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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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当然有空,我白天没什么事。”

“上晚班?”

“……算是吧。”

任燃擦干手,拿了外套跟路翎一起出门。

虽然只是绕到住宅区车站前的大超市陪她买东西,可一路逛下来还是花去一个下午。

路翎买了新被子和日用品,又把任燃当衣架来回试衣服。

“你和阿唯差不多高,试试看。”

虽然不管怎么看,这个年轻女人也不像路唯一的母亲,可不管说话还是行动,任燃都能从中看出她对路唯一的关心。

那是一种微妙的,区别于正常母子关系的感情。

时而疏远时而亲近,任燃觉得那很可能是因为年龄和精神面貌所产生的隔阂。

明明是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的母亲,可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始终感觉不到母爱,这样的关系实在难以理解,即使想要解释也会觉得无从入手。

从超市出来,因为买的东西太多,两个人只好分担提着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的话题几乎全都是和路唯一有关的。

“喂,任燃。”

路翎走到人行天桥时,忽然停了下来。

冬日的夕阳正从对面林立的大厦缺口间落下去,红红的光线笔直透过来。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面色灰败的男人,任燃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累了或者东西很重之类的话,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很差,也没什么精神,开口问他是不是生病,他却又一直笑着否认。

路翎提着东西走到人行桥的中间,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抓住栏杆往远处看。

任燃只好跟着过去,她拿出烟点火,又问他要不要。任燃没有拒绝,两人点着烟,一起往前面看着落下去的夕阳。

这样的关系太诡异,诡异到任燃都无法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真的病了,头痛得厉害,喉咙也痛,四肢酸软,没有风却一直发冷发抖。

路翎不看他,抬头望着远处的红光,桥下车辆川流不息,有稍微重型的卡车开过时,桥面就会轻轻摇晃。

“在动。”

路翎喃喃自语地吐着烟,任燃则把头靠在搭着栏杆的手臂上。

“这桥是钢筋铁铸的,遇到强风却摇摇晃晃。”

任燃“嗯”了一声,显然只是随口的敷衍。

路翎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把身体探出栏杆往下看。

“阿唯全都告诉你了吧?我的事。”

“什么?”

“我十三岁就生他的事。”

“嗯。”

“他从来不对别人说这件事,我也从没有见过他的朋友,大概还是觉得丢脸吧。不过真意外,竟然会对你说,我一直担心他交不到朋友。”

“不会,他的朋友很多,而且关系也都很好。”

“是么,这我就不知道了。”

路翎用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看着脚下的车来车往。

“有了孩子的那段时间,我只要走在高的地方,就会立刻产生一种纵身跳下去的冲动。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自杀。只是因为身材一天天变得古怪,对高度、速度和那种轻盈的感觉总是有着奇怪的憧憬。”

任燃保持沉默,路翎则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小小动了一下鼻子。

“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幸运的是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检查出怀孕就已经没办法药流了。二十年前的人有多封建,我爸爸一直反对我把孩子生下来,不过他越是反对,我越是要和他作对。”

路翎一边说一边放开抓着栏杆的双手,在胸前比了小小一段的距离说:“阿唯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像只小猫一样缩在护士的手里。”

任燃看着她双手间的距离,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滋生着,非常感谢眼前这个娇小年轻的女人。那种奇妙的感激之情在心中汹涌澎湃不可断绝,甚至鼻翼酸涩,要流出泪来。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他身旁的这个女人和那些沉溺于灯光酒色里的小女孩完全不同,虽然她们同样鲜活地享受着生命,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路翎没有注意到任燃脸上的表情,她继续说:“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在那里蠕动,感到非常恐怖,忽然间就大哭起来。”

为什么哭呢?

路翎吸着烟回想:“大概是因为被那样一个从自己身体里诞生的小动物吓坏了,怎么也忍不住。医生对还未成年就生孩子的我没什么好脸色,不过那时却还是板着脸夸奖我身体很好,精神更好。”

她抖着肩膀笑起来,忽然说:“任燃,你和阿唯很像。”

任燃一愣:“哪里像?”

“沉默寡言、装冷漠,明明在认真听却装作心不在焉,有什么话要说也不会马上说出口。”路翎像在给他打分一样认真地说,“连皱眉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任燃不由地伸手在自己眉间揉了一下,好像被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逗笑了,路翎伸出双手抓住面前的栏杆,身体向后倾斜着拉直手臂。

她笑着说:“阿唯很少和我说话,连碰都不让我碰,上学之后就不再要我帮他洗衣服了。我有时候也会想他是不是讨厌我,不过我知道其实他只是害羞。”

任燃知道路唯一是个多么内向害羞的人,也许真的就像路翎所说的那样,他和路唯一有着相似的个性,所以才能互相理解,不含杂质、单纯融洽地相处。

“你知道他有哮喘么?”

任燃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路翎说:“虽然很少发作,不过还是要注意,你代我多照顾他吧。”

“当然,我会注意的。”

谁都会把这种应允当作随口的敷衍,可是路翎仔细观察着说话的人,任燃的语气中有他人模仿不来的真挚。

她笑了笑说:“你真是个好人。”

任燃不安地转过头去看着快要消失的夕阳。好人?他能算是个好人么?游手好闲、贩毒、人际关系混乱、经常会被卷入危险的殴斗,甚至刚从拘留所被释放。他用双手搓着脸颊,皮肤滚烫、脑子里乱七八糟,一阵恐怖感油然而生。他想,自己就这么继续下去么?随时可能被拘捕、判刑、坐牢,或是在哪条阴暗的小巷里被打死。烧灼着的头脑中迅速闪过各种画面,打碎的咖啡壶、阁楼的天窗、白天一到就会铺满房间的阳光,还有寒冷的夜晚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被窝、被厕所水流冲走的药丸……所有好和不好的画面全都挤压在一起,一瞬间让他感觉在摇晃的不是人行桥而是他自己。

“真可怕。”路翎看着自己的脚下说,“还在摇。”

任燃强打起精神,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中。

他听到路翎在身旁说:“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好。”

“不知道阿唯回来了没有,我晚上还约了朋友去唱歌。”

路翎提起脚边的购物袋,慢慢走到人行桥的中央,夕阳把任燃苍白的脸也映出了一点红红的血色。她忽然笑了,在这火一样燃烧的阳光下微笑着说:“没关系吧,虽然桥会摇摇晃晃,但是这样反而更坚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任燃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应该是无心的一句话。不知道路翎是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别人,任燃想着刚才那句话中隐含的道理,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清晰起来。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路唯一会不自觉地避开母亲。

路翎是那种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能随意释放出魅力的女人。时而慵懒、时而奔放,对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能立刻亲近得好像多年相交的好友。不会故作客气、不会掩饰自己,即使步入三十岁的年纪依然率性而为,像小女孩一样尽情玩乐。任燃可以轻易想象出几年前路翎的样子,那时正在青春期的路唯一又怎么能坦然地把睡梦中弄脏的内裤交给这样年轻的母亲去洗,躲在她怀里撒娇就更不可能了。

任燃很想问她关于黎杰的事,可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默默地跟上去,把逛了一下午买的东西搬回小屋。

快五点时到家,路唯一还没有回来,路翎说朋友在等着,把东西放下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临走时她看着任燃的脸说:“我走了,阿唯回来跟他说一声就行了,还有……你的脸色真的很差,生病了一定要马上去看医生。”

脸色究竟差到什么地步?

路翎走了以后,任燃昏昏沉沉地走进浴室照镜子。

边缘略微有些斑驳的镜子里映照出一张疲惫憔悴的脸,枯黄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伸手摸摸额头,可是手心也是滚烫的,他打开冷水,双手掬了一把泼在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似乎稍微清醒了些。

一定是昨天晚上着了凉,最近因为降温,早晚温度相差那么大,整晚坐在风口,想不生病都不可能。

擦干脸上的水珠,剧烈的晕眩忽然袭来。

自己什么时候离开浴室的也不清楚,反正等到晕眩稍微好一些的时候,人已经爬到了床上。

刚才明明热得滚烫的身体,一下子又忽然发起抖,冷得难以控制。

他把被子抖开全都裹在身上,可还是冷。

今天的温度又降到冰点了么?为什么这么冷?

任燃把脸朝着里面的墙壁,墙面冰凉,和他僵硬的身体一样,但是他的呼吸却是灼热的。

身体激烈地发着抖,脑中浑浑噩噩,什么也想不到,只有一个清晰的镜头不断地、无意识地重复出现。

路翎站在人行天桥上看着脚下说:“真可怕,摇摇晃晃的。”

站在高处的人总是要做好随时会摔下去的准备。

突然生起病来觉得难受得想死,和突然绝望袭来想纵身跳下悬崖,也许两者的区别并不是很大。

就在这全无意识的昏睡中,任燃听到开门的声音。

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插进锁眼,转动,打开的门缝间漏进一条细细的金黄。

他听到期待已久的声音说:“任燃,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他在被窝里动了一下,想探出头说句“好累,我先睡一觉”之类的话作掩饰,可最后却只能象征性地动了动,并没能坐起来。

桥虽然在摇晃,但因为是钢筋铁铸的,所以稍稍摇晃也许比纹丝不动更坚强牢固。

任燃放弃了,不再逞强,全身放松躺回狭小的单人床里,晕眩再次袭来,无心思考。

(二十二)

路唯一本来想下课后立刻回家的,却忽然被洪洋拖着一起跑到商场去买东西。

两天后是叶子生日,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大男生也开始一脸为难地为买什么礼物而发愁。

“小路,你比较细心,总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吧。”

路唯一的确知道,从小看着路翎摆弄自己爱不释手的东西,连她的那些朋友同学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也全都听在耳中。哪些东西会让女孩子发出惊喜的叫声,哪些则会遭来白眼,他知道得就算不是最清楚,至少也比洪洋了解得多。

陪着好友逛了几小时,总算完成任务。洪洋还想请他吃饭,路唯一却急着要回去,最后只能散了。

任燃一整天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路唯一虽然不想干涉他的自由,却又担心会出事。经过住所楼下时,他看到房间的灯暗着,心情一下郁闷起来。

慢吞吞地上楼,开门后才发现有人躺在床上。

路唯一松了口气,问他为什么不开灯,床上的人却没有反应。

他开了灯,有点担心地过去看看任燃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房里的地上堆着很多东西,有些已经拿出来放好,有些还装在购物袋里。

新的被子和床单,新衣服、吃的东西、日常用品,好像大减价时从超市抢购回来的一样。

路唯一越过那些大包小包的袋子来到床边。

任燃背对着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连头都不肯露出来。路唯一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睡觉,于是担心地伸手去摸了一下。

手心碰到额头时,明显感到他在被窝里动了一下,但是滚烫的触感却让路唯一吃惊。

“怎么发烧了,这么烫。”

他放下书包把任燃从被窝里拖出一点,轻轻拍他的脸颊。

“烧得这么厉害,起来去看医生。”

任燃睁开眼睛看看他,然后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好像看不清似的茫然,因汗而黏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生病的任燃面容苍白脆弱,让人惊讶的是看起来那么无助,和平时的他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已经在出汗了,多睡一会儿就会退烧,没什么大不了。”

路唯一皱着眉,转身去浴室里盛了一大盆热水出来给他擦汗,然后换上冷水,拧干毛巾敷着额头降温。

“我去买药,你先睡一会儿。”

叫他起来去医院看病是不可能了,只好趁现在药店没有关门去买退烧药。

路唯一自己很少生病,也不知道如何照顾病人。

他穿上外套关上门,也没有搞清楚附近哪里有药房,只能顺路再问别人。

听到关门的声音,任燃才稍微放松了一下,刚才努力保持清醒,好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病得很严重,现在那个手忙脚乱的人一走,强打着的精神就立刻萎顿下来。

正睡得迷迷糊时,忽然又听到敲门。

一开始以为是幻听,但是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想到有可能是路唯一急匆匆跑出去忘了带钥匙,任燃就掀开被子起来开门。

被窝外很冷,站起来的一瞬间,皮肤就起了一层颤栗。他烧得头昏脑胀,也没有去想可能敲门的不是路唯一而是别人,手扶上门把转动一下就打开了。

黎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开门的一瞬间显得有点意外,但很快变成了嘲讽的微笑。

他不等任燃反应过来就一把将他推进房里,自己进来往后掩上房门。

“你们真的住在一起。”

任燃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阿唯,我知道他住在这里,人呢?”

“滚出去。”

“这是你的房子?不是吧,你凭什么叫我滚出去?”

黎杰冷笑,鼻梁上的石膏让他原本斯文俊俏的脸变得奇怪而丑陋,他用手摸了一下说:“你上次打得我那么用力,骨头都碎了。”

他慢慢走过去,看到床边放着的水盆和毛巾,又看了看任燃憔悴不堪的脸。

“怎么,生病了?昨天在拘留所里过得不好么?”

黎杰显得很平静,但那是因为异常兴奋而造成的平静,任燃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友善的笑容。

他越走越近,好像要伸手帮助眼前的病人一样,露出关怀的神情。

任燃看出那种表情后面隐藏的恶意和暴戾,他往后退了几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下午路翎刚买来的玻璃花瓶,女人一开始购物就停不住,结果没用的东西买了一大堆。

黎杰逼近的时候,任燃出其不意地抄起花瓶向他砸去。黎杰吃了一惊,虽然侧身躲开,但下一瞬间就感到自己的腹部被用力踢了一下,虽然力量不是很大,但也让他踉跄后退,差一点摔倒在地。

任燃扑过去用尽全力把他推倒,手臂往下压着他的喉咙。黎杰立刻感到了可怕的窒息,拼命挣扎,没料到眼前的男人病成这样还有如此大的力气。他用力猛撞任燃的肋下,但是对方就是不肯松手。任燃知道只要自己松手,就再也没有力量重新在这场争斗中获得优势和主动权。

腰肋间传来的钝痛令他流下一身冷汗,黎杰扭曲的脸就在眼前,可是模模糊糊一点也看不清楚。忽然间眼前晃过一道影子,脸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本能地往后一仰,黎杰的手上握着一块玻璃碎片。碎片的尖端划破脸颊,趁他躲闪的瞬间,黎杰挣脱钳制,抬起脚踢中他的胸口。

任燃向后摔倒,黎杰跟着反扑过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身体,左手掐着他的脖子,右手抬起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黎杰用锐利的眼光盯着他,鼻梁上的石膏随着他的动作在眼前来回晃动,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怕。

他反手又掴了一掌,然后抓着任燃的头发让他看着自己。

“一个毒贩,还装什么好人。你跟阿唯上过床了吧,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做的事还不是和我一样。”

连续不断的耳光很快在任燃苍白的脸上留下重重叠叠的红印。黎杰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床边,任燃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却被重重摔在墙角。

黎杰疯了一样猛踢他的胸腹,任燃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全身都蜷缩起来。

一边缩紧身体减轻痛苦,一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任燃的眼睛被汗水模糊,可是却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杀意。

黎杰会杀了他,而且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会拿凶器杀人的人。也许会勒死他,把他从阳台推下去,或者溺死在浴缸里。可是就算想到这一点,任燃也没有感到可怕,反而在因为忍受痛苦而紧抿着的唇边露出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

黎杰身体僵硬地看着他,又抓住他的头发和他对视。

“很好笑么?”

他用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对任燃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

“你还没有疯,只是嫉妒得快疯了。”

任燃仰头看着他,声音是嘶哑的,却又相当冷静。

因为刚才的一阵殴斗,房间里已经乱作一团。地上都是花瓶的残骸,冰冷的碎片散落四处。

黎杰被任燃那虽然虚弱,但却轻蔑的目光刺痛,抬起手一掌掴去,抓住他的头发往身后的墙上撞。

任燃只觉得眼前一黑,听到了很响的声音。

黎杰还想再撞第二下的时候,身后的门一下打开了,有不少人围在门外。路唯一开门后飞快地跑过来,从后面抓住黎杰的肩膀,把他从任燃身上拖开。

邻居们大概也吓坏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去报警。

路唯一用尽全力才把黎杰拖开,这个男人却抓住任燃的头发不肯松手。

“放开他,黎杰,你疯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扳黎杰的手指,一根根地扳开,甚至能够听到骨节磨擦发出的格格声。

手指一扳开,路唯一就拖着黎杰到门边,一手拉着门框一手拼命将他拖到门外去。

黎杰睁大眼睛瞪着蜷在墙角的任燃,还有房间里凌乱的一切,那是他因为嫉妒而乱闹一通造成的场面。

路唯一不管他怎么赖在地上,手臂一用力把他拖出门口推向对面的墙壁。黎杰一瞬间又扑上来,围观的人因为怕被波及全都散开了。路唯一用手臂挡了一下,再一次把他推倒后直接回到房里关上了门。

“阿唯,你开门。”

黎杰用力踢着房门,在外面大吼大叫。路唯一知道他并不是想得到些什么,只不过处于某种激烈的情绪,不去破坏点什么就是不行。

他听着黎杰在外面敲门,无所顾忌地喊着任燃是个毒贩,又怂恿周围的人去报警。路唯一没有理睬他的胡闹,他回过头来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任燃弯曲着身体,双腿在地面上挣了几下,勉强使自己靠着墙壁坐起来。

他的额头布满汗水,脸颊红肿着,用一种极为可怜的目光望着路唯一。

那是毫不适合他的卑屈姿态,不只是肉体上的伤痛,还有高热带来的虚弱,路唯一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更多的无奈和难过。他不再是那个在小巷里独自面对四五个人也不肯服输的任燃,勇气和骄傲不复存在,只剩下痛。

“阿唯,你出来。你和一个毒贩住在一起……”

黎杰的声音透过门板叫嚣着传进来。

任燃笑了一下,脸颊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早已干涸,血变成了红黑的凝固状。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用嘶哑的声音说:“这下想不搬走也不行了。”

忽然间,悲伤涌上心头,路唯一快步走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用力抱住他的肩膀。

他从前面紧紧拥住任燃,把脸压在他的颈窝里。

“不准搬。”

路唯一贴着那滚烫的颈项,好像生怕他会消失一样在他耳边说:“哪里都不准去,也不准再去1231,不准再去卖毒品了。”

他的语气凶得可怕,一反常态,生气地用力摇着任燃的肩膀:“快说好。”

任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呆呆地任由路唯一拥抱着摇晃着,听他在耳边任性粗暴的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任燃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找不到答案,可是却忽然鼻腔发热,泪眼模糊起来。

“哪里都不准我去么?”

“哪里都不准,不说好的话,就把你剥光了每天关在家里。”

从开始交往到现在,路唯一还是第一次对他说那么严厉任性的话,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任燃忍不住笑出来说:“是啊,剥光了不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么。”

他忘了伤痛,举起手摸摸路唯一的头发。

“可我除了不劳而获干些非法勾当,什么也不会。”

任燃那时觉得自己算是相当冷静的,刚才和黎杰打了一架反而让他出了一身汗,似乎变清醒了。

虽然被撞到的后脑还在痛着,身体却不像之前那么冷得可怕了。

“我以前是没有追求,但现在有了,我会去打工赚钱,我会好好读到毕业。”

路唯一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不用去卖毒品,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养你。”

任燃在他背上抽动起来,好像在笑。

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忽然间涌上来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只是把路唯一的上半身紧紧压在胸前,喃喃地说:“刚才我真想和那个人同归于尽,想杀了他。一想到他小时候对你做的事就忍不住想让他死,可是又舍不得为这种人抵命……我不想离开你。”

他像窒息一样更用力地收紧双臂,路唯一听到了他压抑着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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