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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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细瘦苍白,夹在一群半大学生中间,在昏暗迷乱、充斥著烟雾和脏话的游戏厅里,安安静静地伫立著。

第一眼,并没有多麽深刻的印象。他长得也不是多漂亮,跟周围那些叛逆期的少年们相比,只是干净清爽些,不吸烟,不打架,连游戏也不玩。光是在那站著看,偶尔说两句笑话,没有多大的存在感。他仿佛也在刻意让大家忽略自己,只是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只是偶尔,他微笑时眯起来的丹凤眼,有一丝流光异彩的妩媚。

宇文知道,他是同类。

他看向某个人的目光,别有深意。

“你喜欢他?”借故搭讪,没几句,宇文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地问。

少年微微弯起眼,“哪个?格子衬衫的那个,还是短发黑皮肤的那个?玩街霸的那个,还是玩侍魂的那个?”言语之间,颇见辛辣。

被自己问得不高兴了,伸出爪子来了──少年外表与内在的反差,反倒让宇文兴趣浓厚起来。

“不管哪一个,品味都够差的了。看不出哪里值得喜欢。”

“嘿……”少年不怒反笑,“你推销自己吗?”

“没那必要吧。”

“……真自信啊。”少年轻轻地叹息,“……什麽叫喜欢呢,有好感而已吧。你若是不说话的话,我倒也蛮喜欢你的。”

宇文轻笑,递给他一听啤酒,“多谢,我当你夸我。”

少年看著啤酒一愣,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我以为你们这种大学生,会一本正经地教训我未成年人不准喝酒呢──”末了又抬头望著宇文弯起唇角,“你这样会带坏我。”

这一笑,宇文心神荡漾,他想:我要这个孩子。

十六岁和十八岁,两岁之差,微妙的年纪。

可以说什麽都不差──仅仅两年;也可以说差了很多──已经两年。

“我叫宇文,你呢?”

“方奂言。”

他们如同两只伸出触角的蜗牛,互相试探,互相感知,然後像所有少年时期的爱情故事一样,用青涩却自以为成熟的方式恋爱。

只是,方奂言并没有让宇文看清自己的全部,他把一部分包在了壳里。

某个平常的黄昏,他们在宇文租的小小隔间里接吻,抚摸,甚至差一点就做爱。看起来比平常的中学生早熟的方奂言,其实什麽都是第一次。连拥抱都会脸红,嘴唇的轻微触碰之後,软在宇文怀里像个白兔,明明在发抖,却还要逞强装作不在乎。

“明天……明天好不好,”少年按住宇文在胸口游走的手,红著脸喘气,“我今天要早回家,明天,我……在这里过夜。”

宇文吻他的额头,说好吧。像所有如胶似漆的恋人一样,他们依依不舍地分别。

然而,方奂言并没有遵守诺言。整整半个月,在宇文面前消失无踪。宇文即使觉得愤怒,却无从找起,他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的电话。

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仿佛习惯了似的毫不在乎。

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欺骗的时候,方奂言带著满身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责备的话说出口的伤痕,出现宇文家门外。

他的脸毫无血色,身体薄得像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发生了什麽事?

可是少年脸上的微笑让宇文问不出口。他怕问了,就什麽都没了。

不可探知的秘密,可以预见的重负。

“生我气了?”

“你说呢?”

“……对不起,以後不会了,真的。”方奂言笑得极不真实。

宇文假装不在意,少年假装坚强。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拿到手的第一部专业相机,却直面了那人血淋淋的过去。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少年在一个疯子的拳脚下翻滚挣扎。满是泪水的眼,绝望又渴望地看著栅栏之外目瞪口呆的宇文。

他喊,“宇文,救命。”

那一瞬间,宇文才明白,方奂言眼底深处的疼痛和恐惧,来源於哪里。为何他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害怕任何形式的鲜血和刀锋,哪怕只是电影里;为何他身上总是伤痛不断。

宇文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要杀人了。

年轻人,尤其是叛逆期前後年轻人,总是会有那麽一两个想杀的人。可能根本没什麽深仇大恨,或者只是因为看那家夥不顺眼,或者只是因为他揍过自己一拳没来得及还。

大多数只是想想而已,“不如杀了他吧”、“该怎麽杀他”,这样而已。

宇文不一样,他的性子决定了他从来都是实干派的。

有了念头,马上动手。

考虑後果什麽的,他只觉得是浪费时间。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跳过了那道栅栏。

若不是方奂言几欲昏厥不得不送急救的状态让他及时住手,他身上怕是已经担了好几条人命。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向他的异母兄长低头──为了方奂言。

“请给我找一个律师,最好的律师。”他说。

年轻的未来欧阳家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笑,说,“好。”从头至尾,连理由都没有问。

然而就是这个血液里流著冰的男人,在几年後的今天,把方奂言从他身边夺走了。

彻彻底底。

他肆意地挥霍著方奂言对他雏鸟一般全然的依赖,他自以为温柔地给与他逃避过去的空间和时间。

当他以为只要自己愿意,方奂言随时都会回到他的怀抱时,那个曾经把他当作自己的全部的少年,已经被他对感情的傲慢给推开了。

方奂言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欧阳天赐。

微笑著看著别人被自己逼到绝路仍然不改优雅沈静的男人,不知爱为何物的男人,玩弄人心比吃饭走路还熟练的男人,杀人不见血的男人。

你怎麽会爱他呢?奂言,你怎麽会爱他呢?不是任何人,偏偏是他呢?

“奉宇,对某种事物近乎病态的独占欲──是你没有继承自欧阳家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东西!”

那个男人这样说。

没错,他不但不够执著,而且不够聪明,不够坚强,不够残忍。没有足以保护那个人的强大,没有把所有伤害他的人都置於死地的狠毒。

他有的只有愚蠢。

“我原以为,他对我而言,并没有那麽重要,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只要我愿意。”宇文带著青紫伤痕的脸上,扯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只是我的自大而已。”

夜色降临,病房里早已暗沈。可是锐利的悲伤,却让男人的面容格外的清晰,萧重轻一瞬不瞬地看他。

“你没有错,宇文,你们都没有错。”萧重轻说,“你们只是错过了。”

一个是没有及时珍惜的遗憾,一个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空虚,到底哪一个更悲哀呢?萧重轻想,也许都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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