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凯伊而言,自我束缚住自己的想法已经是好久不曾有过的情形了。
平常的他是个优秀的研究者,他的脑袋里有一个像切换钮一样的东西,可以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到必须去深思的事情上。
而同时身为情感转移者的凯伊也经过训练,在面对偶然窜进自己身体内的感情依然可以保持自己心境的平静。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为他人的感情所惑,也认为自己的感情不会产生混乱。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么肯定了。
几近于极限的身心方面的紧张和不期然流窜进来的,不知道属于谁的感情波涛,同时袭击着他。
凯伊不会像三四郎一样,以开玩笑的方式来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他没有办法在处于过敏状态的神经之下睡觉。他分析过,这就是自己之所以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感情的原因所在。
凯伊自己最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三四郎没有注意到他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所说出来的话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是,自己想得这么多,而三四郎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个事实严重地伤害到了凯伊的自尊。
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了自己和三四郎在思想上的温度差异。自己比较在乎对方的心情是否会影响自己,除非情况会妨碍到自己,否则极端地厌恶为周围的人所叨烦,也可以做到无视于其他人存在的凯伊,不希望因为他人而感到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凯伊在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焦躁的情况下自问自答着。可是,他的内心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喂!你在想什么?”
突然有人问话,凯伊被这个声音拉回了现实。仔细一瞧,只见三四郎带着很不可思议的表情抬眼看着他。
“你醒着啊?”
凯伊隐藏起内心的动摇,俯视着三四郎。三四郎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很自然地支起上半身。
“什么醒来?你顶着那张脸呆呆地站在旁边,我再怎么没神经也会醒来。哪,什么事?”
三四郎用拿在手上的皮绳一边快速地将被珊德拉松开的头发绑起来,一边吊着眼睛看凯伊。即便三四郎再迟钝也会发现,除非有什么要事,否则凯伊是不会靠他那么近的。
可是,他对这件事并没有想得那么多。他顶多只是认为,凯伊避开自己大概是因为讨厌他的没神经吧?
“你脸色很差哦!如果有事就赶快去做,做完了就早早上床去休息。”
不可思议的事,三四郎从来就没有责怪过凯伊。即便在固定住了脱臼的肩膀,以笨拙的动作吃饭的时候,或者因为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强烈压力而引起的头痛,使得他有好一阵子都铁青着脸的时候,他也从不对擦身而过的凯伊说什么重话。
他仍然一脸笑容,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极力争辩。凯伊发现在三四郎的脸色恢复正常,拿掉固定肩膀的辅助器的现在,只有他自己还在记挂着那件事,他不禁感到非常的焦躁。
“……我找你是想问你,是不是可以再用那种雷达测位器,再次读取从黑盒子发出来的司令?”
我大概已经很累了。凯伊一边以公式化的语气说出他的来意,一边将自嘲的笑意隐藏在紧抿的嘴角。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三四郎没有任何改变而感到焦躁的。自己在身心两方面的疲劳是因为看到三四郎游刃有余的样子而使得神经受到了刺激之故。凯伊自己告诉自己,他本身的焦躁是对三四郎强韧的体力和精神力的羡慕的变形。
“你也知道,密码依然找不出来。所以我希望能多找到一些线索,即便只有一点点也无妨。现在找不出密码的话,将来很可能就没办法用手动操作了。”
一说起话来,凯伊就完完全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眼前存在的危机使得他冷静了下来。
三四郎将身体从椅子上撑起来,抬眼看着凯伊,凯伊则笔直地接受他的视线。
这次是三四郎陷入沉思了。
“上次的线索确实是被撕得支离破碎的,要当成线索来用的确是困难了些。可是,放出一次雷达测位器,电脑就开始抗拒手动操作了。如果再进去一次,电脑可能就会把我们当成敌人来看了。”
“我知道这是很冒险的事情。可是,我还是需要线索。相信你也清楚搜寻指令是朝哪个方向的?而电脑又企图把我们带往何处吧?”
三四郎皱起眉头咋着舌。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朝着某个地方的搜寻指令就如以前凯伊所推断的,是朝向一个未经探查的星系。而仿佛趁他们不备之时被切换成自动控制的太空船的前进路线也很明显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未经探查的星系。那是一个因为零星散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黑洞,使得调查队因为太过危险而不曾进入过的地区,这一带甚至没有明确的星图可供参考。
“再这样下去,要操控船只或许真的就不容易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太空船就会渐渐地脱离轨道。目前风险已经增加了,那不是很危险吗?”
凯伊说的没错,每当前进路线被变更时,他们都切换成手动操控,重新打进正确的座标,可是,他们已经严重地偏离了预定的路线了,时间和能源也大量地消耗了。
“可是……”
三四郎很难得地并没有立刻答复凯伊,就因为知道有多大的危险性,所以身为一个技术人员,他不能轻易地就点头。
“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选择了。你在想什么?你不认为,与其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吸进黑洞,不如至少也要查出我们是为何而死的?”
凯伊的语气在在暗示他不懂三四郎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三四郎颇觉有趣似地扬了扬眉毛,轻轻地吹起口哨。
“我们杰出的优等生想得可真周到啊!”
三四郎支起身体,伸出修长的腿,把自己旁边的椅子往凯伊的方向推。
“坐下来吧!说说你的想法。”
凯伊在三四郎的催促下,微微地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坐到三四郎旁边。他把拿在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转过来面对三四郎。三四郎那细长的眼睛笔直地回望着凯伊藏在护目镜底下,应该不会被看到的眼睛。
“我想到两件事情。”
为什么他的视线可以跟我对个正着呢?他是怎么看穿我的表情的?凯伊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开始发表他的想法。
“第一,继续进行目前正在进行的寻找密码的作业,还有就是分析搜寻指令,了解电脑企图找出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你是说先要知道敌人在找什么?我懂了,找搜寻的目标由我负责,分析则是你的专长。还有,侵入电脑的作业要给我一点时间。”
“你是说你不赞成?”
凯伊那细细的眉毛充满挑战意味地往上扬,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目前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而感到苦恼,思绪集中于一点的爽快感比焦躁和危机感来得强烈。
完全不了解凯伊内心世界的三四郎听凯伊这么讲,用力地摇摇头。
“不是。用过的东西就没办法再用第二次了,我必须重作一个雷达测位器。至于赞不赞成,那就等我一边作的时候再一边想吧!哪,你的作业有没有任何进展?”
“我没办法说有没有进展,或许要到最后才能清楚,也或许马上就能有答案了。我认为密码是一种数字的组合,所以请数字的专家洛德帮我找。而我则负责从雷达测位器拦截到的司令中检索。”
三四郎听着凯伊说明,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暗下来。
“寻找青……啊……”
“我从语言、历史、人名到自然现象中找出所有跟青有关的资料,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找不出具有可能性的东西。”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抬起手臂,上面推着一个小型的电脑终端机。他大概是利用遥控装置不时地检视作业状况吧?
以功能为首要考量制作而成的遥控终端机,卷在凯伊的手臂上就像一个手链一样。连规律地闪烁着的小灯和液晶显示看起来都像是装饰品的一部分,相当不可思议。
“主电脑的系统是用哪一种?跟联邦内同规模的船只是一样的吗?”
“除了基本部分之外,其他都是原创的。这一次是初航,所以省略了改造部分的检核工作。”
“第一组人员怎么样了?”
“我做过调查了,应该是没什么关联。如果在飞行中被动了什么手脚的话,在我们上次进行两次总检查的时候,应该就会出现状况的。最重要的是,第一组人员跟我们一样,也不会对黑盒子打主意的。”
三四郎想到的事情凯伊早已小心调查过了。
凯伊这个有问必答的答案让三四郎的眼里浮起惊异的色彩。光是平常的轮班和所有人员一起的总检查就已经够辛苦了,可是凯伊却好像把所有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处理了。
三四郎心想,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凯伊大概也把他没想到的事情都调查过了吧?好令人惊讶的手法。
“你是说你把可以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么,你的另一个想法是什么?”
凯伊静默下来,看着三四郎。
他像的是一件相当绝决的事情,这件事所伴随而来的风险很大,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老实说,他认为如果有人提出这种想法的话,自己一定会率先反对的。
他之所以想把这个还没有告诉洛德和珊德拉的想法先说给三四郎听,是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自信,相信三四郎应该会帮助他的。
“……另一个想法就是将主电脑和动力装置上隔离开来。”
三四郎原本拢着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在口中反刍着凯伊的话,下一瞬间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说隔离……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放心,我没有疯。”
凯伊早就料到三四郎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微微地往后退,闪过三四郎迎面就要扑来的汹汹气势。
“我把详细的情形告诉你,请你坐下来。”
听到凯伊的声音是那么冷静,抬眼看他的眼神也那么地沉着,三四郎不再吼叫,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你愿意听吗?”
等三四郎冷静下来之后,凯伊开始沉着地说道。
“只要由主电脑作动的一天,太空船总有一天就不再听我们的指挥了。目前我们的前进路线已经大大地偏离了。能量和时间都远超过原先的预期。”
“这些事还用得着你说吗?所以我和珊德拉不就在进行拆除自动控制的装置吗?”
三四郎任一头长发散落在脸上,对凯伊反驳道。从乌黑光泽的黑发后面瞪也似地凝视着凯伊的黑色眼珠所散发出来的强烈光芒,让凯伊有一种安心感。
他还没有完全死心。
三四郎也没有绝望和死心。他是那种非到死亡前一刻绝不会去想到死亡的男人。
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动物性生命力往往可以缓和凯伊的情绪。
这种力量让往往只会用脑筋思考,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什么执着的凯伊,强烈地领略到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我问你,你认为隔离作业会顺利达成吗?你以为电脑的自我防卫机构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船只的指挥权被隔离开来吗?”
凯伊的话让三四郎无能辩驳,只好憾恨地不说话了。
连三四郎自己也不认为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是有效的方法。
“我跟洛德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收获,你跟珊德拉能做到什么程度?有任何胜算吗?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我们需要采取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吗?“
“……你想怎么做?”
三四郎把身体往后退,微微不悦地望着凯伊。
他完全不懂凯伊在想什么,不过,他唯一可以了解到的是,这个想法和生存方式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美貌青年,脑袋里正想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切断主电脑无异是自杀行为,你总不会不明白吧?维持生命的装置和机关室的能源都是由主电脑在管理的。或许你并不是胡来的,可是,我们就会像遇难的船只一样在太空中漂流,只要一切断连接电源,船内就会冷下来,连空气循环都会停止的。”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对讲这些废话的自己感到生气。这些事情凯伊当然早就想到了。
三四郎停止去列举一大堆数都数不完的缺点,再度望着凯伊。
他知道,万花筒之眼正从深色的护目镜后面笔直地凝望着自己。若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其实也没办法说明清楚。要说他看得到,不如说他是感觉得到。而他也不认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或许可以说是他独特的心思使然吧?
三四郎感受到那对眨都不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正非常有耐心地等着自己开口,于是他便抱着恶作剧的心态硬是不说话了。
原本默默地听着三四郎说话的凯伊静静地开口说话了。
“这艘船上只有一个主电脑吗?”
“什么……!”
三四郎不懂凯伊想说什么,不禁皱起了眉头。凯伊见三四郎陷入沉思,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焦耳伯尔努的航海目的是什么?搭载的行李又是什么?”
“目的?不是把那些科学家们送到—23去吗?搭载的行李就是要在那边使用的器材……”
三四郎才正要抱怨凯伊尽讲些废话,可是话才讲一半就突然停止了。他张大了嘴巴,茫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凯伊。
“对哦!电脑!你是指那些要在行星上使用的电脑?”
三四郎一边大叫,一边站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运送前往—23的科学家和器材。他们的船上正载着利用冷冻睡眠装置,在睡眠中被载往鼓行星的名科学家和他们要在行星上使用的器材。
这是一项调查—23是否可用来当成殖民地的科学调查,所以船上载有各种机械,这些机械是要让名科学家在了解当地的状况之前可以维持生命的器材。
其中当然也包括科学家分析他们调查的事情、管理生活环境的主电脑。
“真想不到……”
“看来你好像明白了。”
三四郎茫然地喃喃自语着,凯伊对他浅浅地一笑。
“硬体都齐全了,只要来得及,剩下的工作就是调整软体,好让这些软体可以拿来当焦耳伯尔努的电脑使用。”
“你是说把被输进行星殖民地用软体的电脑,转换成适用外太空的时空跳跃飞行法的太空船的主电脑……?”
三四郎盘腿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他大概正以自己的方式在评估此法的优点和缺点吧?只见他面有难色,口中念念有词。当他发现凯伊默默地看着他时,便朝着遮掩了表情的护目镜笑了笑。
“不怕死的家伙想的事情果然不一样。”
三四郎吊起眼睛看着凯伊,露出尖尖的犬齿笑着。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有一张精力充沛的笑容,和辛苦地挺着背,因为过度劳累和睡眠不足而苍白着脸的凯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是你吧!”
至少我已经没有对无聊的玩笑扬声高笑的余裕了,更何况是跟女人调情?凯伊把差那么一点就要说出口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因为他认为自己讲这些话听起来就像在嘲讽三四郎,而且也会被三四郎误以为自己在意他跟珊德拉交谈。
同时凯伊又觉得尽想这些事而慎选措词的自己实在是有点无聊。
另一方面,三四郎似乎还为凯伊刚刚所说的颇具爆炸性的话伤脑筋。
这也难怪,因为凯伊虽然说得轻松,但是实际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三四郎没有想到去利用船上搭载的电脑其实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跟换卡带可是不一样的哦!等于是从零的状态重组起来。”
即便是同样被制造成主电脑来用,行星生活用和太空船用的主电脑被输进去的情报是完全不同的。一想到把它重新组装成太空船专用的电脑,这个作业所需要花费的庞大时间和功夫,以及最重要的情报整备,以三四郎贫乏的想象力而言,他可能早就举双手投降了。
“就技术面来讲的话,你的建议是太离谱了。虽然是同型的电脑,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难道你要让被制造来分析花呀树呀的东西来计算太空船的前进路线吗?拿人来比喻吧!这种做法就等于要一个考古学家去进行外科手术。”
“电脑不是人。只要输入情报,应该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使用方法。”
“说起来似乎是行得通啦!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你认为可行吗?你认为我们可以一边操控着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不听指挥的太空船,一边制造出光速太空船的主电脑软体吗?就算万一行得通吧,接着还有连接配线的作业耶!你想想必须替换的电缆线数目吧!你认为有谁会做那种磨性子的作业?”
“制造软体的作业由我负责。至于和动力机关的连接工作,虽然费时,但是只能拜托你了。”
得到一个预料得到的答案,三四郎愕然地叹了一口大气。
“你说制造软体的作业由你负责,喂,你真的还正常吧?现在正在运作的电脑是靠不住的。没有电脑的帮助,你到底想怎么做?”
“如果你要我做详细的说明,就到舰桥去吧!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赞成我的想法吗?”
凯伊笔直地抬眼看着三四郎,三四郎则俯视着他。
也不知道三四郎在想什么,他突然伸出手,抢下凯伊的护目镜。万花筒之眼是近乎黑色的银色。除了在眼底燃烧着的苍白磷光成了宝石一般的点缀重点之外,凯伊的眼里找不到一丝丝激动的色彩。
好憔悴啊!看着拿下护目镜的凯伊的脸,三四郎微微地皱起眉头。
疲劳几乎到了临界点了吧?想起他一直在动用脑筋,经常处于紧张的情绪当中,想必也是夜不成眠吧?
凯伊的身体本来就因为不习惯第一次的外太空飞行而搞坏了。对原本一直在舒适的环境当中专心于研究的凯伊来说,没有正常勤务时间的生活大概是太辛苦了吧?
加上现在又处于非常的事态当中。对这个拥有像针一般敏锐的神经,在月球上出生的青年而言,先前的重度工作应该已经够他受的了。他那透明一般的肌肤里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了。
脸部的线条又纤细了一些,凯伊那像冰一般的美貌更增加了几分魅力。很奇妙的是,凯伊那太过端整、像娃娃一般的容貌上因为增添了些许憔悴,使得他的表情有了一点人性化的味道。
三四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凯伊的胸口慢慢地上下起伏,以及拍打着单薄的胸膛的心跳声。连举起手都似乎倍觉艰辛的纤细手指神经质地整理着头发,连从指尖散开来的青灰色头发落在额头上都仿佛绽放出苍白的光泽。
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凯伊虽然憔悴但并不衰弱,但是他弥漫着妖气的样子有一种不知该说是凄美或者是凄惨的味道。
三四郎冷静地观察着凯伊疲劳的脸庞。
这家伙想死吗?
三四郎被凯伊那堪称无谋的想法给深深吸引住,但同时也在心里这样想着。
以前三四郎就注意到了,凯伊对生存一事并不积极。
他根本就无法忍受别人碰触他,还有着自己伤害自己的自虐倾向。
现在,那对看着三四郎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丝求生的意念。那对眼睛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即将到达极限,随时都可能会倒下来,他一边听着倒数计数,却又一边冷静地计算着剩余的时间。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讨厌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家伙,对不对!”
“……嗯。”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
凯伊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三四郎也不理会凯伊那自暴自弃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随时可以死。你以为我会赞同有这种想法的人吗?”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让凯伊浅浅地笑了。
他将血气尽失的嘴唇往上扬,露出一脸挑战的表情。那在银色瞳孔深处的青色火焰增加了光度,原本暗沉的万花筒之眼瞬间恢复了生气。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对我而言,生死都不重要,可是,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提案的。”
“为什么敢这样断言?”
三四郎被凯伊的气势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调整了呼吸之后,小心谨慎地说道。当双手又无意识地拢起垂落下来的头发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停下动作,任直直的黑发覆在脸上。
为的是遮掩被凯伊识破心思所产生的惊愕,因为凯伊表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应,而他虽然搬出各式各样的理由,其实在内心里早已接受凯伊的提案,打算全面协助他。
“你……”
三四郎看出了凯伊心思,便定定地看着万花筒之眼。而凯伊也笔直地望着三四郎锐利的视线,再度浅浅一笑。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占了上风、无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微笑。
怎么会这样?这个浅笑让三四郎第一次因为这个叫凯伊的美貌青年而感觉身体发热。
凯伊不让三四郎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有任何疑惑的时间,抬起下巴放言道。
“其实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的,对不对?”
“啊……”
被凯伊那从容的视线打量着而睁大了眼睛的三四郎,突然将身体弯起来哈哈大笑。
“哈!啊哈哈哈哈哈!呵呵……”
三四郎弯着身体,捧着肚子很痛苦地笑个不停,凯伊则微微皱起眉头俯视着他。凯伊正想问三四郎是不是疯了,三四郎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放心吧!我没疯。呵呵!”
尽管嘴巴上说自己没疯,可是三四郎又持续笑了好一阵子,在他能正常说话之前,着实让凯伊等了好一阵子。三四郎擦掉笑出来的泪水?晃动着肩膀,努力忍住笑意,好不容易才板起脸孔看着凯伊。
“算你赢。我算是被你赌上了。”
这句话让凯伊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尽管他对三四郎会协助他一事相当有自信,但是在听三四郎亲口说出来之前,他还是有些不安的。
“……我又没打算跟你赌,不过我姑且就把你的话当成是一种褒奖吧!”
凯伊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生硬,但是肩膀的线条因为放松而微微地往下垂,三四郎眼尖看到了,他用力的拍拍凯伊的肩头。
“你真厉害!厉害得飞上天了。”
“啊……!”
三四郎的称赞方式是那么地简单而不加修饰。被他称赞的凯伊因为不习惯这样的话而不知所措。
凯伊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人性化的困惑色彩,三四郎一边用大得足以让凯伊晃动的力道拍打着他,一边用认真得出人意料之外的表情看着凯伊的眼睛。
“一边说着不要命,一边却又威胁我要帮你。你不但做事乱七八糟,连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
仔细想想确实就是这样,凯伊也只好默默不语,等着三四郎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三四郎虽然说得很痛快,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再度觑着凯伊看。
“我确实一点都不相死在这种地方。既然是为了求生,能做的我会做。可是,获救的是所有的人。包括洛德、珊德拉,当然还有你。我可没想把你当求生的踏板。”
凯伊默默地抬起他的万花筒之眼,三四郎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有那种自暴自弃的眼神,如果你不多珍爱自己一点,你这个人就会从内部开始坏死的。”
这件事不用别人说凯伊自己也清楚。
凯伊低下长长的睫毛,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咬着嘴唇。青灰色的睫毛在他那削瘦的脸颊上落下了淡淡的阴影,他可以感觉到三四郎正看着自己。
三四郎那从长发后面投射过来的,看着凯伊的黑色眼睛和粗鲁不加修饰的措词,比任何以前他听过的忠告更直接地渗进凯伊的心头。“珍爱”这种带着古风而优雅的措词,从三四郎这种男人的口中说出来所产生的不搭轧,反而使他的意思更明确地浮显出来。
可是,凯伊不懂其他的生存方式。而和自己呈对照性的,充满生命力的三四郎说出的这些话让凯伊觉得难以忍受。
三四郎的话使得凯伊了解,在三四郎的眼中,自己就好像阴性植物一样。
他看到了虽然削瘦但肌肉结实的三四郎,和自己那线条纤细的身体所蕴含的力量和耐力的差别所在。凯伊不想看沉痛地皱着眉头的三四郎的脸,遂把视线落在脚边,他似乎很厌恶为他人所同情。
凯伊紧握着两手,企图转换一下情绪。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要做的事、要商量的事情堆积如山。
“凯伊。”
三四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在凯伊的心底投下多大的阴影,还很唐突地叫唤拼命压抑自己情绪的凯伊。三四郎摇晃着凯伊的肩膀,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那让凯伊陷入沉思的认真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天真的笑脸。
“什么事?”
凯伊好不容易才勉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三四郎把脸凑上去。
“你刚才看我的那种表情!色眯眯的,比以前我睡过的任何一个妓女都来得妖媚耶!”
“……?”
凯伊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三四郎仍然看着他。
尖尖的犬齿从他那高兴得口无遮拦的嘴角露出来,这使得他那看起来天真的笑脸变得有点令人心绪骚动。
打趣似地看着万花筒之眼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不寻常光芒,更加强了他那像玩弄着一个中意的玩具的肉食动物的味道。
“……你真的是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到底什么事才会让你当真的人。”
“我一直都是当真的呀!难以捉摸的是你耶!”
“我哪里难以捉摸?”
凯伊忘了眼前严重的状况,也忘了自己差一点就又要坠往不愿去想像的方向的思绪,抬头看着三四郎。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又被三四郎拖着走了,可是,这一阵子他感觉到自己对这种事也乐此不疲。另一方面,三四郎则仍然很正经地看着他。
“原以为你是一个僵硬不知变通的理论派人士,没想到你却又想到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事情。以为你冷静得几乎都要渗出寒气来了,偏偏下一瞬间就又浑身发热。实在一点都抓不住你,不过你这一点倒是很吸引人。”
凯伊权衡不出三四郎话里的意思,不禁有点嗫嚅。
“……你刚刚不是才说讨厌我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少说这种没趣的话了。”
凯伊还是搞不懂,只好皱起眉头,三四郎的语气却依然那么轻松,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是不知道对你来说,这样算不算是称赞啦,不过,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想诱拐你哦。”
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话让万花筒之眼瞪得老大。
“你……”
“基本上我对脑袋瓜聪明的人总是敬而远之的,不过,尽管你的性格难以捉摸,我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喜欢你。你不但技术一流,头脑也棒。才觉得你常常有事没事就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偏偏你又讲出这种会吓破我胆子的话来。说起来,你那些拒绝跟别人接触的症状跟僵硬的措词,和太过喜欢规则的个性,实在是有点令人厌烦,不过……”
三四郎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定定地看着凯伊。凯伊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三四郎,脸上带着跟平常大不相同的天真表情。三四郎对着他笑了笑,一边拢起头发一边支起身体来。
有你这样的搭档真好。
凯伊不说话了。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话来。
在三四郎眼里,凯伊既不是月人,也不是不易亲近的理论派人士。对他而言,那掩饰着凯伊的表情和十分特征化的眼睛的护目镜,简直就是不存在的。或许对三四郎来说,万花筒之眼也好,感情转移者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吧?
三四郎投射过来的视线并不会让凯伊那已经呈过敏状态的神经产生负担。
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会这样看待凯伊的。
“你可别误解罗!我并不想对你怎样。看来,我还是比较享受过程的。”
凯伊充满了惊愕和困惑,无言地抬眼看着三四郎。三四郎有模有样地对他猛眨了眨眼。
“老实说,我还没有跟男人上床的觉悟。”
三四郎又补上了这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注脚,然后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用他修长的手指撩起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这时他发现自己还拿着凯伊的护目镜,便套在指尖上灵巧地旋转着,递到默默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凯伊面前。
“我们就先到舰桥去吧!也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三四郎一边叨念着,现在是谁在轮班啊?凯伊对三四郎是越来越搞不懂了,也没注意到递到自己面前的护目镜,只是定定地仰望着三四郎高大的身影。而那个造成凯伊困惑,却已经早早调整好心情的“肇事祸首”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催促着凯伊。
三四郎急躁地把护目镜拿在凯伊眼前晃着,可是凯伊却仍然无意伸手接过去,三四郎耐不住,便一把抓住凯伊的手。
凯伊肩膀一摇,身体出于反射地僵硬了,三四郎发现了这个状况,便露出犬齿笑了。
“你的感应度确实比一般人都好。”
三四郎话才说完,脸上的苦笑也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正经的表情,焦躁地吊起眉毛。
“别再发呆了,振作起精神来!你得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两个人咧!”
三四郎把护目镜往自己抓住的那只手上一塞,用力地拍拍凯伊的肩。然后把那只手直接环上凯伊的肩膀,利用自己的身体态势让凯伊一个回转。
三四郎的情感从瞬间接触的身体流窜过来。
尽管嘴上说要诱拐凯伊,可是三四郎环着凯伊的手臂却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三四郎的意识虽然非常澄澈,可是凯伊却读不出他的思绪。
“……人家说的扑克脸大概就是说你这种人吧……”
三四郎就着抱住凯伊肩膀的姿势就要走了,凯伊抬眼望着他,喃喃说道。
“我哪里扑克脸了?说的是你吧?”
没错吧?三四郎哼笑了一下,又急急地拖着凯伊走。凯伊一边被三四郎拖出了娱乐舱,一边在心里自问自答着。
任何时候总是保持一样的脸色,同时又不让别人读取最重要的心思,谁才是真正的扑克脸啊?
想到这里,凯伊不禁自嘲地撇了撇嘴角。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轻轻甩甩头,企图甩开杂念,同时停下脚步,想从三四郎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中逃出来。
我自己可以……
凯伊原想说我自己可以走,正想把三四郎的手从自己肩头上拂开,没想到一个踉跄,却反而倒向三四郎怀中。
“凯伊!”
三四郎出于反射地撑起凯伊的身体,同时大声呼唤他,可是凯伊没有回应,膝盖无力地弯了下来。被三四郎拿着,一直忘了戴上的护目镜发出僵硬的声音,跌落通道上。
“凯伊!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凯伊没有余力回答三四郎。
要承受那个不知来自何人的感情洪流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
强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这两种感情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流进凯伊身体里。
对身为情感转移者的凯伊而言,太过强烈的感情无异于暴力。而对只钻研如何释放的技术,却没有受过承受训练的凯伊而言更是如此。
撬开他那已经扭曲了的五官流泻进来的感情强度,几乎以实际的质感折磨着他的神经。凯伊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抱住自己的肩,拼命地想要克服它,他听不到船内突然响起的警报声。
另一方面,三四郎支撑着全身僵硬、就要倒在地上的凯伊,不停地叫唤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有特殊意义的警报使得他倏地抬起头来。
“终于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