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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巴罗克?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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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控制台的荧幕,近卫凯正等著咖啡煮好,这时某人进入舰桥,一句话都不说,近卫凯回过头,脸上带著一抹和善的微笑。

「我还在想如果你迟到了,就要让你请我喝威士卡。」没等三四郎回应,近卫凯站起身,背对著弯下腰的男人说。

桌上摆著少见的旧式咖啡壶,一阵嘈杂声後,一杯芳香浓郁的黑咖啡出现。

怀旧的复古风情是凯的私人兴趣。

「好烫,而且好苦。」一口口喝下灼烫的液体,来访者皱起脸。

「这是医师处方,你就心怀感激地喝下吧!对现在的你而言,咖啡因与酒精是必要的。」

拿了另一个杯子,凯倒了一杯咖啡给自己,然後坐回椅子上,继续瞪著控制台看,头也不回。

「你又不会拿酒出来。」

「咖啡有效果的话,白兰地就省了吧!」

听见凯的答覆,来访客人哼了一声,然後一口气把咖啡暍干,把咖啡杯丢到一边的桌子上。

「小心一点,这可是MeiBen(译注:德国著名的瓷器商。)的杯子。」凯皱紧眉头说,然而一脸疲倦的访客只是抓了抓那头就男人而言相当好看的黑直长发。

「你要讲的就这些?」

听著那原先活力十足的嗓音带上了叹息及疲倦,凯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反正你都有被凯伊勒死的觉悟了。」凯带著一点讽刺意味的打量眼前的人,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後,衣服则随意披在身上。

「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娇豔动人,我可是很自制才没有以为一时冲动而失手杀人。」

凯的嘴角虽然挂著一抹微笑,但那副眼镜下没有丝毫笑意。

「让他卖弄风情、焦虑不安,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然後你再以一个野性男儿的印象抱他,这可真是一件好差事,我嫉妒你。」凯边想边说,还有些咬牙切齿,接著扯起一抹苦笑,皱起眉,「三四郎?」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吐出一口气,三四郎的语调显得苦涩。

凯留意到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兄长不太对劲。

「你应该不是因为抱了伊西斯,所以沮丧的要命吧?」是因为他陷入了伊西斯的诱惑,还是受不了那样的针锋相对?或者三四郎只是捡回了良心,後悔而已?

看著凯像在探究什麽的视线,三四郎几乎可以读到凯的想法,扯起一抹苦笑,他对凯说:

「凯医生,你要安心还太早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帮上忙,伊西斯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你。」

在三四郎的注视下,凯的眼一下子睁的老大。

「所以你……」

「我什麽都没做。」三四郎苦涩地自嘲。「可以解开那家夥的催眠术是很好,但我没办法……话说得很好听,但是我什麽都不能做,我没办法抱伊西斯!」

那种道德感……对三四郎而言,若硬是去抱一个小孩,只能算暴力而已。

当他承认伊西斯只是伊西斯,他看到的是藏在成人躯体下属于少年伊西斯的灵魂,在那之前,当那孩子窝在他的胸前喘息、抓著他的背……他还能享受那种刺激的感觉,但当认知到伊西斯只是伊西断,那种性兴奋就消失了,他的身体跟著瞬间冷却,在那之後,他感觉到对自己的嫌恶感。

他居然压住一个孩子,天啊……

「你不是说那是凯伊吗?」

「不,那个小鬼是伊西斯。」

听了三四郎的话,凯随即眯起眼,在这之前,他已经对三四郎解释那麽多次,但现在三四郎才明确地告诉他那是两个不同的人。

「伊西斯是凯伊的—部份没有错,但伊西斯的人格裏没有任何凯伊的成份。」

「原来如此,原来这样你就可以理解。」

瞪了一眼自言自语的凯,三四郎的视线落在放在膝盖上的手。

「真是不太妙……」三四郎喃喃说道,慢慢松开拳头,那种感觉还留在他的手腕上。

他还记得伊西斯诱惑他的时候,那太过明显夸耀胜利的表情,能够把一个男人随心所欲地踩在脚下,而凡是一个自尊心那麽强烈的男人,对伊西斯来说想必是十分愉悦的事情吧!特别是当他俯视跪在眼前的三四郎时,这样的情状完全可以满足他的征服欲。

叹口气,三四郎慢慢擡起头。

「凯,你不能把伊西斯弄下船吗?」三四郎谨慎的问,没敢擡头看凯。

「我认为维持现状对伊西斯是最好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吗?目前这个状况在治疗上很棘手,也有终身无法治愈的可能,所以我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妥当。」

「我说要花一点时间,如果有相关的专业人士,那麽无论如何……」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治疗就算了,专业人士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三四郎擡头看著凯的眼神就像第一次遇见凯—样。「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吧?快点找个理由把伊西斯带下船!然後……伊西斯就交给你了。」

三四郎看起来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情感才下这样的决定。

「给我一个理由。」交叠双腿,凯靠在椅子上,然後直直地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也伸直了背脊,这对在年龄上有差异的双胞眙,此时终於能够真正地面对面。

「凯伊不像伊西斯,他没有那麽稳定,对伊西斯来说,生活就是要享受快乐、对能够取悦他的事物也没有所谓的罪恶感,伊西斯很强悍。」

「承认吧!不安是凯伊的一部份,但强不强悍是主观的问题,伊西斯的人格也不算很安定,他要是引起什麽风波,也不会比凯伊好处理。」压著噪音,凯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後悔!」三四郎粗鲁地打断他,抓了抓那头落在肩上的发,焦躁地交叠双腿。「伊西斯才是『真正』的凯伊,我认识的凯伊只是被扭曲过的人格。」

「三四郎——」凯想打断三四郎滔滔不绝的发言,三四郎却像被什麽附身了一样,拼命讲个不停。

「应该留下的是伊西斯!那家夥才是真正最强的存在!」

「等一下,三四郎,你的结论会不会下得太快了?现在这个状态是凯伊的疗愈状态,他让自己忘记的事在他的人生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为了保护自己才启动防御机能,要选择谁留下才是对的,那实在……」

「那家夥忘记的不是太过苦涩艰辛的过去,而是现在!」三四郎毫不相让地吼了回去。「伊西斯才是真品!」

「不对!」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都已经站起身,面对三四郎的叫嚷,凯以尖锐的言词反击,他握紧双拳,看著地板,最後吐出一口大气,慢慢把视线转回三四郎身上。

「三四郎,你提出的结论在某个层面上或许正确,但是该判断对不对的不是我们,而是凯伊或伊西斯,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三四郎眯起了眼。

「我们?你说的该不会是你背後的联邦官员吧?」

「没错,除了我们外,还有凯伊自己。」就算三四郎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已经恢复平静的凯仍旧不为所动。「对我们而言,凯伊的头脑、能力都是无可取代的财产,这些事情对你可能没什麽意义,但在这个时候,我们不会考虑个人的好恶问题,而且我是一个医生,不论是记忆丧失或记忆退化,都是应该要治疗的疾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伊西斯在身体与心理上的平衡正在慢慢崩毁。」

三四郎睁大了眼,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所谓的记忆是由身体的所有部份共同建构而成,对本身就具有感知他人情感能力的伊西斯而言,他对凯伊的感觉比我们任何人都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有点发烧、全身倦怠,这都是一种拒绝反应,时间一久,这样的反应只会扩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凯伊的大脑是特制品!但那个优秀的头脑却被放进一个随时都可能坏掉的容器裏,你应该也知道吧?电脑本身很纤细,一旦故障就很难修好,如果你们过於相信他的优秀,到头来受害的还是联邦。」

「凯伊不是电脑,不论是谁,精神上多少都会有点问题,所以医生的存在与所能提供的诊断与照顾都是有必要的,这个案例也适用。」

「有病的人那麽多,为什麽你不能放过凯伊?」

「没有人知道凯伊到底想要怎麽样,所以我必须治好他。」

「凯伊要的是伊西斯。」

「伊西斯是病人,所以治疗必须持续下去。」

「凯!」三四郎怒叫,一把抓起凯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而凯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互相瞪视。「我确实一度选择了凯伊,但我已经知道应该要选择的是……」

「三四郎,不论科学再怎麽进步,我们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的时空,改正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

「凯伊现在不就是在重选吗?」

「那不是你能判断的!为什麽我说了这麽多次,你就是没办法理解?」

看著凯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冷静,三四郎垂下头,把头靠在凯胸前,从嘴裏挤出恳求:

「拜托你把伊西斯带下船,就让他以伊西斯的模样长大。凯,你应该可以做到吧?或者交给他的养父阿多米拉鲁?特雷伊克……」

「三四郎……」就在凯呆呆地开口喊苦三四郎的名字时,他背後的门开了,这对双胞胎马上转过头。

「伊西斯!」他们同时喊出伊斯西的名字,当事人只是呆立当场,—脸苍白。

「为什麽?你不是说要养我……」伊西斯的唇没有丝毫血色,他微微颤抖,那双眼就像镀上一层薄膜,睁得大大的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的表情绷紧,站直身体慢慢开口:

「我不行,我不够冷静,没有办法教养一个人,也没有办法保持平常心。不论怎麽说,我都是最靠近凯伊的人,伊西斯,你应该也很不喜欢我刚刚的说法吧?」

听著三四郎带些变化的语调,伊西斯绷紧了脸。

当他在三四郎身下,他没办法感觉三四郎对凯伊仍旧抱持的依恋,也不再能感觉到凯伊对自己强大的嫌恶,他在三四郎身下挣扎,不论在身体或力量都远胜过他的男人压制著他的身体,一分一分地削弱他的力量,而伊西斯已经习惯被抱的身体完全没办法抵抗三四郎,三四郎对这具身体再了解不过,他可以单方面地煽动伊西斯的情欲,他的手指在伊西斯身上游移,伊西斯没有办法扼抑自己的喘息,他的气息逐渐乱了。

然後他的感觉到达顶峰,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就在他皱起眉头,即将被三四郎翻转过身的瞬间,伊西斯突然全身僵硬,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差点呼喊出凯伊的名字。

伊西斯的体温一下子骤降不少,身体松弛下来,就像被切断了的线,一下子失去力气,那样的负面情感从他身体内侧渐渐将他啃蚀殆尽。

「你应该很清楚。」看著伊西斯眼裏那抹残存的恐怖,三四郎轻轻笑了。「所以你还是跟凯……」

「我不要!」整个人萎缩在门边的伊西斯以让人想像不到的气魄大声吼了出来,他的眼中像放烟火,散放出美丽的火花,情感转化为能源,原本还得扶著门才能站直的伊西斯,一下子恢复了气力。

「凯不行!他只想治疗我,他要的是凯伊回到这个世界来!不要把我交给凯!」

听到这句话,凯沈默地转过头,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用坚定的眼神向三四郎承认他的确会这样做。

「你这家夥——」把声音从紧咬的牙间挤出来,三四郎抡拳就要往凯身上招呼过去。

「等一下!三四郎,你听我说!」

听见伊西斯拼了命的制止,三四郎总算停住动作。

「一开始我就有感觉了,凯、莎多兰、罗德都很温柔,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恢复成凯伊,只有一点都不温柔的三四郎告诉我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伊西斯,请你冷静听我说……」

「你所谓的治疗,是不是把我抹消掉?」看著平稳沈静的凯,伊西斯抓乱了那美丽的金发,「我消失,凯伊就会回来,那跟杀了我有什麽两样?」

瞪著凯与三四郎,伊西斯握紧了拳,拼命喊道:

「我想活著!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伊西斯,不是那样的!」伸出手想要抱住伊西斯的凯,在刚触到伊西斯的身体时便被伊西斯用膝盖顶开。

「你这个笨蛋,住手!」三四郎跳起来,赶紧走向前,扶住已经站不住的凯。

伊西斯转身跑了出去。

「伊西斯!等一下!」扶住因为被重重推开而摇晃的凯,三四郎还想要拉住伊西斯,然而伊西斯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我没事,你快去追伊西斯。」凯喘息著,艰困地对三四郎说。

三四郎焦急又生气,扶起凯之後,忍不住嚷了起来:

「那家夥为什麽在这裏?为什麽你不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他想睡觉,所以我开了他要求的药,投下比常人多三倍的药量,他应该睡得不省人事才是……」

伊西斯来找他的时候,脸色相当苍白,他的眼—看就知道一直在哭,再加上那淩乱的衣著,凯知道这不是小事,所以给伊西斯药,让他躺在隔壁的病房裏睡觉。

原先凯的打算是等伊西斯冷静一点再问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在那之前,他得先跟三四郎谈一谈,只是他没想到伊西斯会早一步醒来偷听。

「我以为他睡得很热,所以疏忽了,这是很严重的失误。三四郎,你快点帮我把伊西斯追回来。」凯白著脸,似乎因为头晕目眩的关系,他闭上眼,睫毛下住地颤动,一手压著胸口不断深呼吸,连说话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三四郎,你在干什麽?」

「别担心,我用监视器找他。你不要太激动,那样只会让你更晕而已。」事情—旦发生,三四郎的冷静往往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此时,这对双胞眙的立场完全逆转——焦躁的凯和冷静的三四郎,而这两个人心上所挂念的都是萤幕裏那抹纤细的身影。

压抑想吐的感觉,凯忍著头晕目眩和头痛,看著萤幕裏伊西斯的身影,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伊西斯——凯伊——依然这麽优雅,近卫凯默默思考著。

「他跑到甲板那裏去了,再过去就没有路了。」一向缺乏想像力的三四郎平铺直达地交代他看到的事实,打破了凯美丽的幻想。「我先过去看看。」

「三四郎……」看著三四郎连是声也没有的走向门,凯叫住他,等著那张年轻、狂野的脸孔转过来。「你什麽都不要说,也不要问,现在伊西斯的状况相当不稳定,不要把他逼到绝路。」

「我没办法保证。」没有理会身後挣扎起身的凯,三四郎迳自定向走廊。

好不容易走到这处甲板,眼前是一片寂静。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动,三四郎打开门後,顺手把门从内侧锁上,然後把通讯器与监视器关掉,接著转头看著甲板,随即想起这裏就是凯伊出事的地方。

各种机械都被捆包起来,无影灯从上面照下来,这些集现代科学精华於一身的高科技结晶,在缺乏能源驱动的情况下,不知要等几年後才会再度被使用。

眼前机械林立的场景看起来真像垃圾场,三四郎环视一眼,然後扬声大喊:

「伊西斯,我知道你在这裏,出来!」

三四郎的话声反射在一片虚无中。

「我是自己过来的,不会抓你走,你放心。」他停下喊话,竖起耳朵,前方机械挡住了视线,然後他听见那纷乱的气息,顺著那声音往前走,不久便发现伊西斯靠著机器坐在地上,双手抱膝。

「三四郎,你带我逃离这裏好不好?」

「……不行。」

「如果你把我交给凯,他会继续治疗,可是三四郎,拜托你……我不想死。」

「凯不会强迫你,他有身为医生的自尊,就算他同时具有官员的身份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他不会硬压著你去治疗,以那家夥的头脑跟地位来说,他绝对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这可能是三四郎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称赞凯。

事实上,他也不很确定凯是不是真的会……对凯来说,伊西斯的出现是必须治愈的「疾病」,所以凯会让伊西斯保持现状吗?他不敢肯定。

伊西斯擡头看了三四郎—眼,然後视线慢慢落回地板上。

「这个身体……好奇怪。」伊西斯其实有自觉,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没办法继续拒绝治疗了,所以在这之前,他一直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说出口。「我总觉得这个身体总有一天会让我窒息。」

「可能吧!」三四郎的肯定暂态化作绳索,缠绕住伊西斯脆弱的精神,加上凯伊的记忆,只要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把伊西斯扼杀掉。

「好可怕……三四郎,我不想死……」

看著伊西斯的眼神,向来懒得思考的三四郎深吸了一口气。

伊西斯的人格究竟是会被以治疗为理由消灭掉,或者根本会从这个被他所憎恨的身体内部逐渐破坏、崩毁?现在伊西斯面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三四郎知道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带著伊西斯离开这艘船呢?他可以带著奔放、自由、忠於自己欲望的月人,过那种不需要顾虑什麽,也没有保障,时时都得面对危险的生活吗?

如果伊西斯刚刚说的是真话,那不管他有多强悍都还是需要人照顾,他的身体有凯伊的灵魂,如果有天伊西斯产生了人格认知的问题,三四郎没办法保证到时真的可以找到设备齐全、有能力处理状况的地方。

不行,如果是他一个人,再怎麽样都可以过得很好,他可以一个人在宇宙中漂泊,但是他没有自信可以照顾伊西斯。

伊西斯也感觉到三四郎的无可奈何。

「三四郎,你为什麽会说我保持现状就好呢?」压下呜咽,伊西斯慢慢、反覆地深呼吸,看著自己的膝盖,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说你不爱他。」

「在讨厌跟爱之间,还有像『喜欢』、『中意』、『不能丢下不管』的感觉。」

到底三四郎是认真到哪种程度,一时间伊西斯也无从判断,但听了三四郎别树一格的答覆,伊西斯发白的唇扯起一抹微笑。

「好奇怪喔!」

看著伊西斯慢慢擡头露出—抹微笑,三四郎绷起了脸,俯身—脸要把伊西斯的手指咬掉的表情。

伊西斯静默地看著他。

「不管怎麽样,我会去说服凯,就算行不通,你也可以拒绝那样的治疗,这是凯要判断的问题,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也不应该逼你按受治疗。」看著那双感觉比凯伊人许多的眼,三四郎一脸严肃地说。「那不容易,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喔!」

「三四郎,为什麽你选择伊西斯,不是凯伊?」没有对三四郎的话做出回应,伊西斯再一次强调问题。「凯伊是三四郎的搭档对吧?」

三四郎的表情慢慢和缓下来,接著唇边浮现一抹很不像三四郎的微笑。

「你刚刚说想活下去,不想死,对吧?」三四郎记得很清楚,伊西斯握著拳、拼尽全身的力量叫喊,从伊西斯身上,他可以看见伊西斯对死亡的害怕,以及对活著的执著——那种直接、炽热的渴望。

「什麽?」没有听懂三四郎的意思,伊西斯皱起眉。

对伊西斯来说,那样的坚持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做的不过是拼命争取而已。

然而那就是一切的解答。

「凯伊那家夥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孩子气。」

「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凯伊?」

「没错。」

伊西斯突然把头埋到自己的膝盖裏,肩膀微微颤抖,三四郎以为他在哭,但不一会儿,他听见了少年的笑声。

「伊西斯?」

他笑到泪水都溢出来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

「把过去及未来的你加起来就是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

「啊?」

「那不是男女朋友之间常常说的老套情话吗?」伊西斯说。

三四郎想要插嘴解释,但伊西斯手一挥,没让他开口。

「但三四郎不一样,你的台词是『你的遇去与未来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才是真正的你』。如果站在这裏的人是凯伊,你应该也会对他这麽说吧!」

三四郎被伊西斯堵得哑口无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这麽做,没有碰上也不知道啊!而且他也分不清伊西斯要的究竟是什麽样的答案。

看著三四郎皱紧双眉,伊西斯完全不像个孩子般的笑了。

「你头脑既不灵活,骗人手段也不高明,因为讨厌被骗,所以没有办法开口骗人,所以你只会嘲弄别人,只是个名不符实的家夥。欸,你很过分耶!」

「凯伊也常常这样讲。」

伊西斯的眼裏闪耀著胜利的光辉。

「这是我第一次跟『凯伊』有一样的意见耶!」

「那你告诉我为什麽会跑到这裏来?」看著伊西斯又恢愎了精神,三四郎终於忍不住了。

伊西斯来这裏是因为当时离绝望只有一线之隔,感觉身处在一种虚无的光明中,来这裏是因为想自现实中逃离。

「凯伊就是倒在这裏。」

「这裏?」皱起眉头,伊西斯看著这片甲板,他知道事情大概的经过,但不知道详细情形。

「他就站在那边,死命地瞪著上头一个角落,然後在无重力状态解除的刹那间跳上去,重力系统开始作用後,他就直接摔到地板上了。」

或许伊西斯能解释凯伊当时为什麽突然有那样的动作。

听了三四郎的话,伊西斯站起身,顺著三四郎的指示走到凯伊当时站的位置,然後擡头看三四郎指的地方。

皱起眉头,伊西斯稍微改变脚下的位置,再次注视著那个点,仿佛看到了什麽,伊西斯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会吧……」

三四郎看到伊西斯的唇略为蠕动了下,像是说了句什麽。

「伊西斯?」

「你说凯伊从这裏飞到那边去对吧?」

「对啊!」那时的凯伊突然像被什麽掳获似的飞上去。

「凯伊他……」

听见伊西斯的喘息,三四郎这才发现伊西斯不对劲。

「你怎麽了?喂!不会连你都……」慌忙地走到伊西斯面前,就像要挡住他的视线一样,三四郎伸出手抓住伊西斯的肩膀。「伊西斯!」

不管他怎麽叫,伊西斯都没有反应,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个点上,三四郎觉得很不安,於是用力摇晃伊西斯的肩膀。

「看著我!伊西斯!」话才刚说完,伊西斯便将视线移到三四郎身上,接著终於回过神,整个人连站都站不住。

三四郎见状,赶紧抱起伊西斯。「你不要吓我!」

三四郎让伊西斯躺在地上,抓耙自己的发,然後被伊西斯的话吓得魂飞魄散。

「三四郎,去叫凯来,我顾意接受治疗。」看著三四郎,伊西斯那双如万华镜般美丽的眼像有光芒闪烁其中,然後唇边浮上一抹微笑。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是要把麻醉药打在我身上,然後让伊西斯……感应进入睡眠状态的我,达到间接麻醉的效果?」三四郎一边尝试归结凯与伊西斯的解释,一边有些纳闷。

「这样应该没有问题吧?伊西斯。」

「嗯,不这麽做的话,你拿什麽麻醉药来都没有用。」

「为什麽要拿我开刀啊?」原则上,三四郎并不信任医生,所以实在没办法百分之百配合。

伊西斯根本没有解释为什麽会突然改变主意,趁著伊西斯还没有反悔,凯也做好了相关的治疗准备,而三四郎则因为被撇在一旁而闹彆扭。

「因为凯伊曾经感应过三四郎啊!这样我感应起来也会比较容易,本来我是觉得凯比较好,但没办法,他是医生。」伊西斯看起来很任性、很有精神,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闪耀著充满挑战意味的光辉,活脱脱一副小恶魔的模样。

「干嘛一脸不屑的样子?你说不定会看到跟凯伊你侬我侬的样子喔!」

「我只是要利用三四郎的身体而已,不会深入,那种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就够了。」伊西斯用鼻子哼出笑声。

「你的目的是利用我的身体?一看著伊西斯那没有丝毫疑惑的坚强笑容,三四郎一脸复杂。

「你不是说不想死吗?」如果是其他人,三四郎应该不会这样问,然而面对伊西斯,他却能够问出口。

「没关系,我懂了。」伊西斯说,相较於那两个盯著他看的男人,伊西斯显得没有那麽瞻前顾後。

「你懂了?」

「虽然伊西斯的人格裏没有凯伊,但凯伊的人格裏有伊西斯。我话说到这裏,剩下的自己想。」

双胞胎皱著眉,面面相觑。

凯说伊西斯与凯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是以医学的角度来探究这件事,三四郎则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所谓的两种人格,一直到最近才能够理解,但在这之前,一直诋毁凯伊存在的伊西斯,现在却也认同了凯伊。

在这一片混乱中,三四郎终於在凯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爬上诊疗床,看著伊西斯嘻嘻哈哈地跟著爬上床,伸手环抱住他的胸膛。

「我说过你才是真的,那家夥……我是说凯伊,已经偏掉了。」

听著三四郎否定那个即将回到这个世界来的人格,伊西斯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看著三四郎,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带著嘲讽意味、自信十足、趾高气昂的微笑。

「不过他是三四郎的搭档吧!无论如何,在他人格裏有我的存在喔!就算他再怎麽错都一样。」

听到这句话,三四郎叹了一大口气,就像要把身体裏的空气都叹出去一样。

「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那乱七八糟的自信啊?」

「从这裏啊!」轻轻笑著,伊西斯指著自己的胸口。「你不是说我很强吗?」

「我要更正,你是一个只往前看的死小孩,只想看前面有什麽可怕的东西,所以拨开树林往前走,现在踩到毒蛇了,而我……」与伊西斯之间,没好气地说,他不想绷住脸让伊西斯觉得害怕,所以乾脆装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板起脸来公事公办。

「顺序很简单,等一下我会放出麻醉气,第一阶段的疗程,我会看著伊西斯的状况调节浓度,为了第二阶段疗程的资料,这个过程是必要的。」

「还有第二阶段?」

压制慌忙想撑起上半身的三四郎,凯瞪著他的表情就像瞪著一个坏学生。

「你到底要我说明几次?到底听到哪里去了?麻醉气本身没有任何气味,也保证没有任何副作用,你睡著的时候,工作就由罗德与莎多兰替代,所以你只要睡觉就好。怎麽样?不错吧!」凯一脸不怀好意地笑著,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犬齿,只是一脸和煦地转头看著伊西斯。「这不会很可怕,伊西斯,你只要放轻松就可以了,就像你刚才讲的,你不会消失,只是回到原来待的地方而已,凯伊与伊西斯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啦!」虽然伊西斯的表情看起来还很僵硬,但还是拼命掩饰害怕,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凯温柔地微笑。

「请你记住,伊西斯,我非常喜欢你喔!不是因为你跟凯伊之间的关系,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伊西斯。」

「嗯。」凯那沈稳且强而有力的嗓音,瞬间让全身僵硬的伊西斯放松下来。

「那我们开始罗!在麻药产生作用以前,你要做什麽都可以。」站在三四郎前方,凯确认状况一切正常後,慢慢步出房间。

「喂!接受治疗的明明是我耶!你干嘛紧张成这样啊?」看著三四郎全身僵直,牙根咬得死紧,伊西斯觉得很有趣。

「我最讨厌医生了,那种人根本不能相信,政府官员和知识份子都一样。」

「你是说……凯?」

「答对了。」

听起来三四郎真的很害怕,嗓音听起来遗有些僵硬,伊西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绷起脸,抱在胸前的手也略为使力。

「你之前不是说比起凯伊,我更适合你吗?」

「对啊!」三四郎的嗓音听起来有点……不太高兴,还没有发现伊西斯哪里不对劲。

「你说我维持现状就好,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不,我只是觉得那样比较好而已,不过你也真是的,突然又说什麽要接受治疗,我本来还在想就算被贴上诱拐犯的卷标,也一定会带你逃离这裏,这是多麽悲壮的想法啊!你却……」

「吵死了,你嘴巴闭上好不好?所以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凯伊?」又在手上施加了些力道,伊西斯的问话让抱怨个没完的三四郎闭上嘴。

「可以说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吧!」

「骗人。」伊西斯斩钉截铁地说。

三四郎看著跨坐在自己胸前的伊西斯。

「三四郎,你所考虑的是凯伊,因为你觉得凯伊回来後一定会很痛苦,所以你要我留下来。你可别说我说错了。」伊西斯像个孩子般傲慢地断言。「你说他偏了,却又下定决心要永远守护他,不过发生的一切都是凯伊自己选的,你应该让他自己负责才对。」

伊西斯盯著三四郎看,等待他的反应。

睁大了眼,三四郎听著伊西斯的结论,然後扯起一抹苦笑,伸手拨伊西斯的前发。

「没错,伊西斯真聪明。」

「不要碰我!」伊西斯瞪著他,拨开三四郎的手。

「我一直都觉得凯伊很怪,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好机会,只是凯伊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而我也一直觉得对那个选择我的家夥有点责任,不过应该是我负责过头了,所以……」没有继续把话说完,三四郎再度伸手拨开伊西斯的发。

「所以?」这次伊西斯没有拒绝他,放任三四郎伸手触摸那如绢丝般的发。

三四郎稍稍使力把伊西斯按到自己胸前。

「凯伊就是没办法喜欢自己,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所以……」

「所以你要我取代他,这样凯伊就不会继续讨厌自己了?」伊西斯窝在三四郎的胸口,擡头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报以苦笑。

「不,我只是想如果凯伊没有办法喜欢自己,如果有别人能包容、纵容他,似乎也不错。」

「嗯。」

看著怀中的伊西斯似乎听进了他的解释,三四郎随即开口问道:

「那你为什麽突然肯接受治疗?」

「不告诉你。」

「喂……」三四郎企图把伊西斯拉上来,让自己能够看到伊西斯的脸,但伊西斯笑著推开他。

他俯身用鼻子顶开三四郎的上衣,环抱住三四郎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三四郎的小腹上。

「我给你一个提示好了,我会接受治疗是因为你终於知道凯伊与伊西斯之间的不同了。」

「这跟没有回答一样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三四郎努力忍住呵欠,看起来应该是药效发作了。「那个时候,你跟凯伊到底看到了什麽啊?」

「不告诉你。」

「伊西斯……」突如其来的睡意一下子掳走了三四郎的意志,三四郎拼命想睁开眼,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头越来越重,四肢也跟著暖和起来。

「你可以问凯伊,如果他回答你,那就表示他人格裏……有伊西斯。」散发著恶作剧的光辉,但那样的光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要记得,凯伊就是伊西斯。」

药品引发的睡意一向来得唐突,三四郎的意识一下子被拉远了。

那没有丝毫修饰的嘶哑嗓音、明亮得仿佛万华镜般的眼、充满傲气的笑容,这就是伊西斯在他脑海中留下的最後影像。

「所以我问你,为什麽伊西斯还没有醒来?」完全没有听进凯的说明,三四郎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

「药效问题,医生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伊西斯睡到现在是自己的问题啦!」注意到三四郎就快要动手殴打凯,莎多兰赶忙插入两个人之间,罗德则在旁边读取电脑所提供的相关资讯,然後转过头看著凯。

「现在没有什麽异常状态,有一点发烧,不过那是因为凯伊与伊西斯在精神上都很疲劳的关系,这一点我认为医生的结论是对的。」

「再加上他感应的三四郎根本就是不需用药也可以呼呼大睡的男人,所以三四郎根本对麻醉药没有什麽抵抗力,换句话说,药力有效过头了。」凯淡淡地说,透过透明的墙面看著在隔壁房间熟睡的月人青年。

他那完美无暇、就像机器人般的表情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完美得像人造品。

凝神细看,确认伊西斯的胸膛仍有起伏,莎多兰呼出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她已经重复这样的动作好几次了,她不像凯与罗德具备相富的医学知识,所以只要看见伊西斯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莎多兰就会觉得安心。

伊西斯继续沈睡著。

药一停,三四郎就醒过来了,但在过了药效时间许久以後,伊西斯却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样子,於是凯把莎多兰与罗德都叫来了。

「现在连同步都没有作用。」

「在伊西斯睡著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著进入睡眠状态,没有停留在表层,在这样的状况下,同步很难发生作用。」

「可是这又不是催眠疗法……」

「若干研究报告指出,月人的生理在某个程度上会受到感情及意志的牵引,外在流入的情感也可能左右他们的生理状况,伊西斯有可能是为了要疗愈身体及精神上的疲劳,所以才进入这样的深层睡眠。当然啦,三四郎也帮了他一个大忙。」

「也就是说进入这样的深层睡眠状态,完全是伊西斯自己的意思?」

「简单说是这样没错。」

凯和罗德继续他们的讨论,不过也因为他们有意让莎多兰与三四郎听懂他们的对话,所以避开了太过艰涩的专业语汇,改用较浅显易懂的方式进行讨论。

「医生有什麽打算呢?」

「不管怎麽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伊西斯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样,目前就让他好好休息,等他醒来再进行相关的治疗吧!」

「等一下!万一伊西斯一直不醒,凯伊又没有回来,那要怎麽办?如果你又说要交给专家什麽的,我可是会背著伊西斯逃离这艘船喔!」从头到尾吵个没完的三四郎,此时硬是插入凯与罗德的对话中。

凯微笑著透过那副圆眼镜看著三四郎。

「预定变更,你放心吧!」

「什麽变更?」

三四郎这个容不得一丝模糊的家夥直直盯著凯,凯也以同样强硬的视线回瞪三四郎,然後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沈眠的少年。

「要是让他像现在这样继续以伊西斯的身份存活,那到最後就是我要负责任了,航行途中,我会继续相关治疗,如果还是不行,我会把他带到∑-23去,许可无法下来的话,我自己下船处理也可以,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但还没有到无法收拾的程度。」

听完凯的答复,莎多兰与罗德有些慌了,他们看了对方一眼,然後又慌忙转头看向那对双胞胎。

「真的吗?」

「相信他吧!」三四郎平静地说,凯跟著点点头,罗德与莎多兰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三四郎,凯伊是你的搭档耶!是和你生死与共的文官喔!你怎麽把话就得像要把凯伊交给医生一样?」

「那不是凯伊,那是伊西斯。」

听见三四郎沈著的回答,莎多兰更加紊乱了。

「医生,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事情有点复杂,有些部份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跟三四郎讨论过了,接下来就是要向两位解释。总而言之,状况就是伊西斯醒不过来,或醒来了,但凯伊没有回来。」凯的笑容就像在安抚这两个人,让他们安心,然後转过头看著依然严厉地盯著他的三四郎。

从那以後,三四郎没有再看沈睡中的伊西斯一眼。

说不定,伊西斯要的就是这样的沈眠。看著凯的背影,三四郎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念头,如果伊西斯真的醒了,那麽他该选择凯伊,还是伊西斯?连三四郎自己都不知道。

他认同伊西斯,也知道伊西斯才是凯伊真正该有的姿态,但他也很清楚不可能跟伊西斯走下去,他拜托凯把伊西斯带下船,或许他想的其实是带凯伊下船,但不可否认的是,三四郎真的被伊西斯吸引了,在他放开凯伊以前,三四郎希望伊西斯可以……活著。

凯可以认同他那个年轻的兄长强悍,甚至尖锐,但在这同时,他也想到那些被他兄长伤害还是三四郎。

三四郎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而感到後悔了吧!他终於能够分出伊西斯与凯伊的差别了,他该选择谁?背对著隔壁房间,这男人心中的天秤究竟倒向哪一方?

从伊西斯进入睡眠状态以後,三四郎就没有回头看过他了,一次也没有。

「呃……」迟疑了一声,罗德俯下身看著医疗用电脑的萤幕。「伊西斯的状况……医生!」

确认过那个变化不是他的错觉,罗德擡头叫道,然後把位子让给大步往这裏走来的近卫凯,自己站到莎多兰身旁。

「怎麽了?」透过玻璃,莎多兰看著沈睡著的伊西斯,然後擡起头问把脸贴到玻璃上的罗德。

「他的身体动了,他醒了。」

听罗德这麽一说,莎多兰赶紧转过头盯著伊西斯,但并没有看到任何变化。

「真的?」

「他的呼吸次数增加了,体温、脉搏、脑波也慢慢上升到能够醒过来的程度,他的眼睛睁开了!」随著罗德的惊呼声,那原本像人偶娃娃一样动也不动的侧脸,此时微微地颤动,然後皱起那双形状优美的眉,接著擡起下颚。

莎多兰马上会意过来,伊西斯真的要醒了!

「伊西斯!」莎多兰叫道,转过头,以为三四郎会很开心,但情况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看著三四郎僵直的背脊,莎多兰多少有些疑惑。

「三四郎?」

听见莎多兰迟疑的叫喊,正忙著确认状况的凯回头,朝三四郎的方向丢去一个锐利的眼神,但三四郎紧握著拳,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医生,他的眼睛睁开了!」随著莎多兰的惊呼,凯什麽都没说,只是把注意力转回隔壁房间。

「这裏是?」

「请你不要动,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不要动,先深呼吸。」

看见凯取出他爱用的听诊器,凯伊原本半开著的眼,瞬间睁得老大。

「医生,你为什麽在这裏?我怎麽了?」

呆立在原地的凯倒抽一口气。「凯伊?」

隔著厚厚的隔音壁,凯伊完全没有听见隔壁房间所有人的迟疑与动摇,也因为凯伊听不见他们的反应,所以他的视线转移到莎多兰及罗德身上,就凯伊的角度看过去,莎多兰与罗德的动作像慢动作,连带那个抓乱了自己头发、穿得一身黑的男人也是。

「医生?」慢慢坐起身,凯伊看著凯,带著一点探询的意味。「发生什麽事?」

不能再加深凯伊的不安及怀疑了。当下,凯有了觉悟。

「你之前睡著了,一直没有醒过来,所以发生了一些小混乱。」瞬间在脸上拉出一抹职业性微笑,凯随即重新展开手上的动作。「有没有头痛?你还有一点发烧,所以请你乖乖躺好,不要乱动,你头部的外伤虽然已经痊愈,但根据诊断结果,你的内脏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没有醒来?你说我?所以我……」拒绝凯的搀扶,凯伊努力地连系自己的记忆,大概是头痛的关系吧!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压按头部,然後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我想不起来。」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总之先静养……」

「这麽说来,我的确跟三四郎……」好不容易把现在的状况跟记忆接上,凯伊这才安心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行了吗?三四郎!」

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制止,三四郎跳到凯伊眼前。

「不要动……」凯转过身看著凯伊。

「真的……很像……」凯伊忍著头痛擡起头,看著这两个男人,然後认出三四郎拿在手上的东西,双眼随即带上些许凶戾。

「这东西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凯称赞三四郎手裏拿著的小型雷射刀。「你该不会要拿那个东西把我切成一块块吧?」

「如果你妨碍我的话。」凝视著凯伊,三四郎喃喃对凯说道。

「妨碍?」凯伊与凯异口同声的问道。

凯伊露出一脸不耐。凯扬起眉,像觉得很有趣,三四郎将刀刃朝向凯,转头看著凯伊。

「凯伊,你还会头痛吗?」

「看到你这样子,我的头只会越来越痛。」那是带著怒气的嗓音,嘶哑、低沈。凯伊努力把自己的语气扼抑到平板无波。「到底什麽事?快点说清楚。」

「从现在开始,我要申请标准日两天的休假,你跟我一起。」

「什麽?理由呢?」

「两个人关在房间裏两天,还会有什麽理由?」

「三四郎!」凯伊的瞳色看起来跟三四郎手裏的雷射刀没有两样,那是非常鲜豔、眩目的红宝石色。「我根本还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我们在机库的时候,你突然往上跳,然後摔到地面上,在那之後,你就一直没醒来,我们慌了,所以把凯叫来,经过治疗以後,你醒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就只有这样?」凯伊低语道,不安地低下头,陷入沈思中。

随著凯伊移开视腺,三四郎也转过头,不管是在隔壁房间透过麦克风听到他们交谈的罗德与莎多兰,或是站在凯伊身边,把手放在凯伊肩膀上,状似要保护凯伊的凯,三四郎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

就算三四郎什麽都没说,但他那激烈,甚至可以说带著些许杀气的眼神,已经充分达到警告所有人闭嘴的作用。

「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吗?」凯试探地问道。

静静地看著凯,三四郎笑了。「你在说什麽?我没听懂。」

「不管怎麽样,我们先到舰桥去吧!我的护目镜呢?」再跟三四郎吵下去也没用,凯伊边说边下床,三四郎则是一个箭步冲向前,一把抱起凯伊。

「三四郎!」

「吵死了。」

「快把我放下来!」

「你再吵,我就在这裏侵犯你!」才刚想起自己没有抓住凯伊的手腕,三四郎便被凯伊甩了好几个巴掌,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三四郎的脸颊不一会儿就红了。

三四郎注视著一双眼烧得火红的凯伊,扯起一抹笑,那是非常夸张的笑法,咧开嘴,连犬齿都露出来,然後他更用力地抱紧凯伊。

「三四郎!」

「呀呼!」欢呼一声,三四郎有如旋风般消失在众人面前。

「等一下……三四郎!」呆呆地看著三四郎消失在门後,莎多兰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家夥真是太不像话了,我们得快点把凯伊带回来才行。」

虽然没有受过正武的医学训练,但身为士官候补生,莎多兰对紧急事态下机组员的心理状态,以及相关照护多少有些了解,事故状况、醒来时遭遇的状况、记忆的中断与混乱、身体变化、周围的不适感……有太多的情报等著凯伊接收与了解,为了让凯伊可以一点一点地消化这些情报,也为了让凯伊维持精神上的平衡,莎多兰认为应该尽早把凯伊交给凯照顾。

「莎多兰。」看著莎多兰的背影,刚刚才从隔壁房间走回来的凯,沈稳地喊住了她。「让他们去吧!」

「但是医生……」罗德代替莎多兰提出质疑,莎多兰担心的,同样为罗德所挂心,而且不管怎麽想,莎多兰都是对的。

对著那两个一脸想抗议的人笑了笑,凯拿下眼镜,慢慢地擦拭。

「我会负起责任,不管凯伊要恨我,或者要骂我,那都是我工作的一部份,不过三四郎刚刚抢了凯伊就跑,我看,这下子要被骂的变成三四郎了。」愉悦地笑著,凯戴回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凯伊那件事,至少现在没必要。」

「所以……」

「那件事情以来,凯伊一直都在沈眠状态,完全不知道我们跟伊西斯的事。」

罗德与莎多兰都睁大了眼,凯则露出一抹笑。

「不需要忘了伊西斯,也请你们不要忘记那个知道自己的美,自由奔放、任性傲慢的少年。」

他曾经活在这裏,那个用凯伊的脸笑,用全身表达喜怒哀乐的少年,虽然他消失得那麽突然,但他的确存在于凯伊的心裏。

「可是……」罗德踏出一步,想到的是谁来照顾凯伊。

伊西斯的事情暂时放下,就算要告诉凯伊这些事,也得找一个适合的时间,不过凯伊那麽聪明,事情万一不小心传到凯伊耳裏,想必状况只会更为恶化,他可以想象凯伊会有多麽混乱、动摇、郁闷,如果凯伊知道自己身为月人的那一面居然就这样暴露在他们面前……

但凯只是继续挂著那抹微笑,看著那扇凯伊与他的兄长刚才离开的门。

「凯伊需要的不是老套的关怀,而是那个横冲直撞、不知同理心为何物,也不知道该做什麽、在做什麽的男人,不温柔没关系,只会胡来也没关系……」没有把话说完,凯的表情收紧,擡起头看著罗德与莎多兰。「罗德、莎多兰,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麽事?」

「我们也去关心一下凯伊吧!用我们的方式。我是说一切按照规矩来,理性、思虑周密的那种。」

意会凯的意思,罗德与莎多兰注视著凯。

「接下来,我们要把相关纪录改掉,绝封不能让凯伊发现,不过因为我们要骗的是凯伊,所以大家都要很注意,撒谎也要有技巧。」

正当这两个人都积极承诺加入这样的共犯结构,并很快进入状况时,近卫凯却突然喊停

「抱歉,先谢谢你们,请你们要有所觉悟,但只要我们骗了凯伊一次,就得继续骗下去,而凯伊……那家夥不怎麽好骗。」

「这都是为了凯伊嘛!我会尽量试试看。」

「还好军人本来就有欺上瞒下的相关训练,交给我吧!我会搞定的。」

莎多兰与罗德轻轻点头,凯将视腺投射到门的另一边。

「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三四郎了,他跟凯伊说话的时候,真的得留心一点才行,如果三四郎真的说溜嘴,那麽或许就变成三四郎、凯伊与伊西斯之间的问题。」这样就没有医生出场的馀地了。带著一丝自嘲意味,近卫凯喃喃自语著,然後甩甩头,重新看著那两个人。「罗德,请你负责医疗电脑的部份;莎多兰,请将船舱内所有与伊西斯有关的东西抹消掉。三四郎留了两天时间给我们,不知道这是幸还不幸。时间结束以前,我们得忙上好一阵子。」

点点头,罗德立刻开始作案,莎多兰则快速退出室内,凯也重新回到控制台前。

「三四郎,这笔帐可有得算了……」

凯伊的愤怒很快就变成了疑惑。

一进房,三四郎就把他丢上床,接著压上他的身体,夺去他的自由,那修长有力的手腕紧紧抓著他。

看著他面无表情地脱去上衣,凯伊心中泛起阵阵恐惧,但不管他是害怕还是畏惧,当他想要推开三四郎,接著分开他的大腿,热流从他下身一路窜升上来。

「凯伊……凯伊……」炽热的气息击打他的耳际,三四郎不断喊著他的名字,就像诱哄他一般,三两下剥去凯伊的上衣,性急地道行手上的动作。

他很清楚凯伊有多强悍,所以虽然三四郎并不喜欢用蛮力征服对方,但他知道应该怎麽做。

肌肤与肌肤的相叠煽动著已然被点燃的欲望,三四郎强按住凯伊的下身,像惧怕凯伊开口说什麽似的吻住凯伊,四片唇瓣交叠。

凯伊还没来得及让言语化为声音,三四郎便用吻抹去他所有的声音,他的貌吻转换著各式各样的角度,执拗地用力吸吮他的舌。

三四郎伸出手抓住凯伊的手指,把凯伊的手指放进他的嘴裏,从那形状俊美的指尖咬齧到手指根部,不允许一丝一毫的迟疑。他的犬齿摩擦著凯伊的指尖,舌颈舔舐著凯伊的手指,发出让人难为情的声响,凯伊想抽回手指,三四郎则更用力的缠绕凯伊的手指。

「三……三四郎!」仿佛悲鸣般,凯伊喊著三四郎的名字,三四郎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扯过凯伊的腰,让凯伊倒抽一口气。

好奇怪……凯伊感觉意识一片模糊,那不是以退为进的抵抗,他是真的想要抵抗,即使真的被挑起了感觉。三四郎知道凯伊其实很讨厌这种感觉,但完全没有理会,只是竭尽全力地挑起那深埋在凯伊身醴裏的快乐。

他正用那尖锐的牙齿、灵巧的手指、汗湿的身醴,一步步挑起凯伊的欲望,迫使他不断到达界限。

三四郎的长发散下,接触到他的皮肤,凯伊弓起了身体,虽然他心裏想著很奇怪,但身体完全没有办法抵抗三四郎的每一个动作。

感觉到凯伊的手指掐住自己的肩膀,三四郎一边从凯伊敏感的侧腹一路往下身舔去,一边扯起一抹笑,然後一口气把凯伊的双腿压按到凯伊的肩膀上,俯下身啮咬著凯伊大腿内侧的柔软肌肤。

「啊……」意识到自己甜美的喊声无异是在承认他的饥渴,凯伊伸出手遮住瀑润的双眼及脸上的潮红。

「我们都这麽久不见了,你就不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三四郎低沈的嗓音带著一丝自嘲。

在三四郎的挑逗下,凯伊的肌肤渗出一层薄汗,喘息也越发急促。

「很难过的话就说啊!为什麽你都不说……」

三四郎的话声仿佛直直灌进他的身体裏,凯伊皱眉摇头,但三四郎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只是紧紧地抱住凯伊。

「不管你再怎麽哭、再怎麽叫,在你完全满足我以前,我是不会放开你的。」咬住凯伊的耳朵,三四郎紧紧靠在凯伊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他那狂乱的气息吹拂著凯伊的颈侧。

凯伊软弱地摇摇头,他不知道究竟是想拒绝三四郎,或者刚好相反?

看著凯伊的反应,三四郎扯起一抹浅笑,手指滑过凯伊的脊骨。

「你就乖乖承受这一切吧!我会让你很开心的……」

凯伊仰起头不断呻吟、叫喊、颤抖,三四郎的手指扣住凯伊颈间,然後附在凯伊耳边告诉他:

「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呐!」

三四郎腾出一只手把凯伊的双手固定在背後,然後用膝盖撑开凯伊的双腿。

凯伊感置到他的身体像要融化一样,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没有压抑自己,只是等待著那个像野兽的男人。

「凯伊,我要你,我想要你……」

「啊……啊啊!」

完全按照他所宣告的,三四郎动了起来,就连气息都像落在他的身体裏,感觉像把全部的自己都挤进了凯伊的身体裏。

真正想要的人是自己。在有这样的自觉以前,凯伊便觉得身体已经被填满了,甚至觉得已经到了一个界限,他的意识飘离了好远、好远,他……融化了,那是谁的意识呢?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麽,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啊……不行了……」低沈沙哑的嗓音喘息嘶吼著。

「三四郎……」汗水顺著下巴的弧度落下,他想要抓紧三四郎,眼前即是一片模糊,连声音都越来越遥远,哪个部份是他?哪个部分是三四郎?这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分清楚。

「凯伊……」

是谁在说话?他说了什麽?

「凯伊……凯伊……」

是我吗?那是……我的名字吗?

「凯伊……」

「啊,三四郎……」慌乱地喘息,面对不断被呼叫,凯伊原先不晓得可以怎麽处理,他被探寻、被逼著思考、被扰乱,他呜咽著,同时感觉到快感,然後跨过那条界限。

「三四郎,这究竟是怎麽回事?」注意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凯伊反复深呼吸几次後,才转过身面对三四郎的背,那柔软低沈、听起来像音乐的沙哑嗓音,混入些许把三四郎的背抓伤了的後悔与歉意。

「我不是刚刚就解释过了吗?」

凯伊的眼裏有满足也有嫌恶,三四郎直视著凯伊的眼,直到凯伊扯开视线,转过身。

看著凯伊僵硬的背影,三四郎就知道凯伊刚才叹了一口气。

「你是想继续在机库裏的那件事吗?因为在无重力状态下不行,所以你要在床上?」

「没有那回事啦!」三四郎想了一下才弄清凯伊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凯伊从摔下来到出现在诊疗室的床上,并没有任何时差的问题。

「哪需要什麽理由?我就是想要你。」

听见三四郎那根本不能算说明的说明,凯伊继续背对著三四郎,然後再度叹一口气。

「甲板的右上缘……有一盏澄。」仿佛在探索对方的呼吸般,凯伊与三四郎静默了好久,然後凯伊用一种平板无波的嗓音说。

「灯?」三四郎一时之间没办法反应过来,凯伊突然的陈述像要当作交换条件,好让三四郎告诉他在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那个灯歪了,我一直想把它拿下来。」凯伊压平语调,淡淡地解释。

三四郎感觉颈侧一阵冰凉,就像冷风吹过一样。

「那盏灯其实是娱乐用的,亮度不足,现在也不太有人会去那裏,所以那个灯其实没什麽必要。」

三四郎想起事故发生现场现在被当作机库在用,如果是一般的航行行程,那裏其实是被当作娱乐用场地,设计上也按照相关所需设计,後来被当作机库使用,相关器材都被移走了,闲置不用的器材也都被堆到这裏来,不过本来娱乐用的相关布置设施都还留在原地。

「你是说偏光灯吗?」

那个地方还被当作休闲娱乐场地时的确装有偏光灯,因为其他照明设备都像无影灯一样,钜细靡遗地把整艘船照得通明,为了让娱乐用地的灯光柔和一点,让人放松,凯伊出事的地点装了好几种特殊灯。

三四郎虽然从没有搭过设有这类高级设施的太空船,但他曾经听说那个地方的天花板与地板都设有好几个在灯光颜色上有著微妙差异的偏光灯,只要改变一下那些灯的角度及亮度,就可以模糊人的身影,并且扩大阴影的面积。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还配备了一种机器,可以发出入类听不到的音波,空气中也被加入若干香精,让人能够放松精神。总而言之,那个地方本来预定要给机组员们找乐子用的,那是一种能够刺激人的情绪、让人心情舒畅的灯,不过对机库而言,这种灯就显得多馀了。

在机库的四个角落都配置这样的灯,而在那特殊的白光照射下,也只有四个角落显得特别蒙胧,也就因为如此,那盏小灯成功地拉住了凯伊的注意力。

「你为什麽会注意那种东西?我知道你的完美主义,但是……」用不到的东西放在那边就好啦!三四郎原先要这样说,但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凯伊那时在看哪里?伊西斯那时看的又是……

「凯伊!」不假思索的叫喊出声,三四郎扳过凯伊的肩膀,当他看见凯伊那双眼,他动摇了。

凯伊又转过身。

「凯伊,你那时看到什麽?你那时是飞往那盏灯对不对?」三四郎边问,手上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凯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维持背对三四郎的姿势,皱起眉头。

「怎麽可……」三四郎的问题严厉而强硬,但就在这个时候,三四郎似乎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笑声。

『如果他肯告诉你,那就是我。』

伊西斯!

松开手,三四郎淩厉的视线黯淡下来,咬著唇像在忍耐什麽,然後撇开头,把视线从凯伊身上移开。

无论如何,他都想听凯伊亲口告诉他,但那又怎麽样?不习惯思考的男人慢慢站起身,伸手默默找寻那仿佛幻觉的疼痛,然而他所触摸到的却是血迹未干的抓痕。

凯伊很清楚三四郎不会处理那些突如其来的混乱状态,看著三四郎修长结实的背影,凯伊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略为踌躇一下,好一会後才慢慢开口,低声说道:

「我的母亲长得跟我非常像,特别是现在的我……」

没有注意到三四郎原先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到头来仍默默听他说,凯伊拼命压抑身体裏的纠葛,歪歪嘴,扯起一抹薄笑。

「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那时我一看到那盏灯……」

不知道是设计上的误差,还是装设时撞到了,那盏灯的表面应该是光滑无缺,但当凯伊擡头看著那盏灯,他的脸却朦胧地映在那呈珍珠色的表面上。

「我母亲的头发比我长,她的眼远比我温柔许多,她纤细美丽……你知道吗?我们之间有个秘密,每天当我们眼神交会的时候,我们会互相触碰封方的额头,会亲吻封方的眼睛、脸颊,然後是唇……每天我们都微笑著反复这些动作,不断地重复……」

倒映在灯体表面的凯伊那头蓝灰色的发看起来比平常还长,就一个男人而言,他的肩膀跟颈部都属纤细修长,从灯体表面看起来更突显那份修长的效果,而那特殊的珍珠白光则为他那双眼蒙上一层薄纱。

「我母亲的美是种华奢的美,在我的印象中,她的个子很高,我最後一次见到她,就是擡起头看著映在她眼中的……我自己。我已经忘记那时我是单纯地看著我母亲的眼,还是要亲吻她,但无论如何,我喜欢我母亲的眼睛,喜欢她那似乎从内部发光的肌肤,那是……」

「也就是说你把你的脸看成你老妈的脸了,对吧?所以你才会就这样飞上去?」三四郎的声音很低,他只是做出结论,但凯伊皱紧眉头。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忘了,但就像你说的,那时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应该已经过去了才对,但我却朝著灯光的方向飞,看到我母亲对我微笑,我想要去那裏亲吻她……」凯伊的过去是他抗争战斗的物件,平常他总是缜密地用强韧的意志力把那段记忆封住,但有时那过往的一切却又常常像在嘲笑他般,突如其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段过往其实很快乐,但那样的快乐即化为尖刺,把现在的凯伊刺得遍体鳞伤,凯伊拼命想把那段过往掩盖,但他的过去即依然如影随形,并且击碎所有的努力,每当凯伊体认到他终将无法抵抗那样的情感与思念,他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苦涩。

放任自己倒卧在床上,凯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他的视线游荡在宇宙空间中,那绝望的神色,三四郎都看在眼裏。

「就算你现在折磨自己,过去也没有办法改变,不是吗?这之前不是都讲过了吗?」三四郎很清楚自己在说谎,如果在这麽多的分歧点中,他没有选择现在的凯伊;如果他选择的是「其他的」凯伊,那麽现在的凯伊就不会站在这裏,他的过去也不会被扭曲。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

「现在站在这裏的凯伊才是真正的凯伊,不是吗?」

凯伊……回来了,就是现在,就在他眼前,这个放任自己倒卧在淩乱床上,苛责自己的人就是凯伊。

「现在在这裏的人是凯伊,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你说的话有点奇怪……」凯伊突然开口说道:「虽然这些事彼此都有关联,但你刚刚说的话……时间上好象有点怪怪的。」

凯伊注意到三四郎的话裏还藏了一个「现在不在这裏的人」,因而扬了扬眉,而三四郎为了不让凯伊察觉他有多紧张,所以不再紧贴著凯伊的身体,眯起了眼。

凯伊的头发动了,他转过头看著三四郎,然後扯起一抹美得如梦似幻的微笑。

「你的过去与未来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才是真正的你。」

同一张脸、同一副身体、同样的一句话。一瞬间,三四郎只感置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试探性地瞥了一眼,凯伊那慵懒的双眼并没有像三四郎挂心的那般黯淡,反而带著一丝饶富兴味。

「只是单纯的故障问题,却引发了一连串的後续效应,我知道你说那些话并不只是单纯要鼓励我而已,但那却比单纯鼓励我来得有效多了。欸,你很过分。」

唇边的苦笑、湿润的眼瞳、甜美的气息。

伊西斯?

差点脱口叫出伊西斯的名字,三四郎努力压制冲动,凯伊的视线像越过了他,看著眼前的虚空,那具看起来像空壳的躯体,在这一刻又有了灵魂进驻,凝视著眼前一片昏暗,凯伊抿起了唇。

「三四郎,请你帮我把那盏灯拆掉好吗?产生故障的机具就应该尽早拆除。」凯伊斩钉截铁地说,但听起来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故障的灯对凯伊来说并不只是单纯的不良品,那盏灯是他过往的倒映,也是他过去的象徵。

然而对三四郎来说,那就是凯伊。

「错误就该矫正……」绷著声音,凯伊再次确认自己的意图,慢慢起身。「三四郎?」

三四郎突如其来地把他压倒在床上,凯伊拔高声音,怒叫三四郎的名字。

「那东西放在那裏就好了,你在意什麽?」

「你在说什麽……」凯伊一头雾水。「三四郎!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有什麽不好呢?那不是很美吗?

凯伊想挣脱,但三四郎却卯足了劲压制他。

「三四郎!」凯伊不断挣扎著。

感觉到凯伊用力用膝盖顶了他的腹部一下,三四郎一边呻吟,一边咬牙忍耐,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悟到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屏息、闭眼,凯伊仍然不断地挣扎,三四郎则聆听凯伊胸口的鼓动,感觉似乎还能听到那欢快的笑声。

三四郎一边迷惑于根本不该有的迷惑,一边贪婪地听著那名为过去的幻之声……

——本文完——

後记

大家好,我是久能千明。

不知道各位觉得新版的《巴罗克珍珠》如何呢?

或许大家都知道了,但还是容我多说两句,所谓的巴罗克,或者巴罗克珍珠,原意为形状不规则的珍珠。(译注:巴罗克(Baroque),其字源於葡萄牙语及西班牙语的「形状不规则的珍珠(Barroco)」。)珍珠越接近球体越有价值,但是当一颗珍珠接近椭圆形,在另一个层面上也颇具价值。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完美无暇的东西固然有其价值,但对人类而言,那些有著些许小瑕疵的东西也不完全没有价值。

真是的,一开头我还谈得满轻松的,没几下就又故态复萌了。

在写这篇後记以前,我正在校对CD书的剧本(也就是好不容易开始制作的《幻之痛》),这个系列的最新作品《钢索上的舞者 第二幕》也正同时进行,为了这些作品,我的脑袋老是一片混乱。

我一向很不会整理,更不会收纳,所以脑袋裏的抽屉乱得不得了,裏头到底装了什麽,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次的故事中,凯伊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对那段岁月相当痛恨,所以在日後把那段记忆封印起来,但在这个故事中,凯伊的少年时代——奔放、恣意享乐的伊西斯,则是以凯伊的外形出现在机组员面前,眨动著那引以为傲、仿佛万华镜的眼,毫无顾忌的笑闹。

伊西斯究竟有什麽意图?凯伊会回来吗?形状歪斜不正的珍珠是凯伊,还是伊西斯?这两个人,哪一个比较有价值?

这些话,我在展开这个系列以前就想到了,只是一直等机会来临,可以写出来而已,而且比起凯伊,我其实更想写伊西斯。

顺道一提,「伊西斯」这个名字是古埃及神,他的母亲「阿尔西诺耶」则是借用埃及豔後克丽奥佩特拉之妹的名字,这两位人物都相当呛辣,有兴趣的人可以查查关於这两个人的事迹。

不论是谁,总会有些不想给别人知道的秘密和不为人知的过去,要共存还是彻底抹消那些事,在做出选择之前,改变已经跟上来,然而选择这两种极端的不是凯伊,也不是三四郎。

看完这本书的你,会选择哪一种生存方式呢?选择其中一个,最後却反其道而行的大有人在呢!

加上每个人多少会有些偏掉的部份,所以到最後,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颗巴洛克珍珠。

不过别担心,形状都会很好看的,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能够再与各位读者见面,真的让我非常开心,希望下次能够再相见。

久能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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