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过法术加持的船身在触手之前，活像是软布和铁针，不消片刻就被钻出好几个洞，甚至因此影响到船只高度。
会坠船的！卡西欧凝视嚣张的触手，扣在窗框上的五指紧紧往内缩。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搞的鬼、为了什么目的而做，但是竟然搞到要整船人陪葬，无论是什么理由，他都不能接受。
「卡西欧，情况怎么样了？」法恩问，同时发现卡西欧铁青的脸。
「你自己看比较好。」
卡西欧离开窗户，一面滑向房间角落一面答道：「解开普拉妲的封印和绳子。她姐姐人在甲板上，两小时内不会有危险。」
法恩将手掌覆盖在普拉妲的眼睛上，他等不及封印解除，便拉长脖子朝窗外望去。稳重的保镳睁大眼，忍不住道：「天啊……」
在贯穿船底的触手上，广大、毫无保留与掩饰的魔力恣意奔流，带给观者强烈的压迫感。
活像是父亲……不，是更强大的魔族。
引擎声将法恩惊醒，他抓着床柱往角落看。卡西欧坐在银白机车上，双手迅速操作仪表板上的按钮，斜躺的机车缓缓改变角度，平稳的立于倾斜地板上。
「我到船底，看能不能处理掉那个东西。」卡西欧系上安全带，回头慎重的道：「小落就拜托你了。」
话一说完，卡西欧就要启动机车离去；法恩抽剑挡住机车头，皱眉强烈反对：「以你现在的身体，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心急之下，卡西欧的口气远较平常强硬，直指小落道：「那谁留下来照顾小落？我是为了小落请保镳，不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让法恩罕见的动怒。
他伸长手，一把拎起卡西欧的衣领，直视对方的眼睛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只会看钱办事的混蛋？我喜欢你所托付的孩子，更欣赏你这个人，所以两个都是我的保护范围！」
吼声让卡西欧陷入片刻呆滞中，他不自在的转开头，恢复正常口吻问：「那小落怎么办？该不会要一起带去吧？」
「正有此意。」法恩承认，并且为了强迫雇主同意，他故意道：「小落觉得如何呢？留下来还是跟过来？」
「等等！法恩你这样问……」
「跟。」
小落打断卡西欧，小手往上一伸，紧紧扣住卡西欧的手腕。
「……法恩。」
「我不会帮忙喔！」
拒绝的话语令卡西欧脸色转青，他低头看看小落，再看看轻松微笑的法恩，自暴自弃的大声道：「好啦好啦！两个都带去……真是的！到底谁才是监护人和雇主啊！」
「当然是你。」法恩边回答边滑到卡西欧身边，脱下笑容正经的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骑机车到底层，这样速度比较快，而且……」卡西欧停顿了一会，朝着法恩问：「你会怕自由落体吗？」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从高处落下。会怕吗？」
「不会。」
在回答完后，法恩才忽然感到后悔。他谨慎多虑的顾主露出顽童般的笑靥，美丽金眼散发令人发寒的光芒。
「上车吧！」卡西欧的手抚上机车后座，皮笑肉不笑的道：「记得系上安全带。」
当椅背削过头顶时，法恩深深的觉得，卡西欧当时该问的不是怕不怕自由落体，而是怕不怕不停看见物品、人类迎面撞来又忽然滑开的画面。
乘载三人的银色机车在长廊中疾奔，不到三公尺的走道上充满障碍物、流窜的客人。
但是面对如此难行的道路，卡西欧却完全没有减速，反而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奔驰。
若是地上有障碍物，就在靠近瞬间掉头避开；若是找不到空间闪避，就干脆滑到墙壁上垂直前进。蛇行加上突然的翻转，就算是像法恩这种练家子，也忍不住感到四肢无力、心跳加快。
「卡、卡西欧！」
法恩一手拍上卡西欧的肩膀，在说话同时，还要小心别咬到舌头。
「这么快可以吗？前面还载着孩子呢！」
「不用在意，小落已经坐第二次了。」
卡西欧冷静回答，双手一转让机车回到地上。
「第二次！？」
法恩傻眼，想抓着雇主问清楚，又碍于安全不敢动手。
在眨眼间，卡西欧又为了闪避跌倒妇人飙上墙壁。
他熟练的加速、调整角度，并且空出心力安抚法恩：「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我可是三届『暴走族杯机车比赛』冠军。」
「那是什么东西啊？！」
哀鸣声伴随机车呼啸声，在倾斜走廊上拉的好长。
由于强风的关系，卡西欧没有听见法恩的问题，淡金色的眼中映出鲜红楼梯井。他微微勾动嘴角，催足马力往红色栏杆围绕之处直冲。
从忽然加快的速度中，法恩嗅到一丝危险，他马上大声的问：「卡西欧，你打算做什么！？」
「自由落体——」
机车头猛然拉高，直冲向斜躺在地的门板，冲力与角度使银色机车飞近天花板，然后直直落入方形楼梯井中。
气流由下往上削，法恩紧抓着腰间安全带，看着楼层间一张张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脸。他担忧的望向前座，小落背对保镳，静止不动的小身躯不知是镇定，还是吓呆了。
忽然，绿色地板出现在众人眼前，法恩本能的想拔剑刺入天花板减速，可惜手的动作无法跟上坠落的速度。他咬牙闭上眼，却没等到预期的疼痛，反而是臀部被震的一阵酸麻。
「到……！」
卡西欧没机会说完话，就必须掉转机车头闪避。
一旦到达船底，才知道黑触手——正确来说是一大团张牙五爪的黑泥——占据的面积远比外面看来大上许多，整个货物舱近二分之一的面积，部分隔间和行李甚至已经完全不见了。
要闪避七、八条触手的攻击，就算是卡西欧也渐渐落入危险之地，银白机车仅以些微差距避开黑触手，眼看随时会被敌人贯穿。
「少主人，危险啊！」
警卫队队长朝着卡西欧大喊。他和其它队员们虽在底层，却处于连自保都有困难的状态。他们虽然张开结界防御，以黑色符文支撑的防护罩，却是摇摇欲坠。
「可恶！」
卡西欧用力踩加速踏板。如果香奈可在后面，或是根本没载人……
彷佛在呼应卡西欧的希望般，贴近车尾的触手被大剑劈入地板中，触手在木板上弹跳，接着迅速变成黑色铁块。
化铁术——这是法恩独有的攻击方式，灌入魔力的砍击，将使被攻击物瞬间硬化。
在斩断追兵后，法恩单手一拉将剑拉向上方，挥击产生的风压削断伺机接近的触手，却没破坏船身结构，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
铁化触手从天而降，法恩以剑身弹开铁块，对着卡西欧浅笑道：「抱歉，花了一点时间习惯你的速度。」
「你帮了大忙。」
卡西欧凝视前方。「黑泥」的主体集中在船尾三分之一处，触手则缠绕在上下左右，其中不乏贯穿船身的。
有了法恩的支援，卡西欧渐渐脱离颓势。银色机车四处奔驰，黑色触手虽不时由四面八方冒出，但都被法恩漂亮的挡下。
暂时脱离险境，但这样下去能维持多久？
卡西欧在心中盘算解决敌人的方法。他和法恩都是擅长切砍系的人，恐怕无法直接摧毁本体，所以剩下的方法……
在掉转车头时，卡西欧忽然大喊：「法恩！你认为自己的实力到哪里？」
「应该可以达成你的要求。」法恩将一剑将触手拍成铁饼，挑眉问：「你想冲到那团东西附近吧？」
「你猜对了。」卡西欧空出一只手指向头顶问：「尽全力将触手全部斩断。做得到吗？」
「可以，但是我需要调整姿势。」
法恩灵巧的将坐姿换成蹲姿，再小心翼翼的站起。他的下盘有些不稳，可是周围气流马上缠住微微晃动的脚，让高大保镳能稳稳的站在椅垫上。
「固定方面我会负责，也会支持你的攻击。」
卡西欧九十度转弯，毫不犹豫的朝黑泥直冲而去。
黑泥感受到敌人接近，酷似面团的主体立刻射出数十条触手；挂在上下左右的分支更是拉长身体，贪婪的奔向入侵者。
唰唰剑风粉碎了黑泥的愿望，柔软触手纷纷化为铁块滚落地面，没有一条能突破法恩宽长钢剑的防御。
宛如下雨的断裂黑触手，以及灵活挥舞双手大剑的高壮武者，融合恐怖和利落美的画面，映入每个在底层的人眼中。
卡西欧抓紧空隙前进，很快就到达距离黑泥不到两公尺的距离。他停下机车，虽然没交代法恩掩护自己，不过心里十分清楚，优秀的保镳绝对知道该做什么。
「支配真理与成长的孟尔神，请倾听吾之声，压缩吹熄编织成阔剑，在细薄剑身之下，无有不断之物！」
「薄风宽剑！」
空气聚集到法杖前半段，高度压缩的气流形成一把轻盈、巨大，且肉眼看不见的长剑。
卡西欧将黑法杖挥向左侧，杖顶距离船身明明有十公尺以上的距离，木制墙壁却被划出一个大洞。
压缩气流所成的剑刃插在法杖上，卡西欧注视黑泥，左手手掌正对失去大部分触手的敌人，沉下声道：「天空之息！」
卡西欧用比需要量多上一倍的法力发动魔法，位于船外的空气被招唤进船，大力推挤黑泥，硬是将黑泥压到角落，距离底层天花板两公尺左右的角落。
可惜就在风成功压制黑泥时，卡西欧的气力也几乎用尽了。紧握法杖的右手出现抽筋的迹象，他咬牙硬是压下生理反应，双手旋转法杖，无形剑锋狠狠削下四分之一。
失去支撑的船底连同黑泥往下掉，卡西欧松了一口气，但又猛然绷紧身体，他发现一条触手黏在机车底部。
「下车！」
卡西欧朝着保镳大喊，并且在对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就一把将小落塞给法恩。
而几乎就在同时，机车急速往后退，顺着倾斜船身滑往卡西欧劈出的大洞。
「抓紧我。」法恩对小落低语，一手将大剑擦向地板，一手伸向卡西欧道：「抓住我！」
「保护小落。」
卡西欧说完这句话后，马上拍开法恩的手。他不但没离开机车，反而将「薄风宽剑」插向黑泥。
下挥的重力加快黑泥坠落的速度，卡西欧和机车很快就被拉出大洞，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小落无感无波的眼睛忽然剧烈震动，小手放开法恩的衣服，不顾安危跑向监护人落下的地方。法恩及时抓住小落的衣领，孩子回头瞪他，紫色大眼弥漫慑人寒冰，完全不是孩童该有的目光。
法恩被小落的眼睛冻住，不过他随即稳住心神，冷静的安抚孩子：「卡西欧是擅长风系魔法的巫师，就算是这种高度，也不会摔死。」
小落微微眯起眼，不信任的问：「真的？」
「真的。」为了表示诚意，法恩强迫自己正视小落的眼睛回答：「他一定会用翱翔术安全落地。」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小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保镳遥望黄色沙漠，在心中祈祷雇主能平安无事。
法恩的话一半成真，一半落空。
卡西欧在掉出道行船没多久，就马上使用翱翔术。无奈他的体力、法力都所剩不多，在勉强支撑二十几秒后，还是重新回到自由落体的世界。
借助机车的浮游系统，卡西欧躲过摔成肉酱的死法。不过受到重击的沙漠却凹出一个大洞，黄沙像海浪般立起，不只遮蔽视线，还让卡西欧沾上满身沙。
狼狈降落后，卡西欧整个人趴在仪表板上，浑身酸软到连呼吸都不顺畅。
必须要、要快点回到小落身边……
卡西欧凭借这个意念，硬是撑起上半身，盯着仪表板检查机车系统。
不愧是砸大钱向军方订做的车子，即使从高空摔落，引擎、主系统等还是运作正常，只有武器系统显示「需调整，不建议使用」。
卡西欧慢慢离开前座，蹲在车边打开钢板，实际看看、听听零件的运作状态。
一切正常，没有比这个更让卡西欧安心的事了。他关上侧面钢板，起身靠在机车上，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
不过就在卡西欧松懈之刻，他听见除了自己和机车之外的声音。
「哎呀～掉下来了怎么办？」
前一秒还空无一人的沙坑边缘，此刻竟站着一条瘦高惨白的身影。
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在沙坑外左顾右盼，白色弱气的五官似曾相似；长及腰部的黑直发随着头摇晃，虽然被阳光照射，却不见反光；
作工精细的多层墨色套装在烈阳下显的无比炎热，只有鼻梁上的紫色墨镜，稍稍符合沙漠中人该有的打扮。
当年轻人的脸转向卡西欧时，卡西欧才想起来对方是谁——是先前在道行船休息处碰到的粹魔。
卡西欧握紧法杖。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看似柔弱的魔族，是极具威胁的敌人。
「喔喔，魔法师先生也在这里吗？」
在发现卡西欧后，子夜立刻脱去无聊的脸，笑容灿烂的向魔法师先生鞠躬。
「上次没机会自我介绍，还好在这边碰上了。我是子夜·德里斯，德里斯家的二男。第一次离开沉默之堡，请多多指教！」
卡西欧伸向腰包的手停顿了半秒。
现在是什么情况？虽然本能的感受到危险，散发危险气息的人却笑咪咪的说话，这样他到底要先下手为强，还是跟着装胡涂？
「对了！」子夜忽然拍手，雀跃的跳入沙坑，直盯着卡西欧问：「魔法师先生，刚刚那个把船切开的魔法，是你放的吗？」
「是。」卡西欧后退半步。
先静观其变吧！他不想误伤普通人。
「那太好了！人家好喜欢那招，打在身上很痛，切出来的断面又很漂亮！」
接下来的发言让卡西欧寒毛直竖，但不是因为子夜和女孩子差不多的口气，而是话中透漏的讯息。
船上被「薄风宽剑」砍到的东西只有两个：一是木制船身，二是黑泥。
子夜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船身」，所以唯一的可能是……
子夜绕着卡西欧转圈圈，继续欣喜的说话：「我啊，原本是被弟弟叫来拿回爸爸的遗嘱呦！但是人家一直找不到送东西的信差，所以只好……唉呦。」
子夜发出怪声，墨镜下的眯眯眼似乎睁开了几分。
在听到「拿回爸爸的遗嘱」时，卡西欧的脸色瞬间转白，他虽然马上恢复正常模样，但还是被子夜捕捉到情绪波动。
「哇唔，运气好好！」子夜高举双手，在卡西欧面前蹦蹦跳道：「不但发现了信差，而且信差还是超有趣的人。人家开动了～」
「开……！？」
唰声由后逼近，卡西欧只来得及移动一只脚，大腿便传来剧痛，左手臂也被擦出一条血痕。
在刚刚那一瞬间，卡西欧背后的影子忽然射出四根同手臂粗细的黑尖锥，其中两根被他闪过，但来不及移开的左脚左手却没躲过。
被尖锥贯穿的大腿流出血来，卡西欧的裤子和黄沙立刻湿了一小片，剧痛让他必须靠法杖才能站立。
即使攻击超过半数失败，子夜的脸上却没有失落之色。他仍旧挂着甜腻笑靥，诚心诚意的赞美：「只中了一根，魔法师先生好厉害！」
卡西欧痛的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想杀了他！想用刚刚那一击，直接将他当成蝴蝶标本钉在墙上！
血液被尖锥吸收，子夜脱下手套，白色手指冒出红色液体。他凑近鲜血，再拉远观察血的颜色，最后才伸出黑色舌头舔净。
「血的味道也很好，好到让人家舍不得吃光光的地步呢！怎么办～」
子夜难过——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难过——的抱头大喊，插在卡西欧身上的尖锥继续吸收血液，再一口一口从指缝流进主人的嘴中。
晕眩感迅速升起，卡西欧咬紧牙根，金瞳直瞪子夜，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呜声。
子夜被声音吸引，跳到卡西欧身边，靠近对方的嘴巴倾听。
当两人距离拉近时，卡西欧闭上嘴，将法杖从右手换到左手，让没受伤的手握住雷射刀，一刀划向子夜的胸口。
高级套装破出一个大洞，底下的白色肌肉更是伤到能看见骨头的地步。卡西欧抛下雷射刀，从腰包中抓起一把球型炸弹，使尽全力将炸弹塞入子夜的胸口。
炸弹没入白肉，紧接而来的就是闪光与响声。子夜的上半身完全消失，碎肉和断骨溅上沙漠，也黏在卡西欧的正面。
卡西欧艰难的弯腰，拾起雷射刀切断黑锥。他对周围的肉块看也不看，在脱下肮脏的上衣、擦脸、甩手和简单拍掉裤子上的尸块后，马上一拐一拐的回到机车上，从行李箱取出急救工具。
用白色绷带封住尖锥与肉的接缝处、为自己打麻醉针止痛……要到达最近的绿洲，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果然……非常有趣啊！」
细语随风飘来，卡西欧的动作猛然停止，他不想回头，脖子却不听使唤的往后转。
在满是黑血、白肉的沙子上，卡西欧看到一个只有嘴巴的头，正对着他微笑。——骗人的吧？一定是骗人的吧！
尸块像虫子般向「头」聚集，子夜的下半身也一步一步「走」向那恶心的东西。被四、五颗炸弹爆破的身躯，现在正悠闲的重组。
卡西欧涌起强烈的恶心感，他的脸缓缓抽动，肚子一阵翻滚，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呕吐。
「魔法师先生啊～」
子夜用陶醉不已的声音，鼓动刚长出脸颊的嘴巴轻语。
「你是最最高级的敌人喔，人家超级满意呢，所以……」
子夜的话还没说完，卡西欧就不顾腿部伤势用力踩踏板，银色机车如飞箭般向前冲，将子夜的尾音狠狠甩在后头。
「所以啊，无论天涯海角，人家都会追到你的的的————」
让卡西欧置身冰库的呐喊，在炎热沙漠中回荡。
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卡西欧张开眼，一时间还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
「小卡西！小卡西！你在哪里？」
养母的声音？卡西欧愣了一下，模糊的景物瞬间清晰，他看见熟悉的墨绿色石地，头顶上则是扁平的石椅。
想起来了，他在石椅子底下躲太久，躲到睡着了。
「小卡西！你在这里吗？」
柔软、彷佛带着温度的呼唤，几乎让卡西欧有爬出来的冲动，但是手臂上的瘀血阻止他的动作。
躲着吧！把伤口藏起来，不想将缺角、受损的一面表现出来——除非是能让你感到荣耀的样貌，否则我不愿意让你看见。
绣花黑袍摆在椅子前晃动，然后忽然停下。卡西欧连往后缩的机会都没有，棕发翠眼的优雅女子就跪下来，微卷的中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不施脂粉的面容写满紧张。
巫师城未来最温柔的真理巫师——诺奇亚。犹安露出微笑，对年幼的养子伸出手道：「找到你罗，小卡西。」
「诺奇亚老师……」
卡西欧向后退，试图将手藏到背后，却反而被诺奇亚注意到。温柔养母抓住他的手，面色凝重的拉起袖子查看。
十二岁少年的手臂上，多了一个扭曲怪异的紫块，多了用半红绷带绑起的伤口，多了好多诺奇亚万万不希望在卡西欧身上看见的东西。
诺奇亚凝视瘀血，双唇因为心痛而紧抿。她伸手想将卡西欧拉出来，但又害怕伤到孩子，最后干脆自己躺下来，紧紧搂住卡西欧。
诺奇亚将头埋在卡西欧小小的肩膀上，等待自己情绪平复后，才勉强装出笑脸问：「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
卡西欧沉默，瞥过头躲避诺奇亚的视线。
可是即使不看诺奇亚，卡西欧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担心，和绝不退缩的坚持。他软化了，双手紧紧抱住养母，低声道：「对不起。」
「怎么道歉了呢？」诺奇亚轻抚卡西欧的发丝，再次问道：「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
「我……和地之院的人打架了。」
坦白后，卡西欧等待诺奇亚的责备，不过等待却落空了。养母抚慰他的手仍旧温柔，轻声细语的问：「为什么打架呢？」
「因为……」卡西欧停顿片刻，才小小声的回答：「他们先挥拳。」
卡西欧省略了许多细节。譬如那群人叫骂的内容——还柔人滚回仰日去；譬如被围殴时路过师长刻意转开的目光；譬如地之院学生手上的石块、棍棒。
即使卡西欧隐瞒了大部分事实，诺奇亚还是能从养子手上的瘀血、微微颤抖的小身躯窥出一二。
诺奇亚圈住卡西欧的手稍稍收紧，她慢慢的往后退，卡西欧也配合着养母的动作，两人一同退出椅下，双双坐在地上。
卡西欧察觉到诺奇亚的心痛，他犹豫了一会，用没受伤的手抚摸养母的脸颊道：「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诺奇亚眉头紧皱，摇摇头道：「那样的话，你会伤的更重吧？」
「可是……」
卡西欧还没说完话，就因为养母的视线而住口。
诺奇亚以异常凝重的目光注视他，修长双手包覆养子五指，慎重的道：「下次再发生这种事，绝对、绝对要告诉我。好吗？」
卡西欧的手指向内卷了半公分，低头没有回应。
「不用担心我会被说闲话。」诺奇亚捧起卡西欧的脸，眨眨单眼道：「尽全力保护孩子，这是每个母亲的义务。」
「……会被上面的人说乱用特权的，万一影响到真理巫师的选拔怎么办？」
「我已经忍耐太久了。」
诺奇亚取出手帕，一面擦去卡西欧脸上的淤泥，一面坚定的道：「而且对我来说，小卡西比真理巫师的位置更重要。」
卡西欧瞪大眼，单手抓住养母的袖子正想说话，诺奇亚就以食指按住他的双唇，不在乎的微笑道：「假如在巫师城待不下去，我们就搬到文洲去吧！泼墨行会的房间，可是比这边豪华好几倍喔！」
「诺奇亚老师……」卡西欧垮下肩膀。
又说这种轻率的话了，在很多时候，他都搞不清楚谁的年纪比较轻。
「就是这样，所以不用担心我喔！」
诺奇亚将卡西欧揽进怀中，贴在养子的耳边轻语。
「我们拥有共同的姓氏，不要将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我就在你身边，随时伸出手、张开耳朵等着你。」
诺奇亚的体温，清楚透过衣料传到卡西欧身上。他伸手贴上养母的腰，闭上眼呼吸熟悉的气味。
「不过小卡西啊，你这次表现的不太好呢！」
温馨气氛完全消失，卡西欧愣了一下，想抬头却无法动弹。
「差点就完全失败了，脚也没办法动了。」
大腿传来剧痛，卡西欧看见自己的脚冒出鲜血，黑色尖锥贯穿皮肉，甜腻滑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子夜！？
在卡西欧寻找声音源时，诺奇亚忽然推开他，一步一步向后退。
卡西欧马上起身跟上，但却步履不稳的摔倒在地。他躺在血洼中，伸手紧紧抓住养母的黑袍衣摆。诺奇亚弯腰抽起衣摆，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卡西欧只能看见养母的鼻子与双唇。
「这样子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成熟的大人呢？」
诺奇亚的嘴角仍旧挂着笑意，但温暖早已消失无踪。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巫师城呢？」
到最后，甚至连声音都变了。
「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呢！」
扭曲的声调、不断后退的养母。卡西欧使尽全力伸出手。
不过他越伸手，诺奇亚远离的速度就越快。——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无论是多艰难的要求，我都会为你完成，所以……
诺奇亚无视卡西欧心中的呐喊，缓缓融入黑暗中，只剩下指尖露在外面。——要消失了……要消失了！
卡西欧不顾腿伤，蹬地扑向诺奇亚；而在他拉长五指的那刻，原本陷入黑暗的手突然停止后退，用力握住卡西欧。
那让人感到疼痛的握手，将卡西欧拉出梦境。
卡西欧张开眼睛，呆呆的看着横在脸上的面容。凝结的紫色大眼、小巧精美的嘴鼻，以及下垂的银发。
「小……落？」
当卡西欧唤出小落的名字时，孩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小手还是不放心的紧握大人的手。
卡西欧左右张望，试图弄清楚自己在哪。
凉爽的草席床、装饰用的绣花地毯，以及在窗边摇晃的褐陶风铃。
旅馆吗？卡西欧想坐起来，身体却一阵无力，晕眩和痛楚同时涌上，一把将他勾回床上。
卡西欧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额头上还躺着一条毛巾。可是这不构成阻止他弄清楚房间摆设的障碍。他第二次撑起身体，然后直接被小落压回床上。
「躺。」
小落强硬的指着床，另一只手则将卡西欧握的五指发疼。
卡西欧凝视小落。正经的孩子、似乎搞不清楚状况的大人……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那个虚实相伴的梦境里。
粗哑的开门声打断卡西欧的思绪。他转头望向褐门，法恩捧着水盆走入房中，并且在发现雇主清醒后，如释重负的微笑。
法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宽厚的手掌取下毛巾，边浸湿毛巾边问：「感觉如何？」
「身体有点热，还有……」卡西欧试着移动左脚，皱起眉头道：「脚没办法动。」
「那就别动。」法恩向小落使眼色。
孩子立刻爬到卡西欧脚边，小手轻轻按在监护人的左大腿上，防止对方乱动。
「小落！」
卡西欧连忙撑起上半身制止，可惜他的身体才抬起不到五公分，法恩就抓住他的肩头，满脸笑容的将雇主按回去。
「法恩……」
「我会负责房间的警戒，所以请好好养伤。」
卡西欧瞪了法恩一眼，这才注意到保镳的装扮和以往不同，脱去了皮甲、锁子铠和斗篷，只穿着轻爽透气的细麻衫和皮裤。
法恩的穿着变简单了，环绕全身的优雅气息却更重了。若不是知道对方的职业是保镳，卡西欧恐怕会将人误认成微服出巡的魔族贵族。
不过这样的衣着看上去虽舒服，却也大大降低防御能力。
法恩注意到卡西欧在打量自己，他指指门的方向，轻松的耸肩道：「楼下有道行船的警卫队防守。他们说不能放下受伤的少主人，所以在接应的船只过来前，希望能待在下面保护我们。」
「接应的船？船坠毁了吗？」
卡西欧第三次用力想撑起身体，不过不同的是，这回他是无意识动作。
法恩无奈的松手，拿起枕头直接帮雇主垫高背脊，同时摇头解释：「没有坠毁，但也撑不到目的地了，所以在这里的船楼降落。」
卡西欧的身体稍稍放松，深呼吸后继续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精确一点是一天又三小时。」
法恩瞪着卡西欧的背，不放心的抓起另一个枕头，小心的塞到床与雇主的身体间。
卡西欧任由法恩调整高度，金瞳疲倦的闭起，用责备的语气低语：「已经一天了啊……」
「请说『才一天啊』！」
法恩将目光转向小落，小落随即点头附议，两人的默契好到叫卡西欧讶异。
法恩指着挂在墙上等晾干的黑裤，自问自答：「你知道我们找到你时，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吗？半条裤子、四分之一台机车都是血，体温高过四十度。我和小落差点被你吓死。」
「对不起。」
卡西欧道歉，模糊的意识渐渐消散，甜腻惨白的笑脸却将他瞬间吓醒。
小落捕捉到卡西欧猛然张眼的动作，立刻抓住大人的手。
法恩慢了小落一步才注意到，他触摸卡西欧的额头，确定温度没有升高后，将目光移到雇主的腿上。
「不是身体的问题。」卡西欧抬起单手，深呼吸几次后道：「只是有没处理完的事罢了。」
「如果是体力劳动方面的，就算要收回我的酬劳，我也会阻止你。」
「不是体力劳动，是脑力劳动。」
卡西欧转向法恩，换上严肃的表情问：「子夜·德里斯。你知道这号人物吗？」
法恩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震惊。
高大稳重的保镳安静片刻，用异常正经的口气问：「你是听别人说到这个名字，还是碰到本人？」
「碰到本人。」卡西欧稍稍停顿，即使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狼狈，他还是必须告诉法恩：「我差点死在他手上。」
法恩的手紧紧握拳，罕见的出现犹豫。
卡西欧没有催促保镳回答，他相信对方不会刻意隐瞒所知。
卡西欧的等待得到回报。法恩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道：「子夜·德里斯是德里斯家的二公子，也是禁忌的存在。他是前伯爵和还柔人的孩子。」
「前伯爵和还柔人的孩子？」
卡西欧瞪着法恩，因为讶异而拉高声调问：「魔族和还柔人之间不是没办法生育吗？」
「是没办法生，所以才说是禁忌的存在。」
说明完毕，法恩将手伸入脸盆里，稍微拧干毛巾后折成方形。
卡西欧思考着法恩的话，以及子夜的行径，他总觉得……
「子夜被当成禁忌的存在的原因，不只是魔族与还柔人的孩子吧？」
卡西欧问，法恩放毛巾的动作同时停止。
卡西欧拎起湿毛巾，自行放到额头上道：「那家伙的性格相当扭曲呢，战斗的手法也很诡异。总之就是一整个不正常。」
法恩苦笑，摇着头靠在椅背上说话：「完全瞒不过你啊！子夜会被当成禁忌的主因，的确不是出身问题，而是他对父母亲做的事。」
「父母亲……前德里斯伯爵和还柔族的生母吗？」
「没错。」法恩点头，接续下去：「在子夜出生后，前德里斯伯爵原本打算吃掉他。前伯爵是个嗜血的人，虽没有吃同族之肉的经验，但对魔族、还柔混血的孩子很感兴趣。结果……」
「结果在吃孩子的时候，反而被打成重伤了？」
卡西欧准确的猜中结局。
法恩略感惊讶，在雇主催促的视线下，继续说故事：「前伯爵花了半个月才恢复行走能力，并且在能开口说话后，马上下令将年仅三岁的二儿子软禁。」
「才三岁啊？」卡西欧有气无力的开自己玩笑：「那我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赚到了？」
法恩紧绷的脸浮起淡淡笑意，故作生气的轻弹卡西欧的头道：「请不要说让人发抖的笑话。」
「抱歉。」卡西欧推开法恩的手，回到正题问：「接下来呢？他对母亲做了什么事？」
「……他把母亲吃掉了。」
房间温度瞬间掉下两度，卡西欧凝视法恩阴冷的脸，金瞳中缓缓燃起火苗，声音低沉的问：「怎么吃的？」
「细节我不清楚，因为当时在场的女仆全都发疯了。」
法恩暂时停止话题，在确定雇主情绪平复后，才接着道：「事发时地上没有血液，但是卫兵有听见琉夜夫人——子夜的母亲——的叫声。而当卫兵冲上楼时，夫人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有血迹、完全消失……」
卡西欧闭起眼睛，回想着道行船上的黑泥，沙漠中任意变形的影子，在综合一切后轻声道：「用吞的？」
「我也这么认为。」法恩回答，无论表情还是声音，都弥漫着过量的沉痛。
「碰到可怕的对手了。」
卡西欧张开眼看天花板，虽然知道保镳不会同意，但还是对对方下令：「收拾行李，我们晚上出发。」
法恩如卡西欧预料一般，拉高了嗓子提醒：「卡西欧！你还在发烧啊！」
「所以才要离那个家伙远一点啊！」
眼睑不受控制的落下，卡西欧在被子里掐自己，勉强维持清醒。
「把我的机车绑在你的坐骑后面，这样就不用担心驾驶半途昏倒了。」
耳边传来法恩清晰的叹气，以及椅脚和地板摩擦的细声。
卡西欧安心的松开掐自己的手。
对法恩来说，他恐怕是个任性的雇主；但是对他来说，法恩绝对是个优秀的保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