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巴格达————北色
前话:这篇是开了很久的旧坑了,因为不堪与《半秋寒》同时更新,所以之前暂时停止了更新,现在终于能重新拿起来了,这次新章节连同以前的旧文一起贴一遍,针对旧文的细节和BUG也做了细微的修改。刚贴文是叫《一千零一夜未完》,后来朋友对我说听上像悲剧,我就觉得改个名字,因为某北不会写悲剧的^_^,改为《聆听巴格达》又有朋友说像中央电视台做节目,真真让我吐血了,不过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合适的名字了,看来我水平果然不够。
另,这是我鲜少尝试的现代题材,虽然谈不上什么现实题材,但终究要比我虚构的古装世界来得真实。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一
一家客机平稳地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路修远走下飞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抬腕看了看表——2003年1月20日大寒。上海的冬天属于阴寒的湿冷,特别难受,可对于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这种粘腻的气候也值得眷恋。
他一边朝出口走去,一边已拨通了电话:“喂?梅华姐,我回来啦,已经在上海了!”
我回来了!路修远在心底呐喊。他是新华社记者,之前从未离开过祖国的他,常驻耶路撒冷一呆就是两年,如今已完成了任期,从北京辗转回到了上海。
“梅华姐,出来吃饭吧……就当为我洗尘……呵呵,我请就我请……你定地方吧,我要吃本帮菜……”还没有停下喝口水,就已经迫不及待打电话约张梅华。
同为记者的张梅华年长他五岁,在路修远刚入行的时候,给过他莫大的帮助,好不容易回乡,自然要向她汇报一下。
走出机场,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虽然是冬季,但上海依然活力四射,街上车水马龙,路人行色匆匆,几年前离开时还荒凉的地段,现在已是高楼鳞次栉比。路修远微微叹息着城市污染是不是又严重了,可就连这担忧也泛着甜意。太阳在薄薄的云层里散发着光芒,表面看上去阳光普照,实际上没有丝毫热量,他故意打开窗,迎着风头,却又朝手心呵气取暖,冷风直往他衣领里钻,他缩着脖子偷偷傻笑。
路修远不顾司机的白眼,尽情享受久违的上海感觉。
到了餐馆,张梅华已经坐在了最好位置上向他招手。说实话,张梅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女,唇偏厚,脸型也不够圆润,但她有她的魅力,有着大女人的热忱和胸襟。
“小路!两年没有看到你了,想死我了!来,让姐姐抱抱!”张梅华揉着他的头发就要拥抱。
“梅华姐,别这样,我是有文化有理想的文明人,您别辣手摧花蹂躏我这朵祖国鲜花。”
硬邦邦的菜谱摔到他脸上。“点菜!还鲜花呢,顶多是我放在厕所里的空气清新剂!”
路修远谄媚地把菜谱展开,递回到她面前:“请大姐点,小弟随意。”
“哟,小子学乖了啊!一会记得掏钱就行!”张梅华笑着接过菜谱,信手点了几道特色菜。
菜肴陆续端上餐桌,单是闻着这熟悉的菜香,路修远就已馋涎欲滴。
张梅华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身上,只是两年没见,原来的弟弟已经成熟了许多,虽然瘦了些黑了些,但双目虎虎有生,如放野了的豹子。男儿就当走四方,在战火纷飞的耶路撒冷,穿梭于枪炮和鲜血中,他已从男孩蜕变成男人。
“跟姐姐说说,你在中东的情况。”
路修远抹了抹嘴,一提到那里他就滔滔不绝,当他描述当地人用石头抵抗枪支时,激动地舞足蹈。回忆起在耶路撒冷的七百三十个日夜,枪声,冲突,流血,死亡,是无止境的华尔兹,环绕着他的生活,他采访一切可以采访的人事物,记录一切可以记录的历史,伴着这首血染的华尔兹,绚烂地舞蹈。
张梅华聆听着,久久地,她叹了口气。
路修远打住话题,奇怪道:“梅华姐,你叹什么气?担心我的人身安全?你看我这不是完完整整回来了嘛。不过我刚到那里的时候也有点害怕,后来习惯了就好了,我跟你说,有次我去……”
张梅华笑着打断他:“好了,你看你这样,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嫁给你?”
路修远的脸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夸张地展开双臂:“我怎么了我,人品就比一流差点,相貌要比二流好点,哪里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了?”
“哎,我说小路,你也该放点心思在女孩子身上了吧?你以为有多少女孩子愿意听你顶着锅盖在枪林弹雨里做采访的故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没记错的话有二十九了吧?”
“不是锅盖,真的是盾牌……”他小声辩解着,“我二十九怎么了,我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避开生育高峰!”
“没正经!”张梅华瞪了他一眼,“都快三十的人了,男大当婚,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我上次认识了一个医生,他有个表妹是药剂师,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人也长得挺干净的,要不我替你介绍介绍?”
路修远刚喝了一口汤就呛在了气管里,一个劲地咳嗽:“梅华姐,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三姑六婆了?你都说了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我,就不要糟蹋人家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好什么好?我这还不都是为你着想?连家都没有,还跟别人合租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吧?总得有个人照顾你吧?”
路修远听着头皮发麻,装模作样地东看看西瞧瞧。张梅华罗嗦了一通,见他心不在焉,又是深深叹了口气。
见她终于不再发牢骚,路修远暗自偷笑,忽然想起一件正事:“梅华姐,你有多少钱,借我点钱。”
“什么啊?你没钱还请我吃饭啊!告诉你,付不了帐你留下洗碗,我可不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路修远苦笑,“我要借大笔的……”
“你缺钱?工资还不够你开销?”张梅华止住玩笑,严肃道。
路修远低头扒了几口菜,眼中的锋芒收敛,变得深邃,迟疑了许久后说道:“……我想去巴格达……”
二
张梅华怔了怔,也是沉默了一会才道:“那里……就要打仗了……”
最近海湾局势日益紧张,美伊战争一触即发,近万美国官兵即将开赴海湾地区,为可能到来的战争作准备。
“所以我才想去啊。”路修远又恢复了生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在耶路撒冷就向总社申请了,回上海之前又去了一趟,总社已经批下来了!”
“你才刚从中东回来,就又要去?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家?”
“当然想了,可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而且那边正好缺人手,我又有经验,实在是太适合不过了!”
他已经回来,他即将出发,人生就在一次次远行中精彩夺目。
“而且我想拍一部纪录片,记录这两年巴格达的状况。”
“野心不小,总社不会拨给你资金干这个的。”
“我知道,我自费来拍。但是……你也知道的,我一向是吃光用光的,没有什么积蓄,所以想找朋友借点,梅华姐你一定要帮我的,钱或多或少没有关系,我会尽力自己想办法,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年少气盛,总有梦想等待实现。
张梅华既羡慕又疼惜地望着他:“我不是跟你计较钱,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出力,我是替你操心啊。”她晃着玻璃杯里的橙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聪明的女人快速搜索着大脑里的信息,“不过,也许你也可以不用自己出钱……等等,我找找!”她翻遍了皮包,找出了一张名片。
“给我名片干什么?”路修远迷惑道。
名片正面是中文,反面是英文,上面印着的名头特别地拽:季文正,天筹集团亚太地区总经理。
天筹集团经营业务广泛,尤其旗下贸易遍布全球,几十年来一直以其雄厚的实力占据市场,而季家则是天筹的大股东之一。
“我一个月前做过这个人的专访,商界大名人哦,年纪轻轻才三十二就坐稳了总经理的位置。他个人爱好旅游,早年去过许多中东国家,其中包括巴格达,我还在他办公室里看到一个阿里巴巴的纪念品。你试试去找他,说不定他会愿意赞助你的记录片。”
路修远为难道:“要我问人家讨钱啊……”
“季文正可是精英中的精英啊!”毕竟是女人,一提到优秀的男人突然变得神采飞扬,哪里还顾得上旁人,“论人品相貌可谓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他始终温文尔雅,优雅的谈吐简直可以杀死所有的女人!最帅的是采访结束后,他冲我微微一笑,然后向我伸出手,啊,我无法呼吸了!总之他绝对是个优质的男人!”她下结论道。
路修远歪着脑袋,做着鬼脸模仿她花痴的模样,龇牙咧嘴地重复她最后一句话,一块餐布飞到了他脸上。
“你嫉妒啊!我憧憬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啊?他还没有结婚哦,人家可是极品钻石王老五!” 雌老虎发威道。
“大姐,你儿子都八岁了,没的憧憬了!”路修远摘下餐布,仔细叠好递还给她,“钻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算得上钢铁王老五啊。”
“就你?充其量是铁皮王老五!”张梅华夺过名片,“你不要就算了,我还要留做纪念呢!”
“哎,我要的呀。”路修远连忙抢回来,讨好地笑着,“谢谢梅华姐!小弟感激不尽!”
张梅华这才眉开眼笑,又正色道:“我也只是建议你去碰碰运气,毕竟叫人拿钱不是件容易的事。”
路修远反复端详名片,晃着脑袋感叹道:“都三十二了还不结婚,肯定是个同性恋。”
张梅华的脸色由兴奋的红转为紧张的白,又转为愤怒的红,餐布再一次飞到他脸上:“你才是同性恋呢,你也不是熬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明明是你心理变态,恶意中伤他!”
她这惊天一吼,惹来众人目光,扫射在路修远身上,他羞红了脸,压低了声音道:“大姐,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开玩笑也不许吗?你不是说他是钻石我是铁皮么,他钻石的人生大事还没有解决,我铁皮怎么好造次呢?”
“我不管啦,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啦!反正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她扫了眼满桌的空盘子,命令道,“买单吧,我吃饱了!”
和张梅华道别之后,钱包被挖空了,夜也黑了,路修远回到了家里。
两年没有踏足的小区,一点都没有变,楼与楼之间略显拥挤,典型的老式公房,带着独特的韵味,楼下的绿化多是枯枝,但依然可见茂盛时繁花似锦的景象。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漆黑的房间里一缕淡淡的光芒倾泻,电视机是静夜里唯一的声音。路修远掂着脚尖走进房间,探身偷看,影碟机里放的居然是A片,那充斥肉欲的画面上,两个主角都是男人,正闭着眼睛忘我地舔舐对方,而窝在沙发里的男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了长长一截。
忍不住轻笑,男人听到异响,猛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在看清屋里的人是路修远后,警惕转为狂喜:“修远,你回来了?我没有做梦吧?”
“呵呵,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用这种东西打发时光啊,满脑子黄色思想。”路修远揶揄着。眼前的男人很帅,坚毅的轮廓配上凌乱的头发,尤其是在黑暗中,他的剪影就像雕塑家手中的艺术品。他叫陈唯林,是与路修远合伙租房的室友,至少在所有的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三
“你这个混蛋!要回来了也不知道打电话给我!良心都被狗吃了!”陈唯林扑过来,揪着他的衣襟就往墙上摔。两人被路修远的行李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的瞬间两具火热的身体纠缠起来。
唇粘在了一起,怎么都舍不得分开,舌尖掠夺着口中的地盘,一次又一次地烙上自己独特的印记。路修远的双臂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背,几乎想把骨头都嵌进肉体中去,直到两人都无法呼吸,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陈唯林骑在路修远身上,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冬天毕竟穿的衣服多,一时半会也解不开,躁得他又咬又骂。
路修远怕痒,被他弄地咯咯直笑,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又是一阵缠绵。“我回来了……高兴吗?”路修远咬着他的舌头不放,含糊地问道。
“高兴死了!我高兴地想扒了你三层皮,看你以后还怎么离开我!”陈唯林顺着他的口角一路吻下去,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前咬了一下,激地他叫出了声。
“惊喜懂不懂?我是个讲究情调的人。”路修远故意扭动着身躯要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爱人喜欢什么,肌肤的细微接触燃起一团团火苗,迅速成燎原之势。
陈唯林笑骂:“你他妈还情调呢,整整两年了甩都不甩我,几天内你别想出门了。”他说着手就伸到下面,毫无预兆地朝重点捏了一下,路修远大叫一声,几乎瘫软在他怀里。刚才的A片早就让陈唯林情欲高涨,哪里受得了路修远看似无辜的挑逗,低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一手捏着他的大腿。
但全身的动作在这时候停了,陈唯林抬起头,黑亮的眼眸深深地望着身下的人:“你瘦了好多,在耶路撒冷没饭吃吗?”说着用力在他腿上掐了一下。
“你还知道问我在那里的情况啊,一见到我就像恶狼扑食似的。”
陈唯林不怀好意地露出下作的表情:“我还真的已经是只恶狼了,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想!再说你的事情我还用问吗,你有几两肉,我用摸的就知道了。”他宠溺地揉着爱人的头发,深情一吻,这一次不带丝毫肉欲,有的只是浓情蜜意。
他拽起路修远扔到床上,身体覆合在一起,电视里的人已经到达了高潮,发出欣快的呻吟,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第二天路修远睡到中午才起床,陈唯林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已经冷了的蛋饼牛奶,和一张甜得发腻的字条。他艰难地穿衣洗刷,骂骂咧咧地抱怨陈唯林的禽兽行径,可镜子里照出的人却是笑得一脸幸福。
磨蹭了好一会,他才整装出发去天筹集团。在地铁站里他随手买了一份坐在角落里阅读,国际新闻大多是围绕美伊双方,巴格达上空已经是战云密布。
他的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的凑在男的身边,两人看的是与他手里相同的报纸。他听到他们在轻声低语,那女孩大致说着,要打仗了好可怕,幸好不是发生在自己头上之类的话。那男的笑着应和了几句,两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其他事情上。
路修远叹气,去巴格达这条路果然没有选错,那里有太多的真相需要让大家知道。正在他琢磨着见到季文正该怎么说时,地铁已经到站了。
站在天筹大厦前,路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去见“钻石”了,难免有点紧张,听说有钱人大多脾气古怪且吝啬,不知道会给他出什么难题。
富丽堂皇的装修让路修远一跨进去便有些窒息,他略感茫然地来到前台,接待小姐问道:“先生,请问您什么事?”
“我找你们季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接待小姐甜美地笑着,态度礼貌而坚决。
“有!当然有!我跟他约在了十分钟后。”路修远睁着眼睛说瞎话,昨晚一回家就忙着激烈运动,中午拔开眼睛就往这里赶,他预约个什么?
接待小姐经验丰富地拿起电话,一边请教尊姓大名,一边拨通了总经理秘书。
匹诺曹路大惊,知道西洋镜要拆穿了,羞红着脸报上名字,等待着被保安架出天筹。
可没想到接待小姐放下电话,小手往旁边一指,依然笑容可掬:“先生请从这边电梯上去,二十二楼,总经理在办公室里等您。”
路修远张大了嘴巴,难道季文正是吉普赛人,能用水晶球探知他今天会来?
管不了这么多了,路修远表面上还是理所当然向接待小姐表示感谢,大摇大摆地向电梯走去。
一路摸索寻到总经理办公室,在秘书的带领下敲开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的声音淳厚而优雅,又带着点慵懒的意味,短短两个字就可以听出他迷人的中音。
四
路修远表面上还是理所当然向接待小姐表示感谢,大摇大摆地向电梯走去。
一路摸索寻到总经理办公室,在秘书的带领下敲开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的声音淳厚而优雅,又带着点慵懒的意味,短短两个字就可以听出他迷人的中音。
秘书替他开门,示意他进去,他环视了一下宽敞的办公室,心情立刻变得舒畅。墙纸是天蓝色的——路修远最喜欢的颜色,屋角放着一棵小棕榈树,仔细一看竟然是真树,一旁的真皮沙发暗示着主人的阔绰,而迎面的落地玻璃窗,则能眺望繁华的上海街景。
钻石坐在大地夸张的办公桌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他身着一件深灰色半高领的羊毛衫,眼神是超出一般人的精明和锐利,使路修远有种曝光在强光下的感觉,嘴角的笑容很是令人玩味。
曾经向张梅华问了很多关于季文正的事情,张梅华的回答无非是:帅、好帅、太帅了!
在路修远看来,帅是陈唯林那种,而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用帅来形容的,而是种超越了一定境界的完美,已经不能用具体的语言来描述了,怪不得张梅华翻来覆去都是平乏的词汇。
果然是钻石亮晶晶啊!哎哟,我眼睛都睁不开了!路修远心里鬼叫,脸上还是维持着友好的笑容。
“您好,路先生,请坐。”钻石起身向他伸出手,握手的力度轻柔礼貌,好像蜻蜓点水。
“谢谢,季总您客气了,这是我的名片。”
季文正双手接过,看了一眼:“路先生……”
“叫我小路就好。”路修远实在不习惯被钻石级人物恭敬地叫路先生。
“小路?可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小鸡’。”季文正顽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路修远不得承认他每一个表情都是极具杀伤力的,他心想:要是伊拉克人都长他那样,美国人肯定一败涂地。
“咳咳,季总,您说笑了。”
“路先生的报道我有看过,有些看法很有见地,能与您面谈真是荣幸。”
明知是生意人的客套话,路修远还是忍不住得意一番,结果得意过头,脱口而出:“您也看报纸?”他本来想问的是,您看报纸的时候连报道员的名字都看?没想到兴奋之下,问出如此没有常识的问题,害他当场想买豆腐撞死。
季文正是何等人?商人最讲究的就是一双火眼金睛,在谈判桌上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都是判断底线的依据,而路修远这一系列表情的变化被他尽收眼底,于是笑意更深了:“路先生真有意思,我虽然不是文化人,但还是识字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路先生,因为您没有事先跟我约好时间,所以我只能给您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鄙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您有什么事请长话短说。”季文正忽然抬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
路修远惊叹于他变脸的速度,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刚才还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一转眼就变成了奸商。
幸好他在路上打了腹稿,于是简单地把自己任职告诉季文正,并说出了拍摄纪录片的想法。他一开始还强调纪录片能给天筹创造良好形象,可说着说着就偏离了正题,大谈他对拍摄的构思,要去采访哪些人哪些地方,准备用什么角度来叩问灵魂,看似平凡的脑袋里有无数的花火在跳跃。
季文正始终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静静地听路修远的长篇大论,甚至萌发了把他招聘进来,培养为谈判专家的念头。
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桌上的台钟,整整二十分钟,路修远没有停顿过。季文正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坐在面前的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顾听众的感受,认真地像个小学生。
对,就是个小学生,一个身穿格子西短裤,带着小黄帽的小学生。终于,他忍不住嗤笑。
“季总,我说话有这么可笑吗?”路修远面色难堪。
“哈哈哈,对不起,我实在憋不住了,路先生您实在是太可爱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形容过路修远,以他的敏感来说,可爱二字对男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褒义词。路修远灰了脸,可又不好得罪他:“季总,您夸奖的方式真特别。”
“路先生,不要浪费双方的时间。您的意图我已经了解了,您想在巴格达任职期间拍一部纪录片,想让鄙公司作为赞助方,对吗?我想提一个问题,您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纪录片是否会给鄙公司带来负面影响?”
“负面影响?怎么可能会有负面影响?这纪录片当然是好的啦,我想让大家看到战争的残酷,唤起更多的人的良知和……”
“路先生我想您还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季文正摇着手指道,“不错,鄙公司的确在传媒影视上有所涉及,但我不希望公司所作的任何一件事情沾上政治意味。您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部纪录片会给鄙公司带来什么影响吗?”
“我并不认为已经到了牵涉什么政治的地步。我并不想教导什么宣传什么,生命或脆弱或顽强,战争或残酷或光荣,我是个新闻工作者,我只记录真相,至于背后的含义则由看的人自己体会。”他毕竟是个精于文字的记者,关键时刻他知道如何避开锋芒。
季文正自知低估了他:“好,退一步讲,我对您的能力存有疑问。您的主业是新闻写作,而不是影视拍摄,我并不怀疑您的职业技能,但怀疑您是否能够拍出一部像样的纪录片,而且达到像您说的那种效果。”
质疑一针见血,眼力近乎毒辣,路修远无处藏匿:“我当然可以做到……”
“凭什么让我相信?”
“我热爱巴格达!”
这一句话,犹如宣言,信誓旦旦,坚定不移。
沉默不期然而至,季文正斜斜望着他,似乎要把他严肃的模样翻印在脑海中,眼神在一刹那间有些飘忽。路修远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十指交叉而握,大拇指互相敲击着,低声笑了笑,就在以为他松口愿意出钱的时候,他摊了摊手说道:“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接受您的建议。我很忙,今天很高兴能与你交流,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关注您报道的新闻的。”
路修远茫然,拍摄纪录片的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笔能让他倾家荡产的巨款,但对天筹这么大一个集团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为什么他把这点钱咬得这么紧呢?他到底想为难自己什么?
对路修远来说,季文正这个人是他琢磨不透的,他时而亲切好像跟你几十年老朋友了,一转身又像个冷酷无情的判官。关于他的评论不少,在有些崇拜者眼中他是个能呼风唤雨的神人,或许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在风云变幻的商界立足。面对老奸巨猾的季文正,一门心思写新闻的小记者怎是他敌手?
看到路修远一脸落寞,季文正已经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大概:“路先生,请您记住我是个商人,您活在理想中,而我活在现实中。”
“多谢季总指点,耽误您时间了。”路修远丢下这句话,近乎狼狈地逃出总经理办公室。
季文正默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依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门再一次打开,是他的秘书:“季总,开会时间到了,可以走了吗?”
季文正点了点头,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文件。
“刚刚那个就是张小姐说的记者吗,就是昨天打电话说可能会来的。”秘书好奇地问道。
“是的,张小姐说得没错,的确是个有趣的人。”季文正似回味般一笑。
“这是什么?”秘书走到桌旁,从地上拾起一本书,“是不是刚才那位先生不小心掉的?我立刻通知接待处!”
“等等!”季文正扫了一眼书皮,是一本《一千零一夜》,他扬了扬眉毛道,“放在桌上吧,我们先去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