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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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比?艾伦非常的安静。

就像个乖巧的小男孩一样端正坐着,没有要求律师,也没有要任何东西,除了莉迪亚在哪里这个问题以外,他有问必答,有礼而且亲切,

透过大片玻璃镜面望过去,那个三十二岁的青年,看起来依然像是那个被母亲无视的八岁男孩。

蓝沐恩紧皱着眉,在监控室中看着,布朗的询问毫无进展。

不管是威胁或是动之以情都没有用,他只是带着礼貌的微笑觉着的应答。

蓝沐恩不发一语的望着楚比,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同情他,却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想起那个眼里完全没有自己的母亲。

如果当时没有珊,后来也没有遇到凯文和玫琳,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像眼前这个人吗?

碰地一声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回过神来侧头望去,海尔一脸不爽的不知道是哪里不高兴,蓝沐恩怔了下,看着他递过一杯茶到自己面前,才伸手接过。

「你想进去吗?」海尔自己端了杯茶,望着毫无进展的侦讯室。

蓝沐恩沉默了许久,他担心莉迪亚,可是正在叫他进去,他不知道要问他什么。

深吸口气,蓝沐恩喝了口热茶,才入嘴便一愣,不知道是不是凑巧,那是他最喜欢的茶包。他一共在茶水间里放了大概十几种茶包,理论上海尔分不出来那些茶有什么不同,他呆了会儿才开口,「谢谢。」

海尔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继续望着楚比?艾伦和布朗的持久战。

蓝沐恩仔细审视楚比,他能把莉迪亚藏到哪里?他有哪里可以去?他母亲名下没有其它房子,玛丽也是,更不用说他自己,他除了童年住过的地方和监狱以外,一直被锁在那个储藏室内,他怀疑他认得多少路。

蓝沐恩又想起提姆?海勒,他名下除了他的修车厂以外,住的地方已经被搜得一干二净,如果他是共犯,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他提供了场所让楚比藏起莉迪亚。

一个六岁的女孩,不哭不闹吗?他怎么带走莉迪亚让她安静的?

再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蓝沐恩不想往太差的地方想,他睁开眼睛决定再重新思考一次。

视线扫过去,他看见楚比?艾伦穿的那双运动鞋沾了些泥土,这几天并没有下雨,地上应该没有湿泥才对,他彻侧着身往玻璃贴近了些,想看清楚点。

灵机一动他突然想起来了,马上转身冲出监控室,直往楼下跑,也顾不得敲门的冲进鉴证科,「波莉我找点东西!」

他随手抓了手套套上,迅速在桌上找到那本相本,海尔随后跟了进来,「你发现了什么?」

「这个,楚比小时候,露西?艾伦常常带他去的湖。」蓝沐恩翻开给海尔看,「他十七岁就进了监狱,出狱后就被关在地下室,他唯一有记忆的地方就是这里。」

海尔凝眉看着那些照片,「这是哪个湖?」

「我不知道」蓝沐恩快速翻阅每一张照片想找出任何标帜或是特征,却什么也没有。

「楚比?艾伦八岁的时候他妹妹伊薇意外死了,露西逼他扮成女生,把他当做伊薇来养,到他再也没办法扮成女生为止,我猜大约是十二、三岁左右。」蓝沐恩看着那些快乐的家庭照片,这么幸福的景象却是楚比艾伦堕落的原因。

「正好是他开始猥亵女童的年纪」海尔抓起相本就往外走。

「雷克斯?海尔!你在做什么!」波莉尖叫了起来,「你不能把证物带出去!」

「对不起,波莉,紧急状态,只带到侦讯室而已,马上送回来。」蓝沐恩抱歉的拍拍她的肩,就想跟着冲出去。

波莉伸手抓住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再捞过一张表格,「先签名,等下回来补填。」

蓝沐恩苦笑着接过笔画押才得以离开鉴识科,问回侦讯室的时候,海尔和布朗在门口僵持着。

「五分钟就好,反正你已经浪费了一个小时,不要再让我说一次,我只是要找回莉迪亚?迈克斯而已。」海尔冷冷的开口。

布朗望着他半晌,才点点头退了步,海尔侧头看向蓝沐恩,「你要进来吗?」

蓝沐恩挣扎几秒,缓缓的摇头,目送海尔走进侦讯室。

布朗瞪着那扇门,然后走进监控室,「他总是这个样子,好像我只要功劳不顾任何受害者一样,明明是我的案子,有线索你们不先告知我,总是自己先动手,让我在手下面前难堪,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这组是整局最不受欢迎的吗?因为你们老大从不照规矩来也不顾别人的面子,大家都知道案子最大,受害者最重要,但是只有互相尊重才是能合作下去的重点。」

蓝沐恩听着布朗的抱怨只能苦笑,他老大最缺乏的一项技能就叫合作。

侦讯室中,海尔把那本相本扔在楚比?艾伦面前。

楚比看着那本相本,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收起了笑容。

「哈罗,伊薇。」海尔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

楚比震动了下,抬起的目光充满警戒和怨恨。「我叫楚比。」

海尔只是笑着,翻开相本,「这不是你吗?漂亮的小伊薇,你穿上洋装看起来挺可爱的,为什么后来不穿了?」

「不准这么叫我!」楚比?艾伦突然大吼出声,戴着手铐的手用力打在桌上,他的手腕流出了鲜血。「我叫楚比!楚比!你听见了吗?」

海尔没什么反应,只是接着开口,「你妈是怎么跟你说的?伊薇,你哥死了,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没有!她没有这么说过,她知道伊薇死了,伊薇死了她知道的」楚比缩起身体抱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念着。「伊薇死了伊薇死了,死的是伊薇,不是楚比不是楚比,楚比活着」

「为什么要带莉迪亚去那个湖?」海尔突然放软了声调。「你喜欢那个湖对不对?」

楚比低着头,半晌才微微点头,「只有那个湖她肯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去她会陪我散步,跟我拍照跟别人说我多好多乖」

海尔朝玻璃镜上望了眼,蓝沐恩冲出去抓了份地图进来。「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布朗皱着眉,「郊区的湖不少,也或许是水厂的蓄水池而已。」

蓝沐恩迅速圈下几个比较可能的,布朗走出去吩咐让空中探查的直升机起飞。

「那个湖对你们来说有很多回忆。」海尔缓缓的开口。

「是只有那里只有那里可是那不是为了我」楚比抓住自己的衣角,用力的绞缠,像是想撕裂他自己的衣服。「那是为了伊薇为了那些肮脏的小女孩」

楚比看起来带着无比的怨恨,他用力撕扯自己的衣角直到裂开,「只有伊薇全都是伊薇只有伊薇才能让她到雪雾去」

楚比抬起头看着海尔,眼神里有种愉悦。「你知道吗?那里的湖水可以洗净任何东西」

海尔没有等他说完,快步冲出了侦讯室,蓝沐恩同时抓着手机边讲边从监控室走出来,跟着海尔下楼。

「对,雪雾湖,在雪雾乡村俱乐部旁边那个。」蓝沐恩在随着海尔冲进电梯前挂掉布朗的电话。

他紧紧握着手机,只希望他还能见到活着的莉迪亚。

一个小时的车程,海尔花了三十五分钟,那三十五分钟对蓝沐恩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折磨。

他不断想起莉迪亚可爱的模样,杰森哀求着要他答应带莉迪亚回来时的模样,还有迈克斯太太哭泣着说没有人愿意承诺她会带回莉迪亚时的脸容。

蓝沐恩不断的深呼吸想让自己镇定一点。

在车停下来之后,他迅速下了车,布朗已经安置好人员搜寻,雪雾湖很大,他们沿着岸搜索,在这里深夜时分,又刚好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蓝沐恩拿着手电筒,沿湖岸边走边找,只希望能在湖边找到莉迪亚。

警犭的叫声和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搭配着忽近忽远的警笛,形成令人不安的组曲,蓝沐恩越来越无法放心,他不愿意想象莉迪亚的下场,只能暗处抱着小小的希望。

冷风顺着湖面吹过来,蓝沐恩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他曾经全身是血的坐在救护车后面,耳边全是警笛声和吵杂的人声,一个人孤零零的。粘在身上的血渍明明是热的,风吹过来却一片冰冷。他在风里不停的颤抖,是凯文拿了条毯子把自己包起来,笑着说不要紧了,不用怕,没事了

他也有机会对莉迪亚这么说吧?告诉她没事了不用怕了

蓝沐恩只觉得越来越着急,如果是伊恩大概会告诉自己,他对案件投入过多个人感情等等等等的蓝沐恩苦笑起来,他突然认同也许自己真的需要心理医生,也需要朋友,他不应该生伊恩的气。

他深深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转头似乎看见湖面上闪过什么,蓝沐恩怔了下,走近湖边,拿着手电筒朝湖面上闪着小小光芒的地方照去。

他几乎摒住呼吸,已经看不清是粉色还是白色的蕾丝缀着小小的亮片,在湖上一闪一闪的发出了小小的亮光。

蓝沐恩扔下手电筒,脱下外衣一扔就往湖里跳了进去,周围吵杂的人声和呼唤都像在千里之外,他只是专心的快速的游向那个小小的浮在水面上的身体。

湖水冰得像是雪溶时的湿冷,直冻到心底,他抓住那个身体,把她的脸翻到水面上,用力抱着她的身体努力游回去,海尔在湖边伸手抓住他,奋力把他拉回岸上。

蓝沐恩只是小心的把她放在地上,伸手压住她的胸口替她急救。

「莉迪亚!」他唤着她的名字,想让她活过来,想让她再一次睁开眼睛。

身边很吵杂的不知道在嚷些什么,他却没有听进任何一个字。

「莉迪亚!」他只是用力的唤着她的名字,替她冰冷的身体急救,但她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熟睡一样,没有血色的脸庞和嘴唇像是一个没有上色的洋娃娃,直到有人用力把他扯开为止,力道大的让他几乎站不稳,稳稳的被人扶住之后,他才抬起头。

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脸上温柔的神情跟他下午见过的差不多,但天色实在太黑,他们靠得太近,他其实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够了。」海尔平静的开口。「她走了。」

蓝沐恩闭上眼睛,伸手抹去满脸的水渍,然后抱住自己的头。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水珠不断自他发梢落下。

深吸了几口气,他望向那个早就已经冰冷的小女孩,接着慢慢走近她,抓起自己方才扔在地上的外衣,小心的把她包起来。

轻轻抚开她圆润脸颊上的发丝,蓝沐恩轻声开口,「莉迪不要紧了,不用怕,没事了我带你回家回家跟妈妈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莉迪亚的身体装进袋子中,小心的扛走。

湖面上吹来的风让他冷到全身都在颤抖,直到海尔开口唤他,蓝沐恩才意识到他们该离开了。

他默默的随海尔走回车上,海尔从后车厢丢了件工作服给他,「先换上。」

蓝沐恩默默的站在车边脱下湿透的衬衫套上那件工作服。关上后车厢时,他才发现海尔一直盯着自己看。

他笑了笑,「没事的。」

没事的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次,然后上车系好安全带,等着海尔开车。

直到在原地坐了五分钟,海尔还没发车之后,他侧头望向海尔。「我说我没事。」

海尔看看表才转动钥匙发车,「五分钟,那大概还算没事吧。」

蓝沐恩忍不住苦笑,他觉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笑得出来。

海尔在担心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湖水冻僵了他的手,还是莉迪亚冰冷的身体冻僵了他的手。他把手紧握成拳再松开,重复了几次才停下来。

他需要镇定,他还有好多事要做,他还得面对迈克斯家的人。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只是越是闭上眼睛,越觉得冷,还没换掉的湿透的裤子和淌着水的头发都仿佛在提醒他莉迪亚的死。

一个小时的路程,海尔慢慢的开了一个小时半,才终于滑进楼下停车场。他等车停好拉下安全带,预备下车时发现海尔没有动作,他疑惑的看着海尔。

「很冷吗?」海尔盯着他的手。

蓝沐恩呆了下抬起手才发现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他的确很冷,但似乎也没有冷到这种程度。

他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手,直到海尔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干燥、温热有点粗糙的肌肤,骨节分明而且修长的十指交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愣愣的看着海尔的手,然后感受到他越来越用力的握住,直到他觉得痛为止。

见他微凝起眉,海尔才放松了力量。他看着海尔的脸,他从来不在脸上显现担心或者是关心,所以他不知道海尔是担心他还是单纯的帮他一下。

不管是哪样,蓝沐恩发现自己的手真的稳定了下来,他虚弱的笑,抽回他自己的手,「谢谢,我上去换件衣服冲个热水澡就好了。」

海尔没再说什么,只是下车和他一起进了电梯,然后在蓝沐恩按下九楼之前按下三楼。蓝沐恩一顿没说什么,到了三楼乖乖的走出去,在电梯门关上前,海尔开口抛出一句话:「你要是感冒我会宰了你。」

蓝沐恩苦笑着,走向他的储物柜拿条干净的毛巾,便走进淋浴间。

让热水从头淋到脚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让他暖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泡在湖水里一样。

而那片冰冷的湖水好像小时候曾经粘在他身上的那些血液,又粘又湿又冷,怎么也冲洗不掉。他有多少次半夜偷偷爬起来洗澡,他知道凯文要玫琳当作没看见,可是他总是能感觉到玫琳醒着,坐在床边等待。他知道,他看的见凯文房里那盏黄色的小灯从门缝泄出来昏黄的光。

等他出浴室,进了房间,他会听见寂静的夜里那盏老灯的开关啪地一声响起。他觉得安心,因为玫琳醒着,而只要玫琳醒着,凯文也会醒着。

让热水从头上冲下,他张嘴呼吸着,直到他觉得水其实过热,热到淋浴间内充满蒸气让他呼吸困难为止,他才关上热水。

甩甩头将湿透的发往后拨,蓝沐恩走出淋浴间抓了条毛巾把自己擦干。

这件案子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有个露西?艾伦,所以能影响他到这种地步。

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柔软的白色毛巾里。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这样下去也许他会疯掉,而他不希望自己失去控制。

如果失去控制,那他就会变得跟休斯说的一样。

这是他最不愿意的结果,他努力了这么久,就为了证实休斯是错的,他不想前功尽弃。

他不想看见休斯对凯文说,看吧,我说的是对的,早警告过你别收养这孩子。

他笑了起来,结果过了将近二十年他还跟个孩子一样介意这件事,就算休斯是对的、不是对的又怎么样,他到底是为什么努力的,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深吸口气把毛巾扔掉,拿来运动服和球鞋换上,拉了条干毛巾挂在颈上,接着关上储物柜走出淋浴间。他想他要写完报告再回家。

进了电梯按下九楼,他记起自己还得去波莉那里补填表格。走出电梯正要前往自己办公室时,他看见走廊那头、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小男孩。

他觉得心口猛地被撞了下,迟疑几秒,他深呼吸着慢慢走过去。

「嗨,杰森。」蓝沐恩走近他。

杰森?迈克斯抬头看他,目光空洞而且无助。

「我很抱歉」蓝沐恩喉咙一阵干涩,几乎没办法好好说完。

杰森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半晌才慢慢吐出两个字,「骗子。」

蓝沐恩没有反驳,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是他猜杰森可能不希望人碰他。

「你骗我,你答应我的。」杰森停顿了下又抬起头来瞪他,眼泪从那双圆睁的大眼睛里滑出来,「你明明答应我的,你骗我!」

「对不起。」蓝沐恩只能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但杰森盯着他的脸没有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朝另一头跑开。蓝沐恩伸手想拉住他,才抬起目光就停住了脚步。

迈克斯太太一把抱住朝她冲过去的儿子,轻抚着他的头。

他看见迈克斯太太抬起头来望他,憔悴的脸上有终于放下一切的神情。她红着眼眶朝蓝沐恩静静的看了会儿,才朝他笑了起来,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蓝沐恩觉得自己应该道歉,或是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布朗叫人送走她,然后站在那边看着自己,半晌才慢慢地走过来。

「她问了她女儿身上那件外衣是谁的,我说是你的,她说谢谢你,她女儿很怕冷。」

蓝沐恩摒住呼吸闭上眼睛。他不值得她道谢,他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不要对案件投入过多感情,这次合作虽然我不太满意,但是辛苦了。」

布朗似乎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转身走回他办公室。

蓝沐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长长的走廊变得空洞而安静。

碰碰二声敲门声,把蓝沐恩的注意力拉回来。他回身一看,海尔就站在那里,「你要在那里站多久?」

「抱歉。」他抱歉的笑笑,走进办公室,丹尼和安妮塔都还在。

「今天都先回去,剩下的明天再说。」海尔抓起他的外套,像是准备离开。

「我先把报告打一打,你们先走吧。」蓝沐恩笑着把电脑打开。

海尔看着他半晌,意外的没有阻止他,自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丹尼犹豫了会儿,拍拍他的肩,「早点回去休息。」

「我知道。」他回了个笑容,然后听见丹尼离开的声音。

安妮塔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波莉那边的表格我帮你填好了。」

「谢谢,你帮了大忙了。」蓝沐恩进安妮塔感激的笑笑。

「别听他们的。」安妮塔叹了口气,学丹尼的样子拍拍他的肩,「去酒吧钓个床伴做一晚,隔天把这些事全都忘记了就好了。」

蓝沐恩笑了出来,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安妮塔挥挥手。

他望着电脑上不停冷却的保护荧幕,动了动鼠标,开始在雪白的画面上打上一连串文字。

把这三天来的一切打进去,把所有该记录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只是机械式的工作,他想着合适的辞句,想着事情的经过,他不想漏掉任何一条。

直到他按下储存键的时候,他看着钟,已经清晨五点半。

他走到窗边去,避开杂乱的档案夹小心的拉开百叶窗。从窄小的空间望出去,灰雾雾的天空没有日出。他觉得累到了极点,可是身体却不停的提醒他,他需要发泄。

他应该找个人打一架,或者是找个地方用力喊叫,再不然就像安说的找个床伴。

或者他可以回家看看玫琳,现在回家也许有早餐可以吃。

他想着各种他可以做的事,然后关上电脑,抓起桌上的钥匙走下楼,走进电梯,他想着或许找伊恩聊聊也不错。

他甩着钥匙坐进车里,要发车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钥匙不是他的。

那串钥匙是海尔的。

他怔了下,他不记得他自己的钥匙在哪里。

车是海尔开回来的,车钥匙他们两个人都有,但是海尔总是喜欢拿他的钥匙开车,回来后再把钥匙扔在他桌上,一向都是这样,所以刚才桌上只放着这串钥匙的时候,他才会以为这串是他的。

他苦笑了起来,他真的不知道海尔在想什么,但是他肯定海尔没有「拿错钥匙」这种事。

他趴在方向盘上,累得快要昏倒,他家的钥匙现在在海尔手上,所以他没办法进门。他深吸了口气,起身发车。他知道他可以回凯文那里睡一下,或是上伊恩那里借躺一下。

或者打个电话给丹尼就算是安也不介意让他借宿,大不了他可以回办公室找张沙发睡一下。

他有很多选择。

他想着,开着车在寂静的街上缓慢行驶。

直到停下车,他深呼吸着,他很疲累,而且全身紧绷,或许他是在紧张,他觉得不用闭上眼睛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熄了火,缓缓吁了口气,下车。

下意识的转着钥匙站在门前,他犹豫起来。过了很久,也或许没那么久,他把钥匙紧抓在手上,伸手按了电铃。

没多久,像是早在等他一样,门马上就开了。

「我记得留了钥匙给你。」对照他轻松的笑容,蓝沐恩觉得自己紧张得像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小女生。

「你怎么不说你偷走我的钥匙。」蓝沐恩不冷不热的回答。

海尔笑着,他们静静站在那里有如在对峙般。

「你想一直站在那里吗?」直到海尔脸上的笑容扩大,退了二步把门拉得更开。

蓝沐恩觉得他不该这么做,他只要开口要他把钥匙还给他就好了。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就像休斯说的一样。

他的确无法控制自己,在遇到雷克斯

海尔之后,他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

他不由自主的,走进那扇门里。

身后关门上锁的声音,仿佛法医合上冰柜的声响。

海尔没有给他挣扎的时间,当他温热有力的身体靠近他的时候,他只是闭上眼睛。

就像是溺水般,他感到无法呼吸。

但他却很明白,自己已经沉溺在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之中,无法自拔。

《待续》

番外

记忆中母亲长得什么模样,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而母亲身上有什么香味,被她怀抱的温暖,这些更是完全不存在他的记忆里。

存在他记忆中最深的,是一屋子混着铁锈味道的酒臭味,漂白水和洗衣粉的味道和鲜血的腥臭。

他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存在这个世上,因为母亲总是看不见他。

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母亲还常常是清醒的,她会记得做饭给自己吃,心情好的时候,会念书给他听,教他写中文字。

但是慢慢的,她大部分时间都是醉的,她喝醉的时候自己就像透明的一样,她看到珊却看不见自己。

『我没有生你就好了。』

开始的时候,好几次她抓着酒瓶,哭着喊着把手上的酒瓶扔过来,满地酒味和碎片,只要她伸手出去抓的到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刀片、玻璃碎片、镜子碎片都拿来伤害她自己,鲜血从她伤痕累累的手腕里喷洒出来,好几次洒在他身上,但她毫不在意。

她时常染得床单、地上整片血红。看着手腕上的鲜血滑过手肘,慢慢的滴落在地上,她反而会安静下来,像是等待什么似的,安静坐着。

那只是开始的时候,当时母亲的眼里还看的见自己,还说出出怨毒的话,珊总是在听见酒瓶碎裂声后,急急忙忙从楼下工作的超市冲上来,替母亲包扎,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然后清理满地狼藉。

那时自己总希望母亲不要注意到自己,在母亲开始胡闹之前,找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躲起来,直到珊把自己拉出来,安慰的抱抱自己。

也许是这个愿望太过强烈,之后母亲的眼里就没有了自己。

连常常挂在嘴上的怨毒字眼也不再出现,母亲完全忘记自己,忘记她有个孩子。

那时自己却又开始懊悔,尽一切努力希望母亲能看到自己。

但那之后,就算清醒着,母亲也总是装作她什么都没看到。

珊总是尽一切努力的照顾她,照顾自己。

她不在的时候,母亲砸碎任何可以砸的,吸引她的注意力,看着她冲上楼。

珊在的时候,她依然这么做,等着珊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

他不懂母亲这么做的理由,母亲也从没喊过一声痛。

母亲大闹之后总会安静个几个小时,在一片寂静中珊疲累的坐在地上,像是快要睡着了。

地上放着珊来不及收拾完的玻璃碎片和染了母亲血液的刀。

那只是好奇,他想知道母亲这么做是什么感受,他抓起刀来,往母亲常常用力切下去的地方割下去。

意外的,那种疼痛的感觉瞬间占据他全部的思考。

在他喊出声来之前,珊像是疯了一样的冲过来夺走他手上的刀,用力的打了他一巴掌,然后紧紧抱着他大哭起来。脸上热辣辣的痛和手腕上那种被利刃划过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是他第一次被打,也是第一次听见珊这么大声的哭了出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痛,只是抱着珊道歉,一次又一次。

那次的伤没有像母亲一样留下疤,他有点庆幸,也有点懊悔,一边想着如果有留下疤的话,也许自己会记得那种痛楚,一边又觉得珊看了会难过,幸好没有留下痕迹。

他不想珊难过,所以在那次之后,他没有再这么做过。

但他总是回想起那种痛,那种从手腕开始蔓延上来的痛楚,瞬间夺走所有的注意力,那一秒似乎什么都不重要,只有疼痛真实存在。

他似乎可以理解母亲为什么老是要这么做。

但是为了珊,他不能这样,珊说那是错的,是不对的。

珊当时一脸疲惫得像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却还是使劲握住自己的肩,要自己发誓绝不再这么做。

他点头,照着珊的要求发誓,然后不再去想那种像是会让人上瘾的痛楚。

他不再去想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看不到自己,他尽力的帮忙家务照顾母亲当作是帮忙珊,但是他也注意到,珊日渐推动笑容跟她原有的开朗。

就在入秋的某一天,屋内异常的闷热,酒味似乎都被茶叶的香气给蒸发掉。

满身的汗逼得他从床上起身,闷热到让他呼吸困难,他起身打开床边的窗户,让些许微风混着巷子里的臭味飘进来,屋里的气氛却异常诡谲。

热水壶尖锐的哨子声没有停过,从窗外传来的是忽近忽远的警报声,他记得珊教过他如何分辨警车和救护车,他侧耳听着,他想二种都有。

赤着脚踩到地面上,屋里很热地上去是冰凉的。他走到浴室前,珊靠着墙坐在地上似乎在颤抖,半掩的门内他只看得见母亲白皙的手臂和满地鲜红。

血感觉还是热的,味道像是地下室生锈的铁管,他讨厌那个味道。

他看着母亲和以往不同,一动也不动的样子,他想着珊说过的,如果她不在要怎么做的程序。

先打埋911,收拾母亲的衣服和保险证,自己要换好衣服打理干净,确定身上不能沾血,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但是珊在家,只是她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珊不像往常一样,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停的哭泣,身上沾满了鲜红的血,「珊你怎么了」他伸手碰碰珊的手臂,但是珊没有理他。

他转身慢慢走向浴室,伸手轻轻推开门。

那一地的血比往常看过的都要多,母亲动也不动的身体就倒在地上,血液顺着排水管不停滑下。他像珊平常做过的一样,去压住母亲的伤口。

他讨厌血液又粘又稠的感觉。这种冰冷的感觉跟往日不一样,母亲的手没有温度也不像平常那样柔软。

「珊妈咪冷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起身走到浴室外。

母亲的茶壶在炉上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水,溢出来的水浇熄了火,瓦斯味盖过茶叶香气,混着热气弥漫在屋中。他回头想问珊要怎么办,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上拿着母亲的切肉刀。

「珊你怎么了?」他仰着头,看着他的第二个母亲。

她蹲在他身前,伸手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对不起蓝我终究救不了你妈咪」

珊是温热的,而母亲是冰冷的,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珊......?」

她放开手,站起身来望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紧握住刀的手颤抖着。

「珊?你怎么了?」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大吼一声,退了好几步,靠着墙颓然坐下。

低着头抽泣着,她紧握着刀的手颤抖得厉害。「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不能改变你」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女士!不要做傻事!请把门打开!!』

他回头望了望被敲得砰磅作响的门,珊说只有她跟母亲可以开门,所以他没有理会好像快要坏掉的门。

「珊?」

他看着珊把刀抵在喉头上,对自己勉强勾了勾嘴角,他怔了下。

珊不会这么做的她要自己发誓过不能这么做,所以她也不会她不会

他直直的望着珊,在脑子里无数次大喊她不会这么做,但是喉咙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蓝对不起我尽力了」

巨大的撞门声和喷洒在脸上的鲜血几乎是同时。

他不记得自己张开嘴是不是叫了出来,他只记得眼前一片鲜红,珊的手持刀用力的划过自己的颈子。

母亲试了无数次都没有成功过,她却那么轻易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记得当时非常混乱,好多人冲了进来,一双手臂从身后用力抱住他,他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飞起来一样地离开了地面。

他尖叫、挣扎、不停的踢打着,叫着珊的名字。

但是她没有回应他。

直到他累了,没有力气再尖叫再挣扎的时候,那双手才放松了下来,伸手抹掉他脸上的鲜血,带着温暖的笑容。

「孩子,没事了,不要怕。」

他望着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并不害怕,但他不想告诉那个人。

那个人给了他一条毯子,让他裹着坐在救护车上,红色警戒灯闪烁着,屋外的空气比屋内好得太多。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珊告诉过他什么叫做死亡。

好多人在楼里进进出出,他认得那个很烦人的房东叨念着从他面前经过。

「该死,这下要花多少钱才清理得干净真是对惹祸精,我根本不该把房子租给中国人。」

那个带他出来的金发大叔,拿着电话正在怒吼。

「我不管现在几点!我马上就需要一个儿福处的人!」

他觉得脚有点冷,低头往下看看,他没有穿鞋出来,把脚缩进毯子里抱着,他觉得越来越冷。

「嗨,你听的懂英文吗?」那个大叔讲完电话走回他身前,他微微点了头。

「我叫凯,你叫什么名字?」大叔有着绿色的眼睛和亲切的笑容。

「蓝沐恩。」他小声的回答。

「蓝什么?」凯听不太懂他的发音,珊以前也是这样。

「珊叫我蓝。」他回答。

「喔~蓝,你要不要跟我回家?我太太可以给你一杯热巧克力跟一些三明治,你饿了吧?」凯摸摸他的头。

「我想回家。」他抬头看着他四楼的家,母亲说过这个楼层不吉利,珊却总是一笑置之。

「嗯你暂时没有办法回家,你家里很乱,先到我那里过几天好吗?」恺有点无奈的握着他的肩,他想安慰自己,他知道,珊也常常这么做。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回家了,他就要像母亲曾说的一样,被送到寄养家庭,让不认识的人收养,过着受虐待的生活。

珊说过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他知道珊已经无能为力了,最终在她的眼里,自己从来也不是重要的。

「你要带我去寄养家庭吗?」他抬头望着凯,用着毫不在意的语气。

恺愣了几秒,才笑着回答。「不,我们先回我家,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过几天再讨论。」

他点点头表示答应,让凯带着他回家。他没有拒绝凯的好意,但他想凯终究会像珊一样,丢下自己。

只是过了一天、二天、过了一星期二星期,他一直在等凯哪天会送他去寄养家庭,但是凯没有。

玫琳对他也很好,每天都给他热巧克力,还会放上棉花糖。珊以前也会这么做,但是珊放的没有玫琳那么多,还有七彩的颜色。

玫琳煮的饭也很好吃,但是那跟母亲做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念珊,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念母亲,相信手腕上曾经有过的那种痛楚。

他跟凯和玫琳是不同种的人,他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母亲说过这个国家的人不会善待中国人,他不懂为什么,因为珊也是金发蓝眼的美国人。

他每星期都要跟一个叫做休斯的医生叔叔见面,他会来跟他玩些游戏,叫他画图,跟他聊天。他不喜欢跟那个医生聊天,他讨厌那个医生盯着他看的样子,像是只要他说错话,他就会被带离凯的家。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开朗、快乐,没有悲伤的样子,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医生跟凯的对话。

『你确定你要领养这个孩子?』

『我跟玫琳已经决定了,我们没有孩子,我们都爱他,我们要收养他。』

『这么多年朋友,可别怪我没警告你,这孩子的问题会很大,他现在八岁,往后一辈子你都要小心他在任何一个阶段受挫之后,会选择走向他妈妈的路。』

『你是说他会自杀?』

『我是说他这么做的机率会比别人大很多。』

『他不会的,他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我相信他。』

『你才照顾他两个月而已,别太自信。』

『不管如何,他一下子失去两位母亲,我们不能再让他有被丢下的感觉了,我们会让他感到安全而且舒适,在我家养大的孩子不会有这种选择。』

『好吧,我会帮你在心理评估上签名,不过你得保证这孩子每个月都必须接受心理咨询到我觉得OK为止。』

『谢谢你,我跟玫琳会陪着他去的。』

他听见了,但是他装作没有听见。过几周凯拿着他的出生证明告诉他,自己永远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他对着凯露出笑容,那天起,他的名字变成了『蓝?M艾姆斯』

凯总是弄不清楚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解释蓝是姓不是名字,因为凯不会发『沐恩』的音,所以他的名字成了缩写的M,他的姓跟着凯成了艾姆斯。

凯没有放弃他让他觉得讶异,但他决心忘记他想念的一切,包括珊还有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母亲,甚至是那种令他念念不忘的痛楚。

他绝不再做第二次,那是跟珊的约定。

每个月跟休斯医生的见面他都如临大敌,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曾经学着母亲伤害过自己,连凯和玫琳都不知道,他爱他们,他不想让他们失望,他也不想走上母亲跟珊的路。

珊说的没错,那是错的。

他要像凯说的,他会坚强,他要证明他永远不可能像母亲一样伤害自己。

他相信自己绝对做得到。

绝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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