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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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低声喃喃说着,朝着入口走去。

洛德以理性战胜了欲望的头脑想着,这种事情经过越久,心里就越别扭。自己内心阴暗的部分被他人知晓,确实让人觉得不舒服,还是趁早跟凯伊把话说清了吧!

就因为凯伊感受到的事情并不是误解,所以事情显得更麻烦了。洛德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的紊乱心情下,走向无人的通道。正要走出去的那当儿,他回过头来,看着仍然进行着你攻我防的,他永远也学不会的激烈战斗的珊德拉的三四郎。

珊德拉一脸正经的表情,相对的,三四郎仍是一脸像困扰又像好玩,足以激怒珊德拉的神经般的表情四处逃窜。

尽管开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三四郎却一滴汗也没流。他的移动、闪躲,即便看在洛德这样的外行人眼里也知道,他面对这场战斗是游刃有余的。

三四郎那保留体力四处逃窜,仿佛猫儿逗着老鼠的态度实在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看到三四郎这种一点运动家精神都没有的样子,洛德不禁想起以前跟珊德拉说过的话。

当时洛德表示,能够缩短和凯伊的距离的,或许只有像三四郎这种类型的人,而珊德拉则告诉他,不要把三四郎高估了。因为三四郎不能读取凯伊的心情,而且他也无意去感受。

三四郎那飘着长长的黑发,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跳跃着的漆黑身影,让洛德觉得他更像一头黑豹,洛德不禁想起一句话来……“肉食动物屠杀草食动物不算有罪”。

扬言不要规定、不要训练的三四郎,在典型的直系社会联邦军中是无法生存的。不愿和珊德拉正面对决的态度也算是最差劲的运动家表现。

可是,如果说他是一头独居的野生动物的话呢?

如果他是一头只想到自己,只为了填饱肚子、保护自己而露出獠牙的黑豹的话,他的态度就无可厚非了。原本野生的肉食动物除非真的必要,否则根本就不想发挥真正实力的,而且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它们一天当中有一半的时间都自甘堕落似地贪睡着。

对它们而言,战争不是一种事故,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而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模式。

只有不懂世事的感伤主义者,才会对唯有打倒对手,撕食对方柔软的腹部才能生存下去的肉食动物,倡言杀戮是一种残虐的手段。

洛德觉得这种推论,跟他一直观察着的三四郎的言行非常吻合。

“或许我太小看三四郎了……”

性格虽激烈,但是明朗快活而单纯,这样的看法使得洛德拿常识来套在三四郎身上。可是,如果三四郎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是建立在跟他完全不同的常识上的话,那么三四郎或许可以带着不得罪人的快活笑容,一把剑就往他的脖子上插。

“而他对这种事情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

洛德觉得好象真的有一把剑掠过颈子似地,不禁大大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将制服的领子合拢起来,朝着无人的通道走去。

对已经经历过几次外太空飞行,而且也习惯了文官工作和最少人数的航行的洛德而言,这次的成员有太多让人难以捉摸的地方了。

一想到以现在的感觉来揣测,可能变得比以前更难应付的三四郎,和可能有意避开自己的凯伊,洛德不禁觉得头痛了起来。他把粗粗的手指头压上了太阳穴。

而以这次的成员组合是否能平安地完成前往联邦领域最深处的艰巨航行任务呢?洛德心头掠过了一种不安。

“搭档的错误组合,果然会造成人际关系的障碍。”

洛德无法忘却这件事,心想着还是要珊德拉向上方提出报告为宜,同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舰桥。

洛德一边寻找凯伊,一边想着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冰冷光芒?想着想着,不禁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凯伊和三四郎……到底哪一个才是麻烦的人物呢……”

洛德那喃喃的自言自语,在空荡的通道上回响着。

另一方面,珊德拉和三四郎。

珊德拉仍然单方面采取连续攻击,而三四郎也一样继续闪躲。三四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珊德拉那堪称格斗范例的突刺到飞踢等所有的优秀连续攻击,然后仿佛非常佩服似地吹着口哨。

“真是厉害啊!你还想继续玩吗?真是个强壮的女人。”

三四郎的额头上果然也开始渗出一点汗水了。

“那还用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以体力来决胜负的话,我是不会输你的!”

一个划空跳踢之后,珊德拉以膝盖着地,紧接着使出扫向三四郎双腿的滑动抱腿摔,同时对三四郎大叫。尽管她已经气喘吁吁,全身香汗淋漓,可是仍然无意放松持续的攻击。

“真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再这么打下去,只怕打个一整天也没有个结果。”

三四郎轻轻地一跳,避开了珊德拉的扫腿,无声无息地在稍远处落了地。

“是啊!你就认真地跟我打一架,或许还可以早点回去睡午觉。”

重新站起来摆好架势的珊德拉把手叉在腰上!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做出撩人的挑衅动作。她那满是汗水的手脚从贴身的运动服底下伸出来。绑起来的红头发因为滴落的汗水而贴在脖子和额头上,晶莹地闪着光芒的灰色瞳孔使她看起来极其性感。她那涂着最新不脱色口红的嘴唇,难得地露出了好战的色彩。

“看起来是这样。”

三四郎面对这秀色可餐的女战士,喜孜孜地说道,然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三四郎原本打算藉着单方面的持续攻击让珊德拉疲累下来,等着她放弃作战的,可是他的如意算盘似乎算错了。他嫌麻烦似地拢起头发,然后沙沙沙地搔着头,突然吐了一口气。

“我可要言明在先,因为我没有自信可以点到为止。如果你觉得危险,就要自行避开喔。”

“我知道。”

“求求你,我很喜欢珊德拉,可不想因为这样而让你受伤。”

“多谢你的关心。”

珊德拉对着一脸正经地对她提出忠告的三四郎嫣然一笑,然后收回一条腿,轻舞着两手,深深地弯下腰,像跳华尔兹舞曲的女舞者一般优雅地致谢之后,那抬起来的脸上已经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严峻的表情,身体重心也压低了。

“来吧!不要再说三道四了,立刻攻过来吧!”

“……你果然是个迷人的女人。”

三四郎微带着沮丧的表情称赞了珊德拉一声,浅浅的笑意第一次从他的脸上消失。

要来了吗?珊德拉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五公尺距离之外的三四郎身上,紧绷着身体,摆好了架势,而三四郎则依然悠哉地站着。

他把手绕到后脑勺,从因为他刚刚的搔抓而有一半都已经松散开来的头发上拉下皮绳,于是,所有的头发都披散了下来,他又将头发往上一拢。怎么拢怎么掉的头发让他觉得很不耐,他焦躁地挥开头发,将两手垂落在身体两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三四郎看似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瞬间却动了。

感觉是这样……。

“啊!”

胜负似乎在一瞬间就底定了。

用“似乎”来形容,是因为珊德拉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分出胜负的。

珊德拉的背部猛烈地撞击在墙上,剧痛使得她在一瞬间眼前一黑。这时好象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不让她有昏厥过去的时间。

“啊……唔……”

脖子被像细绳般的东西绞住,颈椎被折断的恐惧感比可能窒息的感觉更让珊德拉感到茫然。

珊德拉使出仅存的一点力气,胡乱地舞动着手脚。可是,困住她的那个身体却动都不动。深深吃进她脖子的绳子毫不留情地注进了力道,珊德拉渐渐没有了意识和呼吸。

她那原本拼命地挥舞着的手脚无力地下垂,连她引以为傲的伊欧塔?塞奇人的体力也渐渐消失。在越来越狭窄的视野当中,珊德拉觉得好象有人影看着自己,可是她已经无法去思考那是什么人了。那几乎只看得出轮廓的脸上似乎让珊德拉有一点感觉,可是她的意识急速地模糊了。

就在珊德拉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一个钝重的声音响起,她突然可以自由呼吸了。

“咳……唔……咳……”

大量的空气顿时送进了几乎已经空了的肺里面,珊德拉不禁猛烈地咳起来。她的身体弯成弓字型,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喘着气,当她眼里浮起泪水,好不容易才感觉比较舒服了一点时,发现三四郎正看着自己。

“三四郎……”

珊德拉的喉头像堵着东西时没办法说出话来。三四郎很担心地俯视着珊德拉,看到她的脸色开始恢复正常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不小心分神是很危险的。”

珊德拉想告诉三四郎自己并没有分神,可是她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力量说那么多的话。三四郎轻而易举地就抱起不停地喘息的珊德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真是的,我不是说过我没办法点到为止吗?所以我才一直告诉你,我不喜欢格斗嘛!”

三四郎把自己干的好事放在一旁,一副被害人的口吻说道,还夸张地叹着气。

“如果不是绳子断了,差一点就把你的脖子给绞成两段了。”

这时候珊德拉才发现绞住自己脖子的正是三四郎一向用来绑头发的皮绳。细细的皮绳拢在三四郎的两手上,在接近正中央一带断成了两截。

珊德拉虽然站在三四郎的正对面,可是她完全搞不清楚,三四郎是什么时候把绳子拿到手上的?不只是这样!她更搞不清楚,在被撞到墙上之前,她怎么没看到他有任何行动?

“……真是了不起啊!”

珊德拉用眼睛目测自己刚刚所站的位置,和现在自己跌坐着的墙边的距离之后,叹了一口气。从两者相距10公尺远的距离加上原本应该在5公尺之外的三四郎所站的位置来看三四郎那非一般人所能及的速度和威力更让人觉得真实而恐怖。

“可是,为什么……”

珊德拉好不容易才恢复到可以正常的会话,她把身体靠在抱着她坐着的三四郎身上,喃喃说道。看不出三四郎的动作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珊德拉接受过格斗技的训练,而且也有不少的实际肉搏战经验,她对自己的功夫是相当自负的。

为什么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打得去撞墙了呢?他的动作当中有某种特异处,而这种特异处绝对不是光用速度就可以来解释清楚的。

珊德拉想问三四郎是否有什么窍门,便抬起头来看他,结果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是那对眼睛。

在被三四郎唐突地打去撞墙之前,珊德拉一直认为三四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现在俯视着她的那对眼睛,却闪着以前光靠某种气息就让珊德拉不由得倒退一步,充满了异样迫力的光芒。那是珊德拉在失去意识之前,匆匆一眼所注意到的眼光。

担心地看着珊德拉的那个表情是平常的三四郎没错。而在他跳向她之前,脸上和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气氛也让珊德拉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除了那对眼睛的光芒之外。

珊德拉很后悔自己在和三四郎对峙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变化。

如果稍微注意一下的话,应该会有比较适当的应对方法吧?不,或许该说,如果当初看到他那对比现在更具有魅力的眼睛时,或许就不会想向他挑战了吧?

那大概是一种像洛德那种没有经历过身为战斗员所必学的饿格斗技术的人,所不了解的变化吧?可是,对珊德拉这样的能手而言,那种变化却足以使她心惊胆颤。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种变化除了像夜行性的野兽一般的瞳孔光芒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含意。三四郎的眼里并没有杀气。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没能解读出你的动作的理由之一了……”

“什么啊?”

珊德拉喃喃说道,三四郎莫名其妙地反问道。珊德拉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仰望着三四郎那细长的黑色眼睛。

不管从事任何运动,只要真心想获胜的话,就可以打倒对方。当一个人怀着炙热的心思想打倒对方,也就是敌人的时候,眼底总可以看到杀气。

在敌人跳攻过来之前,全身都会散发出一种气。掌握这种气,然后先发动攻势好阻止对方,这是专家的作法。珊德拉也接受过解读杀气的训练,而且在今天之前,这种训练也发挥了十足的效力。

可是,三四郎却没有那种杀气。即使珊德拉想解读他的杀气,制止他的气势,可是三四郎从头到尾都让人感觉不到他有杀气。

为什么?珊德拉一边回想着三四郎看起来满是漏洞的站姿,一边思索着。是因为他轻视我,没有当成他的敌手的价值吗?不,这样并无法说明那对眼睛里的光芒。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珊德拉百思不解,便抬头看着三四郎。

“你为什么没有杀气呢?”

“啊?沙器?”

珊德拉再也忍不住了,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的,杀气。连勒住我脖子时,我也感受不到你的杀气。”

“沙器……?啊,你说杀气啊?”

三四郎好象终于搞清楚了珊德拉说的是什么,他一脸“原来你是问这一回事啊!”的表情,很愉快似地扬起嘴角。

“你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因为我根本什么都不想啊!”

“什么都不想?”

三四郎明快的回答让珊德拉皱起了眉头。

“嗯。譬如我跟你对峙的时候吧?我从来不会去想这么做或那么做。想一些有的没的反而会让敏感的对手感受到。所以,当我真的要放手一搏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既不想赢,也不想杀。”

“你是说心无杂念?面对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心无杂念吗?”

三四郎以快活的语气说道,但是跟他的语气大相迳庭的谈话内容,却让珊德拉产生一连串的惊讶。因为她知道,三四郎很轻松地说什么都不想,可是这种虚无的境界,是累积了许多修行经验的人也很不容易才能达到的智悟境界。这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全身上下都是俗事烦恼的青年,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珊德拉尖锐的语气让三四郎瞬间缩了一下,想了又想,又开始说道。

“经你这么一讲,这件事听起来好象变得很复杂了,可是,其实也没什么啊!就是把脑袋放空,然后怎么说呢……说是拿掉钥匙吗……我不知道怎么说明才好,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把一切都交给身体去行动。如果能做到这样,胜负很快就可以分晓了。”

三四郎杂乱无章的说明让珊德拉听得是提心吊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上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男人挑战。

珊德拉从三四郎身上感受到和洛德所想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他和她的相异处就在于洛德是以嗅觉嗅出了她用脑袋想到的事情。

“我不会再要求你跟我对打了,跟一个光是松开自制力,就会成为没有思考力的杀人机器的男人比赛,我恐怕要落个尸骨无存了。”

“你这种说法……蛮有可议之处的,不过,如果你能这样想我也轻松。我也不想以杀害珊德拉的嫌疑犯身份出席军法会议。”

“说的也是。一来我也还不想死,二来,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让你成为杀人犯,那你也太可怜了。”

珊德拉终于可以用平常的轻松语气说话了,三四郎为了扶住她,在环着她的身体的手臂上加注了一点力道。

“站在我的立场,我倒想跟你这种有魅力的美人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扭打在一起哪。”

三四郎很高兴地靠了过来,珊德拉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带着笑意,将两手环上三四郎的脖子。

“哟!这方面的扭打训练也算结束了。既然在此,我们就来个第二回合吧?”

珊德拉带着妖艳的笑容,把脸凑了过来,三四郎见状不禁皱起眉头。

“训练结束……联邦方面连床上的扭打方法都教吗?”

三四郎率直的问题让珊德拉笑了起来。

“你答对了一半。我们的工作是收集情报、保护要人。嗯……有时候为了接近我们要消灭的人,我们是不择手段的。不管是女人或男人,要潜进对方全然无防备下的最佳场所的方法,这是最有效的。”

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听珊德拉讲出这些话,急急将珊德拉的身体拉离自己。表情中有着惊讶和微微的厌恶。

“你是说联邦方面甚至要士官去当妓女?”

“玛达哈莉靠一个人的力量,拿到了一个团的优秀情报人员也收集不到的情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过这种情形,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打算让大家瞧瞧我也可以做像她那样的工作。”

珊德拉以叹息似的语气,在三四郎耳边发出诱惑似的声音。她在环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上加注了力气,企图把身体靠向他的胸口,却见三四郎抓着她的肩,一副不让她靠近的样子,珊德拉觉得很有意思,扬起了眉毛说道。

“哟!你不喜欢这样吗?真是道貌岸然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地教条啊!”

珊德拉的喉咙发出像猫叫一般的声音吃吃地笑着,大概是觉得被珊德拉看扁了吧?三四郎很正经八百地顶了回去。

“才不是!只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有那种感觉,可是珊德拉却想到其他的事情,这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罢了。说起来,不管你再怎么好,一想到你竟然会照着规定做那种事,尽管你是个再有魅力的美人,我也早就胃口尽失了。”

三四郎的话让珊德拉那灰色的眼珠绽放出光芒来。她倏地抬起头,把燃烧般的红发,和比头发更红的嘴唇凑到三四郎眼前,环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也用了几分力,把湿润的气息缓缓地吹进近在眼前的三四郎的唇上。

“让我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没胃口了……”

珊德拉那看起来比平常深色的灰色眼珠,在她低垂的睫毛底下慵懒地眨着。

“你不是洛德的搭档吗?”

珊德拉把手指头插进三四郎的头发里,将他的脸拉近,微微地张开嘴唇。三四郎虽然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眼睛拉离,却还是很辛苦地这样逃避。

“你还真是一个道德家哪!我的座右铭却是第一比唯一好。你不觉得,众人之中的第一比唯一的一个要有价值吗?”

说着,珊德拉突然变了表情,扬起卖弄风情的微笑。

“或者,如果你对凯伊要负起道义责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别开玩笑了!”

“既然如此……”

三四郎很大声地否定道,于是珊德拉又微微地扬起嘴角,用抚摸着三四郎光滑头发的手指,将三四郎的脸轻轻地拉往自己。

三四郎细长的眼睛好象被珊德拉慢慢地低伏下去的灰色眼睛所吸引一般,也跟着闭了起来。原本抓住珊德拉的肩膀将她拉离的手臂,现在跟抱着她的肩膀没什么两样了。三四郎那光滑的黑发滑落在珊德拉被汗水汗湿的红头发上。

“怎么样……?”

好长时间的接触之后,珊德拉好象依依不舍似地眨着灰色的眼睛。

“我更正刚才的话,感觉好棒。”

三四郎眼里闪着光芒,很高兴似地吹着口哨。珊德拉问道。

“比凯伊好!?”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跟凯伊做过这种事。”

“啊,真遗憾哪!如果我能赢过月人的话,就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嘘一番了。”

“这种事和胜负何干啊?说什么月人,凯伊可是男人耶!”

“所以!”

三四郎好象一点都讲不通,珊德拉便反问他。看到珊德拉一副这种答案不算回答的表情,灰色的眼睛直看望着自己,三四郎很难得地踌躇了一下。

“所以……对我来说,凯伊只能算是个伙伴。”

珊德拉觉得三四郎有点口齿不清,便想到了一个恶质的恶作剧。

她把原本已经移开的身体再往三四郎身上靠,把手指头插进他那滑溜的头发里。然后拢起三四郎的头发,把自己的嘴唇靠上三四郎裸露出来的耳边,三四郎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听到珊德拉以说是低语又嫌音量太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那么,你想跟我上床吗?”

“那还用说!”

三四郎很天真地,而且很热切地点点头。

“比对凯伊更想?”

珊德拉在撩起头发的手上注进了力道,将三四郎的头往自己靠。三四郎完全没有发现珊德拉那慵懒的灰色眼睛里还浮着妩媚以外的光芒,他更是热烈地点头回应她。

珊德拉见状,嘴角往上一扬。

她隔着三四郎的肩膀,把视线投向门的方向,刚刚的妩媚完全消失了,然后她大声地朝着三四郎背后他所看不到的门的方向大声叫。

“出来吧!你听到了吧?凯伊!”

“啊?”

三四郎惊慌失措地回头一看,珊德拉几乎在同时,像猫一般地朝着他跳过去。珊德拉抓住了三四郎这全然没有防备的空隙,一把将三四郎打倒在地上,另一只手以一般的男人都及不上的力量将三四郎的上半身制压在地上。在间不容发之际,往三四郎裸露出来的脖子上一击。

“你被骗了。”

珊德拉在指尖触到三四郎的脖子之前猛然停下了原本差一点就忘了的点到为止的攻击,三四郎不悦地抬眼看着珊德拉。

“果然厉害,没想到这一招还会被你挡住。”

珊德拉在绝佳的时机以浑身的力道使出的一击,被三四郎用另一只手抓个正着。她以骑马的帅气姿势骑在三四郎那修长的身体上,嫣然地对着他笑。

“不过,倒有趣得紧。看你一脸好象偷腥被抓个正着的表情。”

珊德拉微微地对着看着她的三四郎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她的行动变化之速,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她就是刚刚那个满带着杀气要施加致命一击的人。三四郎将珊德拉的身体抬起来,让她从自己身上移开,然后不悦似地皱起眉头。

“你现在的表情充满了恶意。”

“那是当然罗!女人对一个不看自己而看着别人的好男人当然是不假辞色的。”

珊德拉很干脆地反驳了三四郎别扭的抱怨。

“什么偷腥?什么看着别人?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珊德拉瞄了鼓着脸颊不悦得抱怨的三四郎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看时钟,站起来之后开始快速地整理衣服。

“你偶尔也用头脑想想嘛!真是被你打败了……。流了一身汗后现在觉得有点冷,我要去换衣服了。对了,你也该去准备了,下个轮值的就是你跟‘凯伊’了。”

珊德拉刻意在“凯伊”两个字上说重了点,卖弄风情地扬起了眉毛,三四郎看着她。

三四郎原本想顶她几句的,想来想去却找不到适当的措词,只好不悦得保持沉默。珊德拉带着充满魅力……在三四郎看来是充满恶意……的微笑走开了。

“等一下,珊德拉!”

“再会了。你的亲吻也非常迷人。谢谢你的招待!”

眼看着形势整个逆转过来,珊德拉从容地离场了。另一方面,三四郎虽然叫住了珊德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珊德拉消失在入口,过了一会儿,他才支起身体来。

“搞什么嘛!真是的!我真是搞不懂女人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三四郎怀着满腹的疑问低声地说道,然后也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

四处寻找凯伊,在无人的通道上走着的洛德看到图书馆里有灯光泻出来,便加快脚步走过去。

焦耳伯尔努内的各种公共设施在有人进入的时候,就会自动地亮起灯来。而现在的图书馆里灯是亮着的,那就表示一定有人在里面。

洛德在舰桥上绕了一圈,找遍了每个房间、可是一直找不到凯伊。于是他便四处晃荡,最后他想起了图书馆,便找到这边来了。

“果然在这里啊?”

洛德喃喃地说道,走近了过来。因为会利用号称拥有比一般图书馆的藏书更丰富“说是书,其实都是碟片状的资料”的图书馆的,只有洛德和凯伊了。

三四郎是不太可能会到这里来的,而珊德拉除了现实的需要之外,也不像是对这些藏书有兴趣的类型。离居住区和舰桥都有一段距离的图书馆所在的位置,正是闲杂人等不会想来的地方,除非有什么事情。

就性质上来说,图书馆是公共性极高的设施,所以并没有门锁。在洛德一脚踏进图书馆的同时,无声无息地又关起来的门的对面,就看到了凯伊那熟悉的细瘦身影,洛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待要开口叫凯伊。

“凯……”

洛德才叫出声,背对着他操作终端机的凯伊那平板无感情的声音就响起来,刚好和洛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超光速粒子通讯,接收讯息准备完成。请打开和送讯者的回路。”

超光速粒子通讯?洛德打消出声的念头,脚下一滑,就将他巨大的身躯闪到几个并排的光碟收藏架之间。

超光速粒子通讯是一种比一般的通讯更快,再远的地方都可以收发的通讯方法。由于时间滞后的情况比一般的通讯少,而且也不需要中间转接站,可说是相当的便利,可是因为消耗的能量太大,因此平常鲜少使用。也因此,这条通讯回路可说是只使用在重要性高、政治上的机密或紧急事件的收发上。

而凯伊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接收这种通讯呢?

洛德藏在架子后面摒住了气息,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清晰可闻的机械声。船内有几个地方设备有超光速粒子通讯的接收装置。如果此事是任务上的通讯的话,他应该使用舰桥上的主荧幕才对啊!而且,一旦有超光速粒子通讯进来的话,一般都会将所有人员召集到现场的。

而现在凯伊竟然独自,而且又是在背着其他组员的情况下接收的。

洛德的脑海里涌起了珊德拉和三四郎提过的疑问。

凯伊操作着手边的仪表板,消掉了隐约可闻的杂音。听着机械作动的声音,从整齐地存放着碟片的空隙中窥看的洛德眼前突然一亮,他知道荧幕开始作动了。

“一年不见了,凯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直都在睡眠当中,应该没有这种感觉吧? ”

隔了一会儿,洛德听到送讯者那沉稳而年轻的声音。

“哪里,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突然接到您的超光速粒子通讯呼叫,我确实吃了一惊。”

凯伊完全没有注意到靠着架子凝神倾听对话的洛德,他和那个不知道是谁,却传送超光速粒子通讯的人物之间的对话开始了。

“按照规定,个人的私事是不能使用这种通讯的,不过,我透过一个熟识的长官,要求他让我切入这条回路。人的职称固然会造成很多不便,不过有时候也可以有这种特殊管道,说起来也不算太坏。”

相当悦耳的男声中夹杂着微微的苦笑。

熟识的长官?

另一方面,藏身偷听的洛德为这个人的话而认真地思索着。这么说来,此人的地位一定相当高了。从他本人也提到职称之类的事情来看,会是居于可以有特殊待遇阶级的高官吗?

洛德想试着去看看那个通讯人物的长相,便开始静静地在架子之间移动。他将巨大的身躯缩起来,从架子之间的细缝偷窥着对面。

于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背对着他,抬头看着荧幕的凯伊的背影。而映在荧幕上的是一个别着政府高官徽章的男性 。

那个徽章的等级即使在高官中地位也相当高。相对的,映在荧幕上的人物看起来却相当年轻。和将一头明亮的栗色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挺直了背的凯伊正面相对的那个人,要说是青年,年纪又好象大了点,可是要说是中年,对他又未免太失礼了。

那张端正的容貌充满了理性,沉稳的笑容上散发出高贵的气质。那对深绿色的眼睛不管怎么笑都不会失去其敏锐感。看起来不像只是一般的优秀份子。

洛德觉得好象看过这张英俊的脸,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

“请问有什么事情?”

凯伊的语气依然那么地坚硬,映在荧幕上的笑脸倏地阴暗了下来。

“我担心你是不是因为我劝你登上那艘船而对我不谅解? ”

“没有。”

凯伊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他这个太过简单而给人冰冷印象的答复,使得那个拥有绿色眼睛的人,微微地皱起眉头,看着坐在荧幕前面的凯伊。

“凯伊,拿下你的护目镜。”

语气虽沉稳,但很明显地是命令的语气。洛德倒吸了一口气,等着凯伊的下个行动。

凯伊的自尊心极强,如果洛德他们用这种语气命令他的话,打死他也绝对不会遵从。

不只是他们,只要事关工作,不管是等级多高的人,只要凯伊认为不妥当,他也绝对不会动的。洛德对自己这种观察所得相当有自信。

喀!凯伊举起手,在摒住气息偷窥着的洛德面前,将拿下来的护目镜放在终端机上面。

“抬起头,看着我!”

凯伊在拿下护目镜的同时,将脸低了下去,听到荧幕里的人一声令下,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荧幕中那对深绿色的眼睛和凯伊的万花筒之眼重叠在一起了。

“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地漂亮。你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

洛德知道男人的这番话使得凯伊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从洛德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凯伊那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着,而且还颤抖着。

“请说明有何交代,德瑞克提督。”

啊!凯伊的话让洛德瞪大了眼睛。他惊慌地用手掌捂住嘴巴,把差一点发出来的声音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听到凯伊这样称呼对方,眼前的人物跟洛德似曾相识的记忆不谋而合了。

以他的身份来说,确实足以很轻易地使用超光速粒子做个人的通讯用。

月球统括司令长官。拥有大约一亿人口,离地球最近,在军事上经济上都占有重要位置的月球上的年轻领导者。他不但是个政治家,而且也是个优秀的科学家。

在行星和殖民地的领导者汇集的新闻报导中,他的年轻和端正的容貌份外引人注目。连对修世没什么兴趣的学究洛德也知道这个人。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哦。”

洛德低声自言自语,又竖起耳朵倾听。

“提督……你已经不再称我为德瑞克了啊?”

月球统括司令长官听到凯伊的称呼,不禁看着凯伊的脸,夹着叹息声说道。

这句话意味深长,凯伊并没有做任何答复。看着挺直了背, 头笔直地上昂的凯伊背影,洛德觉得自己好象看到了凯伊那看着提督德瑞克时的脸上表情。

凯伊那张绝美而令人为之动容的面孔,此时一定是面无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他吧?洛德突然想到,在这个时候,那对会随着感情变化而变换颜色的万花筒之眼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啊?

“请告诉我有何吩咐?”

凯伊将那种换成是平常的交谈,听起来不知道会有多性感的柔和沙哑声音,压抑至极限,又问出同样的问题。凯伊的样子让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微微地皱起眉头,然后好象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对凯伊笑着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忙。我只是想跟你道歉,我知道你想接单独任务,是我把你调换成搭档任务的。”

“你说什么?”

凯伊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我听说你,还有其他的成员送回关于你和你的搭档的询问事宜。你们的疑问都是一样的,怀疑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是,联邦事务局那边并没有错。只是将你的资料修改了一下。

“选三四郎当我的搭档的也是德瑞克提督吗?”

“三四郎?不,对于你的搭档人选我一概不知。基于个人情报不公开的原则,他们不愿告诉我。 ”

“那么,将我跟他组成搭档的是?”

“我做的只是私底下将你希望的单独任务变成搭档任务而已。之后的过程应该是按照一般的程序进行的。你的搭档应该是整个联邦内跟你最相配的人……是吗?你的搭档叫三四郎啊?”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露出了不是洛德在公开场合看到的温和笑容,然后很高兴似地把身体往前探。

另一方面,听到自己跟三四郎搭档一事并没有经过作假之后,凯伊好象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在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情况下,凯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好象下定了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严格说来,他跟我并不是搭档。”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表情顿时阴暗了下来。

不是搭档?

“是的。不过,我们的行径多少是有些不同,但是我觉得目前跟他还算处得不错。他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却也是个优秀的武官。”

优秀的武官……。那么,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对这个叫三四郎的武官有什么看法?不要以武官来评定,而以一个今后一年将会是你最亲近的男人的身分来评断。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似乎从凯伊的答复中听出了什么。他并没有放松追问的态度,凯伊也因为他的态度而有点嗫嚅。

另一方面,洛德一直在思索着凯伊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关系。从他们的对话中看,他们之间实在不像是才刚认识的。看起来关系应该是更亲近的!可是洛德还是推断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正当洛德兀自猜测的当儿,凯伊又开始说话了。

“他……我刚刚也说过了,是一个问题不少的人。不但性格粗野,而且极度没耐性。言谈举止都非常地粗暴,再怎么说都不能算是有教养的人。”

尽管处于这么危险的状况下,洛德闻言仍忍不住要笑出来。因为听到凯伊对三四郎这么尖酸刻薄的批评时,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那对深绿色的眼睛不禁惊异得瞪的大大的。想必他是惊讶于自己只是稍微修改了文件,没想到却让凯伊跟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男人组成搭档吧?

就凯伊所说,三四郎简直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尽管这种说法让三四郎非常没有立场,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凯伊说的句句属实……针对三四郎的评论继续进行着。

“而且他万全听不进别人的话,把手册和规则当成笑话看。他的生活方式形同奔驰在无人的原野中的野兽一般,说的明确一点,我跟他一点共同点都没有。”

原本睁得大大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眼睛露出了很困惑的色彩。可是,在只能看到凯伊背影的洛德的耳里听来,他觉得凯伊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无比的快意。无心地畅言着的凯伊停了一下,突然改变了语气。

“可是对我跟他而言,这样反而好做事…… ”

默默地听着凯伊说话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针对这句话质问道。

“凯伊?你说好做事?凯伊,难不成他……”

“他根本不想碰我。”

凯伊马上这样回答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那淡然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可是这些话对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所造成的冲击似乎远大于刚刚针对三四郎所做长篇大论的苛责。

“不想碰?这么说来,你依然……”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没有把话说完,而凯伊这次并不想回答什么。凯伊收敛起刚刚那种滔滔的辩才,沉默着不说话。

经过一段令人不快的沉默之后,原本低着头凝视着自己交织着的手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他看着笔直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的凯伊的眼睛,朝着荧幕把身体往前探。

——凯伊,你所搭的船将要脱离和地球直接通讯的范围了。也就是说,今后我几乎没有机会在没有时间迟滞,不经由他人之手的情况下跟你直接谈话的机会了。

听起来他们之间的谈论似乎要切入正题了,洛德微微地把身体抵在隙缝中。洛德终于明白了,原本争执不下的凯伊和三四郎搭档一事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内幕。这是洛德第一次听说凯伊希望接下单独任务,但是看凯伊这个样子,洛德多少也能理解。

光是知道这些内幕就已经够让洛德惊讶了,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还特地用超光速粒子通讯和凯伊讲话,而且看来似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凯伊。

——即使我的地位再高,这种事情也不能一再破例。如果不把握现在的机会,就要五年后才能见到你。到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对我来说只有一年,因为其他的时间我都在睡觉。”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道,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则好象有更重要的事情挂在心上似的,也不再追问凯伊,只是用力地摇摇头。

——即使是一年也一样,只要有那么一段时间,你就会想过头了。我很了解你固执的个性,到时就太迟了。凯伊,以前我提出这个问提来讨论的时候,你好象不太有兴致。我是说……

“因为当时手边的论文还没有整理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理由。”

凯伊好象不想听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想讨论的问题。他以不像他风格的语气,很唐突地打断了德瑞克的话。

然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似乎并不想因为凯伊这样的抗拒而打消讨论的念头。当凯伊断然地打断他的话的同时,德瑞克仍然什么事都没有似地继续说道。

——你突然主动要求接下任务,而且是前往联邦星系最远,长达6年的长期任务。凯伊,你……。

“德瑞克提督……”

凯伊以压抑的声调呼唤着自己面前的人,从他的声音和背影就可以知道,他全身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继续说道。

——你还在在意那件事吗?

“德瑞克!”

凯伊激动地叫着他的名字,倏地站了起来。撞击在仪表板上的手紧紧地握着,使得手上的血气都没有了,而且还剧烈地颤抖着。

洛德被凯伊这个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禁抖着肩膀。

凯伊的护目镜发出巨大的响声落在瞬间回归寂静的图书馆里的地板上。因为感情激动而站了起来,全身僵硬地瞪着荧幕的凯伊,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敲击在仪表板上的手将护目镜扫落地上了。

“……那件事我是完全接受的,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并没有怪你。”

洛德所在的位置没有办法看到凯伊的表情,但是从他拼命地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沉声音来看,洛德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件事情”对凯伊而言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并不惊讶于凯伊的激动反应,他只是交抱着两手,默默地抬眼看着凯伊,等着凯伊恢复镇静之后,他对凯伊说道。

——凯伊,你坐下。

凯伊依言乖乖地重新坐下来,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那看着凯伊的深绿色眼睛满是担心的色彩,两手静静地又交抱在一起。

——你果然……我在想,或许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让你快乐一些,那倒无妨……。可是你想的却是我认为不必要的事情。你不恨我,你在责怪你自己。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了解自己的绝佳机会。不管结果如何,那都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并不恨你。”

不知道凯伊是怎么去压抑刚才的激动情绪的?至少表面上看来,凯伊好象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了。比平时更不带感情的平板声音仿佛是电脑发出的机械声一般,冰冷而呆板。

——不是的,凯伊。不是这样的。

打断凯伊的话,静静地摇着头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悲哀地笑着。

——看来我对你的教育方法是错了。我不是为了灌输你那种非得持续折磨自己的想法才认养你的。

“我不得提督您的欢心吗?”

——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啊,凯伊。可是,我不希望你过着否定自己是月人的消极生活方式。再这样下去,你会窒息而死的。

“我觉得目前的我比以前以月人的身份过日子时更像我自己。除了这种生活方式之外,我没有第二种生活方式了。”

凯伊这些话好象在说给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听,也好象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笔直地将头抬起来。德瑞克看着凯伊的眼睛,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自己的手。

——我一直在怀疑,是不是因为我领养了你,而扭曲了你的生活方式。我希望你了解,除了用身体去感觉之外,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结果却对你实施了太过严格的教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了。你也不再跟别人交往,只是专心一意地从事研究,在我面前也不想把护目镜拿下来。而且对用身体去感觉一事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

“那不是因为德瑞克提督的缘故,我对将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亲自教育我的你衷心地感谢、尊敬。”

凯伊的语气中微微地带有感情色彩。凯伊对德瑞克的特别感情看来并不假。

或许是那对万花筒之眼因为这番话而产生了变化吧?德瑞克那原本痛苦似地紧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嘴角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可是,微笑立刻又变成了苦笑。

——凯伊,我让你感到痛苦吗?

“没有。”

凯伊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语气中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德瑞克由此知道了他是言不由衷的。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苦笑更深刻了。他把视线从凯伊的眼睛移开,落在交抱着的两手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也不看凯伊,开始操作着仪表板。

“德瑞克提督?”

荧幕右上方的灯亮了,表示通讯将要结束。凯伊不禁扬起了眉毛。

——我想,我还是一阵子不要见你的好。而这次的航行就是最好的机会。或者,你一开始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而选择这项任务的?

“……”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当凯伊是默认了,露出孤寂的苦笑,慢慢地站了起来。跟他面对面的凯伊也站了起来。

——看来碰你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是我主动提出的。而且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你不是一直在睡眠当中吗?对你来说,那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

凯伊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阿德米拉尔?德瑞克。而德瑞克也定定地看着凯伊。

只要看到他那深绿色的眼里浮现的表情,大概就可以知道凯伊的万花筒之眼里浮现的心思了。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凯伊喃喃说道,仍然是那温和而沙哑的声音。这才是凯伊原来的声音吧?站在荧幕对面的月球统括司令长官也露出微笑回应,然后慢慢地摇摇头。

——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引颈期盼你的归来。

凯伊闻言默默地行了一个深深的礼。他拉开一条腿,将手臂轻轻地展向身体前后,行了一个优雅的、注重官能感觉的月人的最高礼。

关闭回路的讯号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轻响。凯伊抬起头来,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对着他笑了。

——我永远爱着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关闭回路的讯号出现在画面中央,然后荧幕就是一片空白了。

凯伊在荧幕的白光中沉默地站着,然后慢慢地动了。他将两手环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抱住自己。

“德瑞克……”

那环着肩膀的手好象环抱着那个名字似地,凯伊在自己的肩上注进了力道。

在白色的荧幕照耀之下,凯伊好一阵子动都不动。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凯伊慢慢地动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关掉了闪着白光的荧幕按钮,用手指撩起头发。

他用力地深呼吸,企图转换自己的情绪!然后好象发现了自己没有戴着护目镜。他把视线投向仪表板,发现护目镜不在上头,便开始在身边四周找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往仪表板底下探看,看到落在底下的护目镜之后,便弯下身体,伸出手去。

大概是站起来时踢开了吧?凯伊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才拿到滚到很里面的护目镜。就在他要起身时,若无其事地把眼睛望向背后的架子的方向。

“是谁?”

凯伊僵起了身体,瞪着背后的一个定点。

他的尖锐质问使得架子后面有了动静。

凯伊敏捷地站起来,快速地戴上护目镜,像平常一样挺直脊背,这时,洛德那巨大的身躯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他面前。

“洛德……!”

“我一心一意祈祷不要被你发现就没事了……。啊,你弯下身时看到了架子底下的脚了啊!”

洛德很难为情地搔着头走到凯伊面前。

“偷听别人说话真是一项很好的嗜好。”

惊愕消失,重整了态势的凯伊静静地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洛德。凯伊那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有着无比的寒意。那寒气一般的气息将体格有他的两倍大,身高也比他高过一个头的洛德吓得浑身打哆嗦。

“你这样说太严苛了吧!看来我要跟你道歉的事情倒有一箩筐。”

“为什么到这里来?”

尽管凯伊戴着护目镜,可是洛德知道,他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直射着洛德的仿佛冷气一般的视线微微地松弛了。洛德如同得救般地开始说道。

“我想跟你道歉,所以一直在找你……我猜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我就过来了,结果就听到说话的声音,当我发觉事情不妙时,已经进退不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超光速粒子通讯进来的时候。”

知道洛德打一开始就在场之后,凯伊的表情倏地一动。他勉强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一定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讯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不对?”

“没错。当我知道我错了的时候,情况已经由不得我离开了。真的很抱歉。”

看洛德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没有恶意的。从他深深低头道歉的样子,凯伊就深深地了解他是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

“你说要跟我道歉,是为什么事?”

凯伊的态度和缓了几分,又继续追问道。洛德闻言好似极感困扰似地嗫嚅着。

“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想对我在体育馆里的态度向你道歉……”

“我什么都不知道。”

凯伊打断了支支吾吾不知所措的洛德,冷冷地说道。

看洛德难以启齿的样子,凯伊大概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可是,凯伊似乎不想再问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既然你说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不再说了。只是,我希望你了解,我并无意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洛德的人格。你是一个理性、有自制力的人。”

凯伊的语气依然那么强硬,不过,对这件事,他似乎不想再苛责洛德了。洛德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无意探测你的隐私,刚刚我所听到的话我会当场就当忘了,当然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不管是珊德拉也好,三四郎也罢。”

“……”

凯伊默默地仰视着洛德。

“希望你相信我。”

凯伊似乎从正经地看着自己的洛德身上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诚意。他轻轻地点点头,微微地松开了嘴角。

“如果有人想单独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讯的话,我也会对他起疑的,再说没有将门上锁是我自己的疏忽。如果超光速粒子的通讯内容有提出报告的必要,我会亲自跟珊德拉说,如果你仍然觉得我可疑的话,我也不能阻止你跟她说。”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真的很抱歉。”

洛德知道凯伊了解自己的意思,再度低头致歉。本想让事情就此结束的洛德发现凯伊的话好象还没有说完,便停下了原本就要迈开的脚步。

“……只是对他……”

“啊?”

凯伊的声音小得好似在自言自语,洛德只好反问道。凯伊站在重新面对自己的洛德面前,低下眼睛看着地板,静静地开始说道。

“他是第一个看着我、跟我一起行动,却依然保持一样态度的人。他身上并没有那种一直围绕着我,仿佛缠在我身上的腥臭味……”

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他”是谁,洛德全神贯注地倾听凯伊那像自言自语的低语,他很想知道凯伊到底想说什么。

“可是,他对道德这种事情却有着跟他的外表和言行极度不符的严苛、保守观念。他是一个对不道德的事情有激烈地抗拒反应的人。”

凯伊好象忘了洛德的存在,只是看着自己的脚边,嗫嚅地说着,突然,他抬起了头看着洛德。那线条优美的单薄嘴唇微微上扬,自嘲似地笑着。

“如果你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他对我的看法大概就会整个改变了。”

“怎么会……”

洛德想否定凯伊的多心,却没办法把话整个说清楚,语尾显得含糊不清。他没有自信自己说得出“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样的话。

因为三四郎这个年轻的佣兵与众不同的思考方式,还有许多洛德不懂的部分。

可是从他的言行之中就可以充分看出,他的道德观念比目前的时代所允许的范围要狭隘得多。

从他激烈的性格来看,他对自己不能认同的事情所表现出来的过敏反应一定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吧?

譬如对同性的特别感情和行为,譬如近亲相奸。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从刚刚那些话摸索出你大体上可以察知的事情,不过……。”

要讲出这些话,对凯伊来说大概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吧?极力压抑感情的语气有点走调了。

“凯伊,其实你毕竟还是认同三四郎是你的搭档,对不对?”

“请不要误解了。”

凯伊抬起头,断然地否定了洛德的说法。

“我只是说,他是一个适合跟我组队的人,他只是把我当成原有的我来看待。他虽然说我是月人,可是他并不是真的了解那到底代表什么意义,没有那么大想象力的人对我来说是相当难得的。”

听不出凯伊这些话到底是褒是贬,洛德决定不再介入他和三四郎之间了。

对凯伊而言,三四郎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凯伊,我不会说出去的,包括珊德拉和三四郎。”

凯伊那戴着护目镜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洛德知道那隐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正看着自己。

自古有言,眼睛是灵魂之窗,眼睛将一个人的心思表现至极致。被一个看不到其眼睛的对手定定地看着,那种感觉并不好。

洛德忍住那种不快感,回望着抬头看他的凯伊的视线。期望能确实地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情感转移者凯伊,期望今后大家能以优秀的团队同志的身份,顺利地完成这次漫长的航行任务。

无言地抬头望着洛德的凯伊,倏地移开了护目镜,洛德看得出他那原本僵着的肩膀线条微微地松弛了。

“……我忘了时间,看来我轮值的时间到了。”

凯伊瞄了时钟一眼,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我可以……当成你相信我了吗?”

“啊!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这种地方瞎搞!”

就在凯伊开口想说什么时,突然背后有人叫了起来。

“三四郎?”

洛德和凯伊同时回头,异口同声叫出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四郎出其不意的出现让洛德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三四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迈开大步走向凯伊。

“轮到我们当班了,竟然还看不到你的人影。我在整个舰内呼叫,也一点回应都没有。你到底窝在这种鬼地方搞什么?”

“这种鬼地方?这里是图书馆啊!在图书馆里能做的事情只有一种吧!”

看到三四郎的那一瞬间,凯伊的神色有些动摇,但随即又恢复了镇静,以平常的口吻回答他,三四郎闻言不禁吊起了眉毛。

“你把呼叫器关掉了,对不对?除了紧急事件之外,这里是收不到呼叫的。害我动用了扫描器找遍整艘船,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真是辛苦你了。”

凯伊轻轻低下头,口是心非地行了一个礼致歉,三四郎却慌张地搔着头。

“你这种假正经的态度真叫人受不了,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赶快过来吧!”

“对了,你跟珊德拉打得如何?谁赢了?”

正要迈开大步走开的三四郎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嗫嚅地说道。

“那个……要说我赢吗?珊德拉其实也挺有一手的……唉!犯不着为那种事伤神啦!哪!走吧!”

说完三四郎便迈着大步往前走,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凯伊也一样踩着全然寂静而平滑的优雅步伐跟在他后面。没想到三四郎竟然一脸焦躁地又跑了回来。

“舰桥是空的!哪,快跑!”

“……唔!”

由于三四郎慌慌张张的出现,洛德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是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没想到三四郎竟当着洛德的面用手掌拍了一下凯伊的屁股。

凯伊大吃一惊,失去了平时的冷静缩起了身体,而洛德则为了这个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张大了嘴巴,惊讶的程度比凯伊更甚。三四郎也不管他们两人有什么反应,飘飞着头发跑走了。

“就是因为这样。”

凯伊转向洛德,嘴角浮起微微的笑意,对着洛德耸了耸肩。

“凯伊!你还在蘑菇什么?”

三四郎的声音大老远地传了过来。

“知道了!不要动不动就发怒嘛!”

凯伊朝着三四郎消失的方向吼了回去,对着瞪大了眼睛的洛德轻轻点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洛德愕然地看着瞬间就不见人影的三四郎和以优雅的步伐迈开大步跟上去的凯伊,好不容易恢复了镇静之后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搭档啊……”

接二连三突如其来的事情早就让洛德疲累不已了,他垮着宽阔的肩膀,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洛德用力地甩甩头,也慢慢地走出图书馆。

“我真是搞不懂啊……”

当洛德踏出图书馆的同时,自动控制的图书馆灯光也熄了。阴暗的通道上只剩下疲累已极的洛德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四处飘荡着。

而就在不久之后,他们四个人就被紧急非常警报给召集在一起了。

阴暗的灯光下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这个影子伸长了身体躺在整齐地堆积着、捆包得好好的机械器材上。

略嫌过长而交缠的腿,和自然地丢在一旁的夹克,散乱的头发将环在后脑勺的手臂给遮住了。他就是有着长长的黑发、细瘦身材的三四郎。

这个可以眺望外面景象的侧面甲板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三四郎没有轮班的时候,总是这样一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也就是宇宙空间,一边打盹。这个原本设计为休闲娱乐舱,而现在却被当成仓库使用的阴暗而宽广的空间,似乎很得三四郎的欢心。

他个性开朗,喜欢跟同一艘船上的同伴一起聊天、一起行动。可是,当他突然消失踪影的时候,往往就会在这个被堆积如

山的机械占据的空间一角闭目养神。

同伴洛德和珊德拉亲昵地称这个仓库甲板为“三四郎的巢”,他窝在这边的时间和次数,多得让他的搭档和同伴有事找他时都不会到他房里,而直接到这里来找人。

站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但是躺下来之后,船的轻微震动就会隔着背部传过来。对在太空船中出生、成长的三四郎而言,这种规律的振动并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而像他目前所搭乘的“焦耳伯尔努”这种高性能、高机能的最新进太空船更是如此。

航程虽遥远,但是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三四郎开始喜欢上这次的任务了。

对身为佣兵,经历过不少出生入死和动乱的三四郎而言,一般人视为高度危险的外太空飞行和只靠四个人掌控太空船一事,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给的薪水好得几乎再也找不到了。再加上他所搭的船是联邦方面最印以为傲的最新进机器,是前所未见的高级品。对负责机械零件部门的武官三四郎来说,这真是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在装备完善的机械所发出来的颇具特色、令他心情大好的摇篮曲当中,三四郎的意识在朦胧中漂游着。

他是一个很能睡的人,或许是习惯了没有昼夜分别的太空船的生活吧?也或许是一直从事危险的佣兵工作的缘故,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睡觉,甚至连站着也照睡不误。

照他的说法,如果不能睡、不能吃,就没办法胜任这种工作了,只要有空就休息、有得吃就吃,万一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时,就有体力可以连续熬个几天几夜工作。

尽管目前没有人看过三四郎拼命工作的样子,也或许有人对他是否真有心认真工作一事诸多嘲讽,然而,其他3个成员都非常清楚,他远比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更为强壮、更为能干。事实上,没有人对他是否能不眠不休地工作一事感到一丝丝的怀疑。

姑且不谈这么多,他很单纯的就是喜欢睡觉。

搭档曾经问他有何兴趣,他不加思索地就回答“睡觉”,让听着为之绝倒。

说到这里,原本东想西想的三四郎对自己想到的“搭档”这个字眼有了反应,他不禁微微地扬起嘴角。我的搭档在下班的时间里是怎么过的呢?

三四郎想起了跟他搭成一组的文官凯伊。那个有着纤瘦体型和矫健身手的月人。他是原本在身心两方面都应该是最佳组合的搭档飞行中,因为某种误差而组成的错误搭档中的另一个人。

偏偏这两个人个性不合到极点,甚至让人不禁想抱怨,以前有过将两个这么不合的人组成搭档的事情吗?

传闻中月人总是会使接近他们的人沦为情欲的俘虏,而凯伊就有与传闻相符的纤细而绝美的容貌。可是,他的绝佳外形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对三四郎产生不了任何效果。非但如此,他对凯伊虽然是一个被认定为没有性道德观、打骨子里是享乐主义者风评的月人,却又极端厌恶和别人接触一事感到放心。

对他来说,凯伊是一个只知遵从手册指示,不懂通融,对他所做的事情总是有怨言的难缠搭档。再加上凯伊之所以会被他的一言一行所触怒,纯粹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凯伊有多优秀,对这件事,三四郎刻意装做没发现。

三四郎实在无法想象在自己的房里悠闲打发时间的凯伊是什么样子,不禁闭着眼睛笑了出来。他总是僵着肩膀、笔直地挺着背说话。即使一个人在房里,凯伊大概也轻松不下来吧?

“真是搞不懂他……”

三四郎喃喃自语,把手指头插进松开来的制服领口,把衣服敞开到胸口。因为他老是觉得衣领好象勒住他的脖子一样。

基本上三四郎不会队别人的隐私有什么兴趣,只要不对他和船只造成损害,他完全不在乎别人想做什么。可是对他而言,凯伊毕竟也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存在。

其实应该说,他实在一点都不懂凯伊。

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凯伊那仿佛自我束缚的想法。

“那小子是不是有自虐狂啊?”

三四郎皱起眉头喃喃说道。凯伊总是僵着身体,藏在他那不愿拿下的深色护目镜底下。

在身心两方面都勉强压抑着的态度,让自由惯了的三四郎感到一股近乎窒息般的焦躁感。老实说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快。

可是,三四郎将自己一一列举出来的凯伊那些令人看不顺眼的缺点全数推翻,很干脆地下了一个结论。

“他还真是一个让人百看不厌的家伙啊……”

原本以为这次的搭档飞行,应该是和自己最“速配”的美女快乐地工度一年的,虽然这次搭档的伙伴也确实是个漂亮的人,可是却阴错阳差地安排了一个跟他同性的青年。落得这样的下场,三四郎也只有徒呼负负了。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似乎可以过得很有意思。

“算了,能亲眼看到万花筒之眼就已经够本了。”

万花筒之眼是大部分的人都耳闻过,但是却只有极少数的纯种月人才能拥有的。三四郎想起凯伊那会随着他的感情变化,和因着映入眼帘的景色而不停地变换色彩的眼睛,不觉笑了起来。

三四郎看凯伊的眼光无疑是一个快乐而轻松的第三者。

对他来说,凯伊表现出顽强的态度的理由,以及为何所苦?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都不干他的事。一来事不关己,二来尽管他对凯伊有着莫大的兴趣,但还不至于到想了解他那些狗屁倒灶的深层心理。

反正就这么一次搭档。三四郎认为,结束这次的飞行之后,自己就不会再跟凯伊见面了。

这次航向西格玛23,长达6年的长期任务只不过是以前重复过一次又一次的工作之一。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对一些小小的不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情地享受在这艘船上的快乐任务。

三四郎对自己所下的结论相当满意地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自己手臂当中,想小睡一下。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可以好好地放松一下,三四郎不禁又甚感满意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他已经发出鼻息了。在没有人气的阴暗甲板上,他那似乎相当有肺活量的鼻息声隐约可闻。三四郎早就把刚刚想着的关于凯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瞬间就跌入深深的梦境当中。

对三四郎来说,凯伊还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就目前来讲……

当舰内广播从正常状况切换到紧急状况的轻微机械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假寐中的三四郎,几乎从躺着的机械堆上跳了起来。

顷刻间,舰内就响起了震破人耳膜的凄厉警报声。

当三四郎发现那是LEVEL1,也就是通知船员出现非常状况的最紧急LEVEL的RED ALERT时,他已经跑向舰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可能比自己早一步到达的凯伊,同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座标确认。电脑再度显示目前的所在位置。”

凯伊看也不看三四郎,全神贯注地和电脑通讯。

他原本大概正在洗澡,水滴从他那青灰色的头发上滴落。大概觉得落在脖子上的水滴让他觉得不舒服吧?凯伊以他特有的优雅动作将头发往上拢,从发稍飞散出来的水珠在灯光的反射下,闪着光芒弹落地板。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动作依然是那么流畅、慵懒,足以魅惑观者的眼睛。话虽如此,那些“被魅惑的人”当中,当然不包括他的搭档三四郎。

那明确地说明他是月人的万花筒之眼,仍然被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底下。

他那会随着他所看到的事物、当时的情感而像万花筒一样变换着颜色的眼珠,现在可能从护目镜底下定定地看着仪表板。他听到电脑送到他的耳机里的口复时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即按了钮,将电脑的声音切换到舰桥的扩音器上。电脑那一点人味也没有的无机质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目前位置再度显示。星系。座标轴的。确认作业结束。”

“什么!”

一边听着电脑那不带一丝丝感情的人工声音,三四郎一边把报出来的座标打进自己的仪表板上,然后惊愕地叫了起来。

“不用再度显示。主荧幕开动。倍率1。”

位于舰桥前方的主荧幕在凯伊的号令下作动了。

“……可恶!”

三四郎抬头看看映在主荧幕上的船外景色,一边咋着舌,一边开始胡乱地在自己的仪表板上打进显示资料。

凯伊用眼角余光看着三四郎开始作业,便打开了舰内的广播回路。

“洛德、珊德拉,如果你们正往舰桥方向来,请改变方向。洛德请转往副舰桥确认电脑,本舰开始从设定好的轨道上偏离了。”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窥探着三四郎,三四郎接着对同样是武官的珊德拉下指示。

“珊德拉到机关室去,我想确认一下我读出来的数字是否正确。”

<洛德,了解!>

<珊德拉,明白了!>

“为什么不立刻变更前进路线?”

三四郎一边匆匆地用眼睛追踪着相继被打出来的数字和记号,一边问凯伊。如果因为某种理由而使航线偏离时,处理的方式不外两种,一是通知电脑行进路线错误,机械就会自动调整,第二是可以切换到手动装置,自行变更。

这两种操作都很简单,不应该会形成需要发出RED ALERT这种通告所有船员紧急状况的事态。

“路线在设定好的情况下被锁定了。”

凯伊头也不回地回答,最先跑进舰桥的凯伊可能已经做完了基本的操作了。可是船舰并没有改变前进路线。很明显的,这是异常状况。

三四郎粗鲁地咋着舌,操作仪表板的动作加快了。凯伊再度将耳机戴到湿的头发上,手指开始流畅地在仪表板上滑动。他正指示电脑变更路线。

操控船只时,他们的分工是由身为文官的凯伊负责指挥,而身为武官的三四郎则将指示付诸行动。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上下职位的关系,不过,文官和武官的职种差异就在这里。

重视指令、一丝不苟的凯伊和完全随性行事的三四郎,这两个人虽然是错误的搭档,但是他们作业的正确性和迅速却让洛德和珊德拉啧啧称奇。

说的好听是大胆地以自己的方式解释被下达的指令……其实根本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扭曲指挥官的指示进行作业的三四郎,和懂得如何巧妙地操控缰绳不让三四郎失控的凯伊。

二个人各有各的说词,三四郎会适度地实行太过重视安全、正确、基本,却不懂得融通的凯伊所下的命令,自认为是个懂得临机应变、能处理危机的人,凯伊却对凡事以迅速为第一考量,以至于有时候会造成浪费和危险,时而有忽略四周人和机械的负担倾向的三四郎颇不以为然,为避免让他采取不必要的任性行动,故总是洞悉先机地下达指挥命令。

这两个人都具有顽固的性格,同时也不认同对方的作法。

可是,他们尽可能地彼此妥协以达成任务的方法,却将他们的作业效率提升至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好!解除锁定。机关部分没有异常,座标设定完毕。”

一边和在机关室的珊德拉通讯,一边确认有无异常状况的三四郎头也不抬地报告。

平常不多加几句废话就不舒服的三四郎,用正经的语气只就事实做报告,这种状况更让人觉得事态非比寻常。凯伊闻言点点头,对电脑下达命令。

“电脑,解除自动控制装置。以手动操控脱离目前的轨道,开始倒数。”

<了解!5……4……3……。开始修正轨道……>

三四郎读着倒数计时,凯伊在一旁听着,态度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凯伊脸上的表情超乎寻常的平静,那将他如上帝杰作般绝美的容貌遮去了一大半的不透明护目镜,定定地看着映出前进路线的荧幕。

在凯伊的指挥和三四郎的作业下,由电脑解除了自动控制装置的焦耳伯尔努,开始进行手动的作业。

“乖乖地听话吧!你这个难缠的大美人儿!”

平常几乎让人感觉不出以光速行动中的焦耳伯尔努,好象回应三四郎的话似地,开始微微地振动了。

他们由这规律的振动知道了焦耳伯尔努已经从电脑控制切换成手动了。

准备好迎接规则的振动之后,应该会接踵而来的因急速转换方向所引起的冲击的凯伊和三四郎,反射性地抬起头来。两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在他们两人都还来不及说出他们感到惊愕的理由之前,他们原先等待着的因急速转换方向而造成的横向摇动在迟了一瞬间之后,剧烈地撼动着他们。两人快速地把视线落在仪表板上,这时他们知道,船舰已经修正到他们设定好的轨道上了。

“轨道修正完毕。洛德、珊德拉,请到舰桥来。”

等轻微的振动完全平息了之后,凯伊召唤在不同场所作业着的另一组人员回来。确认两人回应了之后,三四郎关掉了仍然鸣响着的RED ALERT开关。

两人站在回归寂静的舰桥里,相对而视。

“看你的样子,你大概知道了吧?”

先开口的是三四郎。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凯伊所在的舰桥中央,用从胸前口袋中拿出来的皮绳一边绑着头发,一边看着凯伊。

“在变更前进路线时,发生了一点点的时间迟滞现象吗?”

凯伊抬头看着主荧幕,凝视着随着变更路线而从舰身旁掠过的星星,他将头发拢起,水滴顺势滴落地上。

无言地对望着的凯伊和三四郎,不约而同地紧紧抿起嘴唇。

“这么看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

三四郎低声说道,粗鲁地拢起头发,他的动作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他是故意要弄乱头发一样。

机械没有按照指示行动,这个情形让一向乐观的三四郎也不禁露出担心的表情。

尽管时间是那么地短,但是打出娘胎就在宇宙空间中飞来飞去的三四郎再清楚不过,在命令被正确实行之前空出漏洞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或许可以说,他是在场的四个成员中对这种事情感受最深刻的人。

“我刚刚还在想,这次的任务虽然漫长却没有什么危险性,真是个好工作的。”

三四郎往手边的椅子上一坐,连鞋也不脱就盘腿上去。他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皱了皱眉头,用力地咋着舌。

三四郎一副不屑规定的表情,大模大样地坐着,凯伊滑也似地走近他。

“三四郎,我们说好了的。”

如果凯伊以平常的说话方式来发音的话,一定是又性感又柔和的沙哑声音,他却刻意将之压抑成独特的平板音调对三四郎说道。三四郎一听,停下了搔头动作,一脸无趣得抬头看着凯伊,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知道凯伊所指何事。

“……哦。”

“那么,你会陪我做电脑的内部检查,对不对?”

“要熬夜要干嘛……只要你一句话,我还能说什么?”

三四郎举起两手做投降状,抬头看着站在椅子旁,有着细瘦体形的凯伊。

三四郎和凯伊有过约定。

以前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当时凯伊主张彻底调查轨道偏离的起因,而三四郎则表示光是做内部检查也找不到故障的原因,不妨作罢。

原先意见相左的两人在凯伊暂时退让的情况下收场了。

三四郎主张那是宇宙中难得一见的稀奇现象,甚至提出传闻中让机械在原因不明的状况下发生错误动作,或者前进路线失控的塞仁现象而反对再度调查。不过,现在他也只有听从凯伊的话了。

“没办法了,我只好听从指示,甘愿做一个肉体劳动者了。哪,你想怎么做?”

“就按照我跟洛德刚开始时想出的方法来进行检查吧!”

“是!是!小的遵照大人指示。”

三四郎轻松地回答,这就表示危险暂时是过去了。凯伊非常了解他这种性格,便以非常官式的语气继续说道。

“同时请三四郎跟珊德拉再度去机关部做一次彻底的总检查。我跟洛德也试着再对舰桥的指挥系统做一次检测。”

“是,船长!”

“检查电脑时,我希望你完全遵照手册的指示,节制你自以为是的解释。”

三四郎不耐似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小事也要一件一件提吗?难道你不相信我?”

然而,凯伊并不会因为三四郎这种反应而松口。

“没错。还有……”

“还有啊?”

原本极力忍住脾气的三四郎不由得大叫起来。凯伊依然不理他,继续沉稳地吩咐道。

“还有,目前暂时取消包括电脑在内的3班轮休制。就由三四郎跟我、洛德跟珊德拉轮流进行人为操控。”

“你说什么?”

原本三四郎对凯伊下的指示还勉为其难地点头称是,可是凯伊最后这些话却让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靠机械和人操控船只不是你最喜欢的手册作法吗?延长勤务时间是无可厚非,但是要光靠人力操控太空船,对我们来说负担太大了!”

凯伊微微扬起嘴角,将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交抱起来,吊起藏在护目镜底下,形状特佳的眉毛。原本总是用淡然的语气回应三四郎的凯伊,总算有了比较像人类的反应。

“哟!对自己的体力引以为傲的佣兵大人,难道对两班轮值的重度劳动没有自信吗?”

凯伊这充满挑战意味的话让三四郎低下头不说话了。

像这次这种长期的任务,疲劳是会要人命的。船上一共只有四个组员,这样的负担,即便只是暂时的重度劳动,不管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会累积疲劳,而且如果将本来大量依赖电脑的船只解除自动控制的话,船本身也会形成很大的负担。

我虽然赞成二度检查,但是也不需要逼得这么紧嘛!目前又没有危险逼近。慢慢来不就得了?三四郎的脑海里浮现一连串的牢骚。

可是,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会被误解为不认输,所以只是在喉咙里嘟嚷着,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再说,凯伊的脑筋那么好,他当然已经把三四郎所想到的事情计算在内了。

“我明白你担心我们和机械都会加重负担,这项工作确实是一项重度劳动,需要花费的时间是个小时。以地球时间来换算,大概是20天多一点。我想时间的长度应该不至于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再说,如果在总检查告一段落之前就找到故障点的话,工作就可以立刻结束了。”

凯伊好象洞悉了三四郎的心思似地说道。面对凯伊思路井然的分析,三四郎实在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我跟珊德拉都很强壮,洛德的体格也不差!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来。最撑不住的可是若不禁风的你哦。”

“不用担心,我的体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差。”

“对主电脑造成的负担又怎么办?连硬体都会造成影响的。”

“这是必须冒的风险,如果尚有余力的辅助电脑能分担作业的话,主电脑的负担应该也可以减轻很多才对。”

凯伊的答案永远让人找不到漏洞,三四郎无趣地嘟起了嘴。他知道,若就口才论战,自己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三四郎放弃再追问这件事,反而吊起眼睛睨视着凯伊。

“凯伊,你太狡猾了,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对我用敬语。”

“啊……?”

三四郎的话让凯伊大惊失色。他自己也知道以往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找不出破绽的完美敬语,在三四郎面前总是因为受到他的影响而变得支离破碎,可是,他并无意刻意区分工作和日常会话的差异。

大概是谈到公事上的事就会很自然地说出使用惯了的敬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形。而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三四郎竟然会在意这种事。

“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凯伊优雅地侧了侧他那纤细的脖子,他一直认为被耍得团团转的是自己,所以三四郎对他的谴词用语如此地不服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三四郎完全不了解凯伊的心情,一脸“你怎么会不知道”的表情,焦躁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原本你的语气是很自然的,没想到一下子又变回了端架子的语气,这种感觉就好象被一只好不容易才驯服的猫突然倒抓一把一样。”

凯伊不懂三四郎在说什么,茫然地看着他。三四郎的意思或许是凯伊不擅于处理出其不意的事情,可是凯伊至今尚未被人这样消遣过。

凯伊那张如上帝杰作一般的容貌上,总是带着冰一般的表情,利用护目镜在自己跟别人之间隔了一道墙,同时以生硬客套的敬语和如利刀一般的头脑做理论武装,而至今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凯伊这么地自然、不做作。

包括凯伊在内,大学研究员等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理论相当有自信的人,通常都有把表露感情当成是一种耻辱的倾向。所以,他在大学里的同事们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与人接触也总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再加上凯伊是一个会读取别人感情的情感转移者,在他身边的人自然而然都会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而对凯伊特别关心的人则是以更直接、高湿度、散发腥臭的热诚接近他。对这种人,凯伊连跟他们闲聊的心思都没有。

原本在凯伊四周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像现在这个把背靠在椅子上,一边伸展着身体,一边看着凯伊的高大男子一般,以那么自然的语气对他说俏皮话。凯伊不相信像三四郎这样轻易地和别人打成一片的人是可靠的,但是,就记忆所及,他几乎从来没有让自己置身于如此轻松愉快的日常会话当中过。

对凯伊而言,语言是保护自己的武器,同时也是攻击对方的手段。学术方面的讨论固然很令人快乐,然而凯伊却没有单纯地享受会话的乐趣的习惯。

跟三四郎在一起,我的偏颇就渐渐表露出来了……。

凯伊自嘲地歪了歪嘴角,正想把身体稍微自三四郎身边移开。这是,眼前好象有什么轻轻地弹着……是三四郎。原本凯伊太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思绪上,视线便不经意地漂游在半空中,三四郎见状便在凯伊的眼前弹着手指头。

凯伊倏地回过神来,只看到三四郎愕然地看着他。

“你振作一点吧!喂!发什么呆啊!”

“唔……啊……”

凯伊很难得地竟然口齿不清,三四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凯伊耸耸肩。

“又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对不对?真是的!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跟聪明的人交往很辛苦。只不过一句玩笑话就可以让你想破头?”

“不是这样……”

发现自己吞吞吐吐的样子就等于是肯定了三四郎的说法,凯伊赶紧将视线自三四郎身上移开,把头低下去。

三四郎紧追着凯伊的视线,窥探着他的脸色。三四郎那漆黑的眼睛透过不透明的护目镜,笔直地攫住了他应该看不到的万花筒之眼。

“如果书上没教你怎么回应别人的笑话,那么我教你吧!如果我说你像一只驯服的猫,那你就拍拍我的肩膀说,谁是猫啊?当下抓住时机就反击回去,怎么样?懂了没?”

被自己的思绪攫住的凯伊很坦率地点点头。三四郎好象还不满意似的,倏地伸出手来。

“……!”

三四郎以只有他能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拿下凯伊的护目镜,把自己的脸往前凑近。

“又在想一些无聊事了?你的眼睛颜色很暗淡喔。”

凯伊出于反射动作,想把脸转开,三四郎却将另一只手环到凯伊的脖子后面,紧紧地固定住他的脸。三四郎在近距离内看着露出严峻视线的凯伊的眼睛,同时露出獠牙状的犬齿笑着。

“万花筒之眼真是一目了然啊!一看就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心情。”

发现三四郎看透自己因为感情的变动而变化成各种颜色的眼睛,凯伊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凯伊被三四郎的手牵制着,形成了他俯视着抬起头来的三四郎的状况,凯伊使劲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三四郎的手臂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凯伊的抗拒。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跟你是搭档,对不对?”

在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的距离之内,凯伊的视线越发地锐利了。

三四郎当然不是那种被凯伊一瞪就会退缩的人,他赖皮地讲一些有的没的驳回了凯伊的质问,环着凯伊脖子的那只手更使足了力。

“你说我们是哪种搭档啊?”

“没错,就是在这种时机反击,你真是一点就通啊!”

他们两人在几乎是唇碰唇的位置展开的唇枪舌战,让人摸不清是开玩笑或者当真。

凯伊不了解三四郎的用意,因此为自己和三四郎之间太接近的距离感到紧张,可是他从三四郎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和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当中,感受不到足以让他对三四郎产生警戒的元素,于是他终于了解到,三四郎是在揶揄他。

紧张感消失的同时,一股怒气不由得涌了上来。

凯伊把自己的脸再拉近一点,深深地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把手放在乍看之下好象很正经,其实眼底却闪着恶作剧光芒的三四郎的下巴,轻轻地一用力,将三四郎的下巴抬起来,手指头缠上他的颈子。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这种搭档吗……”

“呜……哇!”

三四郎察觉了凯伊的意图,慌张地想拂开凯伊的手。凯伊不许,就在他要将意识集中到环在三四郎脖子上的指尖的那一瞬间,舰桥的门发出无机质的声音打开了。只见珊德拉和洛德茫然地站在他们眼前。

“……如果打扰到你们,我们先行告退……”

珊德拉被他们的模样给惊住,眼睛瞪得老大,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对着两人眨眨眼。才踏进舰桥一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面红耳赤、全身僵硬的洛德,仍然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只见凯伊半个身子都倒在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身上,而三四郎则一手拿着凯伊的护目镜,另一只手环着凯伊的脖子,做出将他拉近的姿势。珊德拉和洛德受到惊吓自是难免。

把修长美丽的手指头搭在三四郎脖子上的凯伊,闪着万花筒之眼看着三四郎。而三四郎则以胸口承接着凯伊动人的身体,作势就要将手腕环上他的腰……至少在洛德和珊德拉看来是这样。

眼前的光景对了解他们两人平时的对峙,平日就为他们两人的斗气斗嘴所苦的洛德和珊德拉而言,实在是一个让人不太能相信的景象。

凯伊急忙撑起身体,拿回被三四郎抢走的护目镜,挺直背部,瞬间就整备好了体势。他知道他跟三四郎的样子引起洛德和珊德拉的误解。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隔着护目镜窥探着他们两人的反应。

“捡回一命了……”

正当这三个人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三四郎大叫起来。

仔细一看,只见三四郎紧紧抓着他刚刚半躺着的椅子,全身无力。

“三四郎,你怎么了!”

“如果不是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差一点就被凯伊杀了。”

“你说什么?”

“请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只是让三四郎帮我上了一堂开玩笑的课罢了。”

已经恢复了平时语气的凯伊断然地驳斥三四郎,正在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的三四郎闻言跳了起来。

“我没告诉你轻轻地拍拍肩吗?谁叫你施展电击的?”

“我只是稍加应用罢了。”

“我怎么能因为你一句‘稍加应用’就让你给杀了!”

“我也只是想施展一下技巧而已。”

凯伊脸不红气不粗地说,三四郎吊起眼睛眼看就要发作,珊德拉赶忙制止他,适时地介入。

“我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啦,不过,你们只是玩玩的嘛,对不对?”

凯伊戴着护目镜的脸转向珊德拉。

“这件事是可以解释得通的,或许可以这样说。”

“你就只会这样绕圈子说话吗?”

“三四郎安静!好了……我想听听刚刚那个RED ALERT的理由。虽然从你们刚才的样子看来,应该可以断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珊德拉打断三四郎的抱怨,直接问凯伊。珊德拉是成员当中唯一的军人,她有向联邦提出报告的义务,所以这件事情她必得问清楚才行。

“很遗憾,事情没有那么简单。RED ALERT的原因是以前曾经发生过一次的轨道偏离所引起的,但是原因不明。我跟三四郎商量过了,包括电脑在内,船上的机械部分必须做个总检查。”

珊德拉皱起眉头思索着。

“原因不明的轨道偏离?这倒是麻烦了。那么,你打算怎么进行检查?我想你应该想过了吧?”

“你觉得我跟洛德以前想出来的作法怎么样?或者目前就暂时排除电脑的自动控制,采两组轮值制操控船只。详情请你去问洛德。”

“洛德?”

凯伊的护目镜转向仍然呆立在门口动弹不得的洛德。

“啊……?唔……那个……我……我知道了。珊……珊德拉,待会儿我再跟你说明。”

洛德那严肃的脸上一片潮红,好不容易才将哽在喉咙的话挤出来,显得语无伦次。

“洛德,你怎么了?”

凯伊的语气里充满狐疑,尽管洛德有着超过两公尺的高大身躯和结实的肌肉,但是他却是一个跟外形完全不搭配的稳重而理性的文官。

洛德游移着不像他该有的慌乱视线,巨大的身躯僵立着,并发出一声生硬的空咳。凯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珊德拉却插嘴说道。

“我想惊钝的三四郎一定没注意到,而洛德又说不出口,所以就由我来代言吧!凯伊,你现在这个样子非常诱人,会对我们造成莫大的刺激。从现在开始就由我们当班,你赶快回房间去换衣服吧!”

“……唔……”

凯伊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结果轮到他脸红了。他早就忘记自己是在洗澡的时候听到RED ALERT, 匆忙之际抓起可以拿到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就赶过来了。

他的下半身虽然穿着制服裤子,但是上半身却只穿着一件稍嫌大了一点的无袖背心,大概是当时的情况紧急吧?仔细一看,凯伊还是赤着脚的。

平常总是被凯伊藏在那一丝不苟的制服底下的纤细上半身,让身为绅士又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洛德感到不知所措。

尽管是在匆忙的情况下拉过手边的衣物遮身,他目前的样子绝对称不上凌乱,但是凯伊毕竟是一个严肃的人。

其实他整个样子看起来比嫌穿内衣麻烦,直接在无袖背心上披上夹克,而且立刻就又把夹克给脱下来的三四郎要整齐多了。其实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跟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差不了多少,但是就因为他是凯伊,所以自然就散发出一种让周围的人莫名得感到窒息的气氛。

尚未完全干的青灰色头发,披在带着平滑光泽、裸露出来的脖子上,水滴从浏海上滴下来。

他那纤细的上半身在略微嫌大的无袖背心里若隐若现,平常总是被紧贴在身上的制服覆盖住的修长脖子,和从裸露出来的肩膀到手臂的线条,再搭配上他那白色的肌肤,使得凯伊看起来颇为煽情。单薄的胸膛随着凯伊的呼吸上下起伏着,非常地引人注目。

再加上那对曾经在瞬间显露出来,总是近乎神经质似地避开他人视线的万花筒之眼。他绝对不算是女性化,尽管身材细瘦,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

可是凯伊的站姿却没有受到性别的影响,仿佛带有一种足以刺激别人心灵更深处感情的味道。

“对不起……”

大概是珊德拉的话让他顿时想起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吧?

凯伊转过身,倏地消失在舰桥中。只留下仍然红着脸瞪着地板的洛德,和掺杂着赞誉及属于女性的对抗意识,目送着凯伊离去的珊德拉,还有那个一脸不知所以然,当场愕然的三四郎。

“呼……”

洛德涨起他那浑厚的胸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了动作。

在凯伊完全消失之前,他根本连动都没办法动。要不是紧握住拳头,使尽了全身力气,让视线钉在地上,他对自己的理性实在没什么自信。

“与其说是魅力,不如说是魔力来得贴切一些。”

珊德拉一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边看着洛德。

尽管是带着促狭的口吻,珊德拉却也是没办法平静地看着凯伊的人之一。尽管她被魅惑的程度没有洛德那么严重,但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当万花筒之眼朝着自己射过来的当儿,她只觉得脊背发痒。

“哪有这种事?”

说这句话的正是刚刚跟凯伊胸贴着胸,在几乎要嘴唇对上嘴唇的近距离内和凯伊交谈……如果那还算是交谈……的三四郎。

三四郎并不是不了解珊德拉和洛德所言何事。只是让洛德愣在当场,让珊德拉直冒冷汗的凯伊的模样,却对他的身体和精神毫无影响。

对这个欠缺情绪想象力的男人而言,刚刚凯伊那个样子只不过是洗澡洗到一半,被RED ALERT叫出来的成员理所当然的模样而已。他甚至认为,对任务忠实得近乎痴傻的凯伊没有裹着一条浴巾就跑出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三四郎将放在舰桥中央位置的文官用椅子全部放倒,仰躺在上面,珊德拉走过来问他。

“我们只是被RED ALERT叫来罢了,我们不是已经拼了老命让船回到正常轨道了吗?”

这话说得有理,可是答案却有点不切题,珊德拉看着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轻轻地瞪着他。

“别把话题岔开,工作上的事情我待会儿自会问个清楚。我指的是在我们进门之前,你跟凯伊在搞什么?”

如果他们两人就如刚刚她进门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情形一样是抱在一起的,那么她就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再怎么说,三四郎和凯伊是以和恋人同义词的搭档身份上这艘船的,她至少还懂得视而不见的礼仪。

可是,事情看来好象没那么简单,不只珊德拉……任何人一定也都想知道,这两个也不知道到底合得来合不来的搭档到底在搞什么鬼?

“搞什么?当然是我又把他给惹毛了啊。”

三四郎的答案非常的简单。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不然你觉得应该是怎样!”

看似真的什么都不懂的三四郎很正经地反问道,他的态度反而让珊德拉感到不好意思。

三四郎也不管珊德拉懂不懂,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刚刚跟凯伊发生的种种一语带过。珊德拉甚至觉得在听过三四郎的解释之后,三四郎的反应才是对的。

“真是的!正经八百的人连开玩笑都不知道要有限度,烦死人了!”

三四郎缩着脖子向珊德拉他们解释,如果他们再迟来一步,自己就要遭受凯伊的电击了。三四郎所说的电击就是身为情感转移者凯伊最擅长的手法。

情感转移者凯伊可以藉着扩增自己的情绪集中于一点上的方法,对对方造成像通过高压电流一般的冲击。

“我越来越羡慕三四郎了。”

惊愕地听着三四郎说明事情经过的洛德,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洛德非常清楚这就是让凯伊对他产生警戒、远离他的原因,可是,对拥有和那些以异色眼光看凯伊的庸俗份子同样想法的自己,他又有着微微的厌恶感。

洛德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在精神上非常能取得平衡的人,再说从事这样有价值的工作和拥有一个像珊德拉那样理想的搭档,洛德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会导致他在身心方面产生扭曲。

可是,凯伊却让他产生至今不曾感受过的阴晦的兴奋感,只要一闭上眼睛,凯伊那裸露的脖子和削瘦的肩膀,就清清楚楚地浮在脑海里。

他很想把手环上凯伊那以自己的手掌轻轻松松就可以环住的细瘦脖子,使劲地勒住。用力抱住那个纤瘦的身体,堵住他的呼吸,感受着在自己臂膀里挣扎的感触渐渐减弱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啊?

洛德觉得自己终于能体会对那些勒杀小动物,藉以得到快感的精神异常者的心情了。

“如果我能有像你一样的心情,就可以跟凯伊聊得更多了。”

洛德望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的三四郎,再度叹了一口气。悠闲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一点都没有因为跟凯伊距离那么近而产生紧张感。

“真的是魔力啊……”

珊德拉心底也发出一股任何事情都无法消弭的炙热而沉重的情绪。

要忘却那个在单薄的背心底下的细瘦身体恐怕要熬过几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了。洛德没有把握是否能忘得掉,不由得露出了一个他不该有的自嘲的笑容。

“洛德,不要太责怪你自己了。”

珊德拉担心地看着洛德,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洛德轻轻地握主她的手,虚弱地微笑着。

“能听到你这句话,我就轻松多了。”

“唉呀!我这个碍事者该消失了吧?”

三四郎颇觉无趣地看着相互凝望着的洛德和珊德拉,故意地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来说,眼前这副景象似乎比凯伊的模样更让他觉得难过。

珊德拉快速地转过头来对着三四郎说道。

“你说什么,你这个迟钝的男人!”

“钝……?我哪里钝了?”

珊德拉的一句话让三四郎吊起了眉头。可是,珊德拉现在更是无惧于和三四郎对抗了。她把手插在腰上,竖起像火焰般的红发,抬起下巴,充满火药味地抬头看着三四郎。

“听你说话就让人生气。你听好,洛德是正当的。凯伊那种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动心的,倒是那种没有什么反应的人才有毛病!”

“什么有毛病?我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是我愿意的呀!”

即便珊德拉是自己喜欢的美女,但是听到她批评自己是一个迟钝的人,三四郎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了。他挺起高大的身躯,充满压迫感地俯视着逼近过来的珊德拉。可是,就气势上来说,珊德拉是略胜一筹的。

“凯伊是月人啊!而且又是一个那么漂亮的人。三四郎,看着凯伊刚刚那个样子,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我觉得他的身体就如我想象中的白皙、细致。虽然那么瘦,却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这倒是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珊德拉咄咄逼人的态势让三四郎有点畏缩,同时使尽全力尝试去做美感的描述。可是,这种程度的形容并不能满足眼前这个满脸怒气的美女。

“什么细致、瘦骨嶙峋,你的词汇真是贫乏得令人头痛耶!难道你没有其他什么话好说吗?”

“……我觉得他的背心好象大了一点。”

想了又想,三四郎终于又补了这句话,珊德拉闻言又逼近了一步。“就这样?那你对那个样子有什么感觉?”

“平常总是气势凌人的家伙……突然穿着大一号的衣服蛮可爱的。”

“啊……!”

三四郎的答案让珊德拉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把手心抵在额头上猛摇头。

“你不是男人。”

“珊德拉!”

心惊胆颤地听着珊德拉和三四郎唇枪舌战,洛德终于忍不住插了嘴。说起来这原本是他的问题,没想到转眼之间,这两个人就把当事人撇在一边,展开了一场激战,洛德于是想为两人的争论踩下刹车。

可是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

珊德拉的语气可以用粗鲁来形容,但是三四郎却只是扬起嘴角笑了。

“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验明正身一下?”

三四郎故作姿态,把手移向自己的裤子,还有模有样地对着珊德拉眨眨眼。

“等一下!把你的手移开!人家洛德跟你不一样,他可是个绅士。不要在他面前开这种低级的玩笑!而且,我现在说的是凯伊。”

“我倒反而比较想跟你好好地聊聊,管他什么凯伊。”

三四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珊德拉闻言不禁皱起眉头,降低了音调,脸上露出为三四郎担心的表情。

“……你真的这么想吗?”

看到珊德拉突然表情一变,三四郎虽有点不安却也愉快地点点头。

珊德拉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倏地罩上一层阴影。

“三四郎,难道你不只迟钝,还是个冷感的男人!”

“你说什么?”

三四郎再怎么吊儿郎当,这句话也着实惹火了他。他将平时就有点吊诡味道的眼睛更往上一吊,露出犬齿大叫。

“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一个男人没兴趣,就要被你说成这个样子?”

三四郎的怒吼让站在珊德拉身旁的洛德不由得往后退一步,可是珊德拉却一动也不动,斩钉截铁地反驳回去。

“不是‘对男人’,而是‘对凯伊’!你不是凯伊的搭档吗?!”

“管他是不是搭档,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

三四郎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迈开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

珊德拉对着满怀怒气的三四郎背影问道。

“要你管!”

三四郎很粗暴地顶了回去,珊德拉不为所动,反而因为激怒了三四郎而高兴地叫了起来。

“两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决定二度检查的细部作业会议了,帮我跟凯伊说一声!”

“我才不管那么多!”

三四郎头也不回,飘着长发,愤怒地耸着肩离开舰桥了。

“啊……真好玩,捉弄三四郎果然是一大乐事。”

珊德拉定定地看着三四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甩了甩头发,露出开朗的笑容。

“你是在捉弄他呀?”

洛德担心地看着她。珊德拉回头看着睁大了眼睛的洛德。

“三分之二是真心,其余的是恶作剧。”

“这么说我是白担心了?我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如果你们在狭窄的舰桥里发生斗殴的话怎么办!”

洛德坐到刚刚凯伊坐着的椅子上,一边操作着按钮,一边苦笑着。

“啊,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帮我吗?我倒想看看你跟三四郎打一场哪!”

珊德拉灰色的眼睛闪着光芒,很愉快地抬起头来看着洛德,洛德则举起两手做出投降状。

“你就饶了我吧!我可是一个善良的非战斗员哦!你也不要再说那种粗暴的话了。”

“武官之间的交际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过,我好象也差一点被三四郎给牵制住了,情绪比平常要浮动许多。”

珊德拉的语气是那么地开朗、轻快。可是,他们的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自己手边的工作,手指头灵巧地操作着仪表板。

像他们这种担任长期任务的人必须要能快速地调整紧张和松弛的情绪。尽管外太空次光速的航行必须格外小心谨慎,但是也不能一整年都处于紧张当中。

经常处于紧张的情绪当中会在精神和肉体上形成不必要的压力。不管是多优秀、多健壮的人,长期过这种生活一定会绷断神经的。

所以,他们的精神换档速度要比常人快。为大家所在意的凯伊固然大感困扰,但是三四郎那略带恶质的玩笑却也是他个人一种松弛紧张情绪的方法吧?

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追着映出来的数字的洛德点点头。

“唔……机械的设定是在偏离既定的轨道3度的时候触动警报的,这是凯伊的设计吧?”

“想得真周到,不愧是凯伊。”

一直面对着自己的仪表板进行作业,同时一边跟珊德拉交谈的洛德突然停下手来深思了一阵子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珊德拉。

“你还是打算向上级报告凯伊不适任太空船的成员吗?”

珊德拉闻言也抬起头来,她紧抿住漂亮的嘴唇,收敛起原本带着的微笑。

“啊。很遗憾,我还是打算这么做,只要想想你刚刚看到凯伊那个样子时产生什么反应,你就应该知道了,对不对?”

唯一身为联邦正规军人的珊德拉,有义务向上级报告成员的值勤状况和适应性。同时身为舰长候补人选的她以前也曾说过,基于凯伊会对四周人造成负面影响的考量,不管凯伊多么优秀,她也不会考虑用他做部属。

“确实是只要凯伊在场,就会引发第一级的争执。就算有人因为他而毁灭,我也不会特别感到惊讶。只是,我想说的是,我们也应该考虑到,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使得所有的成员获救的事态。这是深知凯伊魔力的我的意见,你信得过我吗?”

“你是说要我把他可能引起的骚动和他的头脑放在天秤上衡量!”

珊德拉面有难色地沉思着,洛德用力地对她点点头。

“是的。再说还有三四郎这个人在,你不是看到他刚才的态度了吗?”

珊德拉用力摇摇头,对这句话不表认同。

“不行哦,洛德。我对三四郎的评价也依然没变,我们是不能全然相信他的。再说,我也没有自信能收服他让他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这也是以前他们讨论过的话题。当时洛德问珊德拉,如果有三四郎的搭配也不能用凯伊吗?而珊德拉的答复是,三四郎不是一个能让人控制的人。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佣兵。尽管在不同的时候在不同人手底下做事,但是他坚信只有他自己是他的主人。他不是那种可以用命令或忠诚心来管束的人。”

“你好象把三四郎看成一个不知锁为何物的野生动物一样。”

洛德这句话让原本带着严厉的目光看着他的珊德拉又露出了笑容。

“说得好,确实就是这样。”

“能跟三四郎这种人玩游戏,你也真是个不简单的女性啊!我记得凯伊说过,你似乎有驯服猛兽的才能。”

洛德耸耸肩,做出诙谐的动作,珊德拉却笑也不笑地思索着。

“……搞不好具有驯服猛兽才能的是三四郎……”

“你是指凯伊吗?”

“猛兽”……这种具有狂乱意味的名词,和凯伊那优雅的容姿实在一点都搭不上边,所以珊德拉的话着实让洛德瞪大了眼睛。

珊德拉了解洛德想说什么,抬起原本低垂的眼睛,恶作剧似地对着张口瞠目的洛德眨眨眼。

“有些猛兽并没有锐利的牙齿和爪子,可是却具有剧毒啊!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不可以被凯伊那美丽的外表蒙蔽了。”

洛德被珊德拉戳到痛处,严肃的脸上不禁涌起了红潮,扬起眼睛看着珊德拉。

“那么,你的意思是, 三四郎可以驯服凯伊?”

“……老实说,这件事我还不是很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

珊德拉咬着指甲说道,这不是她平日的作风,她抬眼看着洛德。

“哪,人与人交往不可能两个人的想法完全都一样吧?不管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好,是情人或朋友也罢。你不认为两个人相处时,总有一方会比较在意对方的感受吗?”

洛德不说话,点点头催促珊德拉继续说下去。珊德拉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地往下说。

“人心是没有刻度的。我想,有时候我们自己根本也没办法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对方。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发现了这个情形,不过凯伊确实是很在意三四郎的。至少比三四郎在意他还甚。”

珊德拉的意思也就是说,凯伊比三四郎更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洛德想起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听到的凯伊和其养父的谈话内容,内心不禁为珊德拉的敏锐观察力大为折服。洛德知道有具体实例可以印证她的推论。但他紧守住和凯伊的约定,连对自己的搭档珊德拉也不曾提过此事。

珊德拉不知有此事,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洛德产生了误解,有点闹情绪似地嘟起了嘴。

“你可能要说我这是非理论性的推断,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没这回事,我很赞成你的意见啊!”

凯伊说过,三四郎是他唯一不想让他知道事实的人。洛德想起凯伊知道他听到自己和养父的谈话内容时所说的话。

“你知道得这么多,却还是认为凯伊是个危险人物?再说三四郎,我拿他是没办法的,可是我觉得你对他倒是挺有办法的。”

珊德拉摇摇头否定了洛德的说法。

“我的评语是,三四郎并没有受到凯伊任何的影响。可是,也不是这样就表示三四郎跟凯伊可以合得来。凯伊只不过是在意他而已,当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也是带有恨意的。”

“说的也是……”

“三四郎也一样。若要扯一些有的没的,要玩弄他于鼓掌之间是很容易,但是真的意见相左的时候,对于能不能巧妙地掌控三四郎,这我可是一点自信都没有。”

珊德拉说着耸耸肩,洛德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凯伊也好,三四郎也罢,我们的另一组搭档尽挑上了个性强悍的人啊!”

“没错。这对我们的任务是凶是吉都还是未知数,真是有趣得紧哪!”

两人对望着,同时叹了一口气,无言胜有声地笑了。

洛德将心思拉回工作上,熟练地处理映在荧幕上的各种情报,突然想起,凯伊和三四郎现在正在干什么?

“那么,我们开始吧?”

三四郎将各式各样的工具或揣或塞地带在身上,最后戴上耳机,站了起来。

这里是舰桥。眼前就是已经被取下外盖,露出内部机械的电脑终端机。

“真的光靠这些装备就可以追踪命令系统吗?”

凯伊狐疑地望着三四郎准备的工具,而洛德和珊德拉也有同样的疑问,津津有味地看着三四郎。

“你们就等着看吧!”

三四郎对其余三个人狐疑的眼光也不以为然,弯着身子,钻进武官的座位底下。

“警报可能会响,别当一回事。还有,我想通报异常状况的灯可能也会闪,到时候你们再去查是哪个部分的灯亮了。”

三四郎模糊的声音从机械的内部传出来。

不久之后,显示电脑内部的辅助电脑里就亮起标示出三四郎所在位置的灯了。大概是三四郎不等其余的人下达了解他指示的信号就开始作业了。

“这样真的可以追踪电脑下达的命令吗?”

和三四郎同样身为武官的珊德拉侧着头问道。就因为她跟三四郎一样,负责机关及电脑的操作及维修工作,所以对于三四郎轻松地发下的豪语——“让电脑吐出它不说的话”,她觉得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他都说可以了,大概是懂得我们所不知道的方法吧?就看他怎么做吧!”

洛德决定静待三四郎展露他的本领。

对身为一个常识人,习惯于理论性思考的洛德而言,三四郎的行动和性格有许多地方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三四郎的感情起伏剧烈,常以气势压倒洛德,稳重的洛德对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但不管三四郎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所以这也算是他对三四郎的一种信任方式。

“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啊!”

一个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这种冷淡的语气不用说就知道是来自凯伊。

可是,凯伊对三四郎似乎并不像语意上的那么冷漠。他点点头对洛德的话表赞同,同时将隐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微微往上抬。

他的视线指向挂在门上方的时钟。在充满机能性的舰桥里,可说是唯一的装饰品的那个仿古的时钟,在文字盘的正中央位置有一道凄惨的裂痕。那是三四郎掷飞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刀子偏离了靶心,命中了不幸刚好就在旁边的时钟所造成的。尽管中间开了一个几乎可以看到内部机械的大洞,但是时钟却依然准确地走着。

这个时钟的外形虽然是古董风格,但是内部却是高性能的精密机械,拥有和船体速度产生连动以使秒针走动的机能。三四郎几乎将时钟的整个中枢部分都破坏掉,却还能把时钟修好。

这个钟的机械之精密使得即便是专家,在面对一个损坏的成品时,都宁愿选择将内部零件整个换新,而不愿耗费精神去修理它。但是行为粗野的三四郎,却在没有专门的工具和机械的情况下将钟修好了。或许觉得把内部修理好就已经大功告成了吧?三四郎处理裂成两半的文字盘的方法是只用粘合剂将它粘起来而已。这种作风相当有三四郎的风格。

经过这件事以及以搭档的身份跟三四郎一起出任务时对他的技术的了解,使得凯伊比洛德和珊德拉更相信三四郎的功力。但是,凯伊也没有把这件事跟其他的两个人说,而三四郎那个人就算撕裂他的嘴,他大概也不会说出来吧!

凯伊不动声色地转头对洛德和珊德拉说道。

“现在是我们当班的时间,请二位休息吧!”

“不,我对他的作法相当有兴趣,就让我在这里见识一下吧!”

“没错。我想看看佣兵流派的电脑操作技巧。”

刚刚结束轮值时间的洛德和珊德拉,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看着在电脑内部前进的小红灯,这样回答凯伊。

当发生第二次的轨道偏离情况时,他们四个人曾针对如何对电脑的再检查进行讨论。

第一,发生轨道偏离的时间都在电脑自动控制的时间带里,于是他们决定以两班轮值,代替原先由两组搭档和电脑轮流控制船只前进的3班制。

作业方法则采用手册上列举的检查方式,也就是将电脑细部区分开来,将每个区一个一个与本体隔离,进行详细的检测。

可是,在进行检查的同时,他们发现,以前凯伊所看到的不是他们下指令的搜寻所进行的方向跟轨道偏离的方向是一致的。经过详细的调查之后发现,没有登载于舰桥上的搜寻工作已经进行过几次了,于是事情就演变到必须调查出个中缘由的地步了。

所以才会有三四郎这次的行动,他表示可以查出搜寻的指示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也因此他一头钻进了电脑内部。

“电脑不是说是学术用的定期搜寻吗?没有登载固然是有点奇怪,方向和强度也跟平常不一样,不过要怀疑电脑的说明,那实在是……”

珊德拉还是不能接受三四郎的说明,低声喃喃说道。

“我认为不能说电脑在说谎,但要说是电脑下指令让那个搜寻工作不被登载,这种想法倒是不无道理。”

凯伊一边盯着时时刻刻地变换位置的红灯,一边回答珊德拉。

很难得的,在这件事情上,凯伊和三四郎的看法是一致的。

洛德和珊德拉认为是统计上的故障,而凯伊和三四郎则认为搜寻工作是有某种他们所不知道的意图所在,在不被成员发现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因此决定要查出出现那个指令的原因所在。

在两组成员的意见分歧之下,三四郎表示他要利用他们轮值的时间调查看看,所以就钻进电脑里面了。

“一来是仍然找不出故障点,二来也没有可循的线索,或许从跟平常不同的观点来探查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说的也是。”

珊德拉赞成洛德的说法。3个人都抬头看着在电脑内部的非常通道上移动着的红点。

而在三四郎这方面。

弯着腰在错综复杂的电缆和突出的机械类堆中钻上钻下地走着的三四郎,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拿着从船内的图书馆找出来的焦耳伯尔努的设计图和实物比对之下,三四郎轻轻点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工具,开始松开机械的盖子。

“我可以看看吗?”

当三四郎松开盖子,内部的配线整个裸露出来的时候,背后响起一个安静的声音,是凯伊。

“你来啦?”

“工作怎么办?”

“洛德帮我处理。他们似乎对你的作法也相当感兴趣,说希望能从舰桥的荧幕上看看你的工作情形。”

“啊?休息时间还劳动他们,真是辛苦了,那么,也就是说……光从荧幕上看不能满足你,所以你想亲眼看个够对吗?”

装好了所有的电线,三四郎将腰带上的电脑打开。等着开始闪烁的显示都变成绿色的这个空档!他这才瞄了凯伊一眼。 “我是全权大使。他们要求我仔细观察你的作业,同时详细说明给他们听。”

“说明?”

三四郎一脸讶异。

“如果要说明,应该是由我来的,不是吗?”

“你是不是要说‘追踪电能流向,在它身上搔搔痒,于是电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你不按牌理出牌的说明方式,可是洛德跟珊德拉要的是不用输进暗号解读机就可以明了的普通说明。”

凯伊完全排除了敬语,若无其事地回答。三四郎被他这么一堵,不悦地嘟起了嘴,凯伊也不再理他,往裸露出来的电脑里面窥探。

“如果要进主电脑的话,为什么不去中央控制室?也不知道你钻进船体内部想干什么,后来仔细一想,你想杂耍的是能量控制系统,对不对?”

“……谁说要进主电脑来着?”

原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说明的,却被凯伊断然地处置了,三四郎不满地瞪着凯伊那戴着护目镜的侧脸,不过这时终于又开了口了。

“你想用正规的方式让藏在电脑里面的东西乖乖吐出来吗?所谓的窃听就是要把耳朵压在墙上,在不被对方发觉的情况下偷听。”

“真是的,你这种比喻方式光听就觉得有趣。所以呢?具体而言,你想怎么做?告诉我作业程序。”

“我怎么觉得好象上了你的当?算了!我一说明就会变得比较焦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你就注意看我怎么做,自己去分析吧!”

“这样子似乎比较聪明。”

三四郎完全放弃说明了,凯伊也点头表赞同,因为他判断出,自己亲眼去确认可能比听三四郎那种语意不清的说明要好得多。

“那么,我开始罗!”

三四郎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到耳朵上,将小麦克风拉到嘴边,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转过头面对着电脑。

“电脑,打开声音回路。”

<了解!电脑打开声音回路>

无言地把身体往前捺的凯伊可以听到电脑覆诵三四郎的命令。

“优先度特A命令。除了维持我们四个人的生命和冷冻睡眠装置系统、保持船身稳定的必要能量之外,将所有的能量都指向这道命令,明白了吗?”

<了解。请下达命令>

“在十分钟之内帮我算出圆周率的最后一位数。”

“……!”

听到三四郎面不改色地下达了除非遇到重大事故,或者特别的命令之外不得行之的优先度特A命令时,凯伊不禁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他极力忍住想质问三四郎是不是疯了的冲动,凝视着他的侧脸。

<覆诵。计算圆周率的最后一位数。限制时间10分钟>

“好,乖孩子!倒数计时开始。”

<倒数计时。5……4……3…………1。设定完成>

当无机质的人工声音结束正确的倒数计时的同时,船体剧烈地摇晃了。

这是因为电脑为了遵照三四郎的指示,将速度急速地缓和下来,以控制计算以外的能量消耗之故。将机械内部照得白亮的灯光熄了,成了非常状况时用的微弱的橘色光。大概是不需要作动的机械暂时停止的关系吧?原本在他们四周不停闪烁着的无数灯光都消失了。

“糟糕,忘了跟珊德拉他们说要停电。”

在阴暗的灯光下,三四郎以和平常没两样的语气说道。凯伊再也受不了三四郎这种好象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语气,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叫你等着看吗?”

凯伊吊着眼睛,抓住三四郎的胸口,气势凌人地质问,三四郎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他们在谈话的过程中,四周的机械相继停止了。他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船速降了下来。电脑大概也认为让船内保持舒适的空调设备也是不必要的吧?只觉得四周顿时冷了起来。

“你疯啦?圆周率是无限的。焦耳伯尔努的电脑怎么可能在10分钟之内计算出最后一位数?”

因为三四郎使用了焦耳伯尔努的大部分能量开始进行无谓的工作,终于逼得凯伊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声音也粗了起来。

“立刻取消命令!你仔细想想,你这么胡来会增加电脑负担的。”

凯伊见三四郎动也不动,耐不住焦急的情绪,伸手就要去拿三四郎的麦克风,自己下达解除命令的指示。可是,手却被三四郎握住了。

“我说没关系嘛!”

凯伊动动身体,想甩开被三四郎抓着的手,后来发现三四郎的语气相当冷静,不禁看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

凯伊一停止抵抗,三四郎就立刻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猜得果然没错,就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一定会遭到反对,所以我才不说的。这是让它吐出刻意隐瞒的事实的第一阶段。”

“我要你说清楚,但是要简洁!不要用任何比喻。”

语带指责味道的凯伊一脸不悦的表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擅于做说明吗?算了,如果你有什么地方不懂,就提出问题吧!首先,我以优先顺位特A要电脑去解决一个它不可能计算出来的问题,使它处于负荷过量的状态。我在偶然的机会下想到用计算圆周率的方式,至于是不是会超过电脑的容量,那就不是问题所在了。”

“然后呢?”

凯伊的语气当中仍然有着不信任感。大概是因为电脑正在跟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苦战中吧?好象又有某个地方的能量被切断了,微微可以听到远处惨叫般的警报声。

“如果采用特A的优先顺位,我想电脑为了全力进行计算,应该会将它认为不必要的机关能量相继关掉。等一个一个切断之后,最后就会只剩一个不能切断的部分。我就是要找出这个部分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要让电脑去判断什么部分是不必要的,然后找出它作动到最后的部分,对不对?这个方法虽然有点胡闹,不过倒挺有趣的。”

当凯伊自言自语的当儿,船内的温度又渐渐地下降了。不知道电脑将维持生命必要的最低温度设定在几度,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估计得相当低。

“变得好冷了。设定时间虽然是为了故意让电脑惊慌,不过,人跟机械可以忍受的极限大概也差不多是这样。因为要让我们完全冰冻,让完全停止机能的其他机械作动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三四郎和凯伊说话的当儿,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安装于腰带上的电脑和安装该电脑的能量控制系统上。他全神贯注地分选出被判断为不必要,相继被关掉能量的机械,试图寻找出作动到最后的部分。

“可能必须大修一番了。”

凯伊对三四郎的作法几乎已无意反对了,不但如此,三四郎这种不按照手册和惯例进行的破天荒作法,甚至让他有大开眼界之感。

“那也没办法啊!嗯,时间快到了。”

三四郎瞄了一眼时钟,眉间罩上一层阴影,面有难色地将垂落的头发往上拢。

“……有奇怪的地方在动哦!糟糕,是黑盒子。”

“黑盒子?”

凯伊也陷入沉思中。

当两人相对而视的那一瞬间,四周倏地又恢复了通明。大概是三四郎设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吧?四周那些原本静寂无声的机械又开始一起发出低沉的吼声,灯光也开始亮了。

<时间到!有必要延长时间继续计算吗?>

“不用,回到一般任务。作动所有停止的机械,确认有无故障处。”

<了解>

三四郎下了必要的指令之后,开始卸下安装好的机械。他快速地松开电缆,盖上外盖。一边再度确认着腰带上的行动电脑,一边轻轻地咋着舌。

“没想到竟然是黑盒子。其实也不是没预料到,只是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可是,这么一来就表示可疑的搜寻和轨道偏离,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以这种状况来说,我们现在采行的电脑检查方法就找不出问题点了,不是吗?你真是不简单啊!”

很难得的,凯伊称赞了三四郎一番。可是,若在平时一定会很自豪地耸耸肩感到得意的三四郎却依然面有难色地想着事情。

“答案是黑盒子,这跟没有找出问题点是一样的。”

“怎么说?你这么说不是太泄气了吗?这不像你嘛!”

三四郎可能被凯伊这个充满挑衅意味的说法给激怒了,给他一个怒吼般的回答和严厉的眼光。

“联邦太空船上的黑盒子就在电脑的中枢部位,就像电脑的幕后总管一样。不可能贸然去动它的。”

“你好象不大高兴!”

除了对凯伊的说法不满之外,三四郎的语气还带有一种焦躁的味道。

“那还用说!这个东西是那么重要,重要得没有它整艘船就动不了了,可是,偏偏船上的成员却从没有听过它的内部构造和组成。这可是联邦的主电脑直接管理的机密中的机密啊!这叫我从何高兴起?”

三四郎吼着,粗暴地搔着头发。被他这么一抓,那本来绑得好好的皮绳又应声滑落了。那一头和三四郎的性格极度不相称的光亮黑发,顺势流泻在他的肩上。

“这也没办法呀!”

凯伊不把他这些话当一回事。

“把最先进的高性能太空船交给少数几个人操控,送往联邦管不到的地方。这其中有些情报是不想让下游的人知道,或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的机密情报。”

凯伊一字不漏地覆诵着他被传授的知识。

凡是跟太空船扯上关系的人,即便只是一点点的关系,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这都是他们最先被告知的事情。而人们也视之为常理。凯伊也认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三四郎的反应却不同。他瞄了凯伊一眼,露出尖尖的犬齿,把嘴角往上扬。

“好个标准答案哪!”

三四郎定定地看着凯伊那藏在护目镜底下,外人理应看不到的万花筒之眼说道。

“可是,灌输你这种观念的人们却从来没有实际操控过这种船。”

凯伊为三四郎这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应大吃一惊,默默地呆立在原地。三四郎看着他,用经过压抑,不像他原先粗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开始说道。

“……总之,联邦方面根本不信任我们。这东西坏了他们也不想修理,这艘船有什么秘密也不让我们知道。就算这个秘密会对我们造成危险,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

三四郎的语气中有着冷冷的怒意,那仿佛要射穿护目镜的锐利视线落在脚边。

凯伊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正是位于船的中央位置,有两三层防护系统保护着的,位于电脑的中枢部位的中央控制室。他一定是瞪着那个位在更中央地带的黑盒子吧?

“就算我们因为黑盒子的故障或因为黑盒子而造成的事故死亡了,设计这个东西的那些人也不痛不痒的。他们只会装出一脸的悲哀说‘不能让他们白白的牺牲’,然后就不了了之了。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牺牲者。”

“三四郎,你怎么了?”

凯伊偷偷地窥视着瞪着脚底下,淡然地说着话的三四郎。他从来没有看过三四郎讲过这么多话。

佣兵出身的武官三四郎身为联邦太空船的成员,却很例外的,没有接受过凯伊他们受过的精神训练。凯伊知道,他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毫无异议地接受黑盒子的事情。

可是,他从三四郎那压抑的语气中感受到,情况不是以这种理由就可以解决的。

听到凯伊在呼唤,三四郎好象才发现自己说出了原本不想说出的事情。他尖锐地瞄了凯伊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弯下身体。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说。”

三四郎一边快速地收拾着散落在脚边的工具一边说道,然后闪过了凸出于通道上的机械和电缆,往里面走进去。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中央控制室罗!”

三四郎头也不回地说道,态度已经恢复得跟平常一样,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似的。

“我要去见见本尊。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得来,可是,不先去弄弄看就没办法拟出接下来的对策了。我走了!”

“我也去。”

三四郎原以为凯伊这就会回去了,看到他追着自己来,不禁微微地扬起眉毛。只见凯伊以独特的平稳步伐在障碍物特多的机械内部的非常通道上顺畅地走着,三四郎瞄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苦笑,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到外面去嫌太麻烦了,我要直接到机械内部去。如果你怕弄脏衣服,可以去走外面的通道。”

“管你自己吧。”

凯伊顶了回来,三四郎脸上的苦笑加深了。于是,他们两人并肩走在满是尘埃和油污,绝对谈不上干净、美观的机械内侧。

“那么……从哪里着手呢?”

经过机械内部来到中央控制室的三四郎抬头看着太空船的主电脑,两手插在腰上。

“除非知道密码,否则黑盒子是不会乖乖开口的,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线索。我所能做的,顶多就是找出它隐瞒了什么。”

“你想找出它在隐瞒什么!”

凯伊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在问三四郎这种事可能做得到吗?可是三四郎以为凯伊认为他能力不够。他露出非常孩子气的表情,闹别扭似地把头转到一边。

“真是抱歉了,在下是负责硬体维修的工程师。”

凯伊不知道三四郎什么意思,藏在护目镜底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啦,我是问你怎么做,三四郎你有时候还真是可爱啊。”

“你也一样啊!最近你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把那个护目镜拿掉的话,效果会更好。”

“你赶快说明吧……”

三四郎眼见凯伊没有上当,颇觉无趣,但是立刻又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我要把雷达测位器装进电脑里,找出那个设定于只消除从黑盒子里送出来的司令的家伙。根据被消除的雷达测位器找出那个司令是什么东西。”

“……在打不开黑盒子的情况下,利用留在雷达测位器上的轨迹找出司令……。你是说要混乱电脑吗?用雷达测位器干扰电脑不会有问题吧?”

“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只发射一次雷达测位器,你就当它是一种必要的冒险吧!”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凯伊再度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轻轻点着头俯视着他的男人的脸。

这是刚刚那个一直带着浅浅笑容的人吗?因为我的一句话而闹别扭地把头别开的人?

这个人毫不在乎地说要采用从来没有听过的方法检测。凯伊不禁为他的作风之大胆而惊讶不已,但是对他思路之敏锐也只有暗暗感佩的份。

这个男人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相继展现出不同面貌的三四郎让凯伊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喂,你怎么了?到底干不干嘛?”

听到呼叫声,凯伊倏地清醒了过来,只见三四郎已经设定完成,正一脸不可思议似地看着他。

“……就试试看吧!我看着电脑。我来混乱它的自我防卫机构。”

凯伊重新振作起精神,面对仪表板。电脑里面装设有自我防卫机构,扮演着相当于人体中的白血球的角色。一旦有异物侵入机械内部,防卫机能就会作动,企图排除异物。

“这倒帮了我大忙。哪……开始吧!”

凯伊站在三四郎旁边,看着他将挂在腰带上的行动电脑和主电脑连接起来,一边看着上面的数字,一边操作,使两台电脑同步作业。

长长的头发落在一脸正经的脸上,光滑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那从脖子拉到背部的长长伤痕。

外形和言行都极其粗野,有着佣兵出身的武官这个头衔的三四郎,现在正企图欺骗船上的主电脑。

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喂!不要在那边发呆,来了哦!”

三四郎的声音将凯伊那原本飘浮在半空中的意识拉回到手边的电脑上。三四郎将发射出去的雷达测位器放进电脑内部,静待从黑盒子里产生的司令。三四郎那追踪雷达测位器动向的仪表板上似乎有反应了。

两人都全神贯注于电脑上,他们必须在电脑内部的防卫机构将因取消司令而变形的雷达测位器破坏之前把它取出来。三四郎负责追踪雷达测位器,而凯伊则准备让防卫机构产生混乱。两人备好了架势,准备完成在很自然的情况下形成的任务分配。

“来了!……好……抓到了……凯伊!”

“我知道!”

两人的手指头快速地在仪表板上跳动着,三四郎抓住雷达测位器,让它窜进他的行动电脑中,然后切断和本体的连接,而凯伊在一旁帮忙。

焦耳伯尔努的主电脑似乎比想象中的还优秀,雷达测位器很快就将被快速作动的防卫机构给破坏了。

“……唔?”

凯伊为了帮助正为了尽快逃脱出来而陷入苦战中的三四郎,不断地送进情报企图混乱电脑,突然,他觉得好象有人碰触了他。

不,不能很明确地说是有人碰触他,说有某个人的情感掠过自己的指尖应该会比较接近他现在的感觉。

“……啊!”

下一瞬间,凯伊好象触电一般,身体颤动着,整个人不停地晃动。他来不及去确认那种感触来自何人,刚刚他感受的那种“感觉”窜过正忙着操作电脑的凯伊全身。

“凯伊?”

三四郎赶忙用手臂撑住失去平衡的凯伊。

对因为全神贯注于操作电脑,而对来自外界的感情处于全然无防备状态下的凯伊而言,这股突然流窜进来的感情洪流强得使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了?你还好吧?”

凯伊紧紧地用手指头抓住看着他的三四郎的手臂,用力地闭着眼睛,撑过一股股感情冲击。

“……没事。对不起。”

凯伊原本如哽在喉头的声音终于挤出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力道从他那僵硬的身体里流失。

“雷达测位器呢?平安地退出来了吗?”

“嗯。要不是我手边的工作结束了,我怎么可能看到你要倒不倒的样子还有空来扶你!”

在凯伊就要倒地之前,三四郎终于让雷达测位器跑进他的行动电脑里了。就在他切断和本体的连接的那一瞬间,凯伊就倒了下来。

“已经被破坏了大半了。还好有你在,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只怕雷达测位器早就不成形了。”

凯伊听到三四郎如此率直地讲出自己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感谢话,不禁对着他笑了笑。然后他抬头看着用一只手轻轻地扶着自己的三四郎,陷入了沉思。

“……不是三四郎……”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三四郎的感情一向非常强烈,刚刚窜进凯伊身体里的感觉又像他,却又不像是他。

中央控制室里只有他跟三四郎,洛德和珊德拉远在上头的舰桥上。这么说来,那会是谁的感情呢?凯伊一边拂起落在护目镜上的头发,一边想着,然后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开。现在不是去挂虑这种事情的时候。

凯伊支起身体,像往常一般挺起背部,面对着三四郎。

“那么?黑盒子的司令是什么?”

“这个嘛……重要的地方被扯碎了,我不是很清楚。”

在凯伊自行站起来的同时,三四郎就开始进行雷达测位器的解析,他似乎很不乐观地皱着眉头,把行动电脑递到凯伊面前。

“寻找青……?什么是青?”

窥看着雷达测位器的凯伊也皱起了眉头。

“青……所谓青,就是一般所说的蓝色吧?”

正在深思的三四郎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定吧?这也可能是某种暗号,也可能是一个星球或现象的名字。总之,我们已经找到了可能是线索的东西了。”

“我实在搞不懂,反而觉得是越弄越糊涂了。”

三四郎面有难色,凯伊看着他,很难得地笑了。

“我是负责软体的,接下来就让我尽量去试试破解方法吧!不过,我跟你不同,我只会正攻法。”

这次可轮到三四郎惊异得瞪大了眼睛。

“你想靠这一点点的情报去找出黑盒子的密码?密码可能是数字,也可能是全然不同的文字。凯伊这么做是白费力气的!”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啊!”

凯伊自己也清楚这种作法实在是太勉强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他大概就会去想别的办法了吧?

可是,跟三四郎在一起,他却想试试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三四郎那种将常识啦、界限啦、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抛到脑后的生存方式对凯伊来说是非常新鲜的。

他无法像三四郎那样过活,他也不想。但是,凯伊知道自己在作茧自缚,而且他也了解,他需要“某种东西”帮他从自我设限中解脱出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掌握那个“东西”。

“喂,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不对?你怎么老是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啊!”

凯伊听到三四郎的声音遂抬起头来,结果他看到了那张已经熟悉不过的惊愕表情。那张充满粗野味道的脸上写着“真是无药可救的家伙啊”。

三四郎经常用这种表情看着凯伊。对凯伊而言,对方有这种反应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要想那么多,只要按照感觉去行动就好了嘛!你不是情感转移者吗?为什么不多利用这种能力呢?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很享受这种能力所带来的快乐。”

三四郎这一席话使得凯伊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想装出平日的僵硬表情,却又做不出来,只好低下头,企图避开三四郎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懂的。”

凯伊叹一口气喃喃说道,把视线落到脚边。每次一提到这种话题,凯伊总会表现出他性格上的阴暗面,三四郎不禁焦躁地拢起头发。凯伊这种足以勾引一般的男人,包括像洛德那么理性的男人的嗜虐性的样子,只会让三四郎感到生气而已。

“嗯,我是不懂。因为至少我会享受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同时也充分活用这种能力。”

三四郎用强硬的语气说完,便从他那长长的发丝之间窥探着凯伊的反应。当他看到凯伊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无言地僵着身体的样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涌到喉头的怒吼声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脾气刚强的凯伊,在技术和工作上,有和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发生就绝不妥协,凯伊每每一提到自己,总是二话不说,保持沉默。

使用近乎表里不一的敬语,以勉强压抑着抑扬顿挫的独特的说话方式将对方逼到无能反驳的境地方才罢休的凯伊,就是这么具有攻击性。

“……算了,这些话以后再说。真是的!每次提到这种事就让我觉得我是个恶人一样。”

三四郎没有发现凯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么率直地表现出自己的弱点所在,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是凯伊自己也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此事无关我的能力问题,不过看起来倒挺好玩的。”

三四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在一旁,注意力回到目前遇到的难题上。

“当我让雷达测位器从本体脱离时,红外线感应器都一起作动了。”

“感应器?”

凯伊听到三四郎改变话题,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他们面临的问题皱起了眉头。

“嗯,感应器自动在侦测我们,就刚好在你倒下来的时候。”

“这么说来,是跟搭载在这艘船上的黑盒子有关罗?”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让它看不顺眼的事情。”

凯伊面有难色地瞪着地板看,而三四郎仍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然后用手指轻轻敲着主电脑的仪表板。

“反正跟某个人在一起,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会变得比较神经质一点。”

三四郎故意挑挑眉毛,语带嘲讽,可是凯伊佯装不知,转过身背对着三四郎。

“我不是说过,不要将电脑拟人化吗?倒是我们也该回舰桥去了吧?我们要把这件事连同作业结果跟洛德他们做个报告……干嘛?”

凯伊正要走向出口,三四郎从背后伸过手来攀住他的肩,用力地将他拉到自己胸前来。三四郎看着凯伊,脸上带着正经的表情,凯伊见状身体又紧张了起来。

“又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你想不想跟我亲吻看看?”

“啊……!”

凯伊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愕然地张大了嘴巴看着三四郎。由于三四郎的表情实在太正经了,以致于凯伊在一瞬间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三四郎又很正经地问了一次。

“我说,我们亲吻看看吧?你身上的味道好香。乍见之下你好象很冰冷,可是体温却比我高得多,跟你靠在一起的感觉好棒,搞不好我可以忍受你耶!”

“……谁忍受谁啊……?”

尽管不清楚三四郎在讲什么,可是凯伊很明白三四郎想干什么,声音倏地冷了下来,然而三四郎却是认真的。

“珊德拉说过,她说我很钝啦,又是什么冷感啦。我一直不平,对一个男人没有感觉算什么冷感?可是,看洛德那种反应,我发现事情好象不是这样的。被人家说成那个样子,我也渐渐对自己感到担心了。”

凯伊把没有被三四郎抓住的手拿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管你是优秀的技术者还是无药可救、得意忘形的人,能不能请你将自己的形象汇整成一种?”

才觉得三四郎表现出了令人觉得难以置信的优秀的一面,一转眼却又看到同样的那张脸,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开玩笑的无聊话。对凯伊而言,三四郎这个人是他前所未见的、无法理解的珍禽异兽。可是,对“那只”珍奇异兽而言,凯伊也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你讲这些话真的很罗嗦,让人一头雾水耶!我只不过说亲一下而已,又没说要吃你。我想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应该不会不能做吧!”

“……佣兵都像你这样吗?”

凯伊开始感到头疼,压着太阳穴喃喃说道。

“这个嘛……要说都像我那就有点太过了,至少我四周的人都是这样的。重要的是,只要不去想脖子以下就好了。好在,我知道抱你的感觉是不错的。”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将抓着凯伊肩头的手一拧,把他拉向自己。也不知道凯伊在想什么,他就顺着三四郎的动作转着身体。

“……你的意思是想尝尝月人的味道吗……!”

凯伊把身体轻轻靠在三四郎环在他腰际的手臂上,以温柔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妥的声音在三四郎耳边低语着。

“我没有想得那么过分,只是想试试而已。啊……饶了我,别再用电击对付我了。”

凯伊抬起两手,就要环上三四郎的脖子,三四郎慌张地用手压住。

“你不是要亲我吗?”

根据以往的经验,三四郎知道当凯伊有这样的反应时,绝对不会有好事,便急松开环在凯伊腰上的手臂,往后退一步。他有点不快地窥视着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

“……气氛好象不太对哦……”

凯伊轻轻地笑了,当着全身警戒的三四郎的面拿下护目镜,目的是要让三四郎看他的眼睛,让对方知道他的眼珠并没有改变颜色。

“这样呢?如果你还不安心的话,可以把我的手绑起来。”

“啊……那就免了吧。如果这样不就等于强暴你了吗?”

凯伊闻言微微地扬起眉头,但是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了。”

凯伊用柔和的低沉沙哑声说完,笔直地抬眼看着三四郎。因为这短暂的情绪间隔,原本有点畏缩的三四郎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快速地将身体拉近。

他再度将双臂环到凯伊的身上,想了一下,将凯伊的手拉到自己背后交缠着。凯伊仍然是动都不动。三四郎微微地弯起腿,是两人之间没有身高上的差距,然后笨拙地把嘴唇靠上去。

两人虽然靠得很近,但是身体几乎没有碰触到。三四郎以微微弯起上半身的姿势,只把脸靠上去,所以重心显得极度不稳。

当三四郎把脸一倾的时候,凯伊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前,那对万花筒之眼映出了三四郎的瞳孔,展现出以黑色为基调的种种变化。

三四郎见凯伊的眼里没有他生气时会混杂着的红色光芒而感到安心不少,又把脸往凯伊靠近。在嘴唇触到之前,三四郎也闭上了眼睛。

“THANK YOU!够了。”

凯伊听到三四郎的声音,便睁开了原本闭上的眼睛,三四郎已经恢复原来的姿态了。

“够了?”

凯伊很失望地睁大了眼睛问道。对他来说,那根本不像接触,说蜻蜓点水还比较贴切一点。若要以时间来形容的话,大概也不到半秒钟吧?

“嗯……目前我只是想试试看而已,这样就好了。”

“那么?你满足吗?”

凯伊那形状美好的嘴唇泛起了微笑。

“问我满不满足嘛……其实我根本完全没有感觉……嗯?凯伊?”

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索着的三四郎呼唤着满脸狐疑,和他相对而立的美青年。凯伊的手很唐突地伸了过来,抓住三四郎的衣领,把他拉了过来。

“很不巧……”

凯伊用力地抓住三四郎的衣领,迫使三四郎的头往下俯,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凯伊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平板,而是像猫叫一般柔和而沙哑的声音。这大概才是凯伊真正的声音吧?

“我没有满足。”

“什么?等等……凯……?!”

三四郎正想反问,却被凯伊用力地拉过去。

然后凯伊将他那纤细的手指按在惊愕得睁大了眼睛的三四郎头上,主动地奉上了跟刚刚那个吻迥然不同的亲吻。

“……!”

凯伊张开嘴唇,把自己的身体跟三四郎紧紧地密合在一起。因为事出突然,三四郎原想将凯伊推开,可是,很快地他就开始沉醉于凯伊的嘴唇所带来的感觉当中了。

他把交缠在背后的手环向那细瘦的身体,紧紧地抱住凯伊。三四郎松开的头发滑落下来,掠过凯伊的脸颊。凯伊一边敏感地反应着三四郎的动作,一边紧紧地抱住三四郎的身体。滑进三四郎发间的手指仿佛享受着那种触感似地梳整着。原本在颈部附近游移的手指来到了耳廓边,以熟练的动作开始爱抚着。

“呼……”

从鼻子发出来的,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声音在无机质的中央控制室回响着。三四郎的手臂强烈地回应着,更用力地将凯伊抱个满怀。

三四郎浑然忘我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吻。对他而言,亲吻只不过是发展出下一步行为的踏板而已,当有人问他“喜欢吗”时,他最多也不过是歪歪脖子代替回答。尽管两人是那么热情地接触,但是他对接吻所能得到的快感并没有多大的期待。

一方面亲吻的真正意义是拥抱对方身体的藉口!另一方面,接吻所具有的寒暄意义比爱抚强烈。三四郎拥抱的凯伊的身体有着让人感受不到骨头存在的平滑感。那种感觉跟他以前拥抱过的女人不一样。凯伊的身体没有似乎可以反弹指头一般的弹性,而是一种仿佛将三四郎和他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的不可思议的触感。

这就是月人吗?在朦朦胧胧的意识当中,三四郎模糊地想着这件事。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领悟到洛德和珊德拉话中的意思了。另一方面,凯伊任三四郎强力地拥抱着,背往后仰,看起来似乎非常享受于三四郎那光滑发质的触感一般。他的动作是那么地熟练而且巧妙,凯伊以前有过什么样的经验是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凯伊看起来似乎也非常沉醉于三四郎那粗野的拥抱。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了,凯伊那原本低垂着的睫毛微微地震动了。眼睑转动着,眼睛微微地睁开了。那被长长的睫毛所保护着,隐约可以看到的万花筒之眼带着温润的色彩。那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抱住他的男人,原本梳整着头发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滑,环向有伤疤的脖子。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耳朵,紧紧地抱住三四郎的颈子。

突然间,凯伊唐突地睁开了眼睛。刚刚明明还仿佛沉醉在三四郎怀中的凯伊那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有着令人惊愕的冷静光芒,而那复杂地映着色彩的万花筒之眼泛着深红色的光。

“……”

几乎在凯伊睁开眼睛的同时,三四郎的身体倏地飞开了。三四郎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声,以仿佛被一只隐形的手臂抓住肩膀用力扯开的不自然姿势撞击在墙上。

三四郎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在撞击到墙上的那一瞬间痛苦地扭曲着,由于事出突然,三四郎没能采取任何防备体势,肩膀直接撞个正着。

“好……痛……。你搞什么!你这个家伙——”

“你以为我是什么?”

会随着凯伊的心理状态而改变颜色的眼珠,变成了代表愤怒的深红色。或许是感情相当激动吧?那俯视着三四郎的万花筒之眼不但有色彩,而且瞳孔还散发出看起来艳红的强烈光芒。

“你是不是觉得我再怎么说都是月人,平常一副假正经?你是不是认为只要有人勾搭,我就会马上回应?”

“你说什么……唔……哇!”

凯伊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三四郎正想起身反驳,却只能呻吟了一声又蹲了下来。强烈的目眩和窜过肩头的剧痛使三四郎说不出话来,仔细一看,他那刚刚撞击到墙壁的肩膀呈奇怪的角度下垂着,手臂好象完全使不出力气似的,瘫软地垂着。

大概是脱臼了。三四郎曾经说过,他在以前的太空船事故中所受的伤还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就接下了这个任务,而现在看起来,好象撞到了那条手臂。只要稍微动一下,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就窜过全身。再加上足以使平衡感混乱的严重目眩,以及伴随而来的恶心感也使得三四郎保持着清醒,无法昏厥过去。

“……唔……可……恶!”

三四郎紧咬着牙关,发出呻吟声。凯伊冷冷地俯视着他,然后转过身,走向在门旁的室内通话器。他按下通话器,呼叫舰桥。

“我是凯伊。调查工作告一段落,我马上回去。”

<凯伊?这么久没联络,我们正在担心你们哪!>

凯伊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在舰桥代班的洛德于是放下了一颗心。

在做完完全不得要领的说明之后就钻进电脑内部的三四郎没有带通话器,而担任全权大使跟上来的凯伊也没有任何音讯。再加上这期间不时有停电、船身急速刹车等各种状况,偏偏又等不到他们两人的连络,洛德这才开始担心了。

“对不起,因为刚才有点混乱,详情等我回舰桥再报告。”

<这么说来,弄清楚原因了?>

“能不能改善状况还不得而知,不过我可以就目前的状况做说明。”

<明白了。我们等你们,还有……>

在听到凯伊简洁而正常的报告之后,洛德说不出接下来想说的话,在通话器另一头嘟嚷着。

<凯伊,我是珊德拉。我的通话声中有奇怪的杂音,是三四郎吗?>

通话的对象突然从洛德变成珊德拉了。凯伊那开始变回硬质的银色光芒的万花筒之眼回头看。

三四郎压着肩头蹲在地上,他痛苦的呻吟声在天花板挑高的中央控制室里回响着,珊德拉他们大概是听到了他那难以形容的令人感觉不舒服的声音。凯伊的万花筒之眼俯视着因为剧痛而呻吟着的三四郎,将他眼眸的红色光芒从代表激动的红宝石色变成带有阴郁味道的深红色。

“是的。”

凯伊的声音中没有一丝丝的同情。

“……你们又发生什么事了……”

珊德拉的语气只能用愕然来形容,感应度特佳的通话器收到了可能站在珊德拉身后的洛德他用浑厚的胸膛吐出的气声。

“关于这件事,因为跟调查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无意说明。那么我待会儿就回去了,详细情形到舰桥再做报告。”

凯伊不容分说,说完话后便迳自挂断了通话器。凯伊拢起和三四郎一阵纠缠之余弄乱的头发,重新立好衣领。他将拿在手上的护目镜像往常一样戴上,最后以不像他该有的粗暴动作擦拭着嘴唇。

“等一……下……唔……好痛……”

凯伊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向门口,这时三四郎叫住了他。三四郎拼了命才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并没能让凯伊回过头来。

“……今后我将不再被以兴趣为本位的你耍得团团转了。”

凯伊停下脚步,只回头那么一瞬间,自言自语似地说完,便一缕轻烟似地消失在门口了。

“什……么……?你这个……混帐……东西……!”

三四郎朝着紧闭的门口断断续续地骂着,可是他怒骂的对象早就不在这个房间了。而目前三四郎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索凯伊话中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压着肩头,拼命地抗拒着不断袭上来的痛楚和晕眩感的三四郎全身力道尽失,人就倒在地上了,呻吟声也因此中断了。意识仿佛及时拯救了已经超越忍耐极限的他而渐渐远去了。

在迫切等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量从三四郎僵硬的身体里流失。三四郎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倒了下来。那漆黑而修长的身体就这样动都不动了。当珊德拉和洛德担心三四郎没有回来而去找他时,只见三四郎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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