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桥妇产科位于车站旁边,有着奶油和浅粉色外墙的大医院一眼就能够找到。加贺垂着头尴尬地从正在等待的孕妇面前走过,在柜台问了“筱原小织”的病房号码。知道了是在三楼的三0五号房后,加贺走到电梯前看见像是孕妇的女性正在等待,就从没有人的楼梯慢慢爬上去。
昨天甩掉横山后的加贺搭电车回去,一路后悔着自己失态嫉妒的加贺,回到家后最先发现的是一明一灭的电话答录机指示灯。心想或许是横山吧?加贺迅速脱下鞋子后按下听取的按钮。
“良太,好久不见了,我是小织。”
从电话里传来的是好友的讯息。抹不掉无力感的加贺啪地一声坐在床上。
“……我昨天生了,是个二八00公克的小男生。我就在车站附近的新桥妇产科住院,你一定要来看我。我等你哦!”
听到小织终于把在肚中细心养育的孩子生下来的加贺,才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气息。在小织交代一定要来的前提下,加上自己也想看看孩子,加贺在公司午休的时候来到站前的妇产科医院。虽然晚上也能探望,但是想到会跟小织的老公碰面,加贺宁愿选择中午。
加贺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他打开门心想要是有人在里面的话就说是自己敲错门了。因为就算说是朋友,在现实中男女之间的友情还是不被信任的。然而加贺的担心是多余的,病房里只有小织一人。
“良太?”
没有化妆的苍白脸孔,剪短到肩头的半长发,小织惊讶地坐起上半身。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你要来之前怎么不先讲?我都没化妆啊!”
小织脸颊微微泛红,还是伸手把加贺招进来。
“过来看看孩子。”
加贺探头凝视着睡在小床上的婴儿。那脆弱又柔软,像玩偶般的婴儿在白色的床单上睡得香甜。
“他终于变得比较可爱一点了,刚生下来的时候红通通的就像小猴子一样呢!”
听到话声的婴儿蹙起眉头整张脸皱了起来。第一次看到婴儿哭的加贺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哎呀……怎么哭了?”
小织若无其事地把婴儿抱起来。在小织的摇晃之下婴儿才停止哭泣。
“你干嘛站那么远看?”
被小织嘲笑之后,加贺才慢慢走近两人。抱着孩子安抚的小织跟以往的小织截然不同,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而是母亲。
“你可以摸摸他。”
“他会不会醒啊?”
“摸一下没关系。”
加贺摸摸孩子。一手就可掌握的头部,轻轻一捏就像会断掉的小手腕。
“好小……好恐怖。”
“很可爱吧!”
“啊啊。”
小织噗吓一声笑了。
“我以前曾经那么喜欢你,你也曾经有机会当父亲的啊!”
看到加贺不说话,小织才收起玩笑,正经地说:“开玩笑的啦!别那么认真。”
小织把孩子放回床上。自己也躺回床上要加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站久了会累,就让我躺着说话吧!”
想到待太久也不好的加贺,有点犹豫要不要坐下来。
“别站着说话嘛!坐下。”
加贺这才坐下来。
“我先要征得本人同意,我想把这个孩子取名为良太。”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是啊!”
小织嫣然微笑。
“你老公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他说只要孩子身体健康取什么名字都无所谓,所以我决定要叫他良太。”
加贺不知道小织为什么要把孩子取名跟自己一样。小织手抚着不化妆也一样美丽的脸庞。
“我想用自己最喜欢的男人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孩子,请多指教。对了,你现在跟横山先生发展得怎么样?你一真都没打电话给我,让我有点担心。”
“没怎样啊!”
听到横山的名字,加贺又想起昨天的事。那丑恶的嫉妒,让心情分外恶劣。
“你们还是维持工作伙伴的关系吗?没有类似一起去吃饭的进展?”
“我们常一起去吃晚饭,有时我还会作菜给他吃。”
小织满脸吃惊状。
“你把他带到你家了啊?不错嘛!”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加贺强硬的否定让小织吓了一跳。
“横山先生只是被部长拜托才来关心我。因为我最近到总务部帮忙一个月,然后部长要他告诉我要好好跟那边的人相处……”
“理由不是重点吧?”
小织打住加贺的话。
“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管他什么理由?你们不是在房间里独处吗?你有没告诉他你喜欢他?”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他只去过一次吗?”
“他来过好几次,但是……”
小织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换成我的话,早就去偷袭横山先生,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他既然到你家那么频繁就证明他也不讨厌你啊!或许被你这么美形的男人告白的话,连横山先生也会心动也不一定。”
“我不喜欢那样。”
“那你想怎样?”
小织终于大声骂出来。
“你只想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吗?只是那样就足够了吗?你不想吻他、不想碰他吗?有时不舍弃自尊的话是无法把心意传达给对方知道的。如果你连说‘喜欢’都犹豫不决,那就永远得不到幸福。”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只是来看孩子一面为什么得被你骂得狗血淋头呢?加贺明明满心不爽却无法反驳眼前这个坚强又美丽的女人一句。小织突然满脸悲伤的低下头。
“现在的我一定很丑。”
“别在意。”
“果然很丑。”
被小织瞪了一眼的加贺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
“我喜欢我老公、也喜欢孩子,但是也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谈恋爱不顺就很烦躁不安,但是如果太顺利,我一定又会觉得寂寞。我不喜欢你一个人独自寂寞,但是我更不喜欢你身边有人陪伴。”
“你真是太任性了。”
“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顺利,这是我的真心。”
小织歪着头说。
“你……一定不会跟女人结婚,一个人生活然后一个人死去。但是,我有我的良太陪伴,只要想到这个孩子是良太,我就会更加疼爱他,这个孩子也一定会爱我。等到有一天你真的消失了之后,我喜欢你的心情一定可以承接到这个孩子身上,所以你会永远留存下来。”
小织哭了出来。加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只能拿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我太幸福了,所以也希望你能够幸福。你要怎么样才能幸福呢?真希望我能够帮你。”
加贺觉得胸口一阵温暖,眼睑也麻痹起来,但是他强忍住哭泣的冲动,又怕开了口声音会颤抖,所以他只有坐在小织的身边沉默不语。小织凝视着什么都不说的加贺。
“你是我这么喜欢的男人,拿出自信来吧!”
小织的话永远是加贺的动力。他也知道的确不会再有一个像小织这么喜欢自己的女人。他紧握着小织纤细的手指直到小织说痛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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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看见加贺,但是横山没有出声叫他,对方也没有发现自己,只是红肿着眼睛,就好像大哭了一场似地低头走路。加贺也不知横山就在看着他,还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擦拭眼睛。
躲在门口大柱后面的横山,不想被加贺发觉地背过身去,等到他进入电梯确定不在了之后才叹了一口气。一早到公司时部长一看到横山,就告诉他“昨天见到加贺”。光是这样横山就可以猜到一定是部长把给他建议的事说出来。“看他好像慢慢习惯了那边的作业。”。部长并不是个坏人,但是丢下烂摊子还要别人来收拾的时候就实在可恨。加贺以为横山是受部长拜托才去接近自己而气愤不已。自尊心相当强的加贺在知道他是受别人委托才来看自己当然会生气。
然而,加贺如果仔细想一想,应该可以了解,虽然动机是部长的一句话,但是横山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工作的事。即使是部长命令了,也没有人会投入到那种每天陪吃饭的地步。因为他和加贺在一起觉得很愉快。每次横山到加贺的住处去吃饭的时候,加贺总是满脸喜悦的表情。
想到这里,横山才发现自己知道加贺爱慕的情怀还抱持这种态度,是不是太傲慢了?对于吃饭的邀请是不是也是知道他喜欢自己所以肯定不会拒绝?还有自己也是知道他不讨厌亲自下厨,所以才三天两头跑去打扰?
他无法否认,横山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利用加贺。因为加贺的手艺好,所以天天想吃他作的菜,他那干净的房间总是让自己感觉舒畅,反正加贺什么都不说,自己也乐得逗留下来。自己是不是应该别再到加贺家去吃饭了?一想到再也吃不到他作的菜,横山免不了对他的料理感到一阵眷恋。
“要是他是女孩子的话……”
对于自己的自言自语横山不禁苦笑出来。在大学时代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对象之后,他就发过誓再也不想喜欢上别人了。但是,现在却在幻想加贺是女孩子的话该有多好。如果加贺是个女性,自己能表达出喜欢的情绪吗?要是对加贺的话,就能说出请他不要怀孕的要求吗?
明明是正经的事,但是横山脱线的脑袋里一想到加贺的女性版就忍不住笑出来,那一定是个很难相处的女孩子吧?说话粗鲁又爱生气,永远板着一张扑克脸……不过坦率又可爱。那么会作菜又爱干净的他,或许会一生想相守在一起吧!想像穿着古装迎接自己的加贺模样,横山又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自己还满守旧的。
横山叹了口气。加贺是个漂亮的男人,刚开始虽然被他粗暴的言行吓到,但是最近的自己已经可以开始享受他的言行举止所带来的另一种乐趣。他不在的时候,老实说很寂寞。啊啊……与其忍受这种感觉干脆就接受他好了。关于性爱自己应该是完全正常的嗜好,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喜欢男人,或许努力之后会成功也不一定,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如果加贺能接受自己,而自己也能把加贺当作恋爱的对象,那么之后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与其一个人过之后长久的人生,不如跟喜欢自己的加贺在一起,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横山心想自己该不会是想拿加贺来填补空虚寂寞吧?对于一个对自己付出所有爱情的男人而言,不会太污辱他了吗?
横山已经越来越无法想像以后跟加贺的关系会演变到怎么样,他能作的只有先试着把加贺当作恋爱的对象,然后再视之后的发展决定。这种感觉就像昨天还是如同妹妹的存在,今天却要把对方当作恋人看待的感觉一样。要发展到恋爱关系的话,当然要接吻或互相碰触,自己究竟能不能对加贺作到这种地步呢?横山尝试想像自己跟加贺接吻的场面。想到跟女孩子完全不同,而且跟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加贺要一起接吻恐怕很困难的时候,横山觉得不自在起来。但是,加贺有一张漂亮的脸,如果化起妆来一定会很迷人吧!
隔天,要到外面跑业务的横山经过柜台走到大厅附近的时候,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而停下脚步。他回头一看,在盆栽边的长椅附近,加贺激烈地与总务部长僵持不下。
“我不是说过关于检查方面绝对不可以懈怠吗?”
“我检查过了。”
语气有点畏缩的是总务部长。
“那为什么会计师会一天到晚打电话来问?我问过他们每次都说是统计表少了两张这类的问题。你连交出去之前确认份数这一点工作都作不好吗?”
加贺说得是没错,但是看到被严厉斥责的总务部长难免心生同情。在横山的记忆里,总务部长是个脾气不太好的男人,没想到站在加贺面前却像可怜的小兔子一样。
“是我不好……”
“麻烦你再确认一次份数,如果再被退件的话,我就不管了。万一有什么处置不当的地方你自己负责。”
抱着加贺丢给他的文件,总务部长嘟嚷了一句:“没看过这么恶劣的家伙。”
听到这句评语的加贺,从鼻子里笑出来。
“我会对你忠告已经算有良心了,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啊!”
总务部长满脸不甘地冲进电梯里。看着部长的背影叹气的加贺,转过身来正好与横山视线相接。这是自从前天因为被加贺嫉妒跟今濑吃饭而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加贺尴尬地低下头,然后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以坚定的视线凝视着横山慢慢走近。
“前天很对不起。”
他低头道歉。
“啊……嗯。”
都已经不知道跟加贺说过多少次话了,今天却比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还要紧张。
“我一直担心不知道有没有惹你不高兴。”
因为加贺的视线太强烈,无法正面迎视他的横山低下头,正好看到加贺细长、白皙,却又有着男人粗大关节的手指。
“横山先生。”
加贺叫了一声。
“你在生气吗?”
听到他不安的语气,横山不由得抬起头。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从几根垂下的浏海里可窥探到的眼睛,到现在始终不在意的地方全都一次冲进横山的视野里。他听到自己超速的心跳声。
“我没有生气。”
他怕再讲下去自己的声音会颤抖,紧握的拳心也冒出热汗。
“我有事先走了。”
再待在加贺身边,横山怕自己会有异状,所以像逃命似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他坐进自己的车里后,并没有立刻发车,却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就算是要把加贺当作恋爱对象,横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反应居然像情窦初开的国高中生一样,那么在意对方。
他无法停止心脏的狂跳,光是想到刚才加贺的脸又加快了不少速度。这感觉让他想起好久以前尝到果实时那种甘美的口感。他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嘴唇,那种感觉惊得让他坐起身来。
吃惊于自己表现的横山,叹了一口气突然笑出来,此刻的他除了笑之外什么也不能作。
在玄关的大厅里无意中与横山相遇。在发现横山看着自己的时候,老实说加贺真的很想就这样逃开。他嫉妒横山跟其他的业务员吃饭,还说了失态的话,只想到自己那天的表现就够今加贺觉得羞耻了。不能逃……幸好小织说过的话及时浮现脑中,加贺才有勇气抛开羞耻站在横山面前。
然而,无视加贺必死的决心,横山却像逃避自己似地离去。他原先还担心是不是自己那天的恶言让横山生气,横山虽然否认了,但是态度上却相当的不自然。
以前不管自己如何咄咄逼人,横山即使困惑也绝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然而,现在虽然不是听到横山说什么冷淡的话,加贺却有被抛弃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次的事让自己真的被讨厌。想到这里,那种绝望的感觉让加贺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光是单调的输入工作,加贺就可以凝视着键盘发呆。仔细想想,横山能到自己的住处来已经算是奇迹出现了,至于奇迹的原因在哪里又何必在意呢?
就是因为自己这种性格才会无法顺利吧!跟喜欢的人会因为这点小原因而疏远,连话都说不成。然而现在后悔那时丑恶的嫉妒也没有用了,那全是自己播下的种子能怪谁呢?
静下来就会开始想横山的事,所以加贺试图投入工作中让自己分心。他完全没发现自己一会儿叹息、一会儿表情恐怖地开始敲打键盘的模样,已经引起其他同事的注意。
拼命工作的结果,在下午五点之前就无事可作的加贺,用业务部的密码把下个月的出货表叫出来。原本自己负责的公司转由横山负责,所以表上记载的数字皆无不妥。光是看到上面负责人的栏里打上横山两个字,加贺就觉得一阵心酸。看着看着,加贺突然发现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若林”是一家家族经营的小中盘商,下个月预定进十箱商品。他们订的是所谓的“稳定商品”,也就是跟立刻大卖的人气商品不同,是属于长销型的商品。像这种商品一次进十箱的话,不但可能没有堆货的仓库,最坏还会遇到一次出货太多而遭退货的情况。为了避免这种麻烦,遇到这种商品通常都会采取少量进货,卖完再补的方式。
横山也是采取这种做法,但是这个数字实在太怪异了。难道“若林”跟其他公司合并了吗?加贺没听说过这样的情报。
加贺不解地继续往下看,又被他找到一个比平时要多进货的公司。那家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好而且纠纷很多,每次横山接到订单的时候总是设法削减数量。工作态度谨慎到滴水不漏的横山,怎么会接下这么离谱的订货量?但是,加贺再怎么看数字还是以箱为单位,在确认过输入的年月日后,他发现“若林”和另一家公司在最近都有被改动的迹象,然而改动者输入的都是横山的名字。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的加贺,觉得应该去找横山确认一次。要是一家打错也就算了,两家的话任何理由都行不通。他想去问,但是在现在这种被回避的状态下想问也不能问。
在瞪着出货表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到了六点横山也没有打电话来。明知道他不可能会打来加贺还是在等。陆续下班的同事问他怎么不回去他也不回答。等到七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总务部已经空无一人。
横山到外面跑业务回到公司已经超过晚上六点。把车子停在公司的停车场里,横山握着手机思考。他早就事先告知部里要直接回去,会再回到公司来是为了想找加贺吃饭。刚开始的他当然是想打电话,见到加贺后再确定一次中午那种感觉是什么。但是,每当要拨号的时候他就开始犹豫,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不会颤抖,会不会说出不得体的话。一意识起来就是这个样子,连横山都替自己觉得悲哀。在迷惘着要不要打电话的当儿,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时间太晚为理由的横山决定明天再打给加贺。他终于发动引擎出了停车场,准备开上马路而穿过步道的时候先停了下来。有两、三个人从车前经过,看到其中一人的时候横山倒抽了一口气。
单手拿着公事包向前直走的背影,加贺走路的方式今人联想不到踌躇或犹豫的字眼。仔细想想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吗?这个时间才下班的话一定还没吃晚饭,反正回去的方向也一致,不如就把车开到他身边按喇叭叫他就好。然后就像平常一样说“怎么这么晚?”,接着就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然而横山终究没有追上加贺。
就好像生病一样,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心跳就会加速,在这种状态下能说出什么正常的话呢?
等到胸口的悸动平静下来横山才开始开车,在途中的超商买了今晚的晚餐。他本来想回家的,没想到才一闪神却把车开到了加贺的住所前。连自己都笑不出来。
加贺的房间原本是暗的,但是才看了一下就立刻亮了起来,让横山吓了一跳,他看得到在窗帘那端晃动的黑影。看了片刻后他才像回过神来似地踩下油门离开。
他是个麻烦的男人。不但情绪变化无常,跟周围的人又处得不好,还大言不惭。然而,这个超级难应付的男人,却只对自己敞开心胸,还表示爱意。
差点没注意到前方红灯的横山赶紧踩下煞车,他握紧方向盘呼地长叹一声。
等到他回到住所时就只剩叹息。他确实被加贺蛊惑了,他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而那回答竟单纯得令自己吃惊。到昨天为止还是当作妹妹的对象,有可能会突然变成恋人吗?
因为反常的意识而骚动不已的心,却也有着奇妙的怀念感觉。或许在数着从何时开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发生了。横山缓缓深呼吸。他细细品尝着那种已经放弃过一次的感情,随着静静地充满在体内带着一点惊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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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时光倒流回到国中时代一样,无法自然面对心仪的人的那种感觉,连自己也很难搞定。
走在公司大厅时,期待着会不会偶然相遇,然后在见到加贺的时候却又急忙隐藏住自己的身形。明知道那是因为腼腆而衍生的感觉却也无计可施。
横山已经没有立场去笑曾经因为喜欢自己而咄咄逼人的加贺了。
“我可以出去跑业务吗?”
直到今濑说话横山才猛然惊醒。人是来上班了,但是心还留在加贺身上。
“你要到哪里?”
“到川海去,再过一个小时货就要送到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
横山拿起西装上衣和公事包。今濑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只是去确认而已,一个人就行了。”
“嗯……话是没错,但是你还在研修期间,我怕你会遇到状况外的情形。”
今濑转过身去叹了一口气。光看他的动作就可以知道他对自己的同伴相当不耐烦。
虽说还在研修期间,不过既然在公分司表现出色的话,让他独自去确认卸货也无所谓,但是横山对于让今濑单独工作相当不安。今濑在处理大工作时不会懈怠,但是在应付琐碎的杂事时却相当粗心。而且,他还是摸鱼的惯犯,经常回头上说要去确认卸货,但是横山打电话到对方公司时却说还没有来。有时他还会连确认工作都没有做,只在出货单上签个名就回来。横山问他怎么没去的时候,还会若无其事地撒谎说“遇到车祸被绊住了”。
所以,除非横山忙得分不开身,要不然一定会跟他一起去确认厂商的进货。带着没什么的表情却在动作上显得相当不耐烦的今濑外出的横山,觉得自己做对了,因为数量上果然出了问题。今濑明明是去做确认的工作,却没有清楚点明数量就在传票上签名,等到怎么都觉得数量多出来的横山亲自点过后才发现多了两箱。再度确认过后横山修正了传票上的签名。对于自己的错误,今濑只是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非常抱歉”。虽然知道这是他的一贯态度,横山还是不得不摇头。
回到公司,今濑连传票也不整理只会休息,到了下午五点就说“我还有事”就早早下班。他或许是把堆积如山的杂务托给跟他要好的女同事作吧!
横山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已是晚上六点,今天他下定了决心要打电话给加贺却打不通,难得振作起来的精神一下子全萎缩了。横山抚着后颈拿起公事包站起来。
他不想等还要到最上层的电梯下来就走楼梯。走到大厅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
“横山先生。”
那熟悉的声音令横山赶紧回头,那个电话接不通的后辈就站在身后。
“啊……加贺。”
想见他,却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奇怪的表情。没有心理准备的胸口开始狂跳,但是垂下头又觉得怪异,横山只好避免与加贺视线相接地看着他的喉头。现在正是机会,不用电话直接就邀他。当横山下了决心的时候--
“要不要去……”
“为什么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合嘴。
“横山先生你先说吧!”
“呃……没什么,还是你先说吧!”
加贺有点犹豫后才慢慢开口。
“为什么‘若林’下个月的出货量有十箱呢?而且不只‘若林’,连‘笙卸’也是,有什么非接受大量订货不可的原因吗?”
横山狐疑地歪歪头。
“我记得出货量都跟平常一样,只有三百个左右啊……”
“但是在出货表上却以箱为单位,难道是打错了?”
横山记得自己在输入的时候检查过,有点难以相信。但是,加贺认真的眼睛又让横山觉得不安。
“我会再去确认一次,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这时加贺僵硬的表情才稍微舒缓下来,垂下长睫毛微微牵动嘴角。
“横山先生你刚才想说什么?”
横山本想今天一定要找他吃晚饭,但是如果等到确认作业结束后就太晚了,干脆先邀加贺明天再确认就行了。然而,横山的责任感不允许他这么做。
“算了,没什么事。”
加贺无言地低下头。随着电梯到达的电子声,一阵吵杂的脚步声破坏了大厅原有的宁静。
“咦……加贺你怎么在这里?”
大概是总务部的同事吧!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那看起来满脸倦意又有点邋遢的男人向加贺打招呼的时侯,加贺一改在面对横山时那种不安的神情皱起眉头。
“你不是一到五点就跑得飞快吗?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
“下班之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男人看着加贺不解地歪歪头。
“大家看你走得那么急都以为你要去约会哩,看来你是被甩了吧?”
加贺涮地红了脸,小声丢下一句“不是”就像逃命似地走了出去。刚开始听男人说加贺是不是去约会时横山还觉得有点尴尬,后来他才猜想或许加贺是想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才在大厅等,还真的猜中了。但是,他为什么不打电话而刻意在这里等呢?猜不透原因的横山从刚才下来的楼梯上去,又回到业务部自己的桌前。他把电脑打开后叫出出货统计表。横山平常几乎不看出货统计表,因为不但没有必要,而且统计表上混杂了别人负责的厂商的出货量,让人眼花撩乱。
看到画面上秀出的统计表,横山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自己负责的厂商出货量居然超出平常该有的数量。横山记得上个礼拜自己输入的时候明明是以百作单位,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四薮字呢?仔细看过内容后才发现输入年月日在最近被更动过,但是更动的人还是自己。在横山自认没有作过变更的前提下,也就是说有人冒用自己的名义,这真是令人难以责信的不负责任做法。横山把手肘顶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当他猜测到是谁的时候脑海里浮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由自主把眼光投向自己对面的空位。
横山走到今濑的座位旁拉出抽屉,虽然明知这是侵害个人隐私的行为,但是他没有等到明天再慢慢检查的耐心。最下方的抽屉上了锁打不开,不过因为桌子老旧,所以横山知道跟自己的桌子一样用一点技巧的话要打开很容易。把抽屉轻轻往左右摇晃一下啪一声就开了。横山颤抖着手在抽屉里翻找,当他发现订货传票好像见不得人似地躺在抽屉深处的时候不由得一阵失望。然后在看到传票上有着自己名字的印鉴和签名时横山觉得好像作了场恶梦。
隔天一到公司横山就以跑业务的理由把今濑带到公司外面。他让今濑上了自己的车却没有发动引擎。
“你车子坏了吗?”
发现车子不动,今濑微觉讶异的问。
“出来跑业务只是藉口而已,因为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谈谈,才带你出来。”
“什么事这么严重不能在公司里谈?害我有点紧张。”
今濑嘴上说紧张脸上还笑得出来。
“我昨天看过了下个月的出货预定表,是不是你变更了‘若林’还有另一家公司的出货量?”
“是啊!”
今濑的干脆承认让横山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因为对方想要追加数量所以我才变更。”
今濑在说谎,是他积极劝说对方加订数量。忍着胸口不悦的横山,告诉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有些事或许是我没有告诉你,‘若林’在我们手上的厂商中算是小公司,就算进再多的货也发不出去。所以才每次都以百作单位出货。或许是对方这么要求吧?但是,我希望你在变更数量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是吗?很抱歉。”
他脸上虽然坦率道歉,但是横山听得到他心里在咋舌。
“还有,要变更订货量的时候记得用自己的名字,呃……你应该是用自己的名字处理订货传票吧?”
“是的,我是用自己的名字处理。”
横山从来没有如此深刻体验过“失望”这两字的滋味。
“那就好。”
横山心想,他再也无法相信今濑这个男人了。
“关于‘若林’的订单我会再去跟对方谈,请他们改回原来的数量,能不能请你把做好的订货传票交给我?”
今濑的表情明显地慌张起来。
“不,这是我犯的错误我自己去处理,而且我本来就不该擅自接下订量。”
看到今濑的慌张,横山觉得很爽。
“因为我没说清楚,所以还是由我去向对方说明吧!”
今濑不安地环顾四周。
“我们下车吧!我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才请你到这里来,而且我们也要回去拿传票……”
“对不起……”
今濑突然叫了出来深深低下头。
“我把传票弄丢了。可能是混在垃圾里一起丢了……”
“是吗?”
横山对他流利的谎言感到佩服。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请对方公司把传票拷贝后传更过来。”横山说完自行下车,今濑苍白着脸也跟着下车。
“请问……要更改数量一定需要传票吗?”
“当然。”
从下车的地方到公司大门需要走一段路。横山似乎感到背后有前所未有的杀气不由得回过头去,今濑把松开领带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今濑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登记传票?而且,还骗我传票遗失了。”
听到横山这么说,今濑那本来苍白的表情立刻变得厚颜起来。
“你看到了?”
“我一点都不想看。”
“你翻过了我的抽屉吧?这算是上司的权利吗?你都已经知道真相还故意试探我,真恶劣。”
他不想跟今濑争吵。不过要今濑打从心底道歉,肯定是自己天真的幻想。
“以后我不会再把业务交给你了,你就坐在办公室里上班吧!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今濑一言不发,只是浮起一丝浅笑。横山真有点憎恨起把这个一点也不把工作当回事的男人拔擢到总公司来的人事部。说完该说的话后横山背转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缠绕在他的背后,他转过身来再度开口。
“你变更的订货量我在昨天就已经取消了,也在今天一早通知了那些厂商。就算你想……把我怎么样也无济于事了。”
今濑的表情有瞬间的变化。不过立刻又恢复讨好的笑容。
“你做事还真是完美啊!不愧是本公司业务的第一把交椅。”
横山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之下听到这种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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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午接近五点的时候加贺拿出了手机,最近的他都在五点前把电源关掉。因为他不想把整颗心都放在等电话铃响上面。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把电源关掉,就可以不去想对方到底有没有打电话来。像前天,过了五点钟电话铃声响起,还以为一定是横山的加贺,接起电话居然是别人打来的,那时的失望真是用言语也难以形容。当他准备关掉电源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几个同事纷纷转过头来看他。不能让电话一直响下去的加贺只好接起来。
“啊……加贺。”
是横山的声音。
“是的。”
加贺高兴得手指都要颤抖起来,连忙拿着手机到外面去说话。“昨天谢谢你,你不是告诉我出货量有问题吗?是跟我同一组的今濑弄错了,今天已经更正过来,幸好你提醒我。”
“是吗?”
那不是用弄错两字就可以打发的数字,不过横山既然这么说加贺也就不再表示什么意见。
“谢谢你注意到这件事,我想跟你道谢。”
“没那么严重。”
“谢谢你。”
听到横山慎重的道谢,加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本来就不是期待横山的道谢才告诉他那件事的。
“你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还有一点。”
“要是做完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算是我谢谢你。”
种种的不安、焦急都在这一刻飞到九霄云外。加贺毫不犹豫地说:“好。”
挂掉电话加贺呼了一口气。自己失落已久的幸福生活终于又回来了。
横山相当不自然。在电话里是听不出来,但是实际见到面后就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安,有时又突然不说话让加贺摸不着脑袋。横山一不自然,连自己也跟着不自在起来,就算坐进已经习惯的横山车里,也好像无安身之处般感到忸怩。
从约在大厅见面开始横山就不对劲。看到他笑得勉强的表情,加贺不安的猜想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还是不喜欢跟自己在一起。
在电话里横山是没有说到哪里吃饭,但是见面后他却难得的说想吃加贺亲手作的菜。要做是无所谓,但是跟一开始讲的不一样。加贺虽无意质问却也抱着疑问。
横山有时会像突然想起似地说话,又突然沉默。猜想他是不是不高兴的加贺,却因为横山平常就不是个会把关于私生活的感情暴露在外的人而难以判断。想到他是不是太累却仍想要道谢而邀请自己,就想该不该回绝他比较好,然而听到他说想吃自己做的菜又觉得或许他是真的想吃也难以回绝。
“不晓得上市了没有?”
开车中的横山自言自语的说。加贺不解的问什么上市了没有,原来他指的是春天的高丽菜。
“差不多了吧!”
“我好想吃你做的高丽菜卷。”
“那要花不少时间,今天恐怕不行。”
“是吗……”
听到横山这么说,加贺猜想他一定很想到自己家里去吃饭吧!即使到了超市,平常的他们总是会边聊天边买材料,然而今天彼此却都不太说话。
“我有点沮丧,不想一个人独处。”
在极少的对话中横山不经意地说出一句。沮丧的时候想要有人陪在身边。从这句话加贺就可以确信自己在横山心中有着一定程度被依赖的定位。
两人在同样的矮桌上面对面的进餐。加贺特意做了横山爱吃的菜,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是却让他吃得很高兴。加贺在用餐之间常觉得好像被注视的感觉而几次抬起头来。
“怎么了?”
比起凝视的视线和沉默,加贺还宁愿他开口说话比较轻松。
“嗯,有点事。”
他不说为什么沮丧的原因。不知是不能说的事还是说出来也没用。加贺讨厌自己光是一句话就会诸多猜测的性格。他想陪在横山身边,最好是越久越好,然而今天的横山跟平常很不一样,那感觉让加贺不安而且焦躁不已。他任性的想着不想横山因为不安才要自己陪在身边。
吃完饭后不像平常会放松下来的横山,坐在原位上轻声问:“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啊!”
老实说连加贺自己都不知道希不希望横山继续留下来。
直到横山到洗手间看不见人影后,加贺才松了一口气。被横山的异常搞得自己也正襟危坐起来的加贺,觉得脚都麻了,他摩擦着僵硬的脚踝站了起来,把桌上的餐盘收到后面厨房去洗。在把洗碗精倒在海绵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身边。
“你先去坐着吧!反正没多少碗盘我自己洗就行了。”
感觉到横山不自然地靠在自己背后的感觉,加贺惊得把手上的碗掉到洗碗槽里,发出碎裂的声音。明知一定是打破了,但是现在的状况已经让加贺管不了那么多。一双强力地箍在自己腰腹上的手。加贺满手是泡沫的指尖颤抖着。
强韧的腕力和背上的压迫感,然后是落在颈项上温热而又湿润的嘴唇触感。
加贺想起了这时所不应该想起的事。横山说自己有一点沮丧。难道自己是为了排遣他沮丧的玩具?他想到小织说过别在乎理由,的确没错。但是,加贺还是怎么都无法释怀,他任性地希望横山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接近自己。咬紧下唇后他一把将横山推开。
他觉得全身发热,双脚也不听使唤的颤抖,听得清楚的只有自己的怒吼声。
“你走!”
他低下头,膝盖难堪地簌簌发抖,如果不靠在流理台上的话根本站不住。在加贺低下头的时候,听到脚步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对不起。”
随着轻声的道歉,门也跟着关上。加贺这才靠着流理台滑坐在地上。他的心脏狂跳地像要冲出胸口,全身都在发抖。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居然拥住自己还亲了自己的颈项。
那种事只能发生在梦中,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现实里。但是,那如果不是自己的妄想的话,又是什么?是他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而存心玩弄吗?或者是真心拥抱自己?
要是自己刚才没有推开横山的话会变成怎么样?说不定……说不定,加贺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心的角落7 木原音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