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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歌 /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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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亚的新学校并不在广州市内,那是一所在番禺算不错的学校,那里最上进的学生的心愿是重新参加中学考试,以进入执信或者华附这样的名校。

赵亚隐瞒了自己本来的校园,只有张老师和校长知道这个学生来自执信,他们都坚信赵亚的水平可以带动本班的平均成绩。

同学们都很友善,对新来的插班生充满兴趣。女孩子们常常在赵亚身后窃窃私语,眼里闪着爱慕的目光,男孩子则整天想找机会和赵亚打打球或者一块出去玩。但赵亚总是孤单的,孤单才象他最好的朋友,即使在他挤在人群时也一样,谁都会第一眼看见赵亚,也会第一眼就认定这是个孤单的人。

一层淡淡的类似保护罩的东西围绕着赵亚,让同学们想和他亲近,又心中觉得无法亲近。

赵亚对这些一概不在意,他老实地读书、上课,唯一让他不安的时候是晚上。当同宿舍的同学都睡着后,一屋的漆黑和寂静会忽然让赵亚精神集中起来。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大而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耳朵总不自觉地搜寻着某种声音。这个时候,他的思绪会忽然飘出几万里,在时光的激流里被上下颠覆。

他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徒颜,想起张瑞,偶尔也想起若琳阿姨。一切那么遥远,象上个世纪的事情,但偏偏很清晰,连自己房间里墙壁上挂着旧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衣服,靠右的一侧被铁丝勾出一个小洞的模样都能记得仔细。

学校的生活,用糟糕一点的比喻来说就象清澈的死水。

赵亚努力忘却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他必须自己照顾自己,花钱的时候一分一分地数着,他不愿意刻薄自己,却也明白银行里的存款一天一天在减少。这是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不象其他学生,出了意外可以跑回家哭诉。

那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孤单。

他在孤单中总忍不住想起一些温暖的玩笑话……

“这是我的布娃娃。”

“男孩子也爱玩娃娃?”

“亚亚小时候就喜欢哇哇大哭。”

“哈,哈,还是我儿子最厉害。执信呀,省重点!”

有时张瑞可恶的模样会在记忆中忽然探出个头,从前觉得讨厌的种种,也不自禁从欣赏的角度去看。

他不由念着张瑞的许多好处。

如今,赵亚已经明白了以前太多不明白的事。

他回想当初对张瑞的态度,多少觉得有点内疚。然后他自己微笑起来,人要不回头看,怎么知道自己曾经拥有了这么多东西?

高一下学期很快过去。

高二、高三,学习开始渐渐紧张。赵亚在同学中显得最从容,他还是象平常一样上课、自习。大学入学考试的成绩下来,赵亚的分数过了录取线不少,但离重点大学分数线还差一分。

要是从前,他一定会为没有考上重点大学而自尊受损。现在他很平静地收拾了行李,对大家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象两年前,用同样漂泊的脚步进入普通的大学。

学费、书费、生活费,他开始家教。

一个最平凡、最平凡的大学生,赵亚这样对自己定义。

凡人啊。他享受凡人的生活,众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的人,可没有一个人会停下脚步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人会特别关心自己,嘘寒问暖,爸爸妈妈远远在天上。

亚亚,天冷了,要穿衣。

亚亚,准时吃饭,不然会有胃病。

亚亚,别睡晚了。

咳咳,糟糕,快点吃药。

自己不再是某人的中心,也没有人会来当自己一切思想的中心。他没有被人牵挂,也不牵挂他人。

赵亚觉得这挺有意思。

他这样挺有意思了四年,大学毕业了。

毕业时同学们喝得大醉,赵亚微笑着看着大家东倒西歪,互相用劲拍打对方肩膀,说好将来飞黄腾达时如何相见。

“来来,赵亚你也喝点!”平日再觉得无法亲近,此刻被四年的相处累积起的感情也占了上风。

赵亚知道会被人灌酒。

四年,他从来没有在聚会中喝过酒。这会男生豪迈地看着他,女生期待着看着他,赵亚淡淡笑了,露出嘴边挺漂亮的一个酒窝,把满得几乎要溢出的酒杯端起来:“我会记得大家的。”

他慢而轻地说,每个字都钻到同学们耳朵里。不知为何,竟有好几个人觉得哽咽。热闹的毕业聚会骤然安静不少。

仰头喝下一杯,他又说:“我不会喝酒,今天例外,喝三杯,祝大家前程似锦。”赵亚自己找酒瓶,斟满了,果然连续喝了三杯。

众人看不出他这样爽快,轰然叫好。

聚餐后杯盘狼藉,又商量着去唱KTV。醉醺醺的男孩,夹杂着打扮过一番,斯斯文文的女孩,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价格不错的,包了房间开始唱歌。

赵亚趁人不注意,从可以把人耳朵震聋的包房里退出来。

夏雨刚刚停,夜风凉爽,马路上的霓虹都神气起来,争先恐后吸引人们的眼球。他的耳朵被过响的喇叭荼毒后,还有点轻微耳鸣。

毕业了。

赵亚闭上眼睛,他开始盘算找工作。

辛苦不要紧,但要能长本事,能挣钱,最好包住宿。想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嘲笑起自己来。

书中、电视中最不惹人注意的小人物生活,快开始了么?

如今大学生找工作没有以前容易,听说上一届的师兄有几个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

赵亚认真地查了银行的存款,幸亏他一向节省,而且不时做做家教,可能的话还顺便在辅导的学生家里把晚饭吃了,可以省一顿饭的钱。这样下来,直到大学毕业存款还没有成为个位数,万一找不到工作,节省点可以撑半年。

广州最大的人才交流市场,每逢大学生毕业的时节都会准备专门为企业招收毕业生的人才交流会。

宽大的会场,横横竖竖摆了几十道高大的展板,每一行分划为十几个展位,每个只有五六个平方。招聘企业的负责人穿得整整齐齐挤在桌椅后面,挑剔着送上门来的应聘者。学生们花了更多的钱去打扮,小心翼翼地在只能看见黑糊糊一片人头的海洋里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机会。

人多、通道窄,虽然有空调,但空气浑浊。浑浊的空气里满是希望和将来,也许还有两三个小偷在找生意。

乱哄哄的场面。

这次人才交流会,有几个企业最受关注。东胜设计就是其中之一。

和其他企业不同,东胜设计把招聘人员的薪水待遇明白地写了出来,金额几乎是其他企业的150%,福利优厚,每年还有假期。

这样的待遇,应聘的人当然不少。东胜设计的经理亲自坐镇,在人才交流会上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面试。

等待面试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围了里外三层。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如果经理最后那么说,周围围观的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而应聘者会站起来让位,挣扎着作出不在意胜败的笑容。

面试了十几个,找不到一个当场可以拍板录用的。经理不耐烦了,刚打算暂停一会,抬头看见接着上来面试的人。

“您好,我想面试贵公司的室内设计助理。”

赵亚穿着一套新买的西装,高挑的身子象衣架似的,显出精神奕奕,又有朝气又干练。大家一看,心里都不由喝了声彩。他落落大方送上简历,厚厚的一叠。

与众不同的厚度让经理起了兴趣,对他温和地笑笑:“请坐。”低头翻开简历,发现封面是赵亚自己做的,简简单单,没有现在大学毕业生喜欢弄的许多花样,里面一叠调查报告吸引了经理的视线。

“广州市室内装修市场调查报告?”

赵亚黑亮的眼睛仿佛会笑似的看着经理:“我自己做的。”

经理用心地看了第一张,轻轻“嗯”了一声,再翻后几张,其中一页居然是关于广州市内几家著名的室内装修公司的优势对照。他瞧赵亚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会想做这个对照?”

赵亚嘴边的酒窝微微露出来,张开口要回答时,经理敲敲桌子:“行。你明天到公司来。我姓张,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张林总经理。

众人轻微骚动,赵亚也愣了一会,他想不到面试这么快就结束,才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谢谢。”

“不要迟到。”

第二天赵亚一早就到了公司,还是张林总经理面试,这次问的问题也不多,要他实际操作表现一下动手能力,再问问待遇要求是否满意。不一会,张经理就站起来,认真地对赵亚说:“欢迎加入东胜。”他伸手和赵亚有力地握了一下,忽然笑起来:“满手都是冷汗?哈,我就说刚毕业的学生怎么这样老成。”

吃饭睡觉有了着落,赵亚算松了口气。一松气,他又开始暗自讥笑自己庸庸碌碌,将来要为五斗米折腰。

沈秘书将他领到一张新的办公桌前,上面已经配好了电脑。沈秘书的酒窝是双边的,笑起来象个洋娃娃,似乎留过学,身上带着很深的西味:“这就是你的座位,第三设计部有三个人,这是戴老师,设计拿过不少奖。”她指着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又指旁边一个正努力打字的年轻女孩,“这是小陈。戴老师,小陈,这是新来的赵亚,设计助理。”

戴老师对赵亚友善地点点头,小陈正忙着看荧屏,随便点点头就把注意力转回电脑上去了。

“你们了解一下吧。”沈秘书交代一句就走了。

陌生的环境让赵亚有点拘束,办公桌是空的,电脑里面只装了系统,戴师父正闭着眼睛想事,小陈忙着干活。他转头四周看了个遍,外面的走廊上人影不时闪动,似乎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

他忍了一会,觉得为了自己的温饱,必须保住工作;而保住工作,必须在第一天好好表现。

“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吗?”他露出讨人好感的学生般的表情。

戴老师仿佛这才想起部门里多了一个人,睁开眼睛:“哦,那个……赵亚是吧?”

“是。”

“能帮我把这个图纸拿去复印吗?复印室出办公室右转,第三间就是。”

“好,我现在就去。”

戴老师的方位说明似乎太简单了,赵亚出了办公室,转了两三圈也看不见复印室,不得不请教身边经过的陌生同事,问明白了,猛一转身,居然碰到身后的人。

“哎呀,对不起。”手上的图纸散了一地,他忙着低头去捡:“不好意思,我刚来。”

好不容易复印完成,赵亚抱着满怀图纸回到办公室:“戴师父,复印好了,一共十二份,全部按页数订好。”

“啊,忘了叫你顺便传真一份给客户。你看,就这个地址。”

“那我现在去传真。”

传真了图纸回到办公室刚坐下。

“传好了?”

“嗯,传过去了。”

“打电话给客户确定过了?”

赵亚愣了愣,他刚到公司,还不知道公务上有这样的步骤。

小陈手指还在键盘上滴滴答答的敲着,回头细声细气地说:“有时候传真中途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故障,也许客户没有收到,所以每次传真,都要打电话过去确定客户收到了传真。”

赵亚站起来:“我去确定。”

琐碎的事不少,赵亚来回几趟,在公司里钻来钻去。大家都知道来了个新员工,而素来“德高望重”的戴师父又多了个使唤佣人。

赵亚再回来的时候,戴师父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声说:“你也累了,饮水间里有给员工饮用的饮料,去喝点东西吧。”

赵亚想坐下歇息,正想摇头说我不渴,小陈忙里偷空把头稍稍一转:“能顺便帮我倒一杯红茶吗?谢谢你,赵亚。”

戴师父也加了句:“我要咖啡,多加点奶。”

赵亚只好再出门去问饮水间的位置。

饮水间在三楼。东胜不愧是设计公司,首先就在自己的办公地点把设计思维用得无处不到,彻底体现楼宇房间通道设计的多层次美。赵亚又问了两次路,才找倒饮水间。

饮水间无人,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进喉咙里,感觉舒服许多。

“什么助理?根本就是打杂的。”找了张看起来挺舒服的沙发坐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嘀嘀”响起来。赵亚拿来一看,原来是短信,大学同宿舍的同学何兵旗发的――――老板说我乡巴佬,老子不干了。

赵亚无声发笑。何兵旗家在农村,最恨人说他是乡巴佬,偏偏他一身的泥土味,脾气又倔。他是班上学得最好的,工作找得快丢得快,每次辞职就发狠说“老子回家种田去,乡巴佬不受老板气!”,可他老爸老妈每次打电话来要他回家,他又咬牙不肯,定要在广州扎根。

“是你吗?”身后忽然传了声音过来,沉沉的、低低的。

赵亚震了一下,第一天上班就被人发现偷懒可不妙,他不是何兵旗,没有老爸老妈回去靠。猛然转身,对上身上一套整齐高档的西服,再延着宽阔的肩膀往上看那人的脸,赵亚愕然。

“真的是你。刚才被撞一下,我就觉得熟,可是觉得不可思议……”

赵亚嗓子忽然干涩起来:“张瑞?”

六年不见,张瑞黑了不少,鼻子还是挺直,越发有男人味了。敲着赵亚,张瑞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反正哭不是真哭,笑也只能算了挤出来的苦笑,盯着赵亚,半天挠挠头:“你不是出国了?”

见张瑞挠头的模样,赵亚才骤然找回从前的感觉,不由亲切起来,奇怪地问:“我什么时候出国了?”

“你不是和徒颜……”张瑞忽然刹住,装出来的从容露了点馅,脸色的神色凝重起来。

“徒颜?”赵亚眉角一跳,象脚下的地随时会裂开把他陷下去似的。他不自在的笑起来:“你说什么呀?我能出国,还会回来当打杂?”他避开张瑞的眼睛,走到摆放饮料的餐柜前,搭讪着问:“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员工?那好,咱们是同事了,我在第三设计部,戴老师的助理。我该回去了,戴老师正等着咖……”

一股大力忽然从背后涌来,赵亚被撞得琅呛,正准备装咖啡的空纸杯离了手,掉到地上。

“那你到哪去了?”张瑞压着赵亚,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张瑞脸上还算平静,就是手下力道特大,冷冷地问:“你不声不响走了算怎么回事?”

赵亚睁大眼睛看着张瑞。他开始有点惊惶,过了片刻,镇定下来:“我考试成绩不好,转学了,转到番禺的中学去了。”

“徒颜呢?”

“干徒颜什么事?”

张瑞被赵亚顶了一句,眼睛透出点火气。但他似乎沉稳了许多,依照压着赵亚,死死瞪着他,深邃的眼睛象有火光在闪烁,半晌,他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不再发冷,轻轻地说:“亚亚,我挺想你。”

一声“亚亚”飘进耳朵里,赵亚不知为何眼睛立即模糊了。

张瑞的脸在模糊里慢慢变,象又是从前那嚣张可恶的小白脸。赵亚无目的地哼哼两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我又没出广东省,你要找我其实不难。”

张瑞的表情象吃了一只苍蝇。

“我……我……”他恶声恶气地说:“我要知道你没有跟徒颜,我早就找了。”

赵亚再冷静也忍不住脸红:“闭嘴。谁跟徒颜?你少胡说八道。”

“你胡说八道?”张瑞不服气地瞪大眼睛:“要不是你那天……”他忽然闭上嘴。

六年养成的心性看来不大可靠,霎时见了张瑞,又提起徒颜,就象平坦的地里仅仅露出一个小头头的花生藤被人猛地一扯,什么都从土中带着黏黏的黑泥被连根抽了出来。

赵亚红了眼睛,头一低,无声无息把脸埋在张瑞肩膀上。

张瑞顿时没辙:“亚亚?亚亚?”

“别老压着我好不好?”赵亚闭着眼睛说:“会死的。”

张瑞立即松了手,赵亚靠着他,他自然地搂住赵亚。

“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徒颜呢?”

赵亚闷住。好半天,他极不甘心地问:“你知不知道要我亲口告诉你,我不知道徒颜的消息,会让我很不好过?”

这会轮到张瑞闷住。

“亚亚,你老实多了。”张瑞隔了很久吐出一句话。

赵亚抬起头,把张瑞保持距离似的推到一边:“我聪明多了。说那么多谎干什么,自己憋自己。”

“那我要告诉你,”张瑞乌黑的眼睛亮起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少煽情,干活去。”赵亚弹弹手指,连戴老师的咖啡和小陈的红茶都忘记了,就这样出了饮水间。

回到办公室才发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个不停。赵亚坐下,小陈回头看了他空空的双手一眼,戴师父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赵亚的咖啡。

赵亚也许真的没有听见他们的暗示,眼盯着电脑,开始玩挖雷游戏。

戴师父得不到回应,又咳嗽了两声,小陈扭回头,键盘敲得很响。

地雷挖得不顺利,一会就爆炸,要重新开始一盘。赵亚觉得这些雷好像炸在自己胸口里,硝烟还无处可散,憋闷着。

戴师父还在咳嗽,连小陈都受不了了,放弃了自己的键盘,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象已经熬了个通宵:“戴师父,我要去喝杯红茶,给你带咖啡?”

“好啊,谢谢你,小陈。”戴师父故意大声答谢,小眼睛朝赵亚瞟了瞟。

赵亚忍着心烦站起来:“我去倒。”

“不用不用。”

一朵乌云笼罩上来,赵亚闷着坐下。不满的声音在肚子里绕来绕去,他想起自己的专业,想起张经理简直是求才若渴的目光,但……打杂?

原以为会过得美好的一个早上,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饭,小陈忙着打电话订饭,偏头对戴师父说:“今天还是苦瓜牛肉?我也帮你订了。”不好意思对赵亚太过分,也转头问赵亚:“你呢,吃什么?我们中午都吃盒饭,餐馆送过来。”

赵亚很干脆的回答:“最便宜的那种。”

小陈帮他订了。

送饭的整整一个小时才到,而且手上居然只拿了一个饭盒。

戴师父早饿得肝火旺盛,小陈和送饭的理论。

“就是只有一个。”送饭的看看手上的纸条,再次对小陈确定:“一个盒饭,给第三设计部姓赵的。”

赵亚说:“给戴师父先吃,我们再订。”

戴师父眼眉高兴地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摆手:“这怎么行?不行不行,”走过去低头看,“这个也是苦瓜牛肉?”

张瑞这个时候却忽然从外把头探进来:“送来了?”

办公室里三人同时抬头。

赵亚明白过来:“饭是你送的?怪不得……”

小陈从座位上跳起来,热情地说:“坐,请坐。”脸上笑开了花。

戴师父忽然忙起来,放弃了赵亚的盒饭,低头就拿起笔画图。

张瑞和大家打个招呼,随意地拉过椅子,坐在赵亚对面:“晚上吃饭好不好?”

“吃饭?”赵亚眼角一瞅,小陈和戴师父交换眼神的镜头正巧进入视线。他笑起来:“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张瑞另有深意的反问:“你说呢?”

赵亚故意沉默。

张瑞却似乎有些不耐烦,撇了撇嘴角:“没空就算了。”站起来,赵亚在身后说:“你中午请了我盒饭,晚上该我请你。”

“那说定了。下班我找你。”

下午多云转晴,戴师父的亲切和小陈的友善相得益彰。赵亚不动声色:“张瑞是公司哪个部门的?”

“你不知道?”小陈惊讶地看着赵亚。她绘声绘色说:“出名的才子,清华设计专业刚刚毕业,听说许多大公司争着请他呢。”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他是老板的儿子。”

“哦,张局长也下海了。”赵亚明白过来。

下班后戴师父和小陈挺有默契的一起加班,六点过五分,张瑞出现在办公室。

“呵,戴师父,你们加班啊?”

戴师父比上班时更忙,头也不抬,严肃地说:“这些图纸一定要今晚完成。”

“很努力啊,加油。”张瑞宽慰两声,对赵亚扬扬下巴,两人出了公司。

电梯直下地下停车场,赵亚惊讶:“你有车?”

“嗯。”

崭新的奔驰停在一角落,张瑞招呼赵亚上车,合上车门,隔绝外界一切没有意义的声音。沉甸甸的空气被挤压在狭小的车厢内,赵亚忽然肾上腺激素剧增,心跳加快。他警惕地看了张瑞一眼。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啊?还好……”赵亚问:“你怎么知道我第一天上班?”

“打个电话问人事部不就清楚了?戴师父有没有欺压新人?”

“没有?”

张瑞手搭在方向盘上,似乎并没有开车的打算。地下停车场一片寂静,昏暗的光孤独地游离着。他斜赵亚一眼,嘴角扯起一抹轻笑:“说谎。”

赵亚无言。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不脸红的?”张瑞眯着眼睛打量赵亚:“我记得,从前你撒谎,脸红得象猴子屁股。”

赵亚冷静回答:“第一,人是时刻进步的;第二,听说有些品种的猴子屁股并不红;第三……”他没有继续数下去。

张瑞强壮的身体已经在司机位上朝助手位压了过来,缓缓的,把赵亚控制在下方。

“嗯?”赵亚困难地皱眉,看着上头蛮横中带着微笑的脸。

“你说的对。人是时刻进步的。我也进步了不少,亚亚。”张瑞沉着嗓子,发亮的眼睛象荒原中寻找猎物的狼:“我以前真笨,连接吻的勇气都没有,多少机会白白去了。现在不同,我长大了。你看,你也变了。从前我这样靠近你,你会怕得发抖,象受惊的小兔子,现在你镇定多了。”

炽热的空气在胸腔里燃烧,赵亚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准备不足。他伸手挡住张瑞逼进的唇。

“是不是太快了?”

“这是快速的时代。”张瑞推开他的手。

赵亚再次拦阻:“等一下,我没有考虑好。”

“考虑什么?徒颜?”张瑞摇头:“别耍赖,你肯跟我出来,就表示你不想等他。本来,他就不值得你等。”

赵亚说不出反驳的理由,他眨眨眼睛。张瑞已经强势地咬上他的唇。

属于张瑞的气息全数占领赵亚的口腔,舌头横扫牙床,停车场的灯光配合地黯淡两分,制造浪漫情调。

有东西在脑中制造混乱,赵亚呼吸困难中认真地思索这是否算他的初吻。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房间应该已经和徒颜吻过,虽然不清醒,没有记得任何感觉,但那算不理智的初吻,这个算是理智的初吻……什么乱七八糟的?

“专心点好不好?”张瑞的口气有点糟糕。他动作并不温柔,至少不象赵亚想象中的温柔,象捣蛋的孩子倔强又不厌倦地翻腾着别人的玩具箱。

“气闷……”

“等下更气闷。”张瑞加强攻击。

“嗯……嗯……停……”

煽情的压抑的声音在车厢中无处可去,钻进自己的耳膜。赵亚感觉下身忽然被谁的手紧紧握住了:“呀!”

反射性的,他用尽浑身力气,把张瑞往外一推。

激动中的张瑞骤然受到真正的反抗,后脑撞在方向盘上。他愣住,几秒内,意乱情迷的神色彻底降温到零下二十度。

张瑞把手环在胸前,视线转到车窗前方。

冷冽的态度触动赵亚,他有点不安地蠕动嘴唇,看着张瑞。

“你到底打不打算跟我在一起?”张瑞宛如被人泼了冷水一样,冷冷地问。

赵亚低头,选择沉默。

张瑞并不饶他:“打算跟我就别拖拖拉拉,不打算跟我就别上我的车。”

赵亚被张瑞的咄咄逼人激怒了,他猛然抬起头,不满地盯着张瑞:“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张瑞转过头,喘着粗气:“你明知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让我傻瓜一样在你身后当了四年跟屁虫,然后象鬼一样消失六年,接着出现,打算继续玩若即若离的游戏?赵亚,别把人家当傻瓜!”

“你……你……”赵亚呆了,他找不出适当的话,反复用愤怒的语气说着同一个字,漆黑的眼睛凝在张瑞脸上。

张瑞轻蔑地笑起来:“你以为自己很纯真?你是个骗子,是个无赖,是个没有心的家伙。你什么都装不懂,其实什么都明白。”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赵亚连“你”字也说不出来了。

张瑞看着他苍白的脸,不知是否想起往事,冰冷的目光渐渐出现一丝暖意。他放软了声音说:“亚亚,世界已经变了。象我这样死心塌地的人不多,我劝你不要错过。”

他脸上有着少见的认真,赵亚迷惑地看着他。

张瑞又说:“我有时候,很恨你,厌恶你,恨不得打你几个耳光,在你脸上吐口唾沫然后扬长而去;可我总有点放不下从前。有时候,我更恨我自己。我有锦绣前程,可我是个不能见天的同性恋,还要从小爱上一个可恶的人。”

沉默占据了狭小的空间,赵亚连呼吸都可以隐藏起来。

“我知道你喜欢徒颜。”张瑞苦笑:“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你死等什么?没有人会觉得你忠贞,他们只笑你傻。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大实话,人就是这样,你看透我,我看透你,看透了再在一起,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慢慢的,你不太计较,我也不太计较。”

“我……不懂……”

张瑞沉吟:“简单点说,我喜欢你,我想抱你。但我没有心思慢慢和你玩游戏,我腻极了猫抓老鼠。你老实给个答复,不要再耍我。”他沉默着,叹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的徒颜已经不见了。”

赵亚的心被他戳了一下:“你少拿徒颜做靶子。”

“你少转移话题。”张瑞强硬起来:“给个答复。你留下,咱们就在这车上成交,你走,我现在开始当从没认识你。”

赤裸裸的话让赵亚无法接受,他愣愣看了张瑞半晌,咬住了牙:“车上成交?呸,你这个禽兽。”

张瑞不为所动,听了赵亚的话,随手一按键,车上四扇门的保护锁同时开启,发出整齐一致的“簌”声。

“下车。”张瑞看着前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赵亚没有犹豫地打开车门。他的脚有点软,象踩在棉花上面。一种长久以来暗藏在深处的信念,今天第一次发觉,接着三言两语间完全粉碎。世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生崩溃,赵亚慢慢朝出口走着。

他其实挺高兴的,当今天回头看见张瑞的瞬间。

他甚至,会主动把头埋在张瑞肩膀上哭泣。

他还准备大方地请张瑞吃饭,虽然银行存款不多,工资还要下个月十五号才见影子。

他甚至,不抵抗地让张瑞吻了。

做了比从前更多的让步,为什么结局比从前糟一百倍。酸酸的味道弥漫五脏六腑,他想哭,又觉得再哭未免更加不值。

他只是太需要一个拥抱而已,这不算什么大错。

他模糊的眼睛看着出口,前面是漆黑的夜,冷冰冰的单人房,无声无息睁在夜晚、没有焦距的眼睛。他痛恨这一切,畏惧这一切。

上床,或从不相识。张瑞给的好选择题。

“哔……”身后的奔驰忽然惨烈地鸣叫起来,尖锐的喇叭声一只持续,飞旋在整个地下车库里,几乎让车库摇晃起来。

赵亚停下,他挣扎着不要转身,可身体不听使唤,不但硬转了身,还迫赵亚啷呛地向奔驰走去。

隔着车窗,可以看见张瑞。他双手环成一圈,整个趴在方向盘上,脸深深埋了起来,一动不动。方向盘上的喇叭键也许被他哪个地方压住,高昂的喇叭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赵亚开了车门,重新坐了回去。

张瑞还是趴着。

赵亚平静地看着前面,那里还是一片漆黑,说:“起来吧,保安快过来骂娘了。”

张瑞似乎听见了,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慢慢地坐直身子。喇叭声总算停了下来。

他疲倦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走了?”

“我累了,”赵亚说:“等一会再走。”

张瑞沉默,忽然,他猛地转过身,倒在赵亚怀里。

赵亚吓了一跳:“喂!”张瑞抱住他的大腿,把脸藏在赵亚西装裤的布料里。这动作怪异极了,却充满了张瑞不为人知的苦楚,赵亚手足无措地低头看了半天,打定主意还是让他占占便宜算了。不一会,赵亚忽然叫起来:“你咬人!”他推开张瑞。

张瑞总算肯重新坐起来,咬了赵亚大腿一下,心情似乎开朗起来,他恶劣地笑:“你可以报仇啊,来。”伸出手臂,横在赵亚眼前。

赵亚清澈的眼睛瞪着他。

张瑞更高兴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无息滑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柔声对赵亚说:“亚亚,亚亚,世界上没有人象我一样爱你,这是老天注定的缘分。”

赵亚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无力了。

他没有办法拒绝张瑞温暖的拥抱,就如他没有办法忘却自己深爱的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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