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请了两天假准备搬家,赵亚打电话给张瑞:“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我今晚就过来帮你收拾。”
“别,你过来是收拾东西还是收拾我?少胡闹了,明天,记住啦。”
清早起来,心情额外的好,清凉的绿草气味飘在鼻尖上,赵亚贪婪地闻着,环视小小的单人间,平时觉得拘束狭小的空间,现在可爱不少。
人都是贪心的,得了这个,忘不了那个。
舍不得三个字,耽误了多少人?
要收拾的行李不多,首先把装模型的大袋子找出来。看护这袋子似乎已经成为赵亚的一种本能,离开家门,到中学,到大学,都是这个大袋子陪着。
张瑞和徒颜的模型还放在里面。赵亚想张瑞也许会不高兴,但,就让张瑞不高兴去吧,他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一个小小的安置袋子的地方。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张瑞还没有出现。赵亚不得不打他的手机。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张瑞自己买的房子也没有人接听电话,公司里,同事说张瑞请假了。赵亚心里微微收缩,不祥。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来来去去,都是这把叫人腻味的声音。
关机,关机,赵亚焦躁地继续拨,还是关机。
他放下电话,天气晴朗得不成体统,赵亚厌恶起那灿烂的阳光来。
他站在窗台前眯眼睛:“晒!”心神不灵地放下窗帘,遮挡半壁光亮。
不祥的感觉再三触动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缩成一团,虽然咒骂可恶的阳光,可他又觉得冷。
出事了,张瑞出事了,出事了,情绪对理智这样说。
早知道的,这是应该的,早该想到的,理智这样对情绪重复。
他在狭小的房中转了两圈,忍不住猜测。发现他们的是谁,张瑞的父母,张瑞的朋友?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好端端的平静要被打破了,赵亚觉得自己不该答应搬家,他和张瑞太天真,这世界本来就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怎么可以光明正大搬到一起?
活该,谁叫你们百无禁忌地挑战呢?
无人的冷清,直叫人恐惧。看不见该来的人,四周的一切都活了似的,幸灾乐祸着张着眼睛看好戏。
赵亚的心越缩越紧,钟指到九点。
每次张瑞说来,一定在八点以前,他有早起的好习惯。
赵亚不安地抬头,蓝色的天空让他更加不安。
飞机划过天空的景象在眼前掠过,那自由的远去的机器鸟,载着众多的希望一去不回。
张瑞会来吧?
钟慢悠悠走着,走得再慢也移到十字上了。
赵亚又拿起电话,按下重拨,悦耳的按键声自动响起。
“您拨叫的用户现已关机……”
广东话、普通话、英语,都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时间太任性了,它开始忽快忽慢,赵亚艰难地熬着每一分钟,可猛一抬头,已经十二点。
被抛弃的感觉那样强烈,无法忽视。
于是一切出奇安静,象地震前最温柔的一刻。
心空荡荡起来,赵亚皱眉,他憎恨自己的不安,也憎恨自己无法压抑的胡思乱想。
张瑞为什么要关机?
也许他不是自愿的,谁能关了张瑞的手机?也许有某人要和张瑞谈谈,不受外人打扰地谈谈,象当年若琳阿姨和徒颜那样谈谈。
赵亚不知道若琳当年是在哪里,怎么样和徒颜谈的,但他能清晰地感受那份沉甸甸。
现在,轮到张瑞。
什么时候谈完?赵亚再三抬头看钟,指向三了。
三点,张瑞等于已经消失一天。赵亚答应他搬家,请了假,结果他失踪了。
赵亚自嘲地笑,笑声干涩。
秒针滴答滴答走着,每当无人的时候它便嚣张,在赵亚肉呼呼的心上轻轻松松地走着,毫不把赵亚被煎熬的样子看在眼里。
张瑞会不会,就这样从此消失?一个念头闯进来,赵亚认为这个念头真可笑,但他猛然打个寒战,转身朝房门跑。
消失,忽然消失的张瑞……虽然不可思议,虽然昨晚才笑着通了电话,虽然有那么那么多的甜言蜜语,但要断裂,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赵亚毫无安全感。
谁能保证张瑞不会忽然打个电话过来,沉声说一句“亚亚,对不起,我准备出国。”
或者张局长打个电话来:“赵亚,我家张瑞已经上飞机了。”
现代交通发达,现代人行动果断迅速,谁也说不准。
干脆点的,连电话也不用打,潇潇洒洒去吧。
赵亚被这些盘旋在太阳穴的想法逼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去哪,但用力地扭动门把。
刹那间眼帘一跳,某个身影恰好出现在门外,似乎正在按门铃,门忽然打开,那人愣住了。
张瑞?惊喜在心里闪电似的为焦躁撕开一个宣泄的裂口,赵亚的眼睛来不及露出笑意,即刻沉淀出不安和愕然。
不是张瑞。他失望地呆站着,而且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阿姨……”蠕动着嘴巴,赵亚没有精神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怀疑自己的面部曲线正在扭曲。
不速之客。
居然是她。
若琳还是若琳,属于阿姨的温柔气质始终没变,连扫在赵亚脸上的目光都还是那样慈爱,充满感情。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对视许久,若琳才喊了一声:“亚亚。”包含了许多东西在内的两个字。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赵亚困惑地看着若琳,他浑身不自在地后退,显得手足无措:“请进。”
若琳轻轻跨进门,打量乱糟糟的单间。
“我正打算搬家,很乱。”赵亚心虚地解释。
也许不是心虚,他只是不安,这个时候,若琳只会代表不祥。他清楚记得若琳曾经扮演什么角色。
“请坐,喝点什么?”赵亚把报纸从沙发上扫开:“冰箱里只有啤酒,没有人喝果汁,所以没有准备。茶……哦,还有一点茶叶,我去泡。”
若琳柔和的目光一直停在赵亚脸上,她象有许多说不出的话,不得不借用目光表达。看见赵亚慌慌张张翻找茶叶,若琳才开口:“亚亚,让阿姨好好看看你。”
赵亚讷讷地靠近。
乱糟糟的房子,乱糟糟的心情,老天爷总爱让一切高潮迭起,不是死水一潭就是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的打过来。
张瑞不见踪影。
而徒颜……徒颜两个字蹦得那么快,赵亚想挡也挡不住。他偷瞥若琳,害怕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好久不见,阿姨还好吧?”赵亚左手搓着右手:“一直没有空,没有去看望您。我也是刚刚毕业,比较忙……对了,阿姨怎么会知道我住的地方?”
他瘦削的下巴还带着小时候的影子,却长高了不少。若琳认认真真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她仿佛代替娟子在打量赵亚,可想起娟子,她一点也不感到欣慰。
娟子,你该多恨我。
“你一走,好多年了。”
赵亚惭愧地点头,闭着嘴。随意一个字,都会牵扯起当年的心痛心碎。
若琳也找不到话说,她相信娟子在天有灵,一定会痛恨她唾弃她。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赵亚略略回神,转动眼珠看着她,那目光象针一样刺到肉上,若琳居然不自禁退了退。她苦涩的,认罪似的笑:“我……一直没有真正的找你。”
赵亚的目光太清澈,象鞭子一样抽打着。
“我收到你寄给我的钱,可你已经走了。房子卖了,学也退了,我好几天站在你们家楼下,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拿东西……”若琳觉得赵亚眸子里尽是了然,尽是冷冷的讥讽,她忏悔似的伸出双手,握住赵亚:“可我知道,我并没有真正地打算把你找回来。我本该好好照顾你的,那个时候……”
“阿姨,别说了。”
“不不,不是的,亚亚,你听我说。”若琳含着忧郁的眼睛闪着朦胧的泪光:“徒颜那时天天打电话回来问,他偷偷跑回来一趟,我打电话去要他爸爸看着他。我对他说,你和你的同学张瑞在一起,我说你过得很好,我说你并不想见他。我知道应该找你回来,好好照顾你,可是我害怕见到你,你不会明白我有多矛盾。我象心里烧着一盆毒辣的火,我无法再忍耐下去,我跟自己说要找到你,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算不算开门见山,坦然心交,在这么漫长的啷啷跄跄后。
赵亚微微蹙眉。
他的心并没有针扎一样的疼,象被人施了麻药搬上手术床,他睁着眼睛,无动于衷地看着医生划开自己的肚肠,挑穿血管。
一点也不疼。
“亚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娟子。”若琳无法控制地掉下眼泪,赵亚的印象中她一向坚强,温柔,可现在她哭得如此哀伤,仿佛得不到赵亚的原谅她会一辈子这样哀伤:“请你原谅我。”她滚烫的眼泪滴到赵亚手上。
赵亚轻轻抽回被若琳握住的手,扯了一条面纸递给若琳。
他平静地说:“您说的没错,我和张瑞在一起了,我们很好,很快乐。”
若琳似乎得到安慰,抬头看着赵亚。
这是一位母亲,不过是一位母亲。而且,她是徒颜的母亲。
保护一个,舍弃一个,原本就天经地义。
“你原谅阿姨吗?”
“这些事,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赵亚从容地看钟:“张瑞也该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我该走了。”
若琳在门口再次握住赵亚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真的不恨阿姨?”
“不。”
“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
“亚亚,阿姨希望你可以永远快乐。你真的快乐吗?”
赵亚认真地说:“真的快乐。”
若琳长长叹气:“那样的话,我就放心了。我以后,能常常来看你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阿姨。”赵亚忽然轻轻打断她的话:“徒颜要回国了吗?”
若琳表情微滞,她看着赵亚,抿嘴,郑重地点了点头:“对,那孩子要回来了。”
“他还好吧?”
“跟着他爸爸,毕业了,发展得不错。”若琳带着点小心地说:“他……也许会带个女孩子回来见我。”
赵亚深深凝视着若琳,忽然淡淡笑起来。
“阿姨,你看,”他在若琳面前倜傥地转身,让若琳看清楚他高挑的身子,然后面对若琳站直,带着骄傲说:“亚亚已经长大了。”
“对啊,孩子们都大了。”若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感慨。
“见到徒颜,告诉他我很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清晰,锁咯噔一声,清脆得近乎悦耳。
赵亚用背抵着厚实的木门,面对若琳的最后一丝微笑僵硬地残留在唇角。
抬眼,时针已经指到六,夜幕低垂,吞了太阳,眼看要吞没这个小房间,连同赵亚和他深深眷恋的那袋子旧模型,也要一同吞没。
他失了力气,缓缓挨着房门瘫在地上,惘然地靠意识编织一条无从知道的线索。
徒颜走了,他被爸爸看住,他打电话回来……
亚亚很好,亚亚和张瑞在一起,亚亚过得很快活。
一切天经地义,一切理所当然,所有的所有,都风和日丽。
赵亚所经历的孤单和寂寞,凄凉的空气、淡漠的悲怆,原来都被幸福包装起来,送到远在异国的徒颜面前。
夜越发欺近身边,凉浸浸的,赵亚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
盯着对面的电话,他象找回力气似的蓦然站起来。
张瑞,你在哪?
颤抖的手指拨着熟悉的号码,他慌乱地寻找着。
永恒,你又在何方?
当血管失去血液,当身体失去温度,为何灵魂依然不灭,而仍懂得哭泣?
我不想哭泣。
我的愿望如此卑微,不过是一枚戒指一朵鲜花一个目光一个微笑,只要其中任何一样可以让我永远保留。
可永恒,你在哪?
赵亚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大袋子。他伸出双臂紧紧拥抱着他的模型,轻轻地深情地抚摸它们。
不管你是谁,请不要离开我。
凡人歌 第十九章
他哭泣着睡去,哭泣着醒来。
窗外黑暗已经过去,灰白占据了天空。有人拍他的肩膀,赵亚抬头,看见张瑞温柔的眼睛。
“对不起,我迟到了。”
赵亚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轻声要求:“张瑞,送我一枚戒指吧。”
张瑞深邃的眼睛看他许久。
“好。”张瑞点头。
赵亚长长地,舒了口气。
人如果是全知该多好,那将不会有许多的不确定,也不会随时随地无法拥有安全感。
赵亚唯一知道的是张瑞回来了,张瑞眉目间的疲倦藏得很深,可逃不过赵亚轻轻一瞥。
他的张瑞,打赢仗回来了。
受伤否?
“我们……暂时不搬过去。”
赵亚一点惊讶和疑问都没有:“嗯。”
“亚亚,”张瑞搂着赵亚沉吟:“我们换个工作吧。或者自己弄个小小的工作室。”
“吵翻了吗?”
“我妈病了,爸和我都不想她知道这事。放心,我会解决的。”
赵亚不安地寻求着张瑞的气息,在他怀里仰头努力让视线穿越云层。
主宰冥冥的天啊,他静静在心里述说,张瑞回来了。
似乎一切没有改变,午饭还是简简单单,男人的手艺炮制出来的各种以鸡蛋为原料的菜肴,长长短短的青菜往开水里一扔,倒点盐和味精,搅成一团就端上桌。
房间很安静,他们默契地摆放筷子和碗,装汤或者勺饭,手偶尔碰上,彼此交换一个叫人温暖的眼神。
“什么时候给?”
“什么东西?”
赵亚往嘴里塞一块炒鸡蛋:“戒指。”
“哦,”张瑞忽然提出:“有来有往,你回送什么东西给我?”
“你要什么?”
张瑞动作蓦然一滞,他轻轻把筷子放下。
“我要你爱我。”
赵亚愣住了,他眨眨眼睛。
张瑞诚恳地看着他,隔着桌子说:“亚亚,我要你爱我。”
空气凝结成一团,仿佛有了无形的压力。
浓密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变得沉重起来,赵亚似乎被别的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远远躲在远处,看见自己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我答应。”
“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张瑞严肃地问。
赵亚不得不感叹张瑞过人的记忆力。
“这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张瑞皱眉,沉吟着,半晌,浓眉舒展开来:“至少,我们,我和你,张瑞和赵亚,真的存在。”
神秘的在上面窥探俗世的天啊,崩溃的世界要重建了吗?
更结实的支柱,更广阔的天地,更宏伟的气势,更辉煌的蓝图?
“对,至少我们存在。”
“而且,至少我们希望彼此相爱。”
“我怕,我怕压力。”
“汤冷了。”
“我去热。”
凡人歌 第二十章
赵亚没去想象张瑞家宛如炸弹尚未爆炸前紧张压抑的气氛,按照张瑞说的,他用心写了一张辞职信,打印出来,装进信封。
“给我吧。”张瑞自己那封也弄好了。
“一起去公司?”
张瑞上下打量赵亚一番,笑笑:“别去了,我帮你递。”
赵亚暗中松了口气,他真不想回去面对知道内情的总经理,更不想迎头撞上老板张局长。
他潜意识地回避危险和尴尬。
张瑞没多久就回来了。开门进来,把手上捧着的一个大纸盒放在角落,脸上带着和出门时一样的笑容。
“脸怎么了?”
“没怎么。”
赵亚偏着头皱眉:“谁打的?”
“老头子,他挺给我留面子,关上门在总经理室动的手。”
赵亚轻轻伸手碰他微肿的嘴角,张瑞眯起一只眼睛挣了挣,忽然抓住赵亚的手。
“别动。”张瑞沉声说。
赵亚不解地抬头。
“亚亚,就这样站着。”张瑞满足得直想笑:“多站一会。”
赵亚果然站着,象标枪一样直,可他怎么也无法和张瑞含着笑的目光对视,头渐渐低下去,视线落在张瑞的鞋尖。
凡人歌 第二十一章
那夜赵亚并没有揣揣不安,若琳来访的事他对张瑞守口如瓶,象尽量模糊一张曾经印有清晰图案的纸。
他上床,用肘子碰碰张瑞:“睡过去点。”
张瑞挪动一下,赵亚爬了上去。
“让我靠一下吧。”赵亚又用肘子碰碰他。
张瑞半闭着眼睛翻身,开放胸膛的位置,把手放在赵亚腰侧。
赵亚似乎安心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做梦么?梦中有鸽子,灰色的翅膀,呼啦呼啦一群。
鸽子飞走了,穿过云层,瞧不清下面的芳草依依。
就这么飞着,发出叫人迷惑的尖声,那是鸽子的叫声吗?自由的翅膀,却有一副凄厉的嗓门。赵亚在梦中始终抬头,他担心鸽子飞不高,却又不希望它们离开自己的视野。
“我们先悠闲几天吧。”张瑞的声音低沉地钻进耳朵,赵亚迷迷糊糊搂紧身边的温热,不肯放手。
但温热动弹着,耳朵上忽然痒痒的,似乎被什么轻轻咬了。
“早上想吃什么?”
赵亚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鸽子呼啦呼啦全不见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明朗的青色。
张瑞笑着用鼻子蹭他:“睡死了。早上想吃什么?”
赵亚皱脸,嘟囔着:“只要不是你做的,什么都成。”
他翻身,被张瑞强制着翻回来:“就这么看不起我的手艺。”
“咱们俩这方面半斤八两,都有点自知之明吧。”赵亚索性搂着他再睡。
张瑞抓开他的手:“看来得给你显显本事才行。”干劲十足地跳下床。
厨房里开始奏起一阵锅碗瓢盆曲,可惜旋律不大优美,不时有类似勺子撞击地板的超高音传来。赵亚终于睡不下去,坐起来挠挠头,磨蹭着挨到门边:“做什么呢?”
张瑞咧嘴笑:“等下你就知道了,保证你以后求我做给你吃。”
递个不大信任的眼色,赵亚自去洗脸漱口。
隔了半个多小时,厨房合奏曲算了到了尾声,赵亚坐在桌子上,看见张瑞黑着脸出来。
“早餐呢?”赵亚明知故问。
张瑞无言,坐下来,才开口说:“我下去给你买油条。”
赵亚瞅他半晌,呵呵笑起来:“早猜到啦。”从桌下拧了一个大袋子上来,里面装的都是油条和盒装的稀饭豆浆。
他递给张瑞一根油条,问:“你到底想弄点什么?手工面条?”
张瑞摇头:“算了吧,没什么。等下次弄出点样子再给你吃。”
“东西呢?我不吃,我看看。”
“倒马桶了……”
气氛忽然凝住似的,赵亚收敛了笑,低头。
两人默默啃着油条。张瑞一鼓作气喝了两碗豆浆,总算回复生气:“嘿,还是楼下那两夫妻卖的豆浆带劲。亚亚,我琢磨过了,先玩几天再找工作。最近挺多公司请人,不用担心。来,把这稀饭喝了。”他把开了盖子的稀饭推到赵亚面前。
赵亚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他的手。
这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仿佛叫人触电般,象把心脏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脉搏传递过来。张瑞敏感地抬头,看着赵亚。
赵亚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简单的一句话,掺了几种调子和心情,缓慢地淌出来。
金色的光渗透了青涩的天,一轮红日伏在东侧,矜持地表白态度:我要升起来了。柔和到不可思议的色彩在简单的房间内流逸。
张瑞在瞬间几乎想大哭一场。他不自在地哼哼两声,想过去狂热地搂住赵亚,最终,却,只是轻轻将赵亚的手反握在自己掌中。
他们开始欢乐的过日子,赵亚说:“别去太远的地方。”
番禺、三水、桂林的游,福建、珠海、深圳的玩,一边欢乐一边倒数。
“该找工作了。”
赵亚终于想起,这个世界运转如初。
银根并不紧,但坐吃山空,何况张瑞的房和车目前都被家中收回。一个本科,一个未毕业的研究生。
张瑞信心百倍:“我认识挺多人,有以前的工作经验在,找兼职一点不难。”果然,过了几天真找到兼职,张瑞让给赵亚,“这活在家里做就行,你的资质也是够的。我再找。”
但张瑞的求职并不顺利,他习惯了被人重视,寻常的小职位不入他眼。
赵亚在家里和兼职的公司策划部联系,往往见张瑞西装笔挺,带着履历出门,有时不一会就回来,有时过了十二点也不见影子。
偶尔半夜醒来,会看见张瑞闷坐在床头吸烟。
“别担心,”赵亚坐起来,点了根烟放在自己嘴里:“你的本事我清楚,良禽还要咳咳咳咳……”
张瑞一手拔掉他嘴里的烟:“不能抽你就别抽。”
“你也少抽点。”
“我能抽。”
“那我不是成天抽二手烟?还不如自己抽一手呢。”
张瑞猛把自己嘴上的烟也拽下来按熄,对赵亚扬扬下巴:“睡觉去。”
第二天张瑞有一早出门。赵亚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伸着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算晒晒太阳,一个熟悉的身影跳进眼帘,差点让他闪了腰。
骤然放下伸懒腰的双手,浑身僵硬了。
僵硬着,如融化一半的冰,例外夹带着水,脆松松的,硬而虚,用手一捏就发出清脆的冰屑声。
两个字,撕心裂肺喊不出口。赵亚站在窗边,低头与树下的男人目光交缠。
男人,已经是男人了。
你的手,大了不少。
赵亚隔着玻璃窗凝视,凝住的一刻,哀伤的乐声飞过头顶。
铃…………
电话铃忽想,震碎了一切,赵亚霍然转身,颤抖着手拿起电话:“喂?”
“亚亚,我路上碰到一个挺熟的大学同学,约了他今晚吃饭,你来不来?”
“你去吧,我不来。”
“真不来?”
“工作还没做完。”拿着话筒,心虚地瞥向窗户方向。
“晚上带点消夜给你。”
“行。”
匆匆放下电话,赵亚犹豫着靠过去。窗外,一点点的,树梢看见了,树枝看见了,远处大街上走动的人看见了,再靠过去点。
树下空荡荡,没人。
赵亚浑身鼓荡的气瞬间泄个精光,颓然坐下,说不出放松还是怅然若失。
那是徒颜,一定是徒颜。赵亚确定着,一会后又疑惑起来,真的是徒颜?多年没有见了,就真能分清楚?或者长得象的另一人,太阳晒了,站在树下。
不不,应该是徒颜。
赵亚懊悔,心里似乎塞了只挠爪子的猫,该冲下去,为什么不冲下去?冲到他面前,摸他的脸,握他的手。
徒颜的手,那么热热的,赵亚想起他们仰躺在草地上,手不知不觉得触到一块。
该告诉他一切,撕开若琳设的诡计,痛痛快快闹一场。赵亚快意地想着。
叮咚……
门铃蓦然想起,再度打碎了一些东西。
谁?赵亚瞪着门。张瑞?他说今天不回来吃饭。徒颜吗?
心砰砰乱跳起来,他小心地靠近,门上为什么没有猫眼?他痛恨自己当初省了这么一点功夫。
门外站的是谁?
叮咚……门铃又响一下。赵亚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缩回搭在门把上的手。
徒颜,是徒颜!赵亚不安地搂住自己。
不能放他进来。张瑞不在,开门让他进来是什么意思?而且,徒颜来的目的,不是明摆着吗?他顺道来验证母亲说的话,拿出一副被负心者的面孔,可他自己还带了女孩回来见母亲呢。赵亚怨恨起来,他盯着木门,仿佛他怨恨的人就在面前。
叮咚、叮咚。门铃锲而不舍的响着。
开门,或者不?令人无奈的选择题横在亚亚面前,左手紧紧握着右手,他缓缓向后退,把脊背贴到冰冷墙壁上。
谁会这么锲而不舍的按一个陌生人的门铃?柔和的音乐掺和在叮咚铃声中,节奏悠扬地亲吻空气,就那么简单的触动回忆。
亚亚盯着木门,徒颜,两个字就能牵动一个人、一生的回忆。
开门,开门,然后热泪盈眶。呀,徒颜。
画面疯了似的涌到眼前,鼓励亚亚朝门走去。打开,把门打开。
门外的是徒颜,那个曾经笑倒在草地上的男孩,那个骑着单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男孩,那个在漆黑中说“亚亚不要哭”的男孩,那个离去前流着眼泪打电话的男孩。
如今他长大了,他站在树下,静静仰望某个窗,凝视某个人。
走马灯在脑子里不断的转,沸水般的热度笼罩了赵亚,他开始挪动脚步。仿佛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迈出。
开门吧,徒颜,徒颜就在门后。
每挪动一步,就有一个画面跳出脑海,他们曾拥有的每一分快乐随之归来,赵亚咬着牙,走到门前。
“我答应。”最后一刻,三个字清晰地蹦出。
赵亚猛然抖了一下,他疑惑地皱眉,仔细凝听周围的动静。门铃还在响,叮咚、叮咚……
“我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
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从脑子里跳出来,赵亚蓦然发现这是自己的声音。他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对对,是他曾经说过的三个字。
“亚亚,我要你爱我。”
“我答应。”
我答应,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
张瑞的脸冲破暴风般的旋转画面,占据赵亚的思维,象泰山忽然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巍峨地涨满了赵亚乱跳的心。
“别按了。”赵亚站在木门前,轻轻开口。
门铃犹在响呀,叮咚、叮咚……
“别按了……”赵亚用尽自己的力气喊起来:“别按了!别按了!”他近乎愤怒地擂可恶的木门。
他们只是凡人,为何要承受命运恶意的捉弄。
徒颜就在门后,把手搭在门把上的前一秒钟,赵亚发现张瑞的名字划过脑海就象刀子穿过心脏一样剧痛。
“别按了!”
门铃不再响了,四周,里里外外骤然死一样安静。
他不能开门,那是背叛。他无法背叛张瑞的爱,虽然他是那么那么渴望可以抓住徒颜已经长得好大的手,抓住他的爱情。
赵亚怔了片刻,他把脸贴到木门上,冰冷的触感缓解了他的激动。
“徒颜……如果你是徒颜,”他贴着门,无力而艰难地吐出喉咙里的字:“如果你是徒颜,请你走吧。”
“我很好,我知道你也很好。”
“我和张瑞在一起,我们很幸福。”
“如果你是徒颜,请不要打搅我们。”
象你曾经从若琳阿姨口中知悉的那样,一切如被包装的礼物般美好,我很好,非常的好。
不曾孤独,不曾寂寞,不曾挣扎,不曾哭泣。
门后寂静,无从猜测那里是否矗立一人,徒颜?
夜并不凄清,月仍在,淡放光华。
人也并不凄凉,至少口中承认着自己的幸福。
赵亚靠在门后,无助地重申自己的幸福,当安静越来越让他不安时,他怔怔看着仿佛隔离了两个世界的木门,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最纯真的、最心爱的、最美好的,回来了。
又归去了。
赵亚被移动的门推醒的时候,天还未亮。
灰色的天空暗藏着未来的光明,朦朦胧胧,象赵亚刚刚睁开眼时一样。
张瑞奇怪地问:“怎么躺在这?等我的门?”他蹲下去,把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赵亚抱起来,扔在床上。
“去了一个晚上?”
“夜宵加KTV,就这么耗了一个晚上。”张瑞随意地回答着,俯下端详赵亚:“脸色有点怪怪的。”
赵亚深深看着张瑞的眼睛,刹那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很诡异,他梦见徒颜回来了,并且在按门铃。
梦中他的反应也很诡异,他居然没有开门。徒颜就在门后,而他竟唤着张瑞的名字睡着了。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古怪?”张瑞捏他的鼻子。
赵亚甩头逃避张瑞的手指,他翻身在床上缩成一团:“没什么。”闭起眼睛,可心跳不知不觉加速。
为什么不开门?心里的波浪和表面平静的睡态截然相反。
他依稀记起徒颜在树下凝视自己的目光,太深沉,让心重重一顿。
“张瑞,睡吗?”赵亚又翻过身来,看着张瑞。
张瑞在衣柜里找衣服:“先去洗个澡。你这破宿舍,洗澡还要去公共浴室。”
“别洗了。”
“怎么?”
“明天在洗吧。”
张瑞停下动作,坐到床边:“有话和我说?”
他离得好近,只要伸手就可以给赵亚一个安心的拥抱。他的呼吸笼罩着赵亚所在的地方,眼光的相遇不过咫尺之间。
看着张瑞的脸,赵亚忽然涌出一股把一切都告诉张瑞的冲动,他撑起上身,靠近张瑞,紧紧盯着张瑞总是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我……”赵亚吐出一个字,可他忽然发现要说出后面的话是多么的难。首先,他根本不知道该对张瑞说什么。
徒颜,赵亚无法阻止这两个字在心田上烦躁地跳动。同样,他也无法让自己停止想念,他放不下。
“想对我说什么?”张瑞温柔地诱导。
“我……”赵亚咬着唇。
假如他可以对张瑞说,赵亚已经已经拒绝徒颜,那张瑞该多高兴啊。可赵亚明白,他并没有完全拒绝,他关了门,开了口,但他的心还在霍霍乱跳。
这心不是仅仅属于张瑞的,赵亚为这分不纯洁愧疚。
张瑞饶有兴致地等着,聚精会神地等着赵亚接下来的话,赵亚停了很久,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赵亚喉咙梗住般,他无法直视张瑞深邃的眼睛,视线缓缓往下滑。滑过张瑞的肩膀时,视线顿了顿。
“这是什么?”赵亚伸手拨开张瑞的领子。
张瑞垂眼看了看,一脸平常地说:“没什么。”
“纱布?”
“吃饭时隔壁桌的人喝醉了,说话不清不楚,起了点小纠纷。”
赵亚问:“受伤了?”
“啤酒瓶破了,划了一下。”张瑞打个哈欠,显得不想再讨论这事:“已经包扎了,没事。”
“厉害吗?”
“说了没事!”
赵亚愣了愣,张瑞也觉得自己口气重了,有点不知所措,他站起来,隔一会,才放轻声音说:“真的没事,真的。”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房中,不知道发自何人。
赵亚闭了嘴,仿佛他又累了,要继续方才中断的一觉,翻身靠到床的一边去了。张瑞不是滋味地站在房中半天,瞅着赵亚似乎真的睡着了,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在床头。
他已经没了洗澡的心思,而且脖子上的伤口也不适宜碰水。
身边的赵亚安静地睡着,张瑞低头端详,熟悉的背影还是单薄得叫人心疼。他开始带点傻气地想象。
他想象赵亚会忽然翻身起来,抱住自己喊“瑞瑞我爱你。”
他想象赵亚会和他并肩站在徒颜面前,给徒颜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象而已。
赵亚开始并没有真睡,乱糟糟的心情让他无法入睡。他闭着眼睛,感觉张瑞坐在床前。张瑞的呼吸如此沉重,比徒颜的目光更使人心乱。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赵亚真想做点什么,可他无所适从。
假如可以彻底的舍弃回忆,那该多好。忘记徒颜,或者忘记张瑞,仅仅选择其中一个。赵亚也带着傻气地想,假如他们中的一个从来不曾离开,假如他们中的另一个从来不曾出现。
无法带着徒颜的痕迹爱张瑞,无法带着张瑞的痕迹爱徒颜,赵亚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干干净净的,不受干扰的爱情。
可干扰偏偏纠缠不休,来源于自己。
他不安地思考着,渐渐模糊了意识,最后终于睡着了,并且睡了一个好觉。
“瑞瑞?”
醒来的时候,张瑞已经出门了。赵亚爬起来,看见饭桌上的一张纸条―――我出门有事,微波炉里放着稀饭和油条。
“又是稀饭和油条。”赵亚对着纸条温柔地笑了笑,笑容很快凝住了。
他又想起昨晚的事,不禁又把徒颜和张瑞两个的影子从心底翻了出来。
“怎么办?”赵亚自言自语。
他爱徒颜。
可他答应要爱张瑞。
感情和理智总在较量,为什么深爱的人和应该爱的人总不是同一个?
他欠张瑞太多,即使不可以给张瑞完整的爱,也应该报答张瑞的保护。
他把纸条放下,没有去管微波炉里的稀饭和油条,换好衣服后,拨了一个电话。
“张伯伯,我是赵亚,我想见见您……”
见面约在一家比较安静的酒店,赵亚出发前并没有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潜意识地打电话,潜意识地提出邀请。
直到张局长阴沉着脸出现,冷冷坐在对面时,赵亚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
“张瑞,昨天受伤了。”赵亚盯着表情没有任何改变的张局长,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张局长用一种令人战栗的威严目光瞪着赵亚,他坐得笔直,象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对敌人,而他的目光表示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打倒对方。
赵亚也觉得惊讶,面对张局长犀利的目光,他本该胆怯的。可他却忘却了胆怯,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张瑞的父亲:“为什么?”赵亚再次认真地问。
张局长内心也有点惊讶,赵亚并不是如此大胆的孩子。他相信张瑞才是占有主动权的一个,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张瑞的倔强。只要张瑞肯回头,赵亚再缠也没有用。
他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做出这样丢脸事的人,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居然敢用清澈的、毫不畏惧的目光面对他这个为父者。
“他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伤害他?”
赵亚诚恳的语气,让张局长开口。
张局长森冷地反问:“你不知道原因?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对我说什么吗?那些……那些混帐话!”
“因为他喜欢我?”
“我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我唯一的孩子。”张局长问:“他爱上了一个男人,疯了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他没有伤害他的父母?”
“瑞瑞爱我。”
“我不允许。”张局长暴怒地大喝一声,抽搐着面部肌肉说:“什么爱呀?你们不害臊吗?我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儿子,我宁愿亲手把他打死。”
张局长呼呼喘着粗气,他已经懒得去理四周服务生和客人们诧异的眼光。
赵亚低头,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下手?”赵亚忽然抬头。
“……”
“昨天,为什么不索性亲手打死他?用破啤酒瓶割破他的脖子?”赵亚表情平静地说:“你知道他不会回头。”
“你……”张局长被堵住似的愣了一会,随即变得更愤怒:“你这什么话?张瑞是我儿子!我……”
“可你把他打伤了。我知道张瑞,你对他动手,他不会反抗。”赵亚淡淡地微笑,带着一点点骄傲:“可他就算死了,还是爱我。”
“赵亚!”张局长怒吼一声,猛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瞪着赵亚。
赵亚悠闲地抬头看他,这一刻,仿佛张瑞的不羁和倔强流入了赵亚的血液,赵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疯狂和镇定的一面。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父亲可以这样伤害自己的骨肉。”赵亚苦笑着抬头:“我们爱错了人,周围一切最美好最亲密的关系都将因此而扭曲?你花尽心思要断我们的路,又是否曾经为我们想过其他的出路?”
“我是为了瑞瑞好。”
“他离开了我,就会好吗?”
“是。”
“否则就生不如死?”
张局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赵亚,如果你父母还在,他们也会这样做。不择手段把你拉回正常人的世界,这是每个父亲都会做的事。”
赵亚怔住,片刻他的表情就象在梦中一样。
他渐渐缓过神来,抬头盯着张局长,轻轻而坚定地摇头:“不,我的父母不会伤害我。”
“亚亚,”张局长凝视他许久,忽然叹气,换了一种慈爱的语气:“我知道瑞瑞很爱你,但你真的爱瑞瑞吗?”
真的爱瑞瑞吗?赵亚仿佛中了一颗子弹般僵住。他几乎有点手足无措,对,他爱张瑞吗?
“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去找你爱的人?为了瑞瑞,为了你自己,离开他,去找你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不。”赵亚叹息似的吐出一个字,他低下头。
无法离开张瑞,张瑞付出的太多,赵亚无法逃离。他深信,赵亚的爱在徒颜那儿,但赵亚的人却无法离开张瑞。
精神和灵魂的分离,原来都是在命运轻而易举的摆弄下,凄凉的无可奈何。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得到赵亚否定的答案,张局长痛心地摇头:“赵亚,你太自私。”
“我和张瑞,只渴望得到一点点。”赵亚站起来,和张局长隔桌而对。
原来,他已经高到足以和张局长平视。
“张伯伯,我们都不过是血肉之躯。你、我、张瑞,每一个凡人想争取的幸福,其实都是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赵亚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缓慢地、认真地说:“可是为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我们都要牺牲很多、很多。”
“因为哪怕是我们身边最亲密的人,也会不允许我们得到这一点点幸福……”
赵亚记不清他如何出了酒店,不但如此,他似乎连这次交锋谁胜谁负都不了解。
他只知道,他面对了该面对的。
张瑞不会随便在外面打架,他从来不是鲁莽好斗的人。
赵亚终于发现自己陷入一场战役,这种战役他曾经参与,当时徒颜是他的战友。他们努力地抗争,充满渴望和期待,可他们最终被逐个击破。
现在,张瑞成了他的战友。
他不想参与战役,却无法忍心让张瑞孤军奋战,失去赵亚的张瑞等于没有盔甲的士兵。
赵亚在街上无目的的游荡,他并不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大事,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确定。
赵亚又不禁问自己,确定什么呢?确定张瑞已经是他要保护的人,或确定张瑞已经占据了徒颜的位置?
他的脚步有点落寞,因为他无法挥挥衣袖就忘却一切。他最真挚的、最纯洁的、最美丽的时候遗留在徒颜身上。
象一张白纸,只有越来越不纯,纵是涂上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又能如何?
落寞的脚步带着他回到宿舍,踏上楼梯,他还在思考着徒颜和张瑞。
人生是一条直线,无法返回的直线。
最开始的纯洁的爱,到后来朦胧至无法绎释。
他多渴望保留那份纯洁,踏踏实实的,只爱一个人。
假如他够无情,一个念头象猛虎一样从不知处扑出来,让赵亚停住脚步。假如,赵亚不安地想,假如他够无情。
离开张瑞,而回到徒颜身边。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那是无法用歹毒来形容的。可赵亚的心在乱跳,这样会幸福吗?至少赵亚和徒颜会幸福吧?
幸福,幸福!这看不见影子的小东西,赵亚渴望着,恨不得用生命求来,可他不知道幸福的模样,不知道该往哪求。
站在走廊的尽头,他听见门铃声。
下意识的,赵亚挪前一步,从墙壁的这边探头过去,可以看见自己的宿舍前站着一个人。
心跳!
赵亚慌忙缩回去,藏在阴暗处。他的手不知道该搁哪儿,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叮咚,叮咚……
徒颜,你为什么又来?
赵亚几乎颤抖着悄悄把视线投出,不错,是徒颜。
赵亚认得他的眉、他的脸、他的已经变得高大的身躯。
心慌意乱!
赵亚不敢出去,他从来不应该怕面对徒颜,当初离开的人是徒颜,受苦的是赵亚。
可赵亚不敢出去,前一天赵亚还有怨恨的念头,可此刻他觉得对不起徒颜。
命运把赵亚逼到一个尽头,不是背叛徒颜,便是背叛张瑞。
赵亚欲哭无泪。
请你走,请你走。
徒颜还在按着门铃,他从小就有一股倔劲。
门打开的声音让赵亚的心跳几乎停止。
张瑞在家。
“你找谁?亚亚今天不在……徒颜?”张瑞的声调完全变了,他愣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你是徒颜。”
“张瑞?”徒颜的声音也变了,比以前低沉。
赵亚几乎想痛哭出来。
“不错,我是张瑞。”张瑞说:“亚亚不在。”
“亚亚住这儿?我可以进去等等他吗?”
张瑞态度强硬地回答:“不可以。”
徒颜沉默,他对张瑞的不友好可以理解:“我只是想看看他。”
“如果你只是想看看他,更加不应该来。”张瑞冷冷地看着徒颜。
赵亚躲在暗处,静静听他们对峙。
徒颜,你为什么回来?
徒颜说:“那我在门外等。”
“随便你。”张瑞爽快地关了门。
赵亚舒出一口气,他探头,徒颜真的靠在墙边等着。
出去,或者不?
荒谬的感觉,就象又回到昨天叫人发疯的境地。
幸福,幸福!恶魔在脑子里扇着翅膀。赵亚茫然看看四周,选择哪个会得到幸福?他颤着唇,觉得自己自私,可他渴望着幸福,渴望着美好的归宿。
天,原谅他,不过是个凡人,怎能没有凡心?
“亚亚,你贪心。”张瑞曾经这样说。赵亚这时候觉得张瑞说的很多话都有道理。他确实贪心。
谁不贪心呢?
选择题面前,谁能镇定自如?他只是凡人。
出去,或者不?命运还在得意洋洋等待赵亚的答案。
哪一个答案后面都藏着更多的变数。
赵亚还没有给出答案,门锁忽然又响了。
张瑞打开门,徒颜站直身子,看着张瑞。
张瑞唇边勾起微笑,清晰地说:“亚亚现在还爱着你。”
徒颜愣了愣。
“所以我不喜欢他见到你。”张瑞说:“不如我们现在就把事情解决吧。”
赵亚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他探头,看见徒颜和张瑞面对面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静静看着对方。
选择谁?爱谁?爱的应该是徒颜吧,那为什么离不开张瑞?只要够无情。
或者随便哪个都好,只要可以给他幸福。
“解决?”
“放心,我不会找你决斗。”张瑞犀利的目光停在徒颜脸上。
“你有多爱他,徒颜?”张瑞问:“你占着他的心,可丢下他的人。你说你爱亚亚,你知道爱他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亚亚比你想象中脆弱,比你想象中更缺乏安全感,他需要的不是你的一点点爱,而是全部的爱。假如你不能为他放弃你的所有,你就没有足够的力量爱他。我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你做好了吗?”张瑞叹气:“我不希望你的到来让亚亚动摇,他好不容易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爱我。”
开始?有一点点爱?赵亚在墙后摇头。不不,瑞瑞你错了,我爱你吗?不不,我爱的是徒颜。那时的阳光,那时的草地,那时的单车和电话,我时时刻刻想起。
徒颜许久没有开口。
“这么多年,亚亚一直和你在一起吧?”徒颜终于问了一句。他低头说:“我希望亲眼看一看他,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次轮到张瑞愣住了。
“亚亚一直和我在一起?”张瑞用极低的声音喃喃:“他一直和我在一起?谁和你说的?”
徒颜表情一变,猛然抬头,跨前一步,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你刚刚说什么?你们不是从高中就在一起?那……那我妈……”他忽然咬住唇,不再说话。
张瑞露出明了的表情,恍然问:“你妈说亚亚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你留在美国。”
徒颜面无血色地点了点头。
张瑞却冷笑起来:“那你就相信了?”
徒颜又点了点头:“是。”
张瑞叹息:“一个谎言就让你放弃。”他的目光变得冷冽。“我不能把亚亚交给你。”
徒颜反射性地抬头:“可我爱亚亚!”
“你爱亚亚?”张瑞轻轻的重复。
“爱。”
轻轻一个字,撞得一旁的赵亚心头炸开一蓬血花。
爱,凡人哭喊着追求的一个字眼。
“你的爱连一个简单的谎言都抵抗不过。你的爱只会伤害亚亚。”
“我不会再伤害他。”徒颜说:“如你所说,亚亚到现在还爱着我,如果你爱亚亚,为了亚亚的幸福,就该放手。”
“而你呢,徒颜?如果你爱亚亚,就不该在他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候骚扰他。”
赵亚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们如敌手般,用对方的爱作武器。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真荒谬极了,他似乎成了多余的一个。
赵亚转身下楼,快速地穿越大街,把宿舍抛在脑后。
他甚至是快意的,在另一处,有两人在决斗,他们的胜负将决定赵亚未来的方向。赵亚一直犹豫不决的选择题,现在不必自己作出答案了。
选择一个,抛弃一个,赵亚把题目扔到脑后。
赵亚随意走进一家酒吧,并且点了一杯烈酒。
“一杯一杯的给我加吧。”他把所有的钱递给酒保。
酒保接过钱:“心情不好?”
“相反,心情好极了。”赵亚把呛人的酒倒进喉咙,他的酒量看来是天生的不错:“你知道吗?这个时候,有两个人正在为我决斗。”
“都是你的情人?”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但……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多贪心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们任何一个,没有打算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赵亚点头肯定地说:“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所以他们都很辛苦,都注定被我的优柔寡断伤害。”
“两个都喜欢的事也很常见。”
赵亚傻傻地笑了笑,怔怔看着酒杯,自言自语说:“这次一定要选择一个。我不想做贪心的人。”
当我回去的时候,谁留在那里,谁就是我的选择。
赵亚举杯敬天。
老天爷,你总算眷顾,给赵亚一个解决的机会。
谁留在那里,谁就是选择。
他恨透了犹豫不决。
酒保又为他添上一杯。赵亚一饮而尽,扔开杯子,俯台痛哭。
他想保护某个人,而不是伤害某个人。
他想找回最早的纯真的,却发现一切努力只让从前离现在越来越远。
命运不允许他洁白无暇地爱一个人,他和张瑞,他和徒颜,都被时间染上痕迹。
微不足道的幸福,他竭尽全力争取。
不能无暇,至少一心一意。
“你爱的还是徒颜,我知道。”张瑞对他这样说。
如果回到徒颜身边,徒颜也许也会问:“你真能忘记张瑞?”
记忆不是粉笔,可以伸手一抹,化为飞尘。
赵亚不知道这是多情还是无义。
“人最看不清的,是不是自己?”
“还要一杯?”酒保尽职地添酒。
“我那些动摇的感情根本不足回报。”赵亚抬头看着酒保,寻求答案:“我爱徒颜,我忘不了。爱情重要,还是理智重要?”
“很多人都不明白,你不是唯一一个。女人更糟糕,她们往往要等爱的人结婚了或者死了,才能明白过来。”
赵亚笑了笑,他重新俯倒在台上,安静下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酒吧已经比他进门的时候热闹了许多。小姐们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咯咯声时而传来。
“醒了?”酒吧微笑着问:“你的钱还有剩,再要一杯?”
赵亚半眯着眼睛摇头,视线有点摇晃,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记起自己的决定。
谁留在那里,他选择谁。想到这个他莫名其妙地轻松下来,仿佛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假如没有人留下呢?假如两个都留下呢?赵亚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他踏着不稳的步子往家走。
撑扶着墙壁踏上楼梯,在走廊的尽头,他看见房门透出的光。
门没有关,大开着,象是特意等待他的归来。
谁,谁在里面?
赵亚没有多做猜想,他准备听上天的安排。
如果是凡人,只管接受安排,不要多做徒劳无功的事。
他静静走过去,房中家具慢慢进入眼帘,厅中有人。
厅中的人正站在窗边看天色,猛一转身,看见亚亚,露出惊喜的表情:“亚亚!”
亚亚站在门口:“是你?”
判决出来,亚亚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徒颜跨前一步,走到亚亚面前:“是我,徒颜!”
“是你?”亚亚呆滞地重复这两个字,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因为这两个字,他失去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人。
是你,是你?
两个字,让那人一去不回。
亚亚对徒颜视若惘然,痴痴地问:“张瑞呢?”周围空荡荡一片。
徒颜愣住,不是滋味地问:“亚亚,你不想见到我吗?”
“张瑞呢?”一股恐惧紧紧掳住赵亚的心,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寒冷:“瑞瑞呢?瑞瑞,瑞瑞!”赵亚不安地寻找起来。
他朗朗跄跄闯进厨房,茫然看着无人的厨房。
冷冰冰,凄清清,没有张瑞的地方。
“亚亚,你不要急。”徒颜追进来。可赵亚转身,发疯似的的要跑出去。
徒颜一把拽住他:“亚亚,你要去哪?”
赵亚似乎想起自己的决定,他霍然转身,看着徒颜:“徒颜,是你吗?”他握住徒颜的手,如想象中温暖,还有一点点茧子。
“亚亚,是我,我回来了。”徒颜温柔地笑着,让赵亚握着自己的手。
徒颜,他的爱,赵亚的爱回来了。
可赵亚还是觉得冷,象浸在冰水里一样的感觉。
不不,这不是他憧憬和渴望的,不是这种感觉。他端详徒颜的脸,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可旧日的时光并没有回来,那时的阳光草地,为什么还是如此遥远?
他到底想要什么?幸福到底在哪里?赵亚松开徒颜的手四望。
“他走了?他走了吗?”赵亚惊惶地问,他绝望地看着徒颜,呼吸渐渐平缓,仿佛冷静下来。可下一刻,他猛然冲到窗边,对着漆黑的天空大喊:“不,不!我错了,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亚亚,你安静点。”
“不,不!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不接受!”赵亚愤怒的对着天大吼:“你不能替我选择!你不能!”
他开始痛哭,不顾一切地痛哭,忘记了身边的徒颜。
他的幸福,他的幸福无声无息走了。
赵亚终于发现,这道二选一的题并不那么难做,可他竟白白丧失了答题的资格。
他怎么可以那么傻,爱上过去的回忆,仅仅是回忆。
他怎么可以那么傻,那些稀饭油条,那些炒得漆黑一团的鸡蛋,那些傻气的低语,怎么会不是爱?
那些细细的飞灰似的现在,怎么会不是爱?
“我错了,我错了!”
他爱徒颜,他以为他爱徒颜,从开始到现在。
但,鲜花远去,阳光远去,绿草远去。
当最洁白、最美好、最初的理想远去,不纯真的爱也需要珍惜。
爱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亚亚,别哭,别哭。”徒颜手忙脚乱地为他擦眼泪。
“对不起,徒颜。我对不起你,我爱张瑞。”赵亚哭着不断道歉:“我真的,不知不觉,就这样无法离开。”
不象天崩地裂乃敢与君绝,不象唐明皇夜梦杨贵妃,不象梁山伯祝英台化蝶。
没有阳光草地,此生不再的美好回忆。
仅仅是最最简单的,最最微不足道的,可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幸福。
他们辛辛苦苦捍卫的一点点幸福,被他若有若无的犹豫毁灭,被一点点贪心毁灭。
徒颜不断劝着,试图拥抱亚亚:“亚亚,别哭。”
“总象在沙滩上堆城堡,多大的努力,只要一个小小的浪头就可以推倒。”赵亚无力地跪倒在厅中,含着泪轻声问:“为什么我们的力量是这么的小?”
月亮躲在天上,不敢言语。
静,只有低泣。
这个时候,他被一双臂膀从后缓缓、紧紧地抱住。
熟悉的,不敢置信的怀抱。
“我们的力量虽然渺小。” 张瑞的声音钻进耳里:“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他顿了顿,抬起赵亚的脸,看着赵亚惊讶的眼睛,张瑞笑了:“亚亚,我只是去公共浴室换块纱布,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赵亚痴痴看着张瑞,他松口气,倦极了,靠进张瑞怀里。
“我怎么会离开,把你扔在这个没有我的地方?”
你总是如此脆弱不安,谁能给你最坚定最安全的爱?除了我自己,无法信任旁人。
“徒颜,我现在很好,非常的好。”闻着张瑞熟悉的气味,赵亚把视线转向徒颜,唇边带着微笑:“若琳阿姨没有骗你。”
徒颜良久开口,怔怔点头:“好,很好。”
赵亚轻声说:“祝你幸福。”而我,我已经找到幸福。
“还会有属于我的幸福吗?”
“会……”
过去的,其实早已过去。
最美的,总藏于回忆。
我们只是凡人。
我们离回忆太近,离自由太远。
我们想要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幸福太少。
我们知道,这一点点幸福要牺牲许多许多。
我们更清楚,要毁灭我们这一点点幸福,并不需要命运花太大的力气,一次意外、一次回头、一次胆怯,足以让我们拥有的烟消云散。
也许我们的分别、重逢、被爱和相爱,不过如轻尘坠入水中,激不起半点涟漪。但我们还是要唱着属于凡人的歌,静静前行。
我们只是凡人,我们不断犯错、犹豫、彷徨。
唯一的,唯一的安慰是,不管我们的力量多么渺小,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