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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巴格达 /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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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也许是把好运都用完了,两人重逢之后便霉运连连。吉普车抛锚之后,两人只能步行前进。城市里战火从未停止,大概是时间久麻木了,几乎要当作背景音乐了。没有明确的方向,不知道哪些地区被谁控制,只能凭着依稀的记忆和奇差无比的第六感乱走。

路修远总算知道为什么季文正是一身灰尘了,街道两边都是满目疮痍的房屋,空气中尘埃弥散,不一会黑发上就粘满了粉尘。

他们手里拎着枪,像两个游荡街头的匪徒,一开始还有些新鲜的刺激感,但时间久了只感到手中的金属又冷又硬又危险,一想到在某个角落,可能正有这么个玩意儿在瞄准自己,就不寒而栗。

一部分人胆战心惊地躲在家里,祈祷平安渡过战争,一部分人则试图逃出这座被封锁的城市。他们跟着逃亡的人们,虽然并不安全,但至少有了些方向感。正当他们穿越大街小巷,以为自己可以安全离开时,突如其来的枪战让他们的梦想破灭。

坦克和部队出现在视线中,随着一声爆炸,军队和武装分子在街尾激烈交锋,殃及周围的平民。一个人突然发疯似地朝一辆坦克冲去,当即被子弹打成碎末。人们惊叫着向四处逃散,寻找庇护之地,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小心!”即使经历过一场爆炸,季文正难掩直面死亡的震撼。感到危险逼近,他握住路修远的手,生怕两人被人群冲散。

路修远冷静地环顾四周的道路,在费卢杰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对这个城市有一定熟悉度了,他指了指侧前方的一条小路:“我们走那边,有一座清真寺,我们先到那里躲一躲。”

两人猫着身子,从一条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既要担心会不会被流弹击中,又要躲避着从头顶上掉落的砖块。

当他们横穿过一幢建筑,向另一幢跑去时,身后的房子突然爆炸,走在后面的路修远脚步一乱,被冲击波震得眼冒金星,差点就要摔倒。

季文正只觉手中一沉,扭头看到已经失去重心的小路,连忙加一把力扶他起来。

“我的照相机!”路修远突然大叫,挣扎着要往回跑。原来就在他刚才用手撑地的刹那,携带的装备掉在了地上。

“不要了!扔了算了!”季文正吼道,不等他站稳,半拖半抱地把小路往路边狂拽。

“不行的!里面有重要的……”

路修远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文正蒙住了嘴,拖到墙边,按在地上,动作要多粗暴就有多粗暴:“你想找死吗!”

如果是别人,看到季文正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可偏偏路修远不会买他的帐,顽固地昂起头,怒视季文正:“放开我!我要拿回相机!”

反倒是季文正愣住了,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一个相机,一个身外之物,为了这些东西他真要以命相博?难道他真的不知道生与死之间模糊的界限吗?等到季文正回过神来,只看到路修远正试图起来,于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推向墙角:“老实呆着,不许乱动!”

小路还想再争辩,却见季文正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向街心跑去。他怔了怔,这才明白季文正要做什么,先前丝毫没有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依在墙边,探出半个头,他看到季文正捡起相机正要起身的时候,一块巨大的钢筋水泥朝他砸去,脑中轰地一声,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睁开眼睛,街心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不见季文正踪影,环顾四周,终于在另一端的墙边看到了他,安全的完整的他,正在拍着头上的灰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路修远感到头晕目眩,是过度紧张后的反应。

作为当事人的季文正倒还镇定,抚了抚胸口稳定一下情绪,探身想要看看路修远是否安分地呆在原地。与此同时,小路也在看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有焦虑,有担心,还有懊悔,似乎想要把所有的话,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都传递给他。刹那间,季文正为这双眼睛痴迷,哪怕只是为了让这双眼睛再度关注他,做尽一切都无怨无悔。此时虽然两人相隔甚远,心却无比贴近。

深吸一口气,冲回到路修远身边,季文正把相机塞还给他:“拿住了,不要再掉了!”

路修远望着他,不是先接住相机,而是先搂住了他,想说的话哽在喉咙口,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没事,清真寺就在前面了,我们快走。”季文正拍了拍他的背,再次握住他的手。

成功躲进了清真寺,里面已经挤满了逃往的当地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双双眼睛警惕而惶恐。大部分宗教场所在战争中都能成为庇护场所,因为交战双方在面对宗教人员和宗教建筑时都会有所顾忌,但清真寺却例外,甚至还可能成为杀戮的工具。但现在他们也顾虑不了这么多了,能有个完整的地方让他们坐下来已经及其难得了。

两人几乎是瘫倒地坐在地上,疲倦的不仅是肉体,更多的是心灵。

无言中,两人靠在一起,路修远本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可看到身侧的季文正便益发沉默了。头发稍显凌乱,懒得去梳理,他低垂着骄傲的头颅,半阖着眼帘,似乎在打瞌睡。想要来费卢杰,并不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么简单,在地区被封锁后,几乎没有任何进入的途径,为了能到这里,他一定使出了浑身解数,现在又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是精疲力竭了。

“怎么,看我看入迷了?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特别帅?”注意到了路修远的视线,季文正得意道。

“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路修远皱了皱眉,忽然说道,“你喜欢我什么?我既不懂照顾人,又没什么本事,还经常我行我素。像你这样的人,想要找个听话的还不容易?何必陪我受苦呢?”

“这话你问到我心里了,从理性角度来看,我还真找不出你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季文正抓了抓小路乱得像鸟窝似的头发,一改前段日子的甜言蜜语,口舌又变得毒辣起来。

路修远则属于遇弱则弱,遇强则强的性子,一听他这番话,顿时反击:“哼,通常一个人明明在做自己讨厌的事情,却做得高兴得不得了,我会很乐意介绍一家有名的精神科医院。”

看到小路振作起了精神,季文正淡淡笑道:“通常我只是把这种行为解释为犯贱。人大多喜欢犯贱的,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你有男朋友,绝对不允许他和你分开太久的。那么现在呢?你改变观念了?”

“没有!绝对没有!”季文正大幅度地摇着头,“你比较厉害,我强不过你,所以只好由着你来,想把我扔在一边就扔在一边,想招我来我就乖乖地过来,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少污蔑我,我哪有把你扔一边?”

“那手机的事情怎么说,你扔哪了?抽屉里还是床底下?”

“我……”路修远语塞,“我承认是我不对,可你不是也……算了……”想到季文正为他冒险,他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相信我,我是爱你的!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答不出来,因为我喜欢的是整个儿你,你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你确信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还会分开的,也许很久,久到你无法忍受,那时候你还会说爱我吗?”说着这样的话,路修远心中隐隐作痛。

季文正凝望着他,神情极为认真:“你知道阿拉丁神灯最神奇的地方是什么吗?只要你带着那盏看似普通的灯,就等于带着能满足你愿望的巨人。”他摸索着口袋,取出那只装有卫星跟踪器的手机放在小路手心里:“我们不会分开的,需要的时候不要忘记摩擦你的神灯,我会随时随地接受你的召唤,跳出来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亲爱的主人,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路修远傻傻地看着手机,又看着季文正,表面上看上去仍然平静,可内心早已波澜起伏,分享梦想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我……”想说些煽情的话,但凭他的性格一点都不会说,“……其实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也就觉得这手机好用些……”

听着这怪没良心的话,季文正只是好笑:“那其他的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路修远捏着手机,指尖摩娑着每一个键,坏脑筋一动,歪着头笑道:“我希望我们能尽快离开费卢杰,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在他们闲聊之时,交战已经结束,美军控制了这片街区,他们搜索着每一栋建筑,其中也包括这座清真寺。

季文正朝寺外张望了一下,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端着枪巡视,似乎并不愿意太过接近。

“很愿意为您效劳。”季文正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向那几个士兵走去。

路修远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跟那几人交谈,随后他又从包里不知道翻出了什么东西给他们看,士兵中的其中一个便带着那些东西走开了。

“你跟他们说什么?”待季文正回来,路修远好奇心大胜。

季文正摆了摆手,一味神秘兮兮地笑着,过了一会,那个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那军官看了看手表,对他们说:“十分钟后出发你们看可以吗?我会安排几个人跟你们一起走。”

“好的,非常感谢!”季文正从容地与他握了握手。

路修远像看外星人似地看着季文正,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四十四

“你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一路上路修远不依不挠地问着这个问题。

坐在悍马车里,由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护送,小路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相对于他的坐立不安,季文正则泰然自若,一副天地在我心的态度。

“告诉我啊,你究竟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绝招?下次我也来耍耍。”路修远完全被好奇心征服了。

“我告诉他,如果他送我们离开,我会为他祈祷圣诞老人在他的袜子里多塞点礼物。”季文正故作神秘。

见他故意戏弄自己,小路气愤不已,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你怎么骂人呢,多不文明啊。”季文正极力忍住笑,“我真没跟他们说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说,我是美国公民,你们有权利和义务保护我离开这里,然后给他们看了证件,仅此而已。”

“真的?”路修远斜着眼看他,“就只说了这些?万一他们置你这位公民于不顾怎么办?”

“在答应你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大把握的,只是运气好罢了。”季文正耸了耸肩道,“我的打算是如果他们不理我,我就打电话给大哥,让他来帮我处理。”

“你不是说他会杀了你吗,还找他帮忙?看起来你很崇拜你大哥嘛。”

“崇拜?”季文正摸了摸下巴,“因为我大哥实在是太厉害了!很久以前我们一人买了一条狗养着玩,结果半年之后他的狗规规矩矩,令行禁止,能听他的口令做很多动作,而我那条根本不拿我当回事。叫它站着它躺着,叫它躺下它狂奔,一有人喂它点吃的,就屁癫屁癫跟着别人跑。最可怕的是带它出门,它不管公狗母狗,见狗就骑。”

路修远乐到不行:“这跟你大哥厉不厉害有什么关系?”

“他连动物都能轻易驯化,何况是人呢?”和路修远说无聊的事,是季文正最大的乐趣,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小路无忧无虑的笑脸,“等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见家长,你就能亲眼见识他的恐怖了。”

“见家长?”路修远脸抽了一下,“我不会带你去见我爸妈的!”

季文正一脸委屈:“怎么?我丑得见不得人吗?还是说你觉得地下恋情更加刺激?”

“你以为我家是你家啊?一生生四个儿子,少你一个传宗接代也没事。”

季文正闻言大笑:“你还指望你给你们路家传宗接代?少害别人了!有我在你休想打这个念头!你爸妈认识小陈吗?”

“他是我大学同学,我爸妈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就好!你到也提醒我了,等我回去之后,先要安排个时间拜访一下你家。”他说着坐正了身子,还整了整衣领,仿佛立刻就要登门似的。

“喂!你别乱来啊!我爸妈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心脏病,你要是敢刺激他们,我……我……”

“好啦,别你啊我啊的,跟你开玩笑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爸妈,上次帮你搬东西回去,你妈还很热心地给我倒果汁呢。你妈一定很喜欢我,我很有潜力的!”

“我估计是我妈果珍买太多怕过期了,所以一有外人来就冲一杯。”路修远大为不屑他自我感觉良好的论调,一盆冷水泼上去,“你说这些干嘛,还是多想想现在的处境比较实在。”

“我们不是安全了嘛,放松放松,不要那么紧张。我们现在还可以睡一觉,等睡醒了……”

季文正话说到一半,一个士兵突然大叫一声:“趴下!”伴随吼声的是子弹击中车身的锐响,坐在后座的路修远和季文正明显感觉到震动,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明白是怎么回事,前座的士兵已经架起一挺机枪展开反击。

刚刚还以为安全了,就遇到了埋伏,季文正差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在离开费卢杰之前,究竟还要经历多少磨难?双脚没有真正踏出城市之前,谁都不能预料。

季文正踹开另一侧的车门,和路修远两人贴着地面,像壁虎一样爬向路边,躲进了一座被炸掉一半的房屋。

“你确信这里安全?”路修远环视这间屋子,好像被巨斧劈掉一般似的,连天花板都没有,有点担心一抬眼会看到一个手榴弹飞进来。

“让他们对付好了,不用担心。”虽然季文正话是这么说,可没有丝毫的安心。对他们来说,可怕的不是遇到交战,而是在遇到交战时还不能逃跑,只能躲在并不安全的角落里苦等。

就在他们找到暂避的场所时,外头就传来一声惨叫。路修远刚朝外张望了一下,被季文正拖了下来:“看什么?不要乱看,打到你头怎么办?”

不一会一个士兵把另一个受伤的士兵拖进了房屋,受伤的那人大腿处中弹,血流如柱。战友为他紧急处理了一下,可依然缓解不了他的伤痛,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季文正下意识地拉住路修远,仿佛只有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才能确保自己和他的安全。

“没事的,看你紧张的,多丢人啊。”路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无畏的模样。

季文正绷紧的脸松了一松,努力冲小路笑了笑,可这个笑容却突然僵硬在脸上。

路修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也随即惊呆。

一个持枪的武装分子不知道从哪里绕到了屋后,正从窗户外向内瞄准,而目标正是他们。

两个手无寸铁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对一管黑洞洞的枪,在枪响的刹那,理智不再起作用,所有的举动都由灵魂中最深的意识驱动。

四十五

两个手无寸铁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对一管黑洞洞的枪,在枪响的刹那,理智不再起作用,所有的举动都由灵魂中最深的意识驱动。

季文正第一时间朝路修远扑去,保护他,不让他受任何伤害是脑中唯一的念头。却不想这一扑竟扑了个空,眨眼前还在跟前的人突然不见了。心猛地一坠,惶恐地抬头寻找,耳边传来一长串枪响,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狠狠装了一下,不是别人正是路修远。

伸臂一揽,将他搂入怀中,怀里的人面色惨白,直愣愣瞪着前方,一支枪摔落在地。再向窗口望去,那人已经趴倒在窗框上,鲜血迸发。

就在刚才那一刻,路修远如老辣的士兵,就地一滚捡起大兵脚边的枪,也不知道有没有瞄准便扣响了扳机。巨大的后坐力将原本就没站稳的他掀翻在地,一屁股坐在正好趴在地上的季文正身上。

路修远喉咙口哽了哽,表情呆滞地看着季文正:“他死了吗?”

“应该……应该死了吧。”季文正也一半是惊恐,一半是恍惚,低声喃喃,“你还真神了。”

从未觉得空气中的血腥味是如此浓烈,像呛人的毒气令人作恶,路修远喉中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

季文正拍了拍他的背,从背后抱住他。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踏实,路修远慢慢缓过劲来,回想起先前的情形,彻底软倒。

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好似英雄附体,连动作都灵敏了好几倍。此刻他已经像个漏气的气球,如果再有人企图攻击他们,八成是只不会动弹的傻鸟。

“他死了……”虽然成功击退对方,路修远没有丝毫成就感,反而有股淡淡的哀伤。

“嗯,死了。”知道小路在想什么,季文正只是低低应了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反反复复,在生与死的界线上游走,像黑夜里的独木桥,不知道哪里是终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跌入深渊。

幸好能两人一同经历,陪着享受也好,陪着倒霉也好,至少都不会寂寞无助。

沉默了许久,路修远抬头郑重地看着季文正,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季文正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事,全神贯注地迎视他。z

“我在读书的时候经常去游戏机房打枪,那些钱没白花。”路修远表情依然郑重。

季文正哭笑不得:“那种塑料枪能跟这个比吗?”

“感觉!你懂吗?我要的就是一种感觉!”y

季文正只能微笑,眼前这张认真得可爱的脸,锁定了他的视线。

安全回到巴格达,完完整整的两个人,除了一些轻微擦伤外没有太大损伤。

租车回分社的路上,彼此都没有太多的话,享受此刻的默契与平静就好。就在离分社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季文正示意要下车。

“我就在这里下车了,不陪你回分社了。”季文正扶着车门道。

“你不进去休息会?不累吗?”突然听他说要立刻走,意外中不免有些失落。”

“无所谓了……”季文正朝分社方向望了一眼,耸了耸肩,“还有一点点路我看着你走就好,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路修远皱着眉头,季文正淡然的笑容让他有些心乱。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像两条反复交叉又分开的曲线,不知道是谁打乱了谁的生活,离别似乎是为了能再一次重逢。

犹豫了半天,路修远低声说道,“我的任期快要结束了,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出人意料得听他提起回国的事,季文正着实一愣,还以为他早就乐不思蜀了:“太好了!年前能回来吗?”

“应该可以吧,我也很多年没有在家过年了。”路修远抓了抓头发,颇有些思念的意味。

“时间过得真快啊。”季文正轻轻感叹了一句。b

来到巴格达已经两年,这两年对于路修远,说快也不快,经历过的比过去十年还多,说慢也不慢,再回首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两年前,路修远根本不可能认为自己会和陈唯林分开,并且尝试和别人在一起;两年前,季文正也根本不会为了他人而反复破坏做人的原则;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礼貌而疏远的两人,谁都不会预料到会走到一起。

“快回去吧,你的同事一定很担心你。还婆婆妈妈站着干嘛,搞不好又要被炸到了,我可不想再陪你送死。”眼见气氛要转向哀伤,季文正连忙打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连连摆手。

“我怕你晚节不保,一路过来都没事,就要离开时挂了。”小路也不甘示弱,“你想走就快点走,少碍眼!”

“哟哟,突然那么急赶我走,有奸夫怕被我看到?”

“滚!”g

“本来想送你回去后,这辆车能再送我出城,你倒是狠心,连车都不给我留。”季文正坏笑道。

“对哦……”路修远猛然想到这一点,可还是不肯讨饶,“走回去走回去!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嘴上虽这么说,可还是吩咐司机送他回分社后再去接季文正。

“……走……等我走回家,也许真的九十九岁了。”虽然听不懂路修远在跟司机说什么,可大致能够猜到,于是也不揭穿他,“那我真的走咯?等你回国就能看到头条新闻:现实版阿甘,徒步穿越半个地球。”

“就你话多,快走,再不走天就要黑了不好走了。”路修远催促道,看着他转过身,边走边慵懒地伸着懒腰,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喂!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季文正回头微微一笑,送了一个飞吻,结果被小路狂瞪了一通白眼,龇牙咧嘴的表情逗得他大笑不止。安心地离开,季文正满心期待着几个月后的见面。

四十六

新年即将来临,到处充满了过年的气息,当大家都在为新年而做准备的时候,季文正则显得有些无所事事,连他最喜欢的开车兜风都变得无聊,或许对他来说,因为一个电话,让他新年有了缺憾。

“你说什么?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敢再重复一遍?”季文正凶巴巴地捧着电话。

“激动什么啊?不就是过完年再回来吗,在巴格达都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天。”相对于季文正的凶悍,那一头则明显懒洋洋漫不经心。

季文正瘪了瘪嘴,立刻放软了声调求道:“不差这几天你就早点回来吧,你前几天还承诺过可以回来过年的,别让我空欢喜一场,好不好?我都定了新年音乐会的入场券,你不是说一直想去的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都跟人说好了,难道要我反悔?”

“喂,你先答应我回来的好不好?你答应别人的事记得那么牢,答应我的事说过就算啦?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季文正赌气道。

路修远语塞,哼哼唧唧了半天,最后底气不足地说:“你不一样嘛……主要是接替我的人不能及时到岗,所以我也算是临时顶一下。”

“新闻社没你照样工作,我没你这个年就过不好!”

虽然不是面对面说话,但路修远听了还是脸一红:“……肉麻死了……哎呀,好了好了,反正我年后就回来了,你急也急不来的!就这样了,不跟你多说了。”

为此,季文正过了一个郁闷的春节,当新年钟声敲响的那刻,他只能坐在黑暗里,对着电视机喝闷酒。

墙上的钟一分一秒走过,他没有睡意,时针指到一点,电脑叮叮作响,电子声音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是谁半夜三更还来骚扰他?

伸了伸懒腰,打起精神点开邮件,情不自禁笑容绽放。

邮件里干巴巴的四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恭贺新春!”,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路修远抱着一只毛绒小鸡,笑得要多傻就有多傻。

季文正扶了扶额角,连连摇头,有这份心意发张照片,以解相思之苦倒还算他有良心,可问题是他发的是他们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的全家福,小路同志还站在后排一角,只有半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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