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那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幸福持续着。
路翎一早就离开了,被搬到床上去睡的路唯一也没有起来和母亲告别,反正她是那种随时随地都会突然出现又会突然消失无踪的人,挥个手道别也没什么特别重要。
送走了路翎,任燃跑去卧室看看路唯一醒了没有。
昨天晚上玩得太晚,早上起不来也很正常。任燃替他把被子裹好,用手理了一下他贴在额头的头发。
“醒了吗?”
路唯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起不来就多睡一会儿,我要去上班了。”
“……上班。”
“我找到工作,忘了告诉你。”
路唯一睁着眼睛,有点难以理解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晚上太高兴,就忘了说。”任燃忽然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腼腆,“既然不做以前那行,总不能一直闲在家里,要找份工作才行。”
“是什么工作?”
“放心,一点危险都没有,像咖啡馆的侍应,端端盘子什么,很简单的。”
路唯一抬起上半身继续一动不动地看他,任燃被看得有些不安。
“有的工作要资格证,所以暂时先打工没问题。我上班白天的班,六点回来,就是日班的钱少一点。”他习惯地用手拍拍路唯一的头。明明是个20岁的成年人了,却被当作小女孩一样细致入微地照顾,任燃用那种宠爱的语调说话时,好像自己也受到了鼓舞和安慰,伸手捏着路唯一的脸颊说,“上大学真不错,有大把时间可以睡觉,继续睡吧,我走了。”
“……等你回来吃饭。”
任燃招招手在门外向他道别,等他闭上眼睛门却又开了,去而复返的人从门外探出头问:“一维妹妹,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路唯一钻进被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吃什么……我请你吃我们学校食堂的五花肉好不好?”
任燃笑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深冬的气温又降低不少,路边树上的树叶已经完全掉了,光秃秃地伸展着枝丫。
这样清冷的早晨,人们从温暖的被窝里不情愿地爬出来,为生计奔走忙碌。有时候想想,虽然觉得这样很辛苦,但也不失为一种日常的温馨,而对任燃来说,更是一种安心的保障。不会有危险,不会受伤害,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规规矩矩地去工作,不过真的做了也觉得并没有那么不可想象和难以理解。
他的心情很好,冷空气也变得爽快,这种愉快的心情维持到经过M大的校门前。如果没有看到对面小巷里停着的那辆车,也许这种好心情会一直持续下去。
黎杰的跑车停在校门外。
任燃看到车窗开着,黎杰的脸映在后视镜里。他的鼻梁似乎痊愈了,和以前一样挺直漂亮。虽然黎杰有性格方面的缺陷,精神也不太正常,但他毫无疑问是个英俊的男人。任燃知道这个时候他把车停在校门口,肯定是等着路唯一经过和他纠缠不清。
搬了家,黎杰就没办法去原来的小屋找路唯一,可是学校是不会变的。任燃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不用工作而乐此不疲地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调查这种事情上。
他慢慢地走过去,车里的人大概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一瞬间脸色变得很奇怪。
“任燃。”
黎杰打开车门下来拦住他,眼睛死盯着他,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语调说:“是这个名字吧。”
“干什么?”
“你把阿唯藏到哪里去了?”
任燃黑色的眼睛冰冷,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眼前这个人,绕开他的车子往前走。
“等一下。”
黎杰又拦住他,不怀好意地笑:“你们在同居?”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阿唯是我的,你捡我吃剩下的,难道我问问都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笑得很大声。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任燃却并没有生气发怒,也没有直接挥拳揍他,反而用一种平静得叫人吃惊的表情看过来,好像瞧不起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似的。
黎杰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轻蔑和嘲笑,让他产生一种觉得自己幼稚可笑的感觉。
虽然那种自觉只维持了几秒,但已经足够对他造成影响,拦着对方的手缩了回来。
黎杰所看到的任燃不只是有着蔑视他的目光,而且从那双眼睛里更流露出一种信心。那种自然流露的信心使得任何诋毁都变得毫无攻击力,甚至不需要再用什么语言来反击。
“不管你说什么,错的只是你。”任燃看他一眼说,“属于谁不是你我来决定,你做过的那些脏事你喜欢挂在嘴边没关系,你觉得那样有意思尽管去做。”
黎杰不出声,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任燃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如果他能够看一眼,也许会了解到黎杰当时的心情。
一种说不出的忿怒,没有好好控制的情绪爬满了那张英俊的脸,让每一条肌肉都扭曲着。
对黎杰来说,任燃如果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他都只会让他更兴奋更得意,这表示他触痛并激怒了对方。可是现在任燃改变以往激烈的方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被轻视了的感觉令他一瞬间热血上涌,忿恨、嫉妒、焦躁……各种各样的情绪也随之一齐涌上来。
“任燃……”
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古怪声音,令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回头。
就在那一刻,黎杰向他贴近,还没来得及反应,任燃就感到颈边传来一阵剧痛,触电的痉挛让他的身体小小弹跳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黎杰挡住他要滑下去的身体,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立刻把手中的电击器放回口袋里。
他像抱着一个喝醉的人一样,打开车门,把任燃摔进后车座,自己到前面发动了车子。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一路上黎杰并不是没有想过杀人。
把车开到郊外的山上去,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这个让他饱尝嫉妒、丧失感和无法满足的独占欲的男人就彻底消失了。
可是这么一来痛苦也不过一下就完结,那么短暂,连报复的快感都没有享受到。
他一边驾着车,一边盘算心中的计划。
车子绕回了热闹繁华的城市中心。
任燃醒来时,周围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灯光像雷电一样不断在眼前闪过。
他一下子惊醒,想要坐起来才感到剧痛袭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抬头看看周围,人群在疯狂地跳舞、寻欢作乐,环境很熟悉,像是会所。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而且只要一想就会感到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让自己清醒了一点,忽然有个女人坐在他身边。
“燃哥。”稚气未脱的声音叫得很亲热。任燃抬起眼睛看了看,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不认识我了?”酒吧里很热,她只穿着件浅蓝色的细肩带连衣裙,露出纤细柔软的四肢。
“我们上次在这里见过的,你还向我打听Lee的住址。我叫……”
任燃被音乐吵得什么都听不见,那个女孩把头凑到他耳边:“听说你这里有卖药丸的,多少钱一粒?”
任燃全身一震,一把推开了她。
女孩不甘心地继续扑上来,手伸进他的口袋,任燃抓住她的手,可是她的力量却出乎意料的强。虽然抓在手里像是立刻要折断的手腕,一下子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她乱动。
柔软的肢体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冰冷湿滑,贴着他的手掌摸进了口袋。
女孩白皙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不顾手腕还被任燃捏着,一下又探出来,手掌中紧紧攥着一包彩色药丸。
“这不是很多么,还骗人说没有。”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叠钱塞过去。
这实在很荒谬,就像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他抓着女孩的手,指甲的颜色刺眼,任燃只看到她手指一用力,刺破了小小的塑胶袋。药丸一下散开,落满了他们的身体和沙发。
有人站在面前。
任燃抬起头,立刻看到了林扬。
这是梦吧。
如果不是梦,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还沉浸在那种暖流般的幸福和满足之中,一下子就仿佛跌进冰谷。现实怎么可能转变得这么快。
他努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脑子里却浑浑噩噩,一片虚浮着的感觉,怎么样也抓不住实体。就连眼前的林扬看起来也都是模糊的,有重重叠影,毫不真实。他想干脆当是在做梦也好,梦醒了又会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温暖的被窝、心爱的人,一个大好的早晨在等着他。
手腕被抓住的时候,任燃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却很遥远。
“这次是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说了吧。”
被人用力从沙发中拖起来,身边的那个女孩似乎也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一起走了。
任燃迷迷糊糊,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推上车,那种厌恶的感觉让他想吐。
“怎么样?这次能不能合作一点自己交待。”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灯光,连负责审讯的人也没有调换过。
任燃用手捂着脸颊,他现在清醒了,知道一切不是梦。可是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却绝对没有办法用“清醒”来逃避。
林扬把搜集来的摇头丸丢在桌子上,拖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从你体内检测出毒品成分,有足够理由怀疑你以贩养吸,而且向未成年人贩毒。特别是后面那一条,绝对要重判。”
林扬看着他,眼睛里布满冷冽的碎光。
“你可不可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任燃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和唇色都不好,像是在寒风中度过了整夜一样毫无血色,不论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正在为突然降至的厄运所苦,精神恍惚。
“那么这药丸是你的么?”
任燃摇了摇头。
“那个女孩呢?”
“我不认识她。”
林扬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问:“那你怎么解释这件事?误会?”
任燃也看着他,灯光下用一种无力的笑容对着他说:“不是误会,是被人陷害。”
(二十八)
“是被人陷害。”
任燃的面色苍白得可怕,嘴角却挂着莫名的笑。
林扬好像觉得无话可说,只是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举报的人是谁?黎杰?”
“我们有义务保护举报者,不能向你透露名字。不过可以告诉你,不是黎杰。”
任燃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说:“不是本人也有可能。”
“你和他有仇么?”
林扬丝毫不受他的情绪影响,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和那个叫黎杰的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每次都问是不是他举报你。”
也许毒品的效力还没过去,任燃的反应总是慢一拍,停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回答问题。
他在灯光下给人一种虚弱的印象,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和他没关系。”
即使对林扬而言,这也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仔细观察着对面的人,但是说这句话的任燃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林扬静静地望着他说:“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做过什么?”
“你的脖子。”
林扬向他使了个眼色,任燃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传来的疼痛是电击造成的后果。
“任燃,其实有什么话你都可以直接说出来。”林扬用平淡的语调说,“没人会那么大胆坐在视野开阔的大厅里做交易,还正对着门口。”
林扬的目光始终是稳定而严厉的,让人无所遁形。但此时此刻从那双锐利的眼中却十分意外地露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表情。
“不管什么理由,说出来听听。连试都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会不相信?”
这些话听在任燃的耳中,是附有很浓重而复杂含义的。
想起上一次在路边的偶遇,林扬向他打听毒品上家的消息。当时也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把他关进监狱,后来却放了他一马。
任燃不敢期望还有像那次一样的好运气,如果受照顾的次数太多,难免不让他怀疑起林扬的动机。他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欲擒故纵,还是只对他一个人网开一面?
上次林扬塞给他的电话号码早就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在那种幸福满足的生活中,谁也不会傻瓜一样跑去替警方卖命。林扬应该早对他死心了,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
“说话,怎么不想替自己辩解几句么?谁陷害你,为什么要陷害你。”
任燃动了一下嘴,可是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轻轻咳嗽一下,沉默被打破了一个缺口。
凡事有了缺口要堵住就不那么容易。
奇怪的是,有些经过在叙述过程中本来是很尴尬的,可是对着林扬就完全没有那种遮遮掩掩的必要。
就好像在看医生,病人是没什么好羞涩的。
他只有在提到路唯一时会小心避开只说是交往中的朋友,虽然因此自然会流露出破绽,但是林扬却没有打断他发起猛攻,只是一直静静听他说完。
等任燃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部说完,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直到这个时候,林扬也没有在记录本上写半个字,甚至连笔都没有碰一下。
他听完经过,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八点了,要不要去吃饭?”他边说边低头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不用。”
任燃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林扬看他一眼,拉开门说:“我去吃饭了,你走吧。”
“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里,你不回家么?”
任燃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我可以走了?”
“怎么,要我送你出去?”
“……为什么?”
“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任燃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快步走到门边,刚好从门口经过的刘斐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林队,怎么放了他?”
林扬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脸上不动声色:“问清楚了,是误会。这案子我在办,别到处说,出了事我会负责。对了,那个小姑娘的家长来了没有?”
“来了,人已经领回去了。”
刘斐看了任燃一眼,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
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半跪在地上大哭,旁边有人劝解,可是丝毫不见效果。
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林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她儿子磕药过量,直接死在酒吧里了,才只有17岁。”
刘斐很麻木地用一种冷淡的声音说着,又故意看了任燃一眼。
“要怪就怪那些卖药的畜牲,小孩子也不放过。”
任燃因为这句话退光了脸上的血色,但是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对于充斥着哭闹声的走廊,那实在是相当可怕的沉默。
女人被搀扶着走过去,头发有点凄凉地夹杂着灰白,让人不禁要怀疑那是瞬间长出来的白发。
17岁孩子的母亲是那么苍老的么?
任燃想到了路翎。
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年轻漂亮、精力充沛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受了打击而佝偻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哪一个才是母亲应有的姿态呢?
想到后来,他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逃避心中的罪恶感,一厢情愿地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想着如果是路翎的话应该不会这么伤心。他凭什么就能这么自信地认为丧子之痛也是因人而异的。
以前他从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存愧疚,会去吸毒的本身就不是好人,所以根本不必自责,他们早在付钱的时候就应该对生命和健康负责。有人需要,所以他就提供给他们所需的。即使他不做,也有别人继续下去。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女人哭泣的声音不再凄厉,变成了像要断气似的抽泣,一个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只要目光碰到什么实体的东西,就会立刻露出难过得让人心痛的表情。
“喂,走吧,看什么看。”
刘斐在旁边故意推了他一下,任燃错过了女人下一轮悲痛的目光。
“看人家伤心,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难过?”
刘斐冷笑着说:“你要是真的这么想,还真是个伪君子,要不是的话,那就根本没人性。”
任燃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是林扬的手掌在这个时候拍了拍他。
“走吧。”
到了门口,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很默契地各自向一个方向走,甚至没有道别。
林扬越是不说什么,任燃越觉得有东西郁结在胸口,怎么样都赶不走,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路边停着的一辆旧面包车,积灰的车窗上被人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某某是傻瓜”之类的字。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走过那辆车的时候,他忽然抬起脚,用力踢了一下车子的轮胎。
忽然间,烦躁、难过、悔恨、自责,激烈的复杂的感情找到了宣泄的缺口,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傻瓜。
他还以为能快快乐乐地过平常人的生活。
拿那种害人的钱买房子,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赚来的。还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去吃喝嫖赌,他拿去存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同?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不劳而获。
他用力一拳敲在车门上。
真是个好梦想。
那么理直气壮与众不同,实现起来也一点都不困难。
路灯下,车窗上的灰尘雪一样洒落下来,上面扭曲的字体却仍然清晰可辨。
不可救药的是,明明知道错了,可是眼前的幸福却不舍得放弃。那么可贵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轻易放手。
路唯一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一下,任燃就像受伤了一样倒在他身上。
重量那么惊人,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感觉,路唯一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他,用脚勾住门关上。
“怎么了?”
摸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异常,只是喝醉了。
“你去喝酒了?”
任燃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不肯抬起来。两人拖拖拉拉地来到客厅,坐倒在沙发里。
“任燃。”
路唯一开口叫他,试图让他抬起头。
任燃一脸疲倦,眼睛里全是血丝,说着“没事”就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工作不顺利么?”
任燃摇摇头,把整个人都埋在沙发里,身体动也不动,连话都不愿意说。路唯一起来想去弄点热水过来,任燃却又一把拉住他,把他重新拖回身边。
干燥的嘴唇吻上来,但那是毫无热情的、寻求安慰的吻。既不挑逗也不亲密,仅仅只是一种紧绷的、神经质的下意识举动。
路唯一没有避开,虽然心中的疑惑一点一滴地在增加,但是他感受到任燃的畏缩和难过,宁愿把想问的话暂时压在心底。
有时候语言是没有意义的。
任燃有一种极端的疲劳,不只是身体,这种疲乏感更多地反映在他的精神状态上。
路唯一闻到他身上那种烈酒的味道。虽然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可是毫无疑问,酒精已经让他失去正常的思维和语言能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白天出门时还是那么高兴,回来却烂醉如泥。
路唯一捧起他的脸,身下的沙发传来摩擦着布料的声音。只要他们的目光一碰上,任燃就会本能地避开。他好像有点厌烦,别扭地把头转开,或是干脆直接靠在路唯一的胸前。
路唯一不让他逃走,一次次摆正他的脸,和他四目相对。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任燃被捉住了无处可逃,突然之间就抱紧他,像小孩子撒娇一样额头顶着他的肩膀。
路唯一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仔细一看,他的表情却认真得可怕。
“一维妹妹……”
任燃不停地低声嗫嚅,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反复抚摸。那种冰凉的手指的触感袭来,和往常完全不同。
“究竟发生什么事?说出来,什么事不高兴说给我听。”
路唯一拉住他的手,但是任燃的力量却很强,喝醉了更是力大无穷。
“好吧,不说的话就去洗澡,早点睡觉。”
任燃死死攥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时候,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路唯一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涌出透明的液体,但是因为任燃抬着头,所以眼泪就没有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看起来很消瘦,精神萎顿,有种自我折磨的样子。
“你不会离开我吧。”
任燃用一种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即使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也不会离开我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