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员系列Ⅰ]《三点零分·爱火点燃》by 井村仁美
1
「是。等椿本回来之后,我会转告他。抱歉,可以再请教一下尊姓大名吗?是,三桥百货的守田先生。我知道了。敝姓藤芝。再见。」
我挂断直通营业课的电话,拿起原子笔,想趁着还没忘记对话内容之前写下电话连络纪录。
三桥百货的……还没完全回忆起来,电话又响了。不巧的是,课里其它的男职员不是外出中就是有客人,女职员也都忙着接电话。我慌忙拿起话筒。
「喂,葵银行新宿支店。」
我--藤芝辽太郎跨越就业战线,费了一番工夫,总算进入获利率第一的葵银行就职。泡沫经济崩妃后,各企业采用新进职员的数目明显减少,尤其是葵银行,它原本就是以菁英政策、行员数精简着称,说实话,想进入葵银行就职是相当困难的。
葵银行虽然未列入国公立、私立混合的就职人气排行榜上,但在国立大学的就业指标上却跻身前十名。甚至有传闻说葵银行只录取各学部的优秀人材。
正因为葵银行是这样一个对人材精挑细选的银行,所以我虽然是国立大学毕业,但是成绩既非特别优秀,也不是什么董事长少爷。身为渺小上班族之子的我,能够进入葵银行就职,或许是种奇迹吧!
入行之后,经过为期约一个月的研修,我被派遣到新宿分行营业课。也就是贷款给各企业的融资部门。
这个部门是由在泡沫经济时期缔造全行最佳营业成绩的课长所率领的。课长以下,包含我在内,共有七名男职员及四名女职员。
地点位于直通新宿车站的车站大厦地下一楼及八楼。附带一提,我所在的营业课是在八楼。
今天是我被调派到这里的第二天,也因为还不习惯,所以新宿分行的忙碌让我有点晕头转向。
「糟糕!」
挂断第二通电话,正要写下电话连络纪录时,我突然注意到刚才那通电话纪录还没写。
幸好我已经写到「回电三桥百货」了。
咦?回电给三桥百货的谁呀?……想不起来!冷静!快冷静下来。
虽然这么告诫自己,但这种时候偏偏让人手足无措。
呃……唔……
不行。算了,总之先把还记得的第二通电话记下来吧!我趁着还没忘记,迅速将要点记录下来之后,放在隔壁椿本的桌上。
可是,即使写完第二通电话的纪录,我还是想不起最东要的名字。就算想问别人,可是接电话的就是我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吧!
怎么办?这种时候……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冷酷的声音突然从头上传了过来。
「你一个人在玩什么变脸游戏?」
「椿本……」
椿本崇。京都大学法学部毕业,入行三年,好像是去年十月才从总行调过来的。
我不算矮,有一百七十八公分高;但是,椿本可能有一百八十五以上吧?总之,他真的很高。而且,体格不像我这样弱不禁风,而是那种很适合穿西装的模特儿身材。是那种让人不想在女孩子面前和他排排站的类型哪!
最重要的是,他负责我的个人指导。本来是由副课长负责这件事的,但因为副课长太忙了,因此日常琐事就由椿本负责指导。可是……。
「呃、那个……。--有你的电话。」
「嗯。好像吧!」
颀长的椿本弯下腰去看了看我写好放在他桌上的电话纪录,这么答道。
「不只这样,还有一通。」
说完这句话,椿本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彷佛利刃般严峻地看向我,然后又望向我的手边。
「这个吗?」
「……是……」
我简直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啊!椿本拿起我写到一半的纪录。
「三桥百货。接下来就没了。--忘了是吗?」
「对不起。」
既然如此,也只有道歉了。我以为一定会挨骂,没想到椿本从抽屉里拿出名片盒,放到我面前。
「听好了。三桥百货是我们的客户。这种时候,对方一定会和我、副课长或课长交换名片,所以去找三桥百货的名片,然后应该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打来的了。」
原来如此。这么做就行了啊!
「谢谢。」
我高兴地向椿本道谢,他却只是冷冷望向我,淡淡地回答:
「不用道谢,赶快去找。回头还得打电话给对方。」
我忍不住有点生气,可是确实必须早点找出来才行。我迅速翻起名片盒。
一会儿之后,终于确认打电话来的是会计部的寺田课长了。
「椿本,是寺田课长。」
我将名片盒还回去这么说道,椿本低低地答道「知道了」,然后拨电话到三桥百货。
「抱歉,我是葵银行新宿分行的椿本--平日承蒙照顾。能请会计部的寺田课长听电话吗?」
吁--。好紧张。
研修时,身边都是同期的新人,比起自觉已经出社会,感觉更像是大学授课的延长。我初次进入职场才第二天,根本还弄不清楚状况。
而且,最让人吃不消的是,和椿本说话的时候。这家伙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而且莫名其妙地充满迫力,根本搞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或许,也是因为这才第二天,不过这极类型的人是我最感棘手的。
因为椿本负责我的个人指导,我也觉得这样想不好,不过第一印象就是难以消除。
「承蒙照顾。我是葵银行的椿本。方才接到你的来电……是。」
看样子是寺田先生没错。
太好了。要是搞错的话,那叫真教人笑不出来哪!
「吁……」
常我这么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听见从接待室回来的高桑文昭副课长出声叫我。
「藤芝,怎么啦?竟然在叹气。」
是高桑……没错吧?我很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而且来这里两天,好不容易才勉强把营业课里一半同事的脸和名字凑在一起了。
最先记住的,当然是坐在我隔壁、现在正用骗人般的亲切声音讲电话的椿本。他的身高和最初打招呼时狠狠瞪住我的锐利眼神,是让我记住他的原因。
「你好像很闲呢!」
小个子的副课长温和她笑开了脸,这么说道。
才不闲呢!旁人看起来或许很闲没错啦,可是总不能这样反驳副课长吧?
「啊、不……」
「过来一下。」
副课长把我带到放在窗边的两个架子前。
「这是新客户的数据文件,就帮我照顺序重新排好吧:」
架子里塞满了档案夹。
「拜托你了。」
开朗地这么说完,高桑副课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呜~工作量可不少哪!可是,目前我能做的,充其量也只有接电话而已。可是就连接电话这种工作,也被我搞砸了。
我有所觉悟地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就在这个时候,新宿分行里唯一和我同期的竹井美穗走了过来。
「藤芝。」
她是个十分适合短发、有着圆圆大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子。她身上穿着听说是日本名女设计师设计的米黄色制服,胸前的酒红色蝴蝶结非常可爱。这套制服在男职员当中颇受好评。
「我来帮你。」
「可以吗?你的工作呢?」
「不要紧的,现在不忙,而且高桑副课长也叫我来帮你。」
虽然,昨天只是约略谈过,但我明白她是个性格干脆利落的女孩子。在分行当中,我们是唯一两个同期生。对方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其是太好了。
「谢谢。」
我率且地道谢,重新审视架子。
「真是塞得乱七八糟呢!」
「是呀!好像只能一个个重新排过了。」
「嗯。」
我们耸了耸肩,站在彼此面前的架子前,开始取出档案。
进行了一阵子整理工作之后,她小声地开口了。
「呐,习惯一点了吗?」
我也小声回答:
「一点都不习惯。刚才忘掉客户的名字,还被椿本给瞪了呢!」
「椿本?可是,那个人实际上比外表看起来更温柔哟!」
听到椿本很温柔这种言论,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咦--!」
「讨厌!小声点啦!」
竹井狼狈地环顾室内。
在场同事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对不起。」
我歉疚地微微低头,好不容易大家的视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吁--。
「藤芝真是的,小心点嘛!」
「对不起。可是,没想到大家竟然全都一口气回头看我们,看样子这里的说话声可以传得满远的呢!」
真是吓了一跳。客户打来的电话此起彼落,大家都忙着应对,可是却对我的声音立即有了反应。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的啦!那是因为你和我在说话的关系。」
「啊?」
「因为新人还很稀奇啊!」
「啊?稀奇?什么啊?」
「所以……」
竹井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也才刚进来,所以不太清楚,可是这里的人好像除了人事之外,没有别的乐趣的样子。在习惯之前,大家都会对我们的一举一动密切注意着。」
「真的!?」
她站在架子后方,皱着眉头颔首。
「在藤芝进来之前的一个月,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承受这种压力。不会错的。而且,就是因为注意到刚才的电话事件,高桑先生才会交代你这个工作,让你转换心情的。」
让人有种疲倦的感觉。我们是动物园里的熊猫吗?
「这种气氛真让人受不了。」
「的确。你还真能忍呢!」
「没办法呀!」
竹井嘟起嘴巴。
「不过,个人指导的椎叶很亲切。--椿本也是,或许乍看之下有些可怕,可是他很温柔的,不要紧。」
这件事她刚才也说过了,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我露出怀疑的眼神吧?她更加努力地为椿本说好话。
「真的嘛!前一阵子也是,看到我拿着一堆文件,椿本就主动过来帮我。」
总之,就是那种常见的对女孩子温柔、对男性严苛的类型不是吗?
「签呈也是,大家都忙的时候,他也会来教我怎么写。」
竹井愈是称赞,我对椿本的印象就愈差。
「来,我放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温和的嗓音与咖啡香同时刺激了我的感官。
椎叶千晶为我们端来咖啡,放在我们面前的作业桌上。长长的卷发轻柔地摇晃着。
她是竹井的个人指导,也是椿本的营业助理--和椿本搭档,负责处理他的一切事务。
昨天,副课长带我到分行内向所有同事打招呼时,椎叶是金行第一美人的传闻就立刻传进耳里。对于这件事,我也没有任何异议。
同昨天刚进公司的我说明有关课内总务事宜的就是椎叶。
「啊、抱歉,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竹井慌忙道歉,椎叶微微露出一笑。
「没关系的,你在忙嘛。因为我正好闲着,就顺便了。」
「谢谢!」
竹井这么向椎叶道谢,她便笑着说「加油」。
真是让人感动啊!
椎叶真是个好人!像那样不着痕迹地照顾我们,而且又是那样的大美人,实在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我出神地望着椎叶的背影,于是竹井出声了。
「藤芝。」
「啊、抱歉。得快点整理呢!」
我回过头去,只见竹井已经坐在作业桌旁喝起咖啡来了。
动作好快……
「咖啡会冷掉哟!」
「嗯。」
我坐到一旁,拿起椎叶端给我们的咖啡,此时竹井突然说了。
「呐,藤芝对椎叶有意思对吧?」
幸好我已经把嘴里的咖啡吞了下去,所以只是轻微呛到而已。要是把嘴里的咖啡给喷了出来,不只营业课,我肯定会成为整个分行的笑柄。
「你、你、你有什么根据?」
「好啦、好啦,别装啦!用那种眼神盯着人家瞧,一眼就看出来啦。简直就像在向大家宣告『我喜欢椎叶』嘛!」
我……我表现得那么露骨吗?
「而且,听说来到这家分行的男性职员,十之八九都会对她怀有好感。」
「……是吗?」
「好像吧!」
是吗?说的也是。椎叶长得那么漂亮。觉得她既美丽又温柔的,应该不只我一个吧!
「可是,先别急,听说她已经心有所属了。」
「咦!?」
虽然,我对椎叶还未抱有明确的爱意,但是听到她已名花有主,还是难免会在意。
「而且,听说那个对象好像就是椿本哟!」
「呃……」
就在我张大嘴巴的瞬间,竹井迅速伸出手来塞住了我的嘴。
我为竹井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睁大了眼睛,可是差点大叫出声的惊呼,也因为她的阻止而消失在喉咙里了。
「冷静下来了没?」
我拚命点头。
可是,这实在……难以置信!椎叶喜欢的对象好死不死竟然是那个椿本!
「藤芝,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椿本是很温柔的。椎叶可能也是被他的那个优点给吸引了吧!」
温柔--。椿本很温柔。
只有我吗?只有我一个人误解了他吗?是近样的吗?搞不憧!是椎叶太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我错看了椿本?
和竹井两个人一起整理档案时,这个疑问始终没有从我的脑海中消失。
「藤芝,去三桥百货收款了。」
这个星期五午休一结束,我马上就被椿本叫住。
收款也是新人能够胜任的少数工作之一。为了防范风险,收款时必须由两名男性职员同行。也就是说,我只是被拿来充数罢了。这星期我已经去收过两次款了。
「让你久等了。」
我拿了收款用的公文包,来到等在电梯前的椿本身边。
这个人还是一样冷漠无比哪!
观察了椿本一个星期,只觉得椿本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但是,对于女性,的确就像竹井说的一样温柔……唔……是这样的吗?
「印章带了没?」
「咦?啊!」
忘记了。收款时得在客户的账本上盖章才行。
「快点去拿!不要拖拖拉拉的,要走了!」
前辈瞬间暴跳如雷。
「是!」
就是这样呀~。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温柔啊!
我一面想着这种事,一面慌忙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但是--。
咦?奇怪……我的印章呢!不可能不见的啊!好奇怪!
我拉出所有的抽屉翻找,甚至趴到地面检视,还是没有。
我的印章到底跑哪儿去了!
「藤芝,你在我这个吗?」
沈稳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抬头一看,格敬子女士正拿着印章站在那儿。她进入银行工作已有十二年了,在新宿分行也是女职员当中最资深的。
「那是我的吗?」
「嗯。真是抱歉,我拿去盖考勤簿了。」
「不,没这回事。」
柊负责营业课全体的总务及外汇事务,是个非常能干的女性,连课长及副课长都得对她客气三分。
「藤芝!」
椿本的骂声响遍整个楼面。
「唉呀,糟了,椿本生气了。」
柊从柜台探出头去,朝等在电梯前的椿本开口。
「抱歉,是我借了藤芝的印章。」
不愧是柊,椿本的怒气顿时萎缩了不少。
「没关系的,请别在意。」
原来如此。像这样露出和善的态度,看起来的确温柔许多。真是不可思议。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偷听两人的对话,于是椿本的吼声又传了过来。
「呆呆地杵在那里干什么?不会按一下电梯的按钮吗?」
「啊、是!」
又挨骂了。可是,电梯的按钮就不能自己按吗?--这样不行。我觉得自己在椿本面前好像老是出错。
啊啊,自己真是不长进哪!
2
这、这、这种喧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椿本两人一起顺利收完款,到了夜里,分行为我举行了欢迎会。
第一摊在分行附近的居酒屋包厢里,以相当严肃而形式化的方式举行。我被灌了不少酒,但是续摊的时候,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续摊在课长常去的俱乐部里举行,结果营业课的职员全到齐了。
那是家只有一个妈妈桑外加一名女侍、一名厨师的小店。续摊由干杯开始,和第一摊没什么两样。但是……
等我一回神,已经变成这种情况了看到眼前毫无节制的喧闹景象,我只是吓得瞠目结舌。
梅宫启二课长让竹井斟酒,一脸喜孜孜的模样。
「噢,还是年经女孩子好哪!」
「课长的嘴真甜。」
竹井甜甜地笑着,不断往课长的杯里倒威士忌。不是掺水的,而是纯威士忌耶!
不过,竹井石起来对这种场面已经很习惯了。不愧是比我早一个月进来的。
「唉呀,课长果然还是喜欢年轻的。」
「兰」俱乐部的妈妈桑不甘心地这么一说,平常满脑子工作、一脸严肃的梅宫课长,竟然露出欧吉桑般好色的表情这么回答了。
「不、不、不,像妈妈桑这么漂亮的人另当别论。过来这里!过来这里!」
梅宫课长说道,沈浸在左拥右抱的状态里。根本就是个色老头嘛!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他是葵银行传说中的营业员。
「呀!讨厌啦!」
听到妈妈桑的叫声,我顺势一瞧,发现梅宫课长正在摸她的胸部。喂喂喂喂……。梅宫课长的手抚着妈妈桑洋装的胸部--开始往里面入侵了。那种摸法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揉捏比较正确。
「课长、讨厌啦!」
不仅如此,课长甚至不正经地把手伸向竹井的臀部--咦咦!?
「不要啦、课长真是的!」
竹井狠狠地拍掉课长的手。虽然被打,可是课长却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模样。
呃~这不是性骚扰吗……?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入行六年、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的栗原哲夫,正在对家住田园调布区、代代都是银行员的大少爷月内方武大吐苦水。
「桜内啊,我跟你说真的,绝对不要太早结婚哪。回到家以后不是都累垮了吗?可是,小孩缠着要玩、老婆像洪水般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我已经累得连说都说不出来了,老婆却只会说些无聊话。啊啊,真想回到单身时代啊~」
「这……真幸苦呢,栗原。」
「你了解吗?你能了解我的苦吗?」
栗原抓住桜内的肩膀前后摇晃,然后突然开始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打起精神来,再喝一杯怎么样?」
桜内在栗原的杯中倒入啤酒。唔……
听说母系是贵族世家的松忖聪一郎正在唱卡拉OK。那与其说是唱,倒不如说是嘶吼。
可是,不只他一个人,松村正环着--说是紧紧抱着应该比较贴切吧--店内唯一女侍的肩膀欢唱着。
「FOREVER~」
可能是最近流行的歌曲吧?可是,完全听不出歌曲的原貌。真是可怕。
没有人阻止他继续唱下去吗?他已经一个人连续唱了五首耶!可是,大家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虽然没有半个人在听松村唱歌,可是也没有人阻止。
而且,松忖也是,尽管每唱完一首都只得到敷衍的掌声,他还是沈浸在个人的世界里。真是教人哑口无言。
被松村抱住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也不像在听歌的样子哪!她主动把手环向松村的脖子。啊~啊,开始亲他的脸颊了。
「来,椎叶,再来一杯。」
「菊地,我已经不能再喝了。」
入行第二年的女职员菊地由美不断往椎叶的杯里倒酒,椎叶露出一脸困扰的样子。
令人吃惊的是,总是板着脸的椿本也和菊地交替着倒酒。
「什么啊,才喝了一点不是吗?椎叶,你一定还能再喝的。」
「可是……」
「来,像平常一样喝吧!」
「一口气!一口气!」
经菊地这么一说,椿本也跟着起哄。
「一口气!一口气!」
「真是的……」
椎叶虽然嘴里抱怨,却也真的一口气把酒给干了。
「哟!太棒了!」
从椎叶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她的酒量这么好。受到两人煽动,她继续一杯又一林地喝光啤酒。这已经是第几杯了啊?
或许因为是椿本劝酒,椎叶才喝的。
而高桑副课长则在另一边让柊斟酒,愉快地谈笑着。
「讨厌啦,高桑副课长真是的。」
「不,我是说真的哟!」
两人高兴地大笑着,柊拍起副课长的肩膀。
然后两人从容地起身,配合着松村让人惊叹的歌声,开始跳起贴面舞来了。柊环着高桑副课长的颈子,副课长则紧紧揉着柊的腰部。与其说是跳舞,看起来更像是配合着音乐摆动身子而已。
厉害。太可怕了。
平常在工作场所,是连一句笑话都说不出口的紧张气氛,可是这副情景究竟是……虽然说是开放自我,不过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
不行。我实在无法跟上大家的脚步。
就在我陷入茫然的时候,高桑副课长和柊不知什么时候跳完了舞,在我的两侧坐了下来。
「怎么样?有在喝吗?」
「是……」
「杯子不是又空了吗?我帮你倒。」
在我还没回答要不要之前,柊已经迅速地帮我倒好酒了。不愧是已经入行十二年的老前辈,这种快动作实在教人佩服。不喝的话果然还是不好意思吧!
虽说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但感觉胃里还是装满了酒。不过,我还是勉强自己多少喝点。
「工作怎么样?习惯一些了吗?」
「嗯……呃……还好。」
这种回答,连自己都觉得相当不干脆。
「藤芝才来一个星期而已嘛。未来路还长得很呢!」
「呃,是的。我会加油。」
高桑副课长看到我的样子,突然开口了。
「藤芝,你知道『三行三色』这个词吗?」
「啊?什么东西?」
听到不习惯的字眼,我忍不住反问回去。
『三行三色』。」
「三行……三色……?啊?」
这三行三色是什么东西啊?正当我感到纳闷的时候,柊低声笑了起来。
「高桑副课长真是的。不来了啦!」
我愈来愈搞不懂了。
三行……指的是三高吗?可是,这个词现在还有人用吗?
「请问,是指身材高、学历高、收入高的三高吗?」
「不对。」
高桑不怀好意地笑了。
「所谓的三行,指的是三种行业,也就是银行员、公务员,还有学校老师。这三种职业的人平常虽然正经死板,可是只要一喝酒,酒后乱性的程度绝对无人能比。所以才叫三色。了解了吗?」
有种脑袋被狠狠一击的感觉。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可是之所以会这么有真实感,一定是眼前这副情景所致吧!
不过,这词还真是惊人呢!
三行三色。让人印象深刻。
「什么东西三行三色?」
口齿不清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接着椿本的身体插进我和柊之间,坐了进来。
「没什么,我正在教导新人单字的意义。」
副课长笑着说道。
「你不会灌输一些怪知识给他吧?请不要教藤芝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哟。他的个人指导可是我哪!」
椿本,就算是在酒席上,这样对副课长说话好吗?
可是,高桑副课长反而一副觉得有趣的模样。
「椿本,你会说这种话真是稀奇哪。你很中意藤芝是吗?」
「藤芝很可爱嘛!外表也让人觉得当男生实在太可惜了。而且,他不管做什么都很拚,教人怎么看都不厌倦呢!」
柊这么说完,和高桑副课长两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可是,我很郁卒啦!
确实,我是长得一副娃娃脸,也常常被旁人说「可爱」,可是……
去你的可爱!男人就算被别人说可爱也不会高兴的!可恶!给我走着瞧!
「呵……真是可爱……」
低喃声从肩口传了过来。突然觉得肩膀愈来愈重,转头一看,椿本正把身体往我这里靠过来。
看样子他是醉得连坐都坐不稳了哪。我身体用力,想将椿本推回去,可是突然另一边的肩膀被对方的手给抓住了。
「原来如此……」
「咦?什么原来……」
如此?我没能说到最后一个字。
看到椿本脸部正面特写的瞬间,我就突然被强吻了。
被椿本强吻了。
被男人强吻了!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哇--!!
由于过度震惊,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但是,被对方以醉鬼的蛮力紧紧抱住,我只能拚命摆动手脚抵抗。
原本吵闹不堪的现场,由于这个意外而瞬间鸦雀无声。我知道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是--。
不要光看,谁来救救找啊!
可是,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就在众人注视下,椿本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了。
住手~!好恶心~!!饶了我吧~!
我的眼角瞥见椎叶的脸变得铁背。那应该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酒的关系。
「噗噗噗……」
才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声音,跟着竹井的哄笑声便响遍了整间店。
「噗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好难过哟~!」
被竹井的笑声诱导,营业课的同事们一口气爆笑了出来。
「哈哈哈、嘻嘻嘻!」
「肚子好痛~」
好过分!有什么好笑的!也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啊!就算对方是醉鬼,可是被男人亲吻这种事,我绝对不要!
我感到猛烈的愤怒,使尽浑身之力推开椿本。
「真是的!你适可而止一点!椿本!」
开玩笑也有个限度??为什么我非得被男人亲吻不可!
而且,虽然大家都在狂笑,却只有椎叶一个人脸上失去了血色。的确,看到交往的对象竟然亲吻男人,一定会觉得恶心和生气吧!
可是,就算如此,椎叶,错的人可不是我!是椿本擅自亲我的!求求你,请不要生我的气!
椿本正目不转晴地盯着我。糟了!我惹他生气了?他目光呆滞地直盯着这里。
……才这么一想,椿本的上半身便忽地晃了一下。
「危险!」
我阻止就要从沙发上崩倒下去的椿本,接着传来「咕」的一声。
该不会……
「椿本?」
没有回答。
「椿本、椿本:」
不管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这个人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了嘛!?
我的个人指导前辈做出如此出人意表的事之后,就这样醉得睡死了。
下个星期的星期一,大家一脸平常地照常上班。
「早安。」
「高桑副课长,星期五那天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你也辛苦了。」
什么啊?大闹了一场,现在却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家这种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早安。」
椎叶向我打招呼,我霎时回过神来。
「早、早安。」
椎叶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清爽而温柔。实在无法想象她和那个被椿本及菊地劝酒,而一口气喝干啤酒的是同一个人。
搞不懂。
说到我搞不懂的,还有另一个人。
「早安。」
「早。」
椿本以冷淡的表情简短地打招呼之后,单手拿着咖啡,开始读起日本经济报来了。同是男人的我也觉得椿本的俊帅模样无懈可击,要是我只知道他这一面的话,绝对不相信他会在酒席上醉成那副德性。
可是--。
不敢相信!对我做出那种事,竟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还是当时喝得烂醉,根本不记得了?
那之后可把我整惨了。就算想叫醒椿本,他也根本动都不动,结果回家方向和椿本一样的我,只好独自一人把他送回公寓大厦去了。
不过,我也不知道椿本住在哪里,坐上出租车之前,还向高桑副课长问路问了好久。
然而,到了公寓之后,椿本还是不起来。我只好和出租车司机合力把他搬进去。椿本长得很高,当然也重死了。真是,至少向人家道个谢也不会少块肉吧?
「对了……藤芝。」
因为我正想着这些事,所以椿本出声叫我的时候,不由得以有些冷淡的声音回答:
「是?」
椿本将视线从报纸移开,开口了。
「星期五那天,我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呃……不好意思。」
意想不到的话。完全没想到椿本会道歉,反倒是我慌了起来。
「不……呃……那种事……」
「下次我会注意。」
「呃……是……」
然后椿本就像个没事人似地,又看起报纸来了。
嗄--,吓了我一跳。椿本这种人也会向别人道歉啊!
因为吃了一惊而觉得口渴,我来到咖啡机那里,竹井正在泡咖啡。
「早。」
「早,星期五辛苦了。」
我这么一说,她便摀住嘴巴忍住笑声。
「藤芝真是辛苦呢!」
她回想起什么事,可以说一目了然。那种事拜托早点忘记吧~。这可是我最想忘掉的回忆之一哪!
「还好啦。」
我一脸苦涩地答道,她望向同事坐着的方向。
「可是,今天大家又像变了个人对吧?」
「竹井也这么觉得?」
「当然啦!一开始我真是吓了一大跳!」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啊!
「总是这样的吗?」
「好像呢!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需要舒解的空间吧?」
原来如此。的确是三行三色。那句话果然一针见血。
我们不约而同地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彼此面面相觑,轻笑了出来。
3
可是,我犯错的坏毛病还是迟迟改不了,每当出错,就惹来椿本一顿好骂。
今天我也因为不小心弄错要放进签呈里的文件,让椿本暴跳如雷。
「藤芝,不是那个!是这个公司简介。」
「对不起。」
「不要老是呆呆地看,要睁大眼睛读清楚,记进脑袋里。要是不这样的话,又会老是犯同样的错。」
「是……」
椿本换过我弄错的文件,重新整理好签呈,交到副课长等待处理的文件箱内,然后出去拜访客户了。
唉……。或许我不适合当银行员也说不定。个人指导期间即将结束,但我这副德性,真的能独当一面吗?心里觉得好不安。
正当我陷入沮丧的深渊时,电话响了起来。不巧的是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外出了。呼银行是很忙碌的,可没时间让我顾影自怜。
「喂,葵银行新宿分行。」
『敝姓林,烦请藤芝先生接电话。』
「咦?学长!?」
意外人物打来的电话,让我惰不自禁叫了出来。是林秀幸这个大学学长打来的电话。睽违许久的声音实在令人怀念--虽然这么说,不过我们三月才见过面。
『咦?是藤芝啊!你的声音好沉着,害我都认不出来了。工作怎么样?』
「勉勉强强啦!」
老是犯错这种事,我可不好意思说出口。
『是吗?那,你今晚有没有空?』
「有的。」
『可以的话,要不要去喝一杯?顺便庆祝你就职。』
「咦?可以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林学长是葵银行的竞争对手--凤银行新宿南口分行的营业员。而星期五晚上,一般都会有接待客户的预定。
『噢,因为对方突然有事,所以接待取消了。找你代打,真是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能见到学长,我真的好高兴。」
『就当做找你代打的赔礼,今晚我请客。』
「真的吗!?」
之前还回答得那么老实,可是一听到「请客」这两个字,却立刻露出势利的反应,学长不由笑了起来。
『藤芝还是老样子呀!那么,今天晚上七点,我在首都饭店十七楼的BELLBAR等你。』
林学长这么说完后,挂断了电话。
太好了!
原本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居然一扫而空,,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单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