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木夫人看着身边的丈夫。 十年来一次也没同床共枕过的丈夫。谁也不知道他在于什么。 连夫人也不知道。
镐木家的收入从丈夫的懒惰和做坏事里自然地生出来。丈夫是赛马协会的理事,天然纪念物保护委员会的委员,是那家用酒 蛇皮制袋的东洋海产抹式会社的会长”,某裁剪学校的名誉校长。 还暗地里炒美金。零用钱不够花的时候,就把俊辅那样的无害的艺好人当成对象,用绅土的做法来干坏事。简直橡做游戏一舱。镐木加之原伯爵,从妻子情人——一个外国人那里要求助偿金。就像个害怕丑闻的买主那样,还没等去要钱,那外国人已经丢过来
20万元了。 ’
连结这对夫妇的爱情,是夫妇爱的典范,即同谋犯的爱情*夫人这一边,对丈夫肉感的憎恶,早已成为过去的故事。肉感褪色, 现今透明的憎恶,只能是连结同谋犯的难以解开的纽带。不断做坏事的两人都很孤独,他们有必要像空气一样,无心地长久地住在一起。其实两人心里都想分开。到现在还不分开,只是因为他们两方面都想离婚,真正离婚成立的话,肯定有一方是不想离婚的。
镐木伯爵一向精神烁烁满面红光。那修整过分的脸和胡子反而给人不干净的印象。睡意朦胧的双眼皮眼睛,飘忽不定地转着。两顿有时像风吹过水边似的抽动。所以,他有一种用白皙的手捏脸颊上光滑皮肉的习惯,和朋友老是冷冰冰地、黏黏糊糊地唠叨不停。碰到不熟的人,他就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无法接近的架子。
镐木夫人又看看丈夫。那是个坏习惯,决不看丈夫的脸。每当想事儿的时候、无聊透项的时候、遭人厌恶的时候,她会像病人望望自己瘦弱的手壁一样,‘啪”地望一眼丈夫。这坏习惯被谁看了去,于是那个蠢家伙就在外面散布:她直到现在还恋着她丈夫。
这里是工业俱乐部大舞厅里的休息廊。每月照例举行的慈善舞会聚集了个会员。为了和这虚假酌豪华相称,镐木夫人穿了件“西峰·贝尔贝特”牌的晚礼服,胸前挂着串假珍珠项链。
夫人邀请悠一夫妇来参加舞会。在寄去两张票子的信封里,塞了十几张白纸,看起来厚厚的。悠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去读那份“无字书”的呢。他肯定不知道夫人曾写过一次热情的佰,又烧了,那信和信封里的白纸一样多。
镐木夫人是要强的女人。她不曾相信过“女人的失意”。 像萨特小说《朱利安》中的女豪杰那样,她仿佛听到了“悖德的懈怠立刻会导致她的不幸”的预言,和悠一相安无事度过的那一晚开始;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放松了。然后他恼火不休;“和那种没趣的青年过了几个小时,简直是浪费时间?”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放松”也牵强附会地归咎于他,心里说那都是悠一缺乏魅力的关系。这样想着,给她带来好些自由,她惊叹自己的那双眼,竞能看出这世界不管怎样的男人都失去了魅力。
恋爱渗入人们那没有防御的身体,我们会用过去从不知道恋 爱之乐趣,平平常常的生活而感到吃惊。恋爱有时让人成为可靠的人也是因为有这份“吃惊”。
按世间的惯例,镐本夫人的年龄已接近悠一母亲,她直说地感到悠一的心里,有一种像巴挡母子间爱情的禁忌。每当要想起悠一时,夫人会以世上母亲回忆死去儿子般的心境去想他。夫人的直觉在美育年不逊的眼里发现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东西,这些征兆不就是开始爱上不可能的征兆吗?
自夸不会再梦见男人的夫人,在梦里看到了悠一的嘴唇:说话时嘴形像嘀咕什么不平的事,那样纯真、烂漫。这个梦让她预感到将会有不幸。她第一次感到有必要保护自己。
不管对什么样的男人都在一周以内私通的传说,这次有了例外,那恩惠绪了悠一.她没有再做下去。夫人想忘掉,不想再和他见面。她戏谑着写了封长信,并没打算寄出去。她一边笑一边 写。用半开玩笑的口语写。当她把信再读一道的时候,她的手颤镐木说。夫人看见了站在杂沓的入口处门槛上,往休息廓 望的悠一和康子。
“我叫他们来的呀。”她说。康子先走过来,分开入群走近镐本夫人的桌子。夫人去迎康子,心里十分安定。上次康子不在见到悠一时,夫人自感到自己嫉妒过康子,可现在,看到康子身边的悠一,却得到了心里的安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几乎不朝悠一望一眼。她把康子带向自己身边的椅子。夸奖康子艳丽的装束。
旗子是从父亲百货店进货部里便宜买到的舶来的料子,专门订做了这套参加秋天晚会的衣服。晚礼服是象牙色的塔夫绸。活 用了强冷色调的宽阔裙边,舒展开的时候,由于光线的变化,花纹看起来像不断流动,那沉静的银色、无神的细长清秀的眼睛睁开了。点缀色彩的是胸前佩带的那朵卡特莱兰。浅紫色的花瓣围着暗黄、淡红和紫色的唇瓣。做出兰科植物特有的媚态和那种盅 惑着羞耻的“诡辩”模样。
印度产的小坚果,用黄金锁穿成的项链,深探的连肘部都遮住了的熏衣草色的手套,胸部的兰,都迷漫着空气殷清爽的气味。 悠一吃惊夫人一次也不朝自己看。他和伯爵打了个招呼。伯爵作为日本人,跟随的颜色很谈,他像阅兵似的朝悠一点点头。
音乐声起。这张桌子旁的椅子不够。空着的椅子让其他桌上的年轻人拿走了,必须有人站着。当然,悠一站着,喝着镐木递过来的加冰威土忌酒。女人们斟了“克莱姆特可可”。
音乐从舞厅攫出,像雾一般弥漫到走廊和休息处,让人们难以说话。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镐木夫人站起来:
“一个人站着,真可拎。我们跳舞吧。”
镐木伯爵厌倦地摇摇头。他吃惊妻子会这么说。来舞会夫妇俩从不一起跳舞。
夫人的这一邀请,明摆着是向她丈夫。但是悠一看到丈夫那剧理所当然回绝的样子,觉察到,也许夫人早就科到丈夫会拒绝吧。他一下子明白了,夫人是想和自己跳舞。
他茫然地看看康于。这时,廉子下了个礼貌十足的孩子气判断,她说;
“对不起,我们两人跳巴。”
庚子对镐木夫人行了个注目礼,把手提包搁在椅子上站起来;这时,悠一的两手无意中抓着夫人站起后的椅背。又坐下去的夫人,后背轻轻地压着他的指尖。悠一的手指尖夹在这裸露的背脊与椅背之间。
康子没看见这些。两人分开人群跳起来。
“镐木的太太最近像是变了。过去可不是那样安分的呀。” 康子说。悠一没有接茬。
他知道和上次那酒吧里一样,夫人正远远地像守护什么东西般,无表情地盯着他跳舞的身姿看呢。
康子很当心不碰坏自己胸前的兰花,两个人的身子稍稍分开地跳着。康子觉得过意不去。悠一则感谢这累整。一时他也想像过用自己的胸口压碎那高价花时的男性喜悦,但这想像上的热情立刻让他的心暗淡下来。没有热情的行为,连这样小小的浪费,在 别人看起来,显而易见的吝啬和礼节的拟态下,也非小心谨慎不可的吧。没有热情压碎那朵花,依照道德又是多么不正当啊…。’
这祥想着,他想把两人胸口间这朵美丽而值得夸耀的大花压碎的扫兴计划,变形为他的义务。
舞群中央部分很挤。许多恋人让身体尽可能贴在一起。像是要找个记得过去的借口,所以中央部分越来越密集起来。悠十做出用胸部去蹭康子那朵花的样子,像游泳的人出水时抖抖胸脯甩去水那样。康子的身体神经质地抖了一下,到底是可惜那朵花呀。女人怕弄坏花的心思,比让丈夫搂着跳舞的心思更重。这心里让悠一轻松。对方有这个打算,可悠一毕竞是悠一,这时反倒觉得扮演个任性的丈夫也挺不错。正巧音乐节奏快起来,这个胡思乱想的不幸青年,突然发作起来,紧紧地拥抱妻子。康子连抵抗的时间也没有。那朵花凄惨地破了,李拉着。
然而,从各方面来看,悠一的心血来潮带来了好结果。不说康于稍稍感到了幸福。她娇嗔地望望丈夫。像个士兵瞧着自己的勋章那样看着那朵压坏的花,踏着少女的步子,轻快地回到刚才那桌子边。她还真想让人揶揄一句:“瞧呀,才第一圈,卡特莱兰就遭殃了。”
回到桌子,铺木夫妇周围来了四五个朋友,嘻嘻哈哈谈笑着。男爵打着哈欠默默地图着酒。与康子的预料相反,铺木夫人一服就看到康子胸前那破损的兰花,可是竞什么也没说。
她抽着女人那又长又细的香烟,品味着康子胸前耷拉着的这朵被虐杀的兰花。
轮到和夫人跳舞了,悠一赶快用温顺的口气,十分担心似地问:
“谢你的票子。什么也没有写,就和内于两人来了。这不要紧吧。”
镐木夫人避开提问。
“什么‘内子’,让人听了害臊。用那话还不相称呢,为什么不说‘康子’。”
夫人没逃过在悠一面前,直呼“康子”的这个最初的机会,难道是偶然撞上的吗?
这时,夫人又发现,悠一的舞跳得好,而且舞姿轻巧,温顺。那青年的傲慢,曾让她每一瞬间都感到的美,难道只是夫人的幻想吗?或者这份温顺和那傲慢是同一种东西吗?
“世上普通男人是用正文来吸引女人的,”她想,“可这青年是用页边的空白来吸引女人,他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呀?”那毫无疑念、天真的问话神情,让夫人难为情地想起那份无字书”,夫人不能说没有用一点故弄玄虚的技巧。
“没什么呀。只是我的笔下功夫不好。……那时我想对你说的话,也真有十二三页那么多呀。”
悠一觉得她是想用这看似若无其事的回答岔开问题。 悠一在意的当然是第八天信才到的事儿,俊辅说的一星期的期限,让他联想起自己考试不及格的事。第七天什么事也没有地
过去了,他的自尊心大受伤害。让傻辅煽动而获得的自尊心,他觉得像是又被推翻了。尽管自己确实不爱对方,可有这样盼望对方爱自己的心思,这回还是头一次。那天他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了镐木夫人。
“无字书”让他纳闷。铺木夫人不知何故不敢在没有康于的情况下见悠一(在悠一爱着康子的假定下,害怕弄砸了他的情绪),寄来的两张舞票,更让他纳闷。他给俊辅打去电话。这个好奇心达到献身状态的家伙,尽管他不会跳舞,还是和悠一说好他也去舞会。
俊辅怎么还没来呢? ’
两人回到位子上,招待已经拿过来几把空椅子,俊辅的身边聚集了近十个男女,把他围在当中。俊辅朝悠一笑了笑。那是朋友式的微笑。
镐木夫人一看到俊辅大吃一惊,认识俊辅的人不仅吃惊,还纷纷议论起来‘桔俊辅可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每月一次的舞会上的。谁的力量让老作家冒这样的大不韪呢?这种臆测该说是外行的想法。不合时宜的敏感才能本来就是作家所必须具有的,以前只是俊辅忌讳把这种才能拿到生活里来的关系。
康子让没喝惯的洋酒,弄得有些醉意,天真无邪地向旁人揭发悠一的“小秘秘密。 ‘
“阿悠他呀,最近爱漂亮了。买了把梳子老揣在口袋里呢。一 天不知要梳几趟头发。我真担心,会不会早露头发呀。”
大家听了哄地笑起来,悠一忽地感到额头阴起来。买梳子的 事,全是他无意识染上的习惯。大学里那没劲的课上,他好几次不知不觉地拿出梳子来梳头。现在听康子在那么多人面前一说,他才注意到自己把梳子藏在口袋里的变化。就像狗往自己窝里搬骨头似的,他意识到:这不起眼的梳子习惯,正是他从那个社会往家里搬的最初的东西。
话说回来,康子把新婚不久丈夫的些微变化都和自己联系起来考虑是很自然的。有一种游戏:让你随手将几十个点连起来,这 时很可能突然一变,在你眼前出现一幅有画意的映像来,但连结最初几个点时,有时也不过只是个三角形或四边形。康子本来就不是个胡涂人。
一看到悠一茫然若失的样子,俊辅就小声地说: “怎么啦。像坠人爱河了嘛。”
悠一站起来跑到走廊上,俊辅也装着没事似的跟出来。俊辅 说,
“镐木夫人含情脉脉的眼睛盯上你了吧。让人奇怪的是那女人: 变成‘精神的’了。恐怕和精神沾边生下来还是第一次吧。说不定爱情不可思议的补充作用,让你完全没有精神的反作用了吧。我有些明白起来了,可要是觉得你精神上爱着女入,那可是胡说。人不可能有这样高明的戏法。你既不爱女人的肉体,又不爱女人的精神。就像你的自然美征服了人们一样,你精神上的心不在焉征服了女人。”
俊辅注意到,这时他出于无奈,只能把悠一看成俊辅的精神”傀儡。尤其是在他一流的艺术赞美之下——“人呐,谁都最喜欢自己敌不过的东西,女人也一样。今天镐木夫人那脸上,因恋爱而完全忘记了她自己肉体的魅力。对她来说,到昨天为止,她比任何男人都难以忘却自己肉体的魅力。”
“但一星期可是过了的呀。”
“那是例外的恩惠嘛。我所见到的第一个例外。这首先是那女人藏不住自己的恋情。你看见刚才和你两人回到座位时,她把椅子上自己那绣着孔雀的‘佐贺锦’折叠包放到桌上时的情景吗2她是小心地看了看桌面才把包放上去的。尽管如此,她却无心地把包放在泼洒在桌上的啤酒水城里。如果把那女人想成一到舞会便要兴奋的女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俊辅送给悠一一支烟,继续说:
“这家伙看来得花好长时间’。暂时你是安全的,让她邀请到哪都会安全。首先,你结婚了而且新婚燕尔,这可是安全保障呀。可让你安全地放着不是我的本意。等一下,我再给你介绍个人。”
俊辅往四下里瞧了瞧。他找到了十几年前,和康子现在一样,甩了俊辅和别人结婚的穗高恭子。
悠一忽然用陌生人的眼光望着俊辅。在他眼里,像是看到了年轻繁华的世界里,一个死人站着,正在物色着对象,它就是俊辅。
俊辅的两颊沉淀了生锈的铅色。他的眼睛已失去了光亮,黑黑嘴唇里露出过于整齐的假牙,那份白哲异常鲜明,像废墟上残留下的白墙。其实悠一的感想也就是俊辅的感想。俊辅有自知之明。悠一看着他的时候,他早就下决心在实际生活中把活着的自己放人灵枢中了。他之所以能在提携制作时那样明澈地看透世界,那样清晰地分析人生,没有其他解释,因为那些瞬间里,他已经死了。俊辅的愚蠢行为,多数不过是他笨拙做法的报应:他死的过程中,又想着要在实际生活中活过来。就像在他的作品里一样,他决心让他的精神留住在悠一的身体里,然后从阴郁的嫉妒和怨恨中得到治愈。他希望十全十美的复苏。即使做为死人在这个世界上复苏也可以。
用死人的眼睛来看,现世多么清晰地显露出它的组织呀1能 够多么准确无误地透视别人的恋情网1在这没有偏见的自在中,世界将会蜕变成多么渺小的玻璃组织呀1
…可这又老又丑的死人身体中,时不时会有些令他不满的、 束缚他自己的东西在蠢蠢欲动。那七天里,悠一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固然为失败的畏惧和预料的落空而沮丧不已,可在沮丧的背后, 他竟然暗暗地感到一种快意。这和他刚才在镐木夫人表情上看到 掩饰不住的恋情时,内心突然袭来一种不快的隐痛,同出一辙。
俊辅发现了恭子。正巧一个出版社的社长夫妇抓住他,和他郑重地打招呼,挡住了他去找恭子。
余兴节目抽奖用的奖品,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那桌子旁边, 一个穿中国式旗袍的漂亮女人,正和一个白头发的外国人,像快活地吹着泡一样,站着聊天,她就是恭子。笑起来,嘴唇像波纹,在洁白的牙齿周围柔和地一张一和。
旗袍是用缎子做的,白的底子上浮出龙纹。衣襟上镶着金边, 纽扣也是金色的。拖地下摆里隐约可见的舞鞋也是纯金的。只有弱翠耳环接着一点绿意。
俊辅刚要走近她,又被个穿夜礼服的中年妇女拦住说话。她 一本正经端来了艺术的话题,傻辅三言两语打发了。摆脱纠缠的 俊辅,望着那女人离去的背影:在磨刀石般不健康颜色的扁平裸 背上,并排地排列着涂上白色粉的灰色肋骨。俊辅想,艺术这玩意儿为什么要给这般丑陋以借口呢,艺术被当做天下通用的借口。
悠一不安地凑近过来。俊辅看到恭子还在和外国人站着说话,就用眼睛点着她,对悠一小声说: “就是那女人。漂亮、轻快、时髦的贞女哇,听说近来与他丈夫关系不怎么样,今天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我来介绍,说你太太也没来,就这打算。你必须和那女人连跳五曲,不能多不能少。跳完分手时,你就对她说,实际上老婆来了,老实对你说的话,伯
你不肯和我跳,所以就吹了个牛。尽可能说得有情趣一点。女人原谅你的话,你的印象可就成神秘的东西了。然后,对那女的说几句奉承话也可以,最有效的奉承话是对她说‘你的笑脸可真美啊’。女中毕业的时候,她笑起来露出牙龈很难看的,后来训练了十几年,积累了修养,现在不管怎么大笑都不会露出牙龈来了。夸夸她弱翠的耳环也可以。她拿手的就是耳环与她雪白脖颈的色彩配合。性感的话呢,最好不要说。她喜欢清洁的男人。说来说去,
她的乳房很小,现在那漂亮胸脯是做出来的。胸罩里垫着海绵,一望便知。骗骗别人的眼睛可是美的礼仪嘛。”
那外国人和其他一群外国人说话去了,俊辅把悠一拖到恭子面前。
“这位是南君。以前求我给你介绍一直没有机会。还是个学生,已经有太太啦,真可怜。”
“啊呀,真的吗?这样年轻就……?如今大家都早呢。”
俊辅又说,结婚前就说好给他介绍,现在老让南君埋怨,这人结婚一星期前在秋季第一次舞会上看见过你。
“这么说来,”恭子说着话的时候,悠一看着傻辅的例脸。他是今天才第一次来这个舞会的。“……这么说来,新婚才三星期吧。那天的舞会可真够热的呀。”
“就那天第一次看见了你。”俊辅用独断的口气说,“这个人呐,这时他看到,让一个外国人送回来的镐木夫人,向康子递了个眼.色,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这两个不幸女人的肖像,从远处望带有一种故事般的风情。康子胸前已经没有那朵卡特莱兰了。黑
衣女和象牙色女,无聊地互相看看,谁也没做声,像一对招牌。 从窗外眺望他人的不幸比在宙内看到的要美。因为不幸很少会越出宙控,向我们猛扑过来的。……聚集起来的人,受音乐专制的统治,受其秩序拨动。音乐像深深疲劳的感情,不懈地拨动人们。俊辅想,在音乐的旋律中,有一眼音乐无法侵入的真空宙,自己正通过那窗子看着镐木夫人和康子。
俊辅坐在这一桌上,人们说着十七八岁少男少女的电影。原特工队里呆过的大儿子穿着时髦的西装,对未婚妻说着自行车引擎和飞机引擎多么不一致的道理,母亲给朋友说,一个天才的寡妇,将!日毛毯染一染,做成精巧的购物袋,生意还很好。那朋友就是前财阀的夫人,战争中死掉一个孩子,她热衰于“心灵学”。一家人死乞白赖地劝傻辅喝啤酒,反复地说:
“怎么样哇?我们全家成不了小说吧。就请这样细大不捐地描写的话。……像你所看到的,以内子为首一帮怪人。”
俊辅微笑着,瞧着这一家子,遗憾的是,不像家长得意的那样。经常有这样的家庭:家庭成员之间互相一点点变化也没有,于是没办法,家里人凑在一起,渎侦探小说入了迷,治疗健康的饥饿。 ’
老作家这会儿有自己的差事。到该去镐木夫妻桌上的时候了。离开得太久了,他会被怀疑是悠一的同谋犯吧。
他走近桌子,正好康于和镐木夫人都叫人邀请着去跳舞了,俊辅在独自一人的镐木身边坐下。
铺木也没问他上哪儿去了。他默默递给俊辅一杯威士忌加冰块说:
“南君在哪里哇?”
“呀,刚才还看见他在走廊上呢。”
“是吗。”
铺木在桌上两手交叉,直盯着两个竖起的食指:
“暗,帮我看看,看不出在发抖吧。”
俊辅没回答,看看手表。他算着跳五曲大概要20分钟多一点儿。把刚才走廊的时间也算进去大概是30分钟,对一个新婚燕尔,让丈夫带来跳舞的年轻女人来说。决不是轻易耐得住的时间。
—曲终了,铺木夫人和康子回到桌子上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看上去两人脸色发青。两人都给自己的所见下了不愉快的判断,又让这个判断压抑着,又不愿互相说出来,自然她们的话就少了。
康子方才把和丈夫亲亲热热跳舞的旗袍女人想了两遍。自己跳舞时朝他笑了笑,他许是没在意吧,悠一没有回个笑脸。未婚妻时代的康子,不断折磨她的猜测“悠一有其他女人
吧”,随着结婚的完成,全烟消云散了。莫非那时的猜测、是准的吧。她用新获得的逻辑力量,亲自让它冰释了。。
……无所事事的康子将薰衣草色的手套脱下又戴上。戴手套的时候,忧虑自然而然地流露在眼神里。……
是啊。她用新获得的逻辑力量来解开疑问。还在K镇那会儿,悠一那副忧郁的样子,让康子抱着不安和不祥的预感。结婚后每想起这件事,她就把什么都归咎于自己。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自尊心也帮了她,悠一连觉都睡不着的烦恼,原来都是自己不允许他的关系。这样一想,让悠一无限苦恼的那三个“什么也没干”的晚上,也便成了他爱着康子的最初证明了。那时的悠一一定是在和欲望做斗争吧。
自尊心强得非同寻常的青年,一定是害怕被拒绝才一动不动的。身子发硬,石头般缄默不语的纯真少女,悠一在那三个晚上,终于没伸出手去。康子清楚地明白:没有比这更能证明悠一是纯洁的了。对未婚妻时代所抱的“他有其他女人?”那幼稚的疑窦,婚后的现在终于有嘲笑它、轻视它、快快活活的权力了。
回娘家时也是幸福的。悠一在康子双亲眼里,是个很保守的青年。对于这个接待女客人肯定有作为的美青年,他的将来,父亲已给他在百货店做出了坚实的保证。悠一让人看到他的孝顺,他的纯洁,更无懈可击的是悠一那种尊重体面的气质。 婚后第一天去学校,悠一第一次晚饭后回家。听他说是让几个坏朋友拖去硬让他请客,没等经验丰富的婆婆开口,康子赶快替新婚燕尔的丈夫辩护,说与他那些朋友交往就是那么回事。
……康子把蕉衣草色的手套又脱下了。一阵不安突然向她袭来。她的眼前,恰好似在镜子中看见自己一样,她看到钧木夫人也有相同的焦躁眼神,她怔住了。康子的不安难道是夫人那因由不明的忧郁传染的吗?夫人对自己抱着亲密感,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不一会儿,两人各自接受邀请跳舞去了。 康子看到悠一继续在和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跳着。这回她没
对他笑,而是把眼睛转过去。
镐木夫人也看见了。夫人和那女的不认识。就像假珍珠项链能一面对外那样,夫人好“嘲笑”的精神,让她对“慈善”大招牌感到厌恶,所以她以前从不光顾这个舞会,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认识“舞会干事”之一的恭子了。
悠一说好的五个曲子跳完了。
恭于把他介绍到自己一伙儿的桌上。他正愁着不知该什么时坦白“妻子没来”的假话,那心神不定的样子简直令人看不下.去。正好这时,刚才来镐木夫妻桌的一个乐呵呵的青年,朝这边走过来,一看到悠一就叫开了:
“喂,你可真混蛋,把太太撩一边。康子小姐刚才在那边成光杆司令罗。”
悠一瞧着恭子的脸。恭子也看着悠一,立刻转过眼:
“请您赶快去那边,真让人不放心。”恭子说。这份劝告,既不失理性也符合礼貌,让悠一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常常有廉耻心代替热情的时候。美青年鼓起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勇气,站了起来往恭子身边靠过去。说了句“有话要讲”,把她带到墙壁处。
恭子冷冷的,眼里溢满了怒气。但是,假如悠一都注意到自己动作的激烈所说明的热情质量的话,那么这个漂亮的女人也可凭着不是自己的意志”一说,从椅子上站起来,理解跟着他去的理由吧。悠一生就的暗眼睛,越来越给人加深真情的印象,他用无可挑剔的追悔情态说:
放几个漂亮少年在店里的打算。战争一结束,他就在“有乐街”开 了“鲁顿”,招了五六个招待,大致都是长相过得去的,于是店就 被“这个社会”上的人看中,后来成为一种俱乐部。
知道这一切后,“卢蒂”仔细斟酌了商业策赂。他看透“这个 社会”的人们彼此需要温暖孤独的性格,到这个店来一次,就决 不会再离开。他把客人分成两类。一种是有磁力的顾客,他们年 轻富有魅力,他们的光顾,可以为店里的买卖兴隆助一劈之力;另 一种是让磁力吸过来的客人,他们是文雅大方的有钱人,是来店 里傻扔钱的。“卢蒂”为了把前者引见给后者,辛勤地忙碌着。有个名义上作为客人的青年,让一个上宾进到旅馆,可那青年在大 门口就逃走了。恰好这青年是店里的老主顾,“卢蒂”连珠炮似地开腔了,那话让悠一听了去,真是吃惊不小。
“你可真会扫我卢蒂的面子呀。哼,够可以的。好吧,算了, 决不再给你介绍好人了。”
“卢蒂”每天早晨得花两个小时打扮。他又有“男色爱好者”们特有的爱吹嘘的毛病,说什么“让人盯着脸看不自在”之类的话6看他脸的男人都被认做对“蒂”有意的“男色爱好者”;可 是连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在街上碰到他,也会惊奇地回过头去看。这 个40岁的男人穿着像马戏团里人穿的那种西装,他那得意的“哥尔曼”式的胡子,要是哪一天慌慌张张剃掉的话,左右两边的粗 细会不对称的。
那些家伙大致日落时集中。店里深处的扩音机不断放着舞曲。 那是伯秘密话题传到一般客人耳朵里去的关系。“芦蒂”老是在最 里边的椅子上坐阵,一看到挥金如土的老主顾来,他立刻起来跑到吧台去看发票;然后店主亲自跑去,鞠躬如捣蒜地向客人报告“买单”的金额。采取这种“宫廷礼法”的时候,客人得做好思想 难备,要付“发票”中两倍的钱。
门打开进来一个人时,客人们会一起朝那边看。进了门的男人一瞬间休浴在视线的放射中。事先寻求的理想,从这扇面向夜色街道的玻璃门里,谁都能保证不会突然露出真实的面目。可多数场合,那视线的放射会立刻褪色,不满地收起来。“买单”是在最初一瞬间决定下来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客人,要是没有那唱片的噪音,听到每个桌上小声嘀咕着对他品头论足的话,也许会吓得魂飞胆散的吧。那些家伙们说着,“怎么啦,不灵光嘛。”“那样的家伙,到处都能碰到。”“鼻子小,那家伙也肯定小吧。”“地包天的相,看不中。”“领带还马马虎虎有点意思。”“可总的来说嘛,性的魅力等于零。”
每天晚上,这里的观众席都朝着空虚的夜之街舞台,“什么时候准能出现奇迹”般地等待着。说“宗教的”也差不了多少,男色俱乐部的香烟雾口中,人们以更朴素、更直接的形式,体味着比今天勉强的教会里,更具虔敬的盼望。玻璃门那边扩展开去的,是他们观念上的社会,是遵守他们秩序的大都市。就像条条大道通罗马一样,夜空中点点繁星似的美少年,通过无数看不见的路,来往于这个俱乐部。
艾丽斯说,女人让男性之力所迷惑,但对男性之美不具主见, 甚至可以说是近乎盲目的纯粹感受;因为她们与正常男人对男性 美的鉴别眼光没什么大差别。对男性固有的美,只有“男色爱好 者”们最敏感。希腊雕刻的男性美体系,第一次在美学上的确立, 正是有待于“男色爱好者”宾克尔曼。一开始正常的少年,只要 一碰到“男色爱好者”的热烈赞美(女性不会把这样的肉感的赞 美给男人),就会经常梦见自己成了“口神纳尔西斯”。他铺陈自 己那成为赞美对象的美,树立起男性一般的美学上理想,成为一 名真正的“男色爱好者”。先天的“男色爱好者”与之相反,他们从幼年时代起就怀抱理想。他的理想好比肉感和观念未分化的真正天使,好比受所谓阿历克桑德拉风格醇化,完成了宗教式官能性的东方神学理想;
和“阿英”约会的悠一,是晚上9点店里最红火的时间进去的。他系了条暗红的茶色领带,穿着深藏青的风衣,竖起领子,一跨入店的瞬间,一种奇迹就出现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就在这一瞬间他确立了霸权。悠一的登场,后来一直成为“鲁顿”的佳话。
那一晚,阿英提早下班,跑来“鲁顿”他对年轻伙伴们说: “我呀,前天晚上在‘帕一克’(公园)遇上了个尤物。那天晚上稍微干了干,还从没见过那样漂亮的人呢。等着,马上要来了,叫阿悠。”
“怎样的脸?”从没觉得有人会比自己再漂亮的美少年“奥阿西斯的阿君”,用挑剔的口气问。他过去是“奥阿西斯舞厅”的招待。穿着让外国人给做的青草色西装。
“问怎样的脸,男子汉气的雕刻般的脸嘛。目光敏锐,牙齿洁白整齐,就是看他侧脸也是一副精悍相呀。那身架子也好呀,一定是个运动员什么的。”
“别为尤物失风哇。你说‘稍微干了干’是多少?”
“三个呀。”
“真吓人,说‘稍微干了干’,才‘三个’?可不过瘾呀。现在该送你去疗养院锣。”
“说什么呀,对手实在太厉害了嘛。那上床的劲头!”
他两手抱着,用手指点着腮帮于做出娇媚的动作。这时,扩音器里正好传出“康茄舞曲”,他扭着腰,跳了段猥亵的舞蹈。
“呢——阿英让吃掉啦?”坚起耳朵的“卢蒂”说,“说那孩子要来?什么样的?”
“真讨厌呀,色迷迷的老头马上听到了。”
“真是个好小伙,我可请你们喝杜松子酒。”“卢蒂”吹着口哨说着大话。
“松子酒一杯就可以骗到手了吧。铁公鸡,可真让人讨厌。”
“铁公鸡”一词是这个社会的黑话。本来是“为钱卖身”的意思,有时也转用于吝音的意思。“铁”就是手紧的意思。
这时,店里到了最兴旺的时刻,互相认识的“男色爱好者”们坐得满满的。普通的客人要是这时候进去,当然可能会以为没有一个女客人是偶然的,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的气氛。那里有老人,有伊朗人的买主,还有两三个其他国家的人,有中年男子,有亲亲密密的男青年们。这里的一群,点上烟吸一口然后交换着吸。·
其实也并非没有征兆。“男色爱好者”们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抹去的寂寞。另外,在他们的视线里,共存着“媚态”和“冷淡的审视”两种东西。也就是说,女性用媚态的眼神朝向异性,用审视的眼神对着同性。“男色爱好者”们则是用这两种眼神同时盯着对方。
. 阿君和阿英让伊朗人请去了。那是“卢蒂”耳语斡旋的结果。
“去吧,可是贵宾屋哟。”他推着两人的背脊。阿君好一会儿撒娇,“我可没要外国人嘛。”娇滴滴地说,到了那人的桌边,又用普通声音问阿英:“这家伙会日语的吧。”
“看上去也不像会的样子。”
“出乎意料也没一定哟。上次那回不是吗2”
两人来到外国人前面,互相干杯,“哈罗,达玲,这蠢货!”“哈罗,达玲,老色鬼”地合唱起来。于是外国人乐呵呵地说:色小于、老色鬼,能说到一块儿吧。”
阿英心神不定起来。眼睛好几次往能看到街上的大门口望。精悍、忧郁、少见的合金浮雕般的脸,少年觉得过去收集的外国货币里,一个也没见过。他怀疑发生变故了吗?
正在这时,一股年轻的力推开了玻璃门。随身带进清新的夜空气,涌了进来。大伙一齐抬起视线,盯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