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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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任燃的伤好得很慢,本来一个月可能痊愈的伤因为他整天动来动去又拖延了两个星期。

拆石膏的那天路唯一刚好没课,陪他一起去了医院。

手臂的骨头接得很好,不会有后遗症,任燃就显得很高兴,回来时拉着路唯一去超市买了一箱啤酒和很多熟菜,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天气本来很晴朗,到了下午忽然变得有点阴沉,黄昏后就开始下起小雨。

虽然迟迟没有入冬,但是冬天的气息却已经很浓烈,路唯一的小屋朝北,冬天一到就会特别冷。

任燃搬开桌子把菜都放在地上,也不用碗,直接装在原来的塑料袋里摊开着。

他把路唯一拉过来一起坐在铺着被褥的地板上,背靠床沿一边看电视一边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路唯一刚开始只是陪他喝两杯,可越到后来越控制不住,也一瓶一瓶地把手里的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电视机一直开着,声音很响,任燃不知道是不是醉了,有时候会一下子搂着路唯一的肩膀对他说:“一维妹妹,我知道你不想听,不过我还是要说……”

路唯一不喜欢任燃这样叫他,不过他也醉了,眼睛看着电视却不知道那里面动来动去的影像有什么意义,甚至于连声音都没办法分辨,更不知道任燃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不是不会喝酒,平时心情好也会和洪洋他们凑在一起边喝酒边聊天,只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喝醉。

但今天有些不同,他不太清楚究竟是任燃在灌醉他,还是他自己在抢酒喝。并不是借酒消愁,也没有一点难过,反而感到很快乐、很满足,有种难以形容的舒畅和幸福。

任燃的酒量要比他好得多,只是明明很清醒却故意装成有些醉了的样子靠在他身上。

他穿着单薄的衣服,体温就像烧灼了似的隔着布料传过来。路唯一感到热得难受,用力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厕所。那扇小门“砰”的一声关上,任燃就听到他在里面呕吐。

他们消耗了大量的酒,整个房间都是酒味。

任燃拿起一个空瓶看了看,还以为啤酒是喝不醉的,他放下瓶子,听着从洗手间里传来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可是路唯一却没有出来。任燃站起来到门口敲门,问他:“没事吧?”

没有回答,除了房里的电视机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又敲了敲门说:“我进来了。”

厕所的门没有上锁,轻轻一转就开了。

任燃走进去,里面没有开灯,路唯一坐在马桶旁边,一动也不动。一开始任燃还以为他睡着了,可是把灯打开后却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不太清醒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微弱的光。

“怎么了,不能喝就少喝点。”

任燃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失措,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可是路唯一却赖在地上不肯出力。

这样的情景好像什么时候遇见过。任燃想起那天的地铁口,他吐得一身酸味,也是这样不肯出力地坐在地上,眼睛里带着迷茫,以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瞪着他。

路唯一喝醉的时候一点也不吵闹,不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不会胡言乱语。

他很安静,甚至比清醒的时候更安静。

任燃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拖到狭小的浴室里。先打开水喉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把路唯一扛进来仔细替他洗掉秽物。

即使在冲洗的过程中,他还在不停地吐,好像很难受地用力抓着任燃的手。

任燃被他吐了一身,他的手刚复原有些用不出力,只能让路唯一趴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洗。

路唯一光裸的背脊弯曲着,有时会轻轻抽动,任燃把他翻过来,看着他被水蒸气迷蒙的眼睛。他洗得很干净,一点也没有酒味和秽物的酸臭,浴室里只有一种味道,就是由干净的肌肤散发出来的香味,潜藏在蒙蒙的雾气和呼吸之间。

任燃把他擦干净,用浴巾裹好,脱掉脏乱不堪的背心自己也冲了一遍。

他把路唯一送进床上的被窝里,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问:“醒了吗?没事吧。”

路唯一用手背擦着脸颊,眼角挂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珠的液体,一边说:“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他翻身向着墙,把背对着任燃,洗干净的皮肤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泽。

任燃握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扳回来,看着那双意识不清的眼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薄薄的嘴唇因为失去紧张感而微张着,嘴角浮现着难得一见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任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力。

他按着路唯一肩膀的双手骤然用力,把他更深地压进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然后迅速果断地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毫不设防的、半开着的嘴。

那是带有侵略性的吻,任燃喘着气,狠狠地用力吻他,撬开他的双唇把温热潮湿的舌头伸进嘴里。

路唯一刚被吻住的时候好像感到窒息一样胡乱反抗起来,后来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醉酒,渐渐停止了挣扎。

任燃把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他用那种亲密的、无处可逃的方式亲吻他,想要把他整个全都按进自己的胸怀里一样。

电视机的声音虽然响亮,但任燃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勃起的欲望让他浑身难受。

狭小的单人床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了难听的“吱嘎”声,他露出床外的腿碰到一只空了的玻璃瓶,深绿色的酒瓶就像被击中的保龄球瓶一样摇晃几下“嘭”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任燃被惊醒,他抬起身看着被自己压在下面的路唯一,那张因为酒精和闷热而变得潮红的脸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发红,冲淋后潮湿的头发因为热量很快干透了,但却在枕上留下一道道水渍。

任燃用那只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右手拨开路唯一的头发,发现在他的眼睛底下有点黑黑的痕迹,可是怎么也擦不掉。

也许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阴影吧,任燃慢慢低下头,用嘴唇压住那道黑黑的影子。周围明明有很多声音在响着,他却只能听见肌肤互相触碰的摩擦声。

就这样让自己停止了一会儿,任燃从那张单人床上翻身起来。

他用被子把路唯一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整个包住,自己跳下床时连续踢倒了好几个酒瓶,就那样跑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个澡。

这天晚上,任燃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在林立着啤酒瓶的地铺上翻来覆去,再多酒精也没有办法让他睡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天空一寸寸地泛出青白的光。

和他的窘境相反,路唯一却是醉得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天亮。

七点时任燃起来把房间里东倒西歪的酒瓶和乱糟糟的剩菜全都整理了一遍,然后像叫孩子起床的父母一样到床边摇了摇路唯一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早上有课。

被叫醒的人还沉浸在极端的疲倦和宿醉的头痛之中,好像既没有听到也不想回答,挣开任燃的手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

任燃当然不会真的像父母那样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叫了几声没反应也就任由他继续睡下去。

但是接下去要干些什么?

这么早,往常自己肯定比他睡得还熟。可以说任燃的一天是从晚上才开始的,一旦到了白天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和正常作息的人一样吃饭睡觉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规定必须要在白天做好的事。

他就像某种昼伏夜出的夜行性动物,白天一旦来临就意味着休憩、蛰伏和等待。

可是这一个多月来生物钟早就被打乱,没办法休息,也没办法为夜晚的到来作准备。

踌躇了一个多小时,任燃终于找到一件可以让自己打发时间的事。

他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放在刷牙的杯子旁边开始洗衣服。

大部分衣服是路唯一的,他自己的也有一些。以前他从来不会认真做家务,衣服脏了最多是放在水里随便捏两下就算洗过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洗干净,可至少晾干了还有一些干燥新鲜的味道。

今天他把衣服放进水槽里,一边洗一边回想昨天晚上的事。

他用心地搓揉着手里的湿衣服,笨拙地活动自己刚刚痊愈还有些麻木的右手,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像潮汐一样起落着。

对任燃来说,找一个合得来的同性伴侣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随便哪个酒吧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为什么偏要自寻烦恼地去喜欢一个异性恋者。

不管他做多少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回应,也许每次路唯一脸红的时候都只是和所有相同年纪的男孩一样想到了某个心仪的女性,反正他的自慰对象决不会是个男人。

这不是自虐是什么呢?

明明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领悟到这种非正常的,甚至被一些人说成是不健康的爱情,可是自己却偏偏要自愿地陷进去,想要窥探一下不见底的深渊,就算摔死了也是自找的。

任燃叹了口气,把洗了两个小时的衣服搬到窗台上去。

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中午的阳光有了一点温度,但是从这里的窗台把衣服晾出去也没办法晒到太阳。

路唯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户敞开着,但是并不冷。他被紧紧地裹在温暖的被子里,只能呼吸到清凉的空气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有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忙碌着,来来回回,但是声音很轻微,一点也不会吵到他。

路唯一蜷在被窝里,他看到的景象令人费解。

任燃穿着条宽大的粗布裤子,上身却只穿着背心,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一件一件地晾出去。

他的侧面在午间的光线下坚毅而挺拔,睫毛却出乎意料的长,眉间在抖开湿衣的时候总会先皱起一些,然后又慢慢舒展开。那支叼在嘴边的烟点燃着,偶尔会因为他的吸气而亮起来,青灰色的烟雾上升、消失,有毒的粒子就散布在空气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对路唯一来说,这是第一次连自己都明显的感觉到了,晨间勃起的欲望和平时不同,甚至根本不敢用手去安抚那斗志昂扬的东西。

同样的早晨、同样的房间和窗外风景,不同的是有一个人站在他的窗台前晾衣服。

路唯一不能把“家务”这两个字和任燃联系起来。

他无法把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个在肮脏混乱的小阁楼里过着糜烂生活的毒贩作比较。而且很奇怪的,明明是那样单纯的一个画面,却因为自己的晨勃而变得色情起来。

他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头痛欲裂,宿醉的结果让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变得似是而非。

路唯一把手伸进被窝,但是到处也没有衣服,连内裤都找不到。

他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尴尬,虽然尽可能不出声,可任燃还是听到了。

“睡醒了么?”他叼着烟,用一种含糊的声音说,“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路唯一用被子裹着赤裸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想从床上起来找衣服穿。

任燃看着他说:“找什么?小心着凉,我拿给你。”

他知道路唯一要找什么,也知道他要的东西放在哪儿。这一个多月,任燃在这里的时间远比每天去学校上课的路唯一多,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恐怕他比这里真正的主人更清楚。

路唯一看着任燃从衣柜里找出内裤和背心,走到床边伸手递过来。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水珠,有一股干净的肥皂的味道。当路唯一接到衣服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肘起了一阵颤栗,那是一种奇妙的刺激感,一点也不讨厌。

那个时候他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冲动,很想用手掌把任燃手臂上的水珠轻轻擦掉。

(十)

究竟要怎么形容那个早晨才好?

路唯一飞快地穿上干净的衣裤,掀开被子冲进厕所。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知到底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是第一次。虽然还不是很清醒,但身上却很干净没有一点酒气。

他在厕所里呆了很长时间,直到任燃在外面叫他时才开始刷牙洗脸。

“肚子饿了没有?一起出去吃东西?”

路唯一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的黑影浓浓的,睡了十几个小时却还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吐掉漱口水和牙膏沫,听到任燃在外面问他:“今天没有课么?”

“有,不想上。”

路唯一打开门,看到任燃在换衣服。

“出去吃饭。”

任燃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很随便,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路唯一回头关上厕所的门,避开他的眼睛说:“不去了,我今天要回家。”

“回家?”

任燃显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很自然地把穿了一半的外套继续穿好。

“那我一个人去吃。”

虽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可说话的语调又不自觉地变得不那么热络。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很快吧。”

“很快”不是个明确的答复,任燃却好像已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不带钥匙了。”

他不等路唯一答应就先打开门走出去,也许是因为他的态度过于自然,所以令人觉察不出有任何异样,好像是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亲人一样。

路唯一在那里呆了一会儿。他回想起自从租了这个小屋后究竟有多少人来过,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洪洋和他的朋友把这里当作公共寝室,年轻气盛、精力充沛的大男孩聚在一起通宵玩牌、用那台十次中有九次读不出的影碟机放A片。可是即使那么热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暖的感觉。也许朋友和亲人毕竟有区别,路唯一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真的还没清醒。任燃比起洪洋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个房客罢了。

他回到衣柜前,默默地找出外套和牛仔裤穿上,拿着钥匙也离开了小屋。

中午一过,阳光直射下来,走在路上空气有些干燥。

路唯一的家并不偏僻,靠近城市的中心,隔着几条马路就能进入繁华的商业街,可是被埋没在热闹之中的房屋却显得破败陈旧。

走进一条并不宽阔的小路,街上的行人变得稀少起来,和外面熙熙攘攘的景象大相径庭。

路唯一走到尽头的一栋房子,两层楼房,二楼窗户正对着小小的十字路口。他走到门前用手推了一下,油漆剥落的大门紧闭,但是窗户开着。

因为路上很少有车开过,所以敲门的时候,声音就显得特别响亮。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锁声。

打开的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件颜色相当抢眼的橘红背心,下面是缀满了亮片的牛仔裤,没有戴胸罩,小小的乳头在单薄的棉制衣料下若隐若现。

一看到站在门口的路唯一,路翎就像刚刚睡醒一样,用慵懒的声音说:“怎么会现在回来的?吃过饭了么?”

“没有。”

“哦。”一边猛打着哈欠一边把路唯一让进来,路翎用手背擦着眼角,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刚搬到这里的时候,邻居很难理解他们的关系。对周围的人来说三十三岁的路翎看起来仍然保持着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姿态,不只是长相和身段,就连精神状态也像那种随时能在校园里看到的大学女生的样子。

和路唯一站在一起时,把他们当成姐弟、兄妹,甚至情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没有人能料到这个年轻得像小女生的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路翎绝对是那种不把世俗的东西放在眼里的人,虽然路唯一很不喜欢和她并肩走在路上,但是只要有人看见或是问起,她还是会像少女时代那样口无遮拦地说出“这是我儿子”的话来。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浮现出一种很明显的得意表情,好像觉得让别人大吃一惊是件有趣的事,而对于这样奇特的母子关系,识趣的人都会有默契地避开丈夫和父亲的话题。

路唯一因为觉得尴尬,为了免却麻烦,上大学之后就尽量减少回家的次数。

现在的这个住所虽然不大,但是相当干净。二楼租给别人,两家共用一条狭窄的走廊,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经常能够听到从上层楼板传来的脚步声。

路翎穿着的牛仔裤稍稍卷起一点,露出雪白的脚踝,没有涂指甲油的脚趾露在色彩艳丽的泡沫塑料拖鞋外面,走动时就会沙沙作响。

“我昨天晚上烧了一大锅排骨汤,去热一下给你当午饭吃。”

路唯一点点头不说话,事实上他也真的很少和母亲交流。路翎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而且也不认为那是什么坏事,她具有相当典型的年轻女性的特质,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就会热衷到难以自拔,完全忽略周遭的一切。

排骨汤的味道很香,但是因为烧煮的时间太长,肉块被煮烂了,混在汤里变得有些浓稠。

路唯一低头吃饭,路翎就在旁边撑着头看着他。

“最近过得好么?”

“嗯。”

“钱够不够用?”

“嗯。”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路唯一最后连“嗯”这个回答都省略了,只是微微点头。他知道不出三句,路翎就会把话题转到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果然,在嘱咐他多穿衣服之后路翎就说:“昨天看了很好看的电影。”

她一边看路唯一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解剧情,不仔细听也知道,让她感兴趣的多半是关于性爱、黑暗、情色的内容。路翎并不在自己的儿子面前避讳,换衣服也从来不刻意回避,内衣总是扔得到处都是。路唯一在经历男人最动荡的青春期时,身为母亲的路翎却仅仅只有二十几岁,正处于最具女性魅力的年纪。可以说在那个时候路翎的每一次拥抱都让她的儿子有一种自觉下流的罪恶感,路唯一从那时起就开始回避她,害怕她独具魅力的女性器官会让自己“站起来”。这些事身为母亲的路翎完全不知道,她强烈地吸引着周围的男人,但却在潜意识里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男性。

对路唯一来说,路翎究竟是母亲呢,还是仅仅拥有母亲身份的陌生女人。从小到大,这个只和他相差十三岁的母亲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不管什么事都是抱着“喜欢就去做”的态度。这种随心所欲的个性在路翎自己的身上最为明显,而且她具有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只要自己想做不管多困难都会继续做下去。当初离家出走后为了能够自己开一家店,不但拼命打工,四处找人借钱,而且把好不容易凑够的钱一下子全都投进去买店铺。那种人生的赌博对她而言非但不是考验反而具有特殊的吸引力,她独立支撑这个家却从来不会感到不安、忧郁和孤独。这是路唯一从小看到大的母亲,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有时懒散,有时活跃,安静的时候会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高兴的时候会穿着像泳衣一样的背心和小短裤绕着桌子青蛙跳。

看到路唯一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埋在碗筷间,路翎用手支着头说:“最近好像瘦了,多吃一点。”

她把剩下的排骨全都从锅子里舀起来,满满地堆在路唯一的碗里。

“我等一下要出去,你有事吗?”

“没事,我回来拿衣服和书。”

“噢,我把生活费放在抽屉里,需要的话自己去拿。”

路翎抬起手在路唯一的头上摸了一下说:“能不能笑一笑,总是板着脸。”

路唯一下意识地把头一偏,躲开了她的手。路翎知道他不喜欢像小孩子一样被摸头,于是反而故意把手伸长,很快弄乱了他的头发。

“我出去了,碗筷放在水池里等我回来再洗。”她笑着进里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换好衣服化了淡淡的妆。

路翎对着餐桌旁的路唯一说了声“再见”,可是走到门口又好像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我做的汤怎么样?”

“味道很好。”

路翎满足地点点头说:“那要全部吃光。”

路唯一看到她的笑容,一下子愣住了,那个满足的笑容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路翎是个喜欢被夸奖的人,那样满足的表情绝不是第一次流露出来,可是路唯一却从她的微笑中联想到了别人。

当他在某个脏乱不堪的小阁楼里喝着咖啡,同样是说出“味道很好”的时候,任燃的表情也是这样的心满意足。

把母亲和那个毫无瓜葛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甚至重叠在一起,这种奇怪的想法自由自在地滋长着。比如在任燃替他配药的时候,餐桌上为他夹菜的时候,或是早上醒来叼着烟洗衣服的时候。

唯一不同的是任燃不会像路翎那样给他压力,不像路翎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他不自觉地排斥和回避。

真是奇怪,对自己的母亲保持距离,却对一个相处不到两个月的陌生人产生了亲近感。

路唯一又开始感到宿醉后的头痛。

他把空了的碗放进汤锅一起搬到厨房的水池里,洗完后稍稍理了一下房间。

路翎的房间很乱,专属于女性的“危险品”也总是随手乱放,但是路唯一已经不是十几岁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的小男孩了。

他把要拿的衣服和书整理一下,打开抽屉看到几封没拆过的信和装钱的纸袋放在一起。

光看信封也知道是学校寄来的成绩单,而且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路翎不关心他的学习,也许她从自己的生活方式中得出了结论,让自己洒脱不拘地生活,享受生活,这些和读书、学历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

路唯一把钱收好,让成绩单继续躺在抽屉里。他想起出门时任燃说不带钥匙,忽然觉得已经离开很久,应该赶快回去。

草草地把要带走的东西塞进背包,又替粗心大意的母亲关上窗户。

走出门口的时候,路唯一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体内残余的酒精作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从哪里出来,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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