其他人,对他来说,这些候补人员其实跟会动的行李没什麽两样,所以更不可能留心那阵子有哪些与候补人员相关的活动。
没有多看三四郎一眼,凯伊只是机械性地继续手上的作业,对照清单,确认机器编号後,伸手轻轻一拨,让漂浮在空中的大型机械进行与那笨重外表完全不符的自体回转。
透过手上的笔型终端装置,凯伊开始就这些堆积在船舱中缓慢进行圆弧回转的物件进行确认工作,比对形状确认有无异物,顺著机件回转仔细观察外型,然後与清单上所记载的资料比对。
在经过反复确认以後,凯伊伸手拉下机器,指尖轻轻一推,把机器推离他的控制范围,机器会飘到天花板附近,凯伊的视线则移到下一个物件上头。
然而已经开始觉得无聊的三四郎,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罢休。
「参观?谁啊?做那种无聊的蠢事,叫他负责啊!叫他把剩下的东西部做完!」三四郎眯起眼,开始对那个让他工作量增加的家夥咬牙切齿。
「认为无所是事很无聊,提议让他们看看这艘船、增长见识,拜托罗德带他们参观船舱内部的人就是你。」眼手并用地确认机器,凯伊提醒三四郎自己曾说过的话,言语虽然平淡,却非常辛辣。
他比佣兵出身、拥有各种精彩经历的三四郎更严格,虽然月人在情绪上比较不稳定,属於享乐主义者,不够务实,但身为三四郎的文宫,凯伊却比谁都优秀、严格,不仅不容许别人犯下丝毫错误,对自己也同样严格。
柔软的身体、灵活的动作、甜美的嗓音、强烈的吸引力。这些月人具有的特质被凯伊压抑下来,脸上那遮去大半表情的护目镜也让他看起来更为固执,他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排拒感,远比他自己所感觉到的还强烈,也让他更孤单。
工作上无懈可击,除了神经质,他还顽固无比,总是把规定放在第一位。但他也曾经失控过,引起任谁都难以媲美的大骚动,个性上的复杂绝对是一言难尽。
「可恶!」身为他的搭档,三四郎性格明朗快活没耐心,多话又活泼爽朗,什麽规定都比不上他的本能与经验,如果有必要,他都不把命令当一回事。
三四郎比其他同僚怠惰,在执勤时间睡觉是常有的事,这艘吉鲁威尔号是联邦所有船舰中最新型号,对这群首重纪律的机组员来说,三四郎的行为几乎就跟犯罪没两样。
他认为服务规定都是空谈,他的我行我素也常常让严格的搭档皱起好看的眉毛,虽然在面对变故时,他的神经反应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敏捷,但他从不理会规定或既定的处理程式,说好听一点,他灵活通达,但严格来说,他是那种什麽都不管,也不在乎的男人。
总而言之,以一对搭档来说,他们的性格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脾气暴躁,这也让周遭的人感觉更加棘手。
三四郎虽然与搭档在口舌之争上每战必败,但也不曾生过气,虽然他也会为了搭档正确的记忆力及毫不留情的口吻跳脚,但转过头後,他又把这些事抛诸脑後,就像把已经闷烧的火种拨出柴薪外一样,重新振作的速度比谁都快。
「啧!」
没有理会大声咋舌、嘴裏念个没完的三四郎,凯伊一架架地确认机器都没问题,在机械类的物件都确认完毕後,继续往下一个机库移动。
要在这种没有踏足之地的无重力空间中让身体保持安定其实是很困难的,但凯伊却毫不费力地继续手上的作业,像舞蹈般往前移动。
凯伊轻松地闪过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货物,一边按照自己的意思让身体保持安定,然而因为解除重力的关系,所以他的动作看起来更加灵活,在这样的状况下,那些确认的动作看起来像会使人产生幻觉的舞蹈,看起来虽然缓慢,但几乎无懈可击,虽然漂浮在空中,但背脊还是挺得笔直,几绺青灰色的发丝散在他冷竣的侧脸旁,浮游在半空中,身上带著一种让人看了会心醉神迷的气质。
唯一不会被凯伊这种近乎魔力的吸引力所迷惑的,就只有他的武官三四郎,不管他再怎麽抱怨,凯伊都不怎麽理会他,但或许是因为凯伊的冷淡,三四郎虽然嫌麻烦,但还是伸手搭住了一件货品。
身为唯一的感染者,三四郎几天前还在高热及幻觉的包夹下,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能够了解这个病的可怕,但他却像什麽都忘记了一样,只会没完没了的抱怨。
一开始他还相当热心,但时间一长,除了不耐烦,他还开始嫌这样的确认作业麻烦,现在满脑子都想要偷懒,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三四郎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技术人员,有时候他会拿出专业的一面,但这个时候,他就只是一个坚持偷懒的懒惰鬼而已,虽然现在拿出了一点工作的样子,但并没有仿效凯伊让机件自体旋转,好轻松进行确认,三四郎让机件静止,然後绕著机件打转,一点都没有从刚刚的败战中学乖的样子。
即便他的固执跟个孩子没两样,但动作灵活顺畅,跟凯伊一样,一点破绽都没有,对他而言,没有可支称的支点根本不算什麽,相反的,他相当自得其乐地来回穿梭。
莎多兰说三四郎与凯伊「飞」的姿势很像,其实应该是他们两人那丝毫不为无重力状态所苦的优雅动作,仔细一看,他们的动作并没有那麽类似,相对于凯伊独特的柔软,三四郎的动作显得较为快速利落。
三四郎出生及成长都是在运输船的护卫舰裏,所以很习惯这种无重力状态,也因为这样,在普通空间裏,他的动作就会更显迅速利落,同样的工作,他与凯伊的组合就比莎多兰他们有效率。
莎多兰虽然也受过类以的训练,甚至乐在其中,但罗德毕竟没有在无重力空间中工作的经验,他只要进入无重力空间,马上就会头晕眼花,根本派不上用场,他没有办法把魁武的身躯固定在半空中,得扶住墙壁才能往前移动,只要手一离开墙壁,他便开始上下左右转个不停,这样一来,他的三半规管真的会完蛋。
「他们为什麽可以飞得那麽好啊?到底是在哪理学的?」
之前因为两个人一起工作的关系,所三四郎并没有认真听舰桥那裏的对话,现在听清楚留在舰桥裏的那对搭档的对话後,扬起了眉。
凯伊一边避过那些飘过身边的大型物件,一边伸出手把东西推开,身体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最後在离三四郎不远的地方静止。
「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小心一点,等一下就没办法移动得这麽轻松了。」三四郎轻快地说,然而完全出乎三四郎意料之外,凯伊不但拒绝他的提议,态度也十分强硬。
「那是……」瞬间,凯伊的动作定格,全身僵直,然後慢慢强迫自己擡头。
看到凯伊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璀璨的双眼瞬间蒙上一层阴影,三四郎有些在意。
「为什麽移开眼睛?」这也是三四郎独一无二的能力,他可以透过凯伊的护目镜,看透在那底下的眼神和表情的变化,看著凯伊吞吞吐吐,什麽都不说,三四郎皱紧了眉。
「我听到什麽不该听见的事吗?他们说我的动作很不错,在讨论我是在哪里学的而已。」对三四郎而言,那真的没有什麽大不了,只是莎多兰跟罗德在聊天,但对凯伊来说,这样的话似乎踫到了他的伤口,那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凯伊一脸强硬,皱起眉像要遮掩痛楚,但三四郎可以看到凯伊那双美丽的眼——为纯种月人的证明,璀璨如万华镜的眼转变成深沈的银色。
凯伊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然而这也是三四郎最讨厌的眸色。
垂下眼睑,凯伊僵直身体,咽下一口口水,即便说起话来锐利无比,但现下他什麽都不说,只是沈默著,每次碰到这种状况,三四郎虽然不明所以,但那种罪恶感却挥之下去,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这样的状况常常惹恼三四郎。
「你的身边到处是地雷!」碰到这种状况,三四郎总是很难温柔地抚慰凯伊,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他也很难习惯,所以在语气上显得更加严厉。「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别人踏入你的禁地,就该竖牌子警告。」
「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你就不会踏进来吗?」凯伊压抑嗓音,苦涩地回问。
「哈!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三四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不怎麽会读书,太难的字看不懂,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读说明书,你不让我懂你的意思,那以後还是有可能会踩到你的禁地。」
也就是说,三四郎要凯伊用他的方式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向凯伊提出类似的要求好几次了,认识这麽久,碰到这麽多事情,三四郎几乎是摸透了凯伊的每一个层面,然而只要他想拉近与凯伊之间的距离,凯伊的眼马上就会蒙上一层难过的阴影,那悲伤的表情、带怯色的脸庞都映在三四郎眼中,他知道凯伊有些表情只让他看见。
肉体的伤不是伤,就像凯伊的认知,大部份的人很难理解是怎麽回事,就算知道意思,也不见得可以理解,然而对三四郎来说,不管他们在汗水中拥抱对方几次,在昏暗的房间中吐出炽热的气息、发出甜美的喊声、极尽能事地弯曲身体,双腿交叉、十指交缠,凯伊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三四郎到身体更深的地方,自己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们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利己主义者,绝对不会改变自己,比谁都顽固,即使他们的拥抱热烈到连身体都为之融化;即使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对方尚未碰触到的地方,三四郎还是对凯伊抱有一种憎恶感,一种不那麽明显,但令人厌憎的感觉,他没办法淡化这种感觉,也没办法习惯。
这一阵子,三四郎终於慢慢理解是什麽构成凯伊这个人,也就是凯伊的本质,不过即使厌憎,也没有让他离开凯伊,对三四郎来说,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事实上,他曾经离开凯伊,心想必须把凯伊推开,因为凯伊那强烈的自我憎恶对总是漫不经心的三四郎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三四郎也知道凯伊能够感觉到别人的情感与想法,不管是苦痛或喜悦,甚至是欺淩弱者的欲望,一想到这裏,三四郎就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後一阵嫌恶便油然而生,敏锐的嗅觉总是让他先一步察觉那些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险,然後先一步从那样的危险中脱身。
他没有凯伊那种可以深刻探索事物的能力,也不认为他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有理由,所以他的动作比任何人迅速,而且不是那种以逃走为耻的人,三四郎的生存本能跟反射动作没什麽两样,如果真碰到危及生命的状况,他会毫不迟疑地逃开,体谅对方的心情都不如确保自身安全的重要,危机管理能力与应对方法跟野生动物一样。
然而,凯伊就是那种能让他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存在,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起行动,三四郎知道自己心裏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他还是想待在凯伊身边,如果真的碰到生死交关的大事,他的身体往往会先反应。
他的气力被抽走,脑海中一片空白,如果可以跟著自己的想望动作,他相信自己会毫不迟的做最想做的事……所以他还是会和凯伊在一起。
即便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厌恶感,即使他瞪大眼睛、破口大骂或是焦急的咬牙,他还是没有逃开,一想到这裏,他多少安心了点,他不太会挖掘人类的本质,然而却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去试著理解。
他的生长环境容不得他思考便得选择或舍弃,或许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复杂环境,才让三四郎在太过单纯之馀,又显得相当复杂,他没有拯救或责备凯伊的意思,而且也受够这种沈默。
三四郎其实已经察觉到如果凯伊停下脚步,却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那麽凯伊会缩回自己的硬壳裏,要让凯伊走出来需要一个理由,就算只是玩玩文字游戏都好,总之对凯伊来说,理由绝对需要。三四郎叹口气,低声碎念。
「你在隐瞒什麽?」轻轻踢开那些飘来飘去的货品,三四郎无声无息的靠近凯伊身边,用指尖来开凯伊的护目镜,让护目镜在自己手中转,一边低下头逼视凯伊的眼:「喂!快说!不然你的工作进度就达不到罗!而且我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麽事,不过如果你开始变得青面獠牙,那连我都会吓得做噩梦,谁叫你平常总是装出一幅受害者的模样,老是低著头走路,看起来温良到不行。」
乍听之下,三四郎的话有点像在安抚凯伊,又像在挑衅,他转过身,躺在半空中,以臂当枕,双腿交叠,由下而上覰著低著头的凯伊:「要是再继续沈闷下去,我可要睡著了喔!」
看著凯伊皱起那双细眉,三四郎低声呢喃道:「你说啊!」
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几下,凯伊那双犹如万华镜般的眼也跟著不断变色,接著慢慢吸了一口气。
看著皱起眉头的三四郎,凯伊的唇边扯起一丝苦笑。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一个大型的无重力建筑物中,立起用各种素材做成的『树』,我们就在周围飞翔,累了就在枝桠上休息,就是在那裏学会怎麽飞。」凯伊嘴角的那抹笑越发苦涩,双眼则随著他的自嘲,逐渐转变为暗沈的银色。「本来我是想把这件事忘掉,而且根本不愿再想。」听著凯伊接近自言自语的话,三四郎皱起了眉。
「『混沌穹室』吗?」三四郎低喃。
「你也知道?不过你应该只把那个当作游乐设施吧?」凯伊睁开眼,嘴角略为上扬。
「混沌穹室」原本是为在宇宙中生活的人所建立的无重力训练设施,但随著重力发生装置的发明及太空装的改良,这样的设施也失去存在意义,结果被民间接收,当作娱乐设施。
虽然一开始时这样的设施曾在年轻人中掀起一阵风潮,但随著更刺激的娱乐设施问世,「混沌穹室」慢慢又变成小孩子的游乐场,後来又变成复健中心,专供需要进行足部或腰部复健的人们使用,之後遭到报废,当成路障移出街道搁置。
时至今日,大家都认为那只是游乐设施,至於它的本来面貌,随著时间流逝逐渐被人们淡忘,然而在这个位於市郊、被众人抛弃遗忘的无重力体验场中,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开始有某种族群的人聚集,他们把训练器材移开,在裏头竖立许多用各式素材制成的「树」带进许多照明器材与音响设备,接著又装设3D机材,并在空气中混入数种药物,在具有炫幻效果的灯光及音乐的作用下,成为与三次元交叉的异空间。
人们进入这个地方後,便将衣服、理性、体面、常识、道德等一切构成束缚的事物脱去,在昏暗的灯光及阴影、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拥抱、跳舞,不需要交谈,以身体连系,沈溺於欲望及感觉中,疯狂的浮游著。
那裏是介於现实与非现实、正气与癫狂问的混沌之地,不论是对心或身体,都是彻底的无重力场所。
「你应该记得吧!那时我觉得很有趣,常常去那裏……」凯伊嘶哑的嗓音中带上一抹甜美的毒。「只要停在树枝上,马上就有人喊我,我灵活的移开,但其实很喜欢让别人追,穿梭过枝桠间,隐藏在那些结合在一起的人们身後。去那裏的人几乎都吃了药,所以看不见身旁的东西,动作十分迟缓,多半抓不住别人,如果被拉住,几乎任由对方为所欲为,我也曾主动出手过,不管是逃开或拉住别人,只要停在枝桠上,我就开始物色下一个物件,一个晚上……不,一天中……」
凯伊的眼散发出妖异的光辉,注视著三四郎凝视他的眼。
「我的动作很灵活对不对?因为我已经『飞』到烦了、厌倦了,我没有想到那时学会的『飞』会在这时候用上。」凯伊喃喃说道,自嘲般地扯出一抹笑,那彷佛染红了的唇苍白不少,然而并没有扯去凯伊脸上的笑意,但那样的微笑却让人感觉到凯伊内心的痛楚。
结束敍述以後,凯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撕碎了心,看著这样的凯伊,三四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在思考什麽似的,维持著「躺」在半空中注视凯伊的姿势,然後慢慢在唇边扯起一抹微笑。
「那不是件坏事。」随著嘴角的弧度,三四郎慢慢露出利牙状的犬齿,原本看起来相当严肃的脸孔多了一抹无邪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小孩子想起以前做过的恶作剧一样。
熟知三四郎那不按牌理出牌性格,凯伊满脸警戒之色。
「如果学得愉快,不会两三下就忘得一乾二净,我要把罗德叫来这裏。」
「三四郎?」虽然三四郎一脸理所当然,但凯伊根本不知道三四郎到底要说什麽。
快乐也只有那段时间而已,对现在的凯伊来说,那段回忆简直像要把他从内部整个割裂一样,但不知道为什麽,他们谈话的重心似乎往某个方向偏离了,他的武官看起来似乎很得意自己的点子。
「我要把罗德跟莎多兰叫来这边帮忙,要是用你学飞的方法去训练罗德,他应该两三下就学会了,而且会轻松愉快地飞来飞去吧!」
「还有一大堆房间要查耶!要是放过那个脚踏实地又耐操好用的男人,哪里可能做得完啊?与其老是黏著墙壁、脸色发青又捂著嘴,还不如先学会怎麽飞。」三四郎慢慢撑起身体,伸手抓住想要逃离身边的凯伊,把脸凑到凯伊眼前,双眼闪闪发光。「我们快跟罗德交换吧!虽然那家夥搞不好会抖个没完,不过如果莎多兰认为有必要,应该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搞不好还觉得主意不错而跟著飞。」
加深了眉间的皱折,凯伊低低呻吟。「这就是你的结论吗?到底是我敍述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你的耳朵有问题?还是我们的脑部结构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三四郎嘟起嘴,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喂!你可真失礼,怎麽可以批评我的妙计呢?」
面对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说服他的三四郎,凯伊那双彷佛万花镜般的眼慢慢散发出红光,他的心底有个名为过去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隐隐作疼,然而凯伊的心神却没有放在伤口上,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三四郎夺去,他让三四郎看见他的伤,但三四郎却非常平静地漠视他的伤口,完全没有理会真正的重点,只是旁若无人地强调自己的意见。
甩开三四郎的手,凯伊连要取回护目镜都忘了,只是睁大眼指责:「你根本只想从这个工作中逃开。」
「啧!」三四郎心裏打的主意两三下就被凯伊毫不留情地说破,他耸了下肩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听凯伊大发雷霆。
「如果你有时间提供这些没用的建议,还不如快点完成你的工作!你要是继续在这裏胡说八道,我就电击你两腿之间的玩意儿,让你再也没办法使用!」
「凯伊,你最近讲话都有点下流耶!」
「吵死了!我又不是出身上流社会。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四郎伸手抓住眼裏烧著烈火、嘴上怒吼不停的凯伊,让凯伊跌在他身上。
凯伊反射住地想要逃,却被三四郎一把抓住手腕,身体也被束缚。
「我知道『混沌穹室』是什麽东西,事实上,我曾经因为好奇心而偷看过,但裏头的声音、气味及那些人的眼神……我只看了一眼就逃走了,以前的你喜欢那个地方,但我却觉得那地方让人讨厌。」三四郎把凯伊拉到眼前,语气淡薄,凯伊则垂下眼。
凯伊才为三四郎没有好好听他说而大发雷霆,但真要讨论那个话题了,凯伊却又拉开视线,寻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
「不管你再怎麽讨厌以前的自己,过去都不会改变。」三四郎的口气听起来光明自在,但那段记忆那麽痛苦,简直……
三四郎看著凯伊,缓缓说道:
「那个时候的你跟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的确,在你的现在与过去之间还有若干联系,但现在的你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你可以往未来前进,因为你永远没办法回到过去,所以不管现在的你再怎麽後悔以前的事,以前的你也不会因此悔改,这样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凯伊当然不会企望那样的事,只是觉得那段无比懊悔的过去一直到现在部还缠绕著他,只要能忘记,他就还是高傲、冰冷、毫无表情的凯伊。
但每当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他就想把这具污秽的身体、当时的记忆与知道那段过去的人,完全自这个世界中抹去。
「你就是想太多,才会做那麽多徒劳无功的事。」
「徒劳无功……吗?」凯伊那已然失去血色的唇扯出一抹自嘲的形状,如果可以把过去和现在的自己分开,那麽他就可以有另一段新的人生了。凯伊想著。
不过三四郎大概还是会说他想太多。
「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会有那些想法,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凯伊才是唯一的凯伊,所以你要考虑的只有现在。」三四郎言下之意是凯伊过去犯的罪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他根本不需要偿还。
他没有办法那样欺骗自己,因为有过去才有现在,就算那些都是过去犯下的错,现在的自己还是有责任,凯伊很清楚应该怎麽做,但也感觉三四郎斩钉截铁的言词和独特的思考方式拯救了他。
只有三四郎完全不在乎他的过去,谁都会好奇自己的搭档有著什麽样的背景和性格,更何况是谁都想一亲芳泽的月人,但三四郎完全没当一回事,没有其他理由,凯伊就是凯伊,三四郎不只一次对他这样说,凯伊很清楚他没有说谎。
三四郎不会对他的过去视若无睹,也不会要他割舍,只有三四郎能包容他的所有,所以他才会慢慢走到三四郎身边,但唯有「那件事」他还是没打算向三四郎表明,那些回忆让他一想到就自我嫌恶,他早已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问他相关问题。
不过凯伊很清楚他在向三四郎撒娇,他没办法对那些记忆漠然以对,也没有办法当作别人的事,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只能求助三四郎,三四郎迟钝又强韧的精神救了他,每当他察觉待在三四郎身边舒缓一口气的时候,凯伊都会咬一下自己的下唇收敛心神,就像在找故障的地方,不断反复检查内心到确认自己没有太过依赖三四郎,他才能松一口气。
对凯伊来说,自我意志是他坚固的盔甲,也是他最大的弱点,那个让他撒娇依靠的男人是个能够让他的意志力动摇弱化的男人,也是他顾忌的物件,凯伊甚至觉得心中的纠葛对三四郎来说根本不算什麽,这应该是在三四郎的理解范围外,他拼命想出来的结论,对三四郎来说就只是无聊事。
三四郎大概没有留心到吧!虽然他不喜欢,但还是让凯伊对他撒娇,一边笑凯伊是不知道怎麽哭的孩子,一边又大刺刺地表明完全不懂凯伊的想法,但也只有这样的三四郎,才能让随时随地都绷紧神经的凯伊安心。
「不过你好像常去那个地方,说真的,我是觉得那裏很可怕啦!」三四郎感叹。「没有什麽比吃过药的人更可怕了,虽然我是局外人,但我可是一清二楚,那个地方根本就是上瘾者的聚集地嘛!」
「那个时候我也跟他们一样,整个人都醉了。」
听见凯伊的喃喃自语,三四郎皱起眉头。
「耶?我记得那个药对你没有效果……」
「不是药,我说的是那个无重力场,还有当时的气氛。」
「以前的你就是喜欢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凯伊看著轻巧略为後退的三四郎,叹口气。
「我也是那样想,所以你不用跑。」
听见凯伊的话,一直防备凯伊电击的三四郎终於停下後退的动作,踢了墙壁一角,重新回到凯伊面前,抓住凯伊的下颚直视那双没有被护目镜遮住的眼,表情就像个注视著珍稀蝴蝶彩翼的孩子。
「这双眼看惯以後也没有什麽嘛!但是真的很漂亮,在那些乱七八槽的光线下,看起来会是什麽模样呢?我真的很好奇。」
「那裏的一切都让人眼花撩乱,所以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是纯种的月人。」
即便在月球,月人也是极稀少的人种,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当作美丽的珍禽异兽或高价宝石,月人只要出现就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当时,只有属於特权阶级或上流社会的人才有办法邀请到月人,所以谁都想不到一个月人会出现在那种污秽的欲望之地。
三四郎突然叹了一口气「跟你做过的那些家夥要是知道你是月人,大概会後悔到槌胸顿足吧!他们大概作梦都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居然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上等货。」
凯伊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无重力空间对人体的影响吧?空气中混入药物,然後再给予声音与颜色的刺激,待在那裏,人们会丧失时间感,不论待多久都一无所知,他们的身体,心理都会逐渐被腐蚀,曾经待过那裏的人,我想大概都没有现在了。」
这些人幸运的话就进入矫治单位,或是药物上瘾患者的收容所,最惨的下场是成为废人,甚至就此死去,不管哪一种,现在的他们都已经没有时间去感慨过去。
看著凯伊明亮的双眼及淡然的语气,虽然那形状优美的唇确实扯起了一抹微笑,但三四郎还是耸耸肩。
「垃圾桶到处都有,但是……」这个对任意堕落的人们完全没有丝毫同情心的男人,挺直身体凑近凯伊,然後吻上凯伊的唇,重重将自己的唇覆盖在凯伊的唇上,然後一个转身,灵活地掉转身体。
他们维持著这个在一般空间中想象不到的角度彼此抱拥,漂浮在没有上下之分的空间裏缓慢回转,三四郎一边吻著凯伊的唇,一边利用墙壁让自己与凯伊静止下来。
「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三四郎的唇移到凯伊耳边,随著些许短促的喘息,一边用长长的犬齿咬齧凯伊的耳朵。
「现在还在执勤……」凯伊擡起下颚,嗓音带上些许湿气,言外之意是如果现在不是在执行勤务,他便会对三四郎有所回应。
然而对现在的凯伊来说,他的全身都能感觉到三四郎身上欲望的表徵,没有发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麽危险。
「这裏可没有什麽休息时间,但是……」在那湿润的两唇交缠声中,三四郎移开自己的唇瓣。
感觉到三四郎的视线,凯伊慢慢掀起长睫毛,看著三四郎那张难得沈浸在思绪中的脸。
「你对我的吻有感觉是很好,但是要保持漂浮果然不是那麽容易,身体没有支撑点就没办法使力,力道也没办法掌握,我没办法专心吻你,心思都散了……」
「三四郎……」凯伊濡湿的唇随即紧绷,那双眼只是尖锐地瞪著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语出惊人的男人。
三四郎一脸感动地看著凯伊瞬间转为水蓝鱼的眼。
「你真的想要在这裏做啊?我是没有那个勇气继续下去啦!就算是跟你做也一样……不对,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可以使力的地方,万一今天换成罗德跟莎多兰,真不知道罗德那家夥到底有没有办法……」
「你这个家夥!」
凯伊的双眼从明亮的蓝转为鲜豔的红,三四郎没有著迷于凯伊双眼的奇幻变化,非常快速地离开凯伊身边。
凯伊沈下身,对准快摔到地上的三四郎挥出一击,三四郎的头差一点被凯伊击中,凯伊蜷曲修长柔软的身体,直直扑向三四郎,就在那一瞬间,随著一声乾咳,莎多兰的3D影像出现在正死命逃开的三四郎面前。
「喂……」莎多兰的手撑在那极为纤细的腰上,灰色的双眸看起来十分生气,然而因为莎多兰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所以那丰满的上围直逼三四郎面前。
在莎多兰娇小的身躯後,罗德掩住了自己的脸,巨人的身体整个蜷曲。
「你们都给我住手!真是的,我刚刚还在兴奋有好戏看,期待了半天,结果是以闹剧结束,你们最好可以解释怎麽回事!」
「原来你刚刚都在偷看?你这个变态色情狂!」面对气焰嚣张、一脸不在乎的莎多兰,三四郎不禁怒叫出声。「真受不了你!你到底在搞什麽鬼?与其偷窥,还不如去好好磨练技巧。」
「你说什麽?」
「莎、莎多兰……」罗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听著莎多兰一连串的破口大骂,还有那粗重的喘息声,他只能把手搭在莎多兰的肩膀上,然而盛怒中的美女甩开了罗德的手。
「凯伊好不容易有那个意思了,你还在担心罗德是不是还管用?关你什麽事啊?我的搭档可是非常杰出的,我们是老搭档了,不像你们一人到晚吵个没完,三不五时又乱七八糟的上个床!」说罢,莎多兰便扯起鲜豔的红唇,形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眼波流转:「还是说……三四郎已经是没刺激就派不上用场的大叔啦?」
「谁是大叔啊?」
「莎多兰!」罗德终於忍无可忍的拉走莎多兰,三四郎露出犬齿,凯伊则默默拉住一头往3D影像冲去的三四郎。
因为历经长时间亚光速飞行的关系,所以三四郎纪录上所记载的年龄跟实际的年龄有著相当大的差距,特别是最近,三四郎的双胞眙弟弟出现以後,这件事就越发显得没那麽有趣。
「没有经验就不要在那边叫啦!」
「你才是咧!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行。」三四郎慢慢被拉离现场,但还是继续大声叫骂。
「对不起,刚刚说找到虫笼就要联络你们……」罗德赶紧插入想要开战的两人之间,边说边脸红。
「不,是我们不好,抱歉,我的武官失礼了。」
面对眼前的态势,罗德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收拾残局,然而一险冰冷淡漠的凯尹打断罗德的话。
「『我的武官』?凯伊,像你这种美人配上那种笨蛋真是太可惜了!快点跟他分手吧!」依然怒火冲天的莎多兰在罗德身後继续破口大骂。
「我会考虑的。罗德,你说找到虫笼了?」
「没错。」
「在哪里找到的?裏面的虫有被污染的倾向吗?」
「不,怎麽说呢……」罗德想著该怎麽开口,这时三四郎朝墙壁的方向飞去,边喃喃地发著牢骚。
「在三四郎房间的垃圾桶裏。」
「在我的垃圾桶裏?」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三四郎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看著三四郎极度惊愕的表情,莎多兰的怒气也和缓下来,轻轻地叹一口气。
这个笨蛋完全忘了是自己丢的。
「虽然有点抱歉,但我们还是私自进入三四郎的房间。」
虫笼是半椭圆形,但罗德递出的虫笼,中心部位已经被压碎,呈现一个古怪的形状
「欸?」
「三四郎……」凯伊擡起眼,看著似乎想起什麽的武官,话音中已经不见刚才的冷淡。
「啊,我想起来了!」看著罗德手上那个已经被压毁的虫笼,三四郎大叫。「那个笨蛋把东西拿进来的时候,我不小心踩坏了,我想说被看到就麻烦了,所以就丢到垃圾桶裏头……」
三四郎的声音越来越小,环视罗德疲惫的表情、一脸惊讶的莎多兰,和凯伊看起来冰冷,私底下却暗潮汹涌的怒容。
「哎呀!抱歉,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嘛!我都忘了呢!」
「你给我清醒一点!」吼完以後,莎多兰一脸神清气爽,顺带扯上一抹带有恶作剧气息的微笑。
从来不懂胆怯的三四郎呆住了。
「那时的确发生很多事,你因为急病而倒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向温厚稳健的罗德没有因为三四郎的疏怱而生气,只是很高兴能够在这次的作业进行到一半时找到虫笼。
「你为什麽会忘记这麽重要的事?」最後一个发言的是三四郎最难对付的敌人——也是他的文官,不管机器或人类都认定他是三四郎的最佳搭档——凯伊。
「为什麽……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在找寻东西的时候,先确认自己周遭有没有是理所当然的吧?」凯伊那明显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听起来比人工合成音还冷,三四郎因此感到危机。
看著三四郎逐渐降低飞行高度,凯伊摆出要追上的态势,一边质问,一边优雅地朝三四郎的方向飞过去。
「我看啦!但我房间裏什麽东西都有,一变成无重力状态,什麽东西都飞起来了,不过反正你们又不会来我房间,没关系啦!」
轻而易举在脑海中勾勒出三四郎的房间在无重力状态下呈现的惨况,凯伊那纤细的手指慢慢扶上额头。
三四郎的字典裏根本没有保持清洁的词句,不管东西用得到还是用不到,三四郎的原则是放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以酒为例,不管凯伊再怎麽劝,三四郎都一样把开过的酒瓶散放在房间裏。
三四郎的房间……现在大概有衣服、小东西、垃圾,和其他一些乱七八槽的东西到处乱飘,酒精结成一颗颗球状横冲直状,凯伊完全料想得到面对这样的房间时,三四郎会先昏头转向,然後选择先回收酒类,其他的东西随便怎麽样都没关系。
「你只要吞下酒精球,就会把重要的事情全都忘光。」凯伊边靠近三四郎边说,嗓音虽然柔和,听起来却像从喉咙裏直接发声。
「我不知道的话会问你啦!」
「你刚刚说过去所犯的错,现在的自己不需要承担,该不会是你布好的陷阱吧?」
「我的头脑没有好到可以那样拐弯抹角。」感觉凯伊温柔的语调中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三四郎打正姿势,然而看到凯伊对他伸出手,三四郎吓得赶忙往墙角飞去。
「把护目镜还我。」
「这样就没事了吗?」已经有觉悟会被凯伊电击的三四郎,话音不再那麽从容。
「我不像你尽做些浪费体力的事,我会让你用别的方式弥补。」
意会到凯伊话裏的绝决,三四郎赶忙回过头想要问个明白,凯伊的表情则不复以往的严肃,脸上扯起一抹寒冷到随时可以将人冻僵的微笑。
「我讨厌那些徒劳无功的事,所以希望你能付给我们相关费用,用以补偿这段期间从事的作业。你要我提出正式的报告书,按照联邦规定受罚,还是你要付给我、罗德与莎多兰加班费,又或是替代我们进行其他作业?你自己选一个。」
「你这是在整我耶!」
从死命喊叫的三四郎手裏抢回护目镜,凯伊转过身。
「罗德,我现在过去舰桥。」莎多兰,准备启动重力装置。完全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告知後,凯伊没有多说什麽,开始固定漂浮在周围的机械。
从那纤瘦的背影中体会到怒气,三四郎只得闷头跟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忙凯伊。
「请启动装置。」利落地进行手上的工作,确定所有物件都重新固定完成後,凯伊慢慢让自己的脚落在地板上,不等三四郎同样著陆,便径自通知莎多兰。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我道歉啦!原谅我啦!」知道凯伊讨厌人家紧紧黏在身边,三四郎的话听起来一点气力都没有。
「你觉悟吧!我可是很贵的。」瞟了一眼偷看他表情的三四郎,凯伊只是冷哼,然後拉开视线。
「莎多兰!来帮我啦!」
「真不错,那家夥用身体付费就可以了。」
「我也是这样想,我们好久没有休假了耶!」
「你的话怪怪的喔!罗德应该没什麽消耗吧?因为你根本没用过嘛!」
「莎……莎多兰,你说用过是指什麽?」
莎多兰似乎因为找到标的物,所以相当开心,说起话来也特别肆无忌惮,而罗德则相当无力,接著3D画面就消失了。
「莎多兰,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回应三四郎叫唤的是莎多兰与罗德的笑声。
重力发生装置启动,倒数开始。
「混蛋!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面对已经切断画面的萤幕,三四郎气得破口大骂。
完全无视三四郎的反应,正在确认周遭状况的凯伊,视线停留在天花板的一个点上,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皱起那双细眉,完全对机械倒数音充耳不闻,那双仿佛万华镜般的眼只是持续注视著某物,手裏拿著护目镜,慢慢收紧手指,然後脚下一顿。
「凯伊?那个笨蛋!」
「重力装置启动。」
机器合成音的倒数声,与三四郎的吼叫声重叠在一起,随著船腹裏的一阵巨响,船体本身产生了些许摇晃,所有的物件都在瞬间取回重量。
船舱内也响起一声钝声,像是什麽柔软的物件掉在地上的感觉,然後便是三四郎声嘶力竭地喊著凯伊名字的声音。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莎多兰与罗德惊慌的脸孔,很快随著三四郎的叫喊重新出现在荧幕上,映入眼帘的是凯伊软瘫在三四郎的怀裏,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