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普”是镐木信孝的奇特爱称,他以前很喜欢阿历克桑达,波普的诗歌,就把“波普”作为自己玩耍时的名字,慢慢地不知来由的人们也能叫顺口了。信孝和“贸基”是老朋友。十几年前,两人在神户的“东方宾馆”相遇。在一起住过两三次。
在这种聚合上,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人,悠一已经练就了一套处事不惊的本领。这个社会将外部社会的秩序解体,将外部社会的A、B、C给胡乱拆散,再重新排列组合,如排列成C、X、M、Q、A等等,这个社会招这种能力当成拿手好戏。
可是,镐木前伯爵的换装,着实让悠一感到意外,他迟迟没有去接“波普”伸出的手,实际上信孝的吃惊胜过悠一。 他用醉汉目不转睛盯住一样东西看的视线,紧紧盯着美青年说:
“是你!是你呀!”
又回头对“贾基”说:
“你看我呀,多年的直感不灵验,这个人可是第一次。首先,这样年轻就有太太.第一次是在他结婚典礼上看到他的呀。那悠 一 君原来就是赫赫有名的阿悠哇!”
“你说阿悠有太太?”“贾基”做了个优美的像外国人那样的“昏撅”动作,“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哇。”
就这样,悠一的一个秘密痛痛快快地泄露了。不出十天,他有妻子的消息会一丝不漏的传到这社会的各个角落了吧。自己住在两个世界,什么时候互相的秘密一个一个冲突起来,他对那稳稳的速度,抱着恐惧感。
他鼓起勇气,回望了一眼钢木前伯爵,想得到一种逃出恐惧的依靠。
那心神不定渴望的视线,老是依靠在探求美丽同类的探究欲之上。就像衣服上的污点,怎么探也擦不掉似的,信孝的风度上漂荡着某种令人讨厌的东西;那说不清的不愉快的柔弱和厚颜无
耻的混淆,拼命挤出来的尖利说话声,按什么完整计划而施行的自然模样,这一切,都是同类的印记和假面具式的努力。悠一留在记忆里的所有片断的印象,忽然找到了一定的脉络,’成了一个确定的典型。这个社会独特的两个作用,解体作用和收敛作用,以后可以十全十美地发挥出来了。镐木信孝就像在逃犯人做整容手术一样,在他一直对外的脸下边,巧妙地藏着一张鲜为人知的肖像画。贵族自有一番韬晦的功夫。隐藏恶德的趣味在施行恶德的
趣味之前,说信孝找到了贵族式的幸福也未尝不可。
信孝推着悠一的背。“贾基”把两人带到空着的长椅子上。
五个穿着白制服的少年,在人群中穿梭来往,搬来装洋酒的杯子和面包吐司的盘子。这五个人都是:“贾基”的“宠妾”。真奇怪,这五个人都有某一部分和“贾基”有些相像,看上去好似五兄弟。一人是“贾基”的眼睛,一人是鼻,一人是唇,一人是背影,一个人是额头。把他们组合起来,一幅“贾基”年轻时候的画像,无与伦比地出现了。
那幅画像在壁炉架上,由别人送来的花、桂树叶、一对蜡烛护卫着,华丽的镜框围着;水彩色有些灰暗,看上去富有性感的橄榄色裸体像浮现在画面上。这是“贾基”19岁的那年春天,溺爱他的英国人,以他为模特儿,亲手画的;这年轻的“巴格斯”像上,他恶作剧般地笑着,右手高举着一个香摈酒的酒杯。额头上缠绕着长春藤,赤裸的颈子上,松松地套了根绿色的领带,坐在桌子上,左臂用力紧紧压住仅遮盖到腰的白桌布,像一枝桨压着
白色的波浪,撑起醉醺醺黄金船体般身体的重量。
这时舞曲变成了“桑巴,”跳舞的人们退至墙壁,往上去的楼梯盖着的葡萄酒色天鹅绒帷幕让灯光照亮。推幕激烈地摇晃起来;一个半裸的少年,打扮成西班牙舞女的样子出现了,他是个十八九岁妖治的纫长身子蜂腰的少年。猩红色的头巾扎着头发,金丝编织的猩红色乳罩,遮盖了他的胸。他跳着舞。那清别的肉感,与女人肉体的幽暗阴柔不同,它是由简洁的线条,充满光泽的柔淘构成的,看得人抨然心动。少年跳着舞,脸朝后仰;又恢复过来
的时候朝着悠一清清楚楚地送了个秋波。悠一挤了挤眼呼应他。于是,默契达成了。
这个眼色,没逃过信孝的眼睛。刚才第一次把“阿悠”与悠一对上号,他的心所包容的整个世界就全给悠一占住了。顾虑自己在社会上的形象,“波普”从未去过银座边上那个店。最近耳朵里老刮进“阿悠”的各字,“波普”想像那不过是此道中常见的美少年,多少带有些挣挣铁骨味的少年罢了。一半是为了好奇心,他托“贾基”给他介绍。没曾想那人竟是悠一。 镐木信孝可是个诱惑的天才。43岁的今天,还到处结识少年,那数字,不管怎么数也不下千人。吸引他的究竞是什么呢?美不能勾起他“渔色”的欲望。倒是恐怖、战栗俘虏了他。此道中的快乐,到哪里都纠缠着一种甘美的不调和,正如西鹤所吟咏的风情那样:“男子相耍在花问,宛如相伴狼人眠。”信孝老是要寻求新的战栗。如此说来,只有新的东西才能让他战栗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把美做过精密比较与品味。他决不把眼前所爱的人,他的容姿与以往喜欢过的人做比较。就像一条光线=样,欲念在某一时间、某一空间照射出来。这时的信孝感到:我们所定的生的延续以外,有某种新鲜的裂痕,正如引诱自杀者的断崖一般,他难以抗拒那裂痕的诱惑。
“这家伙危险。”他心里暗暗说,“今天以前,在我心目中,悠一只是个溺爱妻子的年轻丈夫。他只被人看做拂晓在世间寻常街道上专心致志朝前跑的年轻奔马,看到他,谁都会觉得心里安稳。即使鲁莽,也从不会去想把这匹奔马引入到自己的小路上来。可刚才,突如其来的发现,悠一已经在小路上了,我的心震撼了。这是危险的闪电。我可是碰到过的。以前,刚开始看到进人此道的年轻人时,相同的闪电照亮过我的心。我真地被迷住了。被迷上。之前,我知道有预感。那以后二十年,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相同强度的闪电。和这闪电比较起来,在其他一千人身上感到的闪电,可以断言那只是香火一类的东西了。第一次心跳,第一次战栗、来决一胜负吧。无论如何我得尽早和这个青年上床。”
可是,对爱的观察技术,长期以来,他的视线里已具有了透视力,他的语言中潜藏读取对方心思的本领。看到悠一的那一晚起,信孝已看透了侵犯这无与伦比美貌青年的精神毒素。
“啊——,这青年已经只对自己的美服软。他的弱点就是美貌。
他意识到了美的力量,他的背上残留着树叶的痕迹。盯住这一点。形 信孝站起身,去找在阳台上醒酒的“贾基”。正在这空档,同车来的金发年轻外国人和另一个上了点年纪功外国人争相跑过来邀悠一跳舞。
信孝招了招手,“贾基”立刻跑进来。冷空气吹到了信孝的邻子上
“有什么话要说吗?”
“恩。”
“贾基”陪过去的朋友到“中二楼”的酒吧,那里看得到海。 窗角的墙边放着落地台灯,在银座酒店邂逅的结实的招待,挽起袖子充当酒吧侍者。左边可以望见远远海角上一闪一亮的灯塔。院子里枯树枝拥向星空和海景。窗子上冷暖空气夹击,充满雾气,刚擦去又罩上了。两人开玩笑地要了女人喝的鸡尾酒汽水饮料。
“怎么样?很不错吧。”
“真是漂亮的孩子。只有那孩于实在没见到过呀。”
“老外也都很吃惊哟。可还没有谁能拿下他。像是特别讨厌老外。那孩子大概也弄了十个二十个人了吧,可全都是比他小的孩子呀。”
“越是困难越有魅力呀。最近的孩子大多不拣对象呀。”
“是嘛。那你就试试看嘛。总之,此道中的小伙子们都感到难对付,叫苦连天呢。‘波普’试试身手瞧瞧。”
“我想先打听一下。”前伯爵把抓在右手指的鸡尾酒杯子换到左手,托在掌上端详着说。他看着什么的时候,有一种像被谁看着似的风骚劲儿。老是一个人演两个角儿,既是演员又是观众。“ol,…怎么说呢,那孩子有没有委身于自己不想要的人吧。这呀,
说起来就是…ooo怎么说呢?他有没有完全委身于自己的美呢。给对方的爱情也好,欲望也好,只有一点点,不能单纯委身于自己的美吧,是这个理吧。……用你的话来说,那孩子只有那么大的器量,还没有那样多的经验吧。”
“我所听说的呢。有太太的话,和太太睡觉那是凭着情面的吧。”
信孝垂下眼睛,思索着老朋友这句话里的暗示。想事的时候,他也要装腔作势,让别人盯着他思索时的好模祥。爽快的“贾基”怂恿他,无论如何试试看,还趁着醉意,和信孝打赌,明天早晨lo点以前拿下的话,就把自己小指上那豪华的戒指给信孝;要是10点以前拿不下,那么“波普”就把镐木家收藏的室町时期
描金画的砚盒输给他。
那厚厚的描金画,从“贾基”去镐木家拜访起,他就一直垂涎三尺,却不可能到手。
两人从中二楼下到了大客厅。不知什么时候,悠一已经和刚才那跳舞的少年一起跳上了。少年已经换上了西装,喉咙口打着个可爱的领结。信孝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盖”的地狱和女人的地狱在同;个地方。那就是所谓的“老”。信孝懂了,就是求上帝,也绝对不可能发生那个美青年爱上自己的奇迹。这样一想,他完全知道他的热情从一开始就是枉然的,那是无限接近于理想主义的热情。谁只要爱理想,那他一定也期待被理想所爱吧。
悠一和少年才跳了半个曲子就停下了。两人消失在葡萄酒色的帐幕后。“波普”叹了口气说:
“啊——完了,一起去二楼了。”
楼上有三四个随时可以使用的小房间,里边随意地放着睡床躺椅。
“一个两个你就当没看见吧,波普。那般年轻,不要紧。”
“贾基”安慰着。他把眼睛转向一角的装饰柜,想着从信孝那里赢来的砚盒往哪儿搁。
信孝在等着。一小时后悠一又出现了,可机会还是迟迟不来。夜深了。人们跳累了。可就像不断添柴的火维,总有几对换来换去地跳着。
靠壁的小椅子上,“贾基”的一个“宠妄”露出天真烂漫的脸,打着瞌睡。一个外国人向“贾基”使了个眼色。宽容的主人笑着点点头。外国人轻轻抱起唾着的少年,把他搬到中二楼门里深处帐幕里放着的躺椅上。睡着的少年嘴唇轻轻地合开,长长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好奇地眨动着,悄悄盯着那倔强搬运手的胸脯。从衬衫安开的缝里,他看见了金色的胸毛,他觉得像是让一只巨大的黄蜂抱住了似的。
信孝等待着机会。聚会的人们大多都是以前就认识的,过一夜绝不缺少话题。可信孝想着悠一。所有甜美的或者淫乱的想像苦恼着他。“波普”可是大有不在脸上表现出一丝紊乱感情的自信。
悠一的眼睛这时停在新来的客人身上。那少年是清晨两点以后,和四五个外国人从横滨来的。他从镶拼式大衣领子上摘下红黑相间竖条纹的围巾。笑起来,整齐的牙齿洁白如玉。头发像小平头那样剃进去,那发型与饱满雕刻般的脸很相称。他不熟练地抽着烟,那夹香烟的手指上戴着个怪里怪气大写字母的纯金戒指。
这野性十足少年的身上让入觉得有一种与悠一肉感上的沉稳优雅相呼应的东西。把悠一看成雕刻中逸品的话,那么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毛坯雕刻的味道。他身上有不少地方与悠一相像,简直像模仿制作出来的。“纳尔西斯”为了夸耀自己的无与伦比,有时也会喜欢毛坯的镜子。毛坯的镜子至少免去了嫉妒。
新来的客人与先到的客人交欢起来。悠一和少年并排坐着。两人朝气蓬勃的眼光交织在一起,立刻达成了默契。
可还当两人搀着手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外国人来请悠一跳舞。悠一没有拒绝。镐木信孝不能再让这个机会逃过了,他靠到少年身边请他跳舞。边跳边问:
“你忘了我呀,阿亮?’
“哪会忘了你呢,波普先生。”
“你还记得以前听我的话没吃亏吧。”
“波普先生的落落大方,我可是真佩服的呀。大家都让你的气度迷住了哟。”
“好了别捡好听的说了。今天怎么样?”
“没有异议。和你的话。”
“马上就去呀!”
“马上就去?。。。”
少年眉心暗起来。
“可。。。我。。。”
“比上次多给一倍也可以。”
’“喂,可现在不想;到早上还有的是时间嘛。”
“说什么也得现在,过时不候哟。”
“可刚才和人已经约好了呀。”
“一分赚不到也算约好了吗?”
“我呀,看到真正喜欢的对手,所有家产都用在他身上也心甘情愿的。”
“全部家产,说大话吧。好了,给你三倍。再加上千元,凑足一万。然后再把它给你心上人不好吗?”
“一万元?”少年的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
“你对我有那么好的印象啊。”
“很好啊。”
少年故意虚张声势地大声说:
“你喝醉了吧。波普先生,那故事说得太离谱了吧/
“你也把自己看得太贱了。真可怜。再提高提高你的自尊心。来,先给你四千元,剩下的六千元干完了再给。” :
少年让慢狐步舞的急性拍子催着,心里暗自盘算起来。四千元先到手,万一有个闪失,六千元拿不到,也决不是坏买卖。让悠一往后排,那时候他会怎样茫然。
悠一在壁角处,抽着烟等那少年跳完。一只手的手指在墙上“笃笃”地敲着。信孝侧眼望着,他真想立刻扑上那青年鲜嫩水灵的身体,他睁大眼睛,瞪着让他产生冲动的美。
舞跳完了。亮介想过去解释一下,悠一一点没注意,把烟一丢,转身就走。亮介跟上去,信孝跟在亮介的背后走到楼梯口,悠一温柔地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渐渐地少年难以脱身了。来到二楼小屋门前,悠一刚打开门,信孝上前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悠一惊奇地回过头。信孝、少年都没做声,他的眉眼让年轻轻的火气熏染了。
“您要于什么?”
“我和这孩子说好了的。”
“不是和我先约好的吗?”
“这孩子到我这里来有义务。”
悠一歪着脑袋,想强迫自己笑一下。
“能不说笑话吗?”
“你认为是笑话,你问问这孩子,先上谁的床。”
悠一把手搭在少年肩上。那肩膀颤抖着。·他想遮盖住自己的难为情,眼里像是带有些敌意地瞪着悠一,说话也变得很生硬:
“可以嘛。完了后再来。”
悠一举手要打他。信孝挡住了:
“算了,别耍脾气了吧。我们慢慢谈谈吧。”
信孝抱着悠一的肩膀进了小屋。阿亮想跟着进去,信孝“砰”地关上门。听得见少年的骂声。信孝迅速地将背后的锁搭上。他让悠一坐到靠窗的地板,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青年恋恋不舍地敲着门。不久又用脚踢门,总算安静了,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小屋子忠实于某种气氛。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画:淹没在牧草和花中,沐浴着月光睡去的艾德米温。开着不关的电暖炉。桌上的白兰地,车料的玻璃小瓶,电唱机;平时使用这屋子的外国人,只在聚会的晚上向来宾开放。
信孝将十张唱片按顺序放好,打开了电唱机。十分镇定地倒了两杯白兰地。悠一忽地站起身想要出去。“波普”用深沉、温柔的眼睛,紧盯着青年,挡住了他。这眼神有一种异常的力量。悠一让一种不可理解的好奇心握住了,他又坐下了。
“放心吧。我并不是想要那孩子。给那孩子些钱哄哄他,这才打扰了您呀。不这样做,没办法和你慢慢说话嘛。给钱怎么都可以的孩子用不着急。”
老实的悠一,他的欲望从刚才要打那孩子起,一下子消退了。可在信孝面前,他没有承认的情绪。他像个被捕的年轻间谍似的沉默着。
“说是有话嘛。,,”‘波普”接着说。“也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话题。只想和你坐在一起好好谈谈。能听听吗?我呀,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候的事情。”
如果一字不漏地记下铺木信孝那长长的独白,会令读者掩鼻的吧。加之,那独白还伴有正反十二面的舞曲唱片伴奏。信孝知道自己话的准确效果。用手去爱抚之前,先用话去爱抚。他掏空自己,化成映照悠一的一面镜子。镜面背后隐藏了信孝自己的老、欲求、精巧和智谋。
信孝的独白几乎不问悠一是否赞同,时不时,他用温和的抚摸般的口气,插进诸如“听厌了吧”、听烦了就说呀,我可以停下”、“不想听这话”之类的话;悠一听着那独白。
悠一不觉无聊。决不感到无聊。要问为什么,因为信孝的独白,说的净是悠一的事。
“你的眉毛是多么凛然爽洁的眉毛啊。让我来说,你的眉毛是什么,这个……怎么说好呢,表现出朝气蓬勃、清洁的决心。(他让比喻卡住了)…不仅如此,这眉毛和深深忧郁眼睛的协调可是真绝妙哇。眼睛里表现出你的命运,眉毛显示出你的决心,这两者之间有东西在战斗。所有青年人一个一个都需拼搏的战斗。也就是说,你的眼睛和眉毛是青春战场上最美最年轻士官的眉眼。与这眉眼最相称的帽子,恐怕只有希腊的头盔了吧。好几次梦见你的美,好几次想和你说话,可真的见到你。我竞像少年那样,喉咙口被语言堵住了。我可以抱着确信地说,你是我过去三十年间见到过的美青年中最美的。比较经得住的青年哪里没有。这样的你怎么会喜欢上阿亮那样的人呢?好好照照镜子!你从别人身上发现的美,都来自你的误解和无知。你想从他人身上发现的美已经在你身上具备了,你已经没有发现的余地了。你‘爱’他人,是因为你太不知道自己了。你一生下来就是完美的。”
信孝的脸渐渐凑近悠一的脸。他大量的话像巧妙的谗言般讨好着悠一的耳朵。也就是说,一星半点的阿谀讨好着耳朵,而那讨好的方法可是绝伦的。
“你根本不需要名字。”前伯爵斩钉截铁地说,“有名字的美不值一提。我不是让悠一啦、太郎啦、次郎啦这些名字唤起的幻觉骗住的。你在人生中所起的作用不需要名字。为什么呢,因为你是典型。你登上舞台。你角色的名字是‘年轻人’。什么地方都没有能承担这个角色的演员。大家的个性、性格都取了名字。最多能演出的只是年轻的一郎、年轻的约翰、年轻的约翰纳斯等等。可你的存在,那可是生动活泼,年轻人特征的总称。你是所有国家的神话和历史、社会和时代精神中出现的可视的‘年轻人’代表。你是体现者。如果没有你,那么所有青年的青春则会被埋没得无影无踪。你的眉上描画着成千上万年轻人的眉。你的唇是成千上万年轻人唇素描的结果。你的胸、你的腕也是。。。。”——信孝从冬服的袖子上轻轻揉搓青年的两只胳膊。“。。。你的腿,还有你的手。”——他进一步用肩抵着悠一的肩,凝神盯着青年的侧脸。一只手伸过去关上了台灯。
“别动弹,求你啦。暂时别动。哦,多美啊!天快亮了呀,东方发白了,你那边脸上,感到光的征兆了吧,黎明中朦胧的光。可是,你这边脸上,还是夜幕沉沉。黎明与黑夜的边界上,泛起你完美的侧脸。求你了,别动弹。”
信孝感到:昼夜交界的纯洁时间里,美青年的侧脸相当漂亮地成了浮雕。这瞬间的浮雕成为永久的东西。那侧脸给时间带来了永恒的形态,某一时间凝固成完整的美,使其自身成为不朽的东西。
窗帷突然卷上去了。玻璃窗映出了漂白过的风景。这小屋正好在毫无遮挡望得见大海的位置上。灯塔像睡着似的眨着眼。海上白浊的光支撑着薄暗拂晓天空上陡峭的云团。院子里冬天的树,是夜里潮水留下的漂流物,失神地交叉着枝桠并排站着。
悠一让深深的睡眠冲击着。既非酷配之气,又非困倦之意。信孝话中描绘的画像,就像从镜子里抠出来一样,渐渐重叠在悠一 的身上。那头发重叠上靠着长椅子背上悠一的头发。性感重叠上性感,性感只勾起性感。这种梦一般合体的感觉不能简单说明。精神在精神之上打磕睡,不需要借助任何性感的力量,悠一的精神,一半已经和与之重复的另一个悠一的精神交汇在一起,悠一的额摸着悠一的额,美丽的眉摸着美丽的眉。梦中半合开的嘴唇,让他想像中自己的美丽嘴唇堵住了。。。。。
拂晓最初的一闪,泄漏出云间。信孝捧着悠一脸颊的手放开了。上衣已经脱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空着的两手迅.速地格下肩 上的背带。两手又捧起悠一的脸颊,那张道貌岸然的嘴唇又一次压上悠一的嘴唇。
——上午10点,“贾基”好不肉痛地把秘藏的猫眼石戒指让给了信孝。第十四章独立独步
新年伊始。悠一23岁。康子20岁。
南家的新年是在自己家里庆祝的。本来是个该庆贺的新年。一是康子的怀孕。二是悠一的母亲意外健康地迎来了新年。可这个新年总觉得暗乎乎、冷冰冰的。那些种子很明显都是悠一撤下的。
他频繁地在外过夜,更要不得的是他越来越懒得尽他的义务;有时他也反省,那是由于自己太执拗,但却让康子受尽了折磨。听朋友和亲戚们说,眼下,丈夫在外过一夜妻子就回娘家的事有的是。悠一天生的温柔都叫他搁哪儿忘了似的,好几次说也不说一声天亮才回家,,母亲的忠告,康子的哀诉全当成耳边风。话越来越少,很少露出笑脸。
可是,悠一的这种据傲,不能想像成拜伦式的孤独,他的孤独不是思想在作怪,倨傲是出于生活必需。无力的船长,沉默不语,哭丧着脸;除了旁观自己乘的船失事没有一点其他办法。更无情的是:这破灭的速度太有确切的秩序了,有时连凶手悠一都觉得,那只是单纯自然的崩溃而已。
正月一过,悠一突然说要去做什么来路不明公司里会长的秘书,母亲、康子都没正经去理睬;可有一天,悠一又突然说,会长夫妇要来上门,母亲这才慌慌张张起来。悠一恶作剧般故意不说出会长的名字,等母亲到大门口迎接时,才发现不是别人,原来是镐木夫妻俩,又把她弄得吓了一跳。
那天上午下着小雪,下午阴天,寒冷异常。前伯爵坐在煤气暖炉前,像和暖炉谈判似的,一本正经地盘着腿,烤着火。伯爵夫人腼腆地坐着。这对夫妻这样要好的样子还不曾见到过。两人说笑话时,互相瞧着嘻嘻哈哈。
康子进客厅打了招呼就出来了;走廊里,她听到这夫人有些嗜杂的笑声。康子凭当然的直觉感到夫人是爱着悠一的一个人;可是,凭着只有孕妇才有的不自然,不正常的洞察力。她发现,让悠一疲于奔命的女人既不是镐木夫人,也不是恭子。一定是眼睛看不到的第三个女人。只要一想起那个勾住悠一魂灵的女人,康子在感到嫉妒之前,老是先尝到一种神秘的恐怖。其结果,康子即使听到夫人尖声的大笑,也一点不感到嫉妒;连自己如此之平静也没觉得奇怪就过去了。
康子让苦恼弄得很疲劳,什么时候也习惯了痛苦,成了个竖起耳朵听声音的聪明小动物。她想到悠一的将来,还得靠娘家的父亲提拔,所以,她从没把这种痛苦泄漏给娘家人一句;她这种脱离时代的忍耐,老是让悠一的母亲感动得不得了。这个年龄媳妇不会具有的勇气,母亲把古风贞女鉴拿来比照,深受感动;而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竞爱上悠一倨傲背后所隐藏的鲜为人知的忧郁。有很多人搞不懂,才20岁的年轻妻子从哪学会这样宽大胸怀的呢?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确信丈夫的不幸,她不仅在心·里抱歉地觉得自己没有治好他不幸的力量,而且甚至想到对他犯了什么罪。她认为丈夫的放荡不是为了享乐,只是他莫名其妙苦恼的表现;在这母性的思考中,有一种摆大人架子般感伤的误算。
悠一的痛苦,近乎道德的苛求,他甚至不能给快乐取个名字,他老是孩子气地空想:自己要是也像世间普通青年那样和女孩子鬼混的话,说不定会一字不漏说给妻子听的呢。
“有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折磨着他吧。”她想,“莫非是想干革命之类的事吗?假如他真地背着我已经受上什么的话。那他脸上不该老漂浮着带昂然气氛的忧郁吧。阿悠一定是什么都爱不了。作为妻子,这是本能告诉我的。”
康子的想法对了一半。悠一不会爱上少年们。
大家热热闹闹地在大客厅里说话;镐木夫妇好得过分,让悠一夫妇也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简直就像生活里一点阴影也没有的夫妇一样。悠一和康子开开心心地谈笑风生。
悠一搞错了,把康子喝过的绿茶拿过来喝了一口。大家讲话正讲得来劲,谁都像没注意到这个差错。事实上悠一自己也是没注意到才喝了一口的。只有康于一个人看到了,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腿,不做声地朝桌上他自己的茶杯指了指,笑了。悠一这下才注意到,憨憨地抓抓头。
这无言的一幕,没能逃过镐木夫人的眼睛。夫人今天的开朗,是因为让悠一做丈夫的秘书,这令人高兴的期待实现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对丈夫表示感谢;合她心意的计划实现了,她乘兴对丈夫表现些柔顺来。悠一成了秘书的话,夫人能够多么频繁地见到他了呀。丈夫接受这个提案肯定有什么盘算,这一点,她可是一点也不知道。
夫人看到眼前悠一和康子这样和和睦睦的样子,连别人眼里很难看到的小动作她都看到了,这令她想到了自己恋情里绝望的因素。两人都年轻,两人都美,且不说悠一和恭子那问题,单是看这对和睦相处的年轻夫妇,悠一就足以让人想像成运动员了。这样看来,比起恭子,自己更缺乏被爱的资格。她到底没有正视自己位置的勇气。
让人看到她和丈夫过分的亲密,其实夫人还另有一番用意。夫人想引起悠一的嫉妒。这个想法里有很多空想的成份,和恭子尴尬地在一起,让她着实苦恼过,作为报复,她本来可以在什么地方带个年轻男子给悠一看看的,夫人的恋情让她过于害怕伤害悠一的自尊心。
夫人看见丈夫的肩上有根白线头,就顺手拿掉了。信孝回过头来,问了一声:“什么?”他知道原来是那线头,心里暗暗一惊。妻子原来可不是做这种事的女人。
信孝创办了“东洋海产”公司,就是那个用海蛇皮做口袋的公司。公司里,他让管家充当他的秘书。这个贵重宝贝的老人直到现在都不叫信孝会长,只称他先生;两个月前,他得脑攫血去世了。信孝想寻找个继任的。一天,妻子若无其事地提到了悠一的名字,信孝也随便答了一句2“就是用业余时间也能完事的空闲差事,让他干也没什么。”妻子试探丈夫口气,故作镇静的眼色,让信孝看出她对这事的关心。
没想到,这个幌子一个月后竟成了信孝巧妙伪装自己打算的幌子。新年伊始,他自己想到要用悠一当秘书,表面上看是让妻子牵着走似的;她用为公司着想的口气,不厌其烦地在旁边夸奖悠一的理财本事。
“那青年看来干那个挺在行的。”信孝说,“以前介绍的大友银行的桑原君听说是悠一学校里高年级的同学呀。东洋海产从桑原君手里借贷款,关系挺好。他也大大夸奖悠一君呢;说什么,繁琐的财产管理,那种年纪一个人做,可真了不起。”
“这样,当个秘书不正合适吗?”夫人说。“假如有什么不顾上南家给她们赔个不是。两人一起去说怎么样啊.”
信孝忘记了他多年来像蝴蝶般飞来飞去拈花惹草的习性,自从“贾基”聚会以来,他简直觉得失去悠一他就活不下去似的。悠一在那以后,又有两次答应他的请求,可没有一点爱上信孝的意思。信孝单相思越来越强烈。悠一讨厌在外过夜,两人又都害怕有人瞧见,于是去了郊外的旅馆。信孝是个讲排场的人,几乎让悠一吃惊。为了迎接悠一,他自己一个人定两晚的房间正巧有“公事”,悠一来访,深夜才回家;然后,他一个人什么事也没有地住一夜。悠一回家后,这位中年贵族反而让无依无靠的情绪摄住。他穿着睡衣,在狭小的室内转圈子,最后倒在地毯上打滚,小声地发狂似的千遍万遍叫着悠一的名字。他喝着悠一喝剩下的葡萄酒,往悠一抽剩下的烟头上点火。所以,有时悠一刚咬了一口点心,信孝就求他把那有牙印的一半留下来放在碟子里。… 镐木信孝请求说,那份差事不过是想让悠一多一点社会经验;悠一母亲也想考虑对儿子近来放荡的生活来一些认真的救助。可他毕竟还是学生的身份。还有毕业后就职单位已经确定的情况。
“有濑川岳父百货公司的事嘛。”母亲盯着悠一看,其实是说给信孝听的,“濑川岳父希望你好好念书的吧。要答应这份差事t)先得和岳父大人商量一下才是。”
他回望了母亲一眼,那双随年龄衰老下去的眼睛。这老人对未来还充满信心呢!也许明天脚一蹬就去了的老人。……对未来不抱信心的反而是青年,悠一想,老人大概凭倩性相信未来,而青年呢,年龄上正好缺乏惰性。
悠一扬起美丽的眉毛,用力地但还是十分孩子气地抗议道:
“够了。我可不是招女婿呀。”
听了这话,康子把眼睛移向悠一的侧脸。悠一对康子冷淡,是不是想故意伤她的自尊心呢?康子想。轮到她非开口不行的时候了。
“我父亲常在我面前说,让你按自己喜欢的去做。”
于是,悠一说了早已和信孝商量好的承诺: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稍微帮忙做些事;母亲又请求信孝好好管教。这委托过分客气了,听上去总有些不顺耳。信孝的话,—.一定会对心爱的浪荡儿子进行出色教育的吧。
事情大致确定下来了,镐木信孝请大家一起去吃饭。母亲不想去,拗不过镐木盛情相邀,说是有车接送的,于是母亲也动了心,做起外出准备来。傍晚,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她往法兰绒腰带里塞进个怀炉保护肾脏。 ’
五个人乘着铺木仓租的汽车来到银座,去了银座西八丁目的莱馆。吃完饭,信孝又邀大家去跳舞,连悠一的母亲也说着“去看可怕东西昭”;没有拒绝去舞厅。她曾经想去看看脱衣舞的,可今晚那舞厅的余兴节目,那些表演却让她看不下去。
悠一的母亲谨慎地夸奖舞手露着光身子的服装。“真漂亮,真的很合适。那斜里插入的蓝色实在是好哇。”
悠一全身久久地感到了平庸的自由,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觉得自己忘了俊辅的存在。他心里决定,这回秘书的事,还有与信孝的关系一切都不能传到俊辅的耳朵里去。这小小的决心让悠一松快起来,连正和他跳舞的镐木夫人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让你那么愉快叼?”年轻人声音里含着媚态,一本正经地盯着女人看: “你不知道吗?”
那一瞬间,让镐木夫人感到气绝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