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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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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猎血同盟总部,重症诊疗部。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男子,带着两个实习的诊疗组成员,跨进了一字号病房。

门没有关,被推开的同时,病床上的两个人影火速分开。

「居医生,下次进来查房,要敲门哦。」微微笑着眯起狭长的桃花眼,三号猎人伸手按住身边的人。

「放开我……」脸涨红地像是火烧云,他身边的男子慌忙地抓过手边的黑边眼镜戴上。

窘迫地拚命挣扎着,想要从他手底下逃开来。

「不放,小路你不要害羞啊。只是接吻而已~~」

诊疗组的首席医生居田正瞥瞥那个一脸羞窘的男子:唉,果然是内部缉私科的路调查官。以往一副古板的扑克脸,现在却满脸红晕眼珠水氤氤的,难怪一下没认出来。

翻翻手中厚厚的病历,他扭头瞪着实习医生:「怎么回事?诊疗组现在伤员这么多,怎么还不把这种轻伤员赶出去?」

轻伤员?内部缉私科的路调查官的眼睛,瞪大了。

「居医生?」他急忙地开了口,有点害羞的口吃,「尹东他……他伤得很厉害,不是轻伤。」

看着他,居田正淡淡道:「我知道路调查官是缉私科的高手,不过这里,我才是专业人士。」

吓了一跳,路无尘慌忙摇头:「不不,我不是质疑您的水平,请不要误会,不过——」

他犹豫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忽然飞红起来,「那个……尹东他今天早上还说,他的腰疼得厉害,总也好不了。」

没有表情地看看三号的脸,冷面医生扬起修长的眉峰:「是吗?」

「哈哈,哈哈~~~没有啦没有啦。」尹东笑得异常尴尬,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身手灵活无比,「我这就出院!现在病床短缺,身为学长,理应带头把床位让给重伤患,对吧?」

没有理他,居田正唰唰地开了出院单,往路无尘手里一塞:「家属办理出院。」

家属……路无尘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可是,那个家伙明明伤得很严重啊。担心地皱着眉头,他拿着出院单正要往外走,身后又传来那个医生不冷不热的话:「要是做太多床上运动的话,就算原本没病,也会腰肌劳损的哦。」

路大检察官清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终于明白过来,他咬着牙,把手里的出院单攥得皱巴巴。怪不得!那个混蛋说什么腰酸筋痛,根本就是骗他的鬼把戏而已,又上了他的当!

亏得那个人还厚着脸皮嗲声撒娇,连蒙带骗让他主动坐到了他的身上!那些现在想起来还让人面红耳赤的动作,他,他!?

尹东,你去死吧!他咬着牙一步步踏上走廊。

他身后,猎血同盟的金牌三号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立在二号病房敞开的门口,居田正居大夫无语地看着里面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紫色的一个小脑袋露出漂亮的侧脸,正忘情地吻着下方的男人。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特意挑染,那紫发上夹杂了缕缕漂亮的金黄,亮得很好看。

忍耐地咳嗽一声,竟然没反应。居医生伸手抓过身边的小医生,把他一脚踢进房中间。

「查查查~~~查房!」被猛跳起来的千岛夜吓得往后一缩,那个小医生心里哀嚎一声:

上苍保佑,不要叫这个会读心术的小恶魔看他不爽!

倒是千岛身下的大个子张大了嘴,傻笑着急忙坐正了身体。

「居医生!」他露出雪白的健康牙齿,展开微笑,「今天是你查房吗?」

对面的年轻医生伸手搭过他的脉搏,凝神测了测,才一边往病历上写着什么,一边淡淡道:「是啊,我也想只上手术台就好,巡房这种差事,做多了我怕会长针眼。」

千岛在一边的小脸,恼羞成怒地绿了。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他不怀好意地围着白大褂,转到了正面。

有意无意地,拿起听诊器挡在了心脏前,居大夫利刃一般的眼睛扫了扫他:「这是特殊材质的,一般异常波动穿不透它。」

切!翻翻白眼,千岛秘书不理睬他了。

挠了挠头,芮康有点脸红了,鼓了鼓胳膊上的强健肌肉,他乐呵呵地笑:「这几天好很多,我想最多三、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吧。」

「出院不出院的事,我说了算。」居医生毫不客气掀开他的上衣,按了按他喉咙下方层层包扎的纱布,再灵巧地敲了敲赤裸上身的肋骨。

咬牙轻吸口气,芮康的脸色忽然变得发白。

「喂,手轻一点!你当按麻袋啊?」恶狠狠地忽然大吼,千岛夜怒气冲冲瞪着他,心疼地一副要杀人的眼光。

「小鬼,再叫就赶你出去。」不屑地脸也不回,居医生转头看实习医生:「这个病人肋骨严重碎裂,至今还有肺部出血。接着找特殊理疗科的人来,继续人工体热治疗。」

「知道了!」急忙在病历上记下医嘱,两个小实习医生心里同时叹息:该走的不走,该留下的吵着出院!

门「砰」地被带上了,门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傻啊你,就那么扑过来!?

我有小鸡一直护着我啊,要你多事跑过来?连自己背后那个魔族的疯子也不管……」

「我忘了嘛。」无辜地反驳着,芮康隐约的声音传来,手忙脚乱的,「唉唉,你不要哭啊!」

皱着眉头,居医生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眼前的三号病房,居然推不开!

叫了半天,居然里面一片忙乱,答应了很久,就是不开门。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想到刚才看到在前两个病房看到的情景,他的脸色越发难看:接吻之类的亲热,总不至于掩饰这么半天吧?

「通知账房,这个房间的账单,今天多加一条床单的钱。」他挤出一句话。还真的把病房当成汽车旅馆了?让人恼火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一个头发黑黑、脸色却很苍白的男孩子在暗影里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地鞠了一个躬:「医生吗?对不起久等了,请进来。」

后面的一个实习医生奇怪地看了看黑洞洞的房间:「搞什么鬼啊?怎么黑成这样?」

冷哼了一声,居医生跨进了病房,看着窗帘紧遮的房间。

「居医生,真是不好意思。」柔和的男声响起,莫飞斜斜躺在摇起的病床上,歉意一笑,「可不可以将就一下,就这么巡诊?」

居田正淡淡扫了一眼依旧透着奇怪气氛的房间,走到床边,紧紧靠近了床脚。没有说话,他开始动手检查。

「没什么了,主要是失血太多。再养十来天,可以出院。」他简短地道。

「是吗?太好了哥哥。」一边的那个男孩子惊喜地接口,很是开心的样子。

哥哥?正在埋头记录病历的小医生忍不住脱口而出,惊诧万分:「你难道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莫学长的吸血鬼情人吗?」

「什么啊,我叫莫翔!」那个男孩子啼笑皆非瞪大眼睛,骄傲地把脸凑到莫飞脸旁边,「难道这样,也看不出我们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吗?」

唉,的确长得很像。一样俊美深刻的五官,一样浓黑修长的眉峰。

不过,为什么要把房间里的光线都遮得这么严实啊?开门的时候又那么诡异!而且,他那种苍白的脸色,怎么看,都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样子啊。那个实习医生忍不住嘀咕一声:「亲兄弟,也不是不可以啊……」

瞪了他一眼,居医生转身出了病房。听着身后的门飞快关起,他冷哼一声:「再加收这个房间的一张陪床费。」

「啊?」小医生吃惊地望着他,查了查手里的记录,「那个男孩子有登记陪护啊,收过了。」

「床底下还有人。」

「哇~~一定是那个吸血鬼!」两个人惊叫,好奇地笑,「居医生,您踢到他了对不对?」

「没有。」居医生锋利的目光象手术刀一样闪着光,冷笑,「我只是踢到了一口棺材……」

刚刚关起来的病房内,幽黑的房间里忽然亮起了几只小小的五彩蜡烛。温暖的火焰勃勃跳动着,散发着好闻的水果芳香。

伸手叩了叩床下,几声沉闷的木材声响传出来。「出来吧,没外人了。」莫飞含笑。

床下的棺材盖,被某种力量顶开来。一张冷竣的脸首先探出,长手长脚的皇家侍卫长默奈尔爬了出来。

转身从棺材里将一个少年扶起,他恭敬地道:「陛下,的确可以出来了。」

一只小田鼠先蹭地跳了出来,大大咧咧地躺到了莫飞的枕头上,睡在了凹枕坑里:

「哦,我还是喜欢睡在床上,棺材里总是那么气闷。」它大声发表感想。

它身后的少年微笑着,爬出了黑色的棺材。

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莫飞,菲克斯轻轻舒了口气。只是急忙藏进去这么一小会,怎么感觉上好像和他分开了很久一样?

「陛下,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是不是该回去地下城了?我想菲利殿下又该发脾气了。」默奈尔偏偏不识趣地开口了。

「管他发不发脾气?」一边的莫翔没好气地道,「那本来就是他的皇位,暂代菲克斯管理几天,有什么好抱怨的?」想了想,他兴奋地攥掇着菲克斯:「干脆你还是退位,还给他做好了——我瞧你做那个王,一直都不开心。」

「菲利殿下不会同意的,他在人界玩得不知多开心,简直流连忘返。」默奈尔平静地否定,「要不要菲克斯陛下一再哀求,他早就带着泽王子不知跑到哪里游山玩水去了。」

「可他也很不满人界的鲜血太少——泽王子总是管着他,不让他偷偷出去猎食人类。」

田鼠艾尔闭着眼睛假寐,「他还愤怒地抱怨一天到晚喝冷冻血浆,他都快成了冰窟里的强尸。」

「哼,那就回来当地下城的王啊,那里好歹有新鲜的血液。」莫翔撇嘴。

泽王子是不会再回到地下城了,而那个霸道冷酷的血族哪里舍得丢下刚刚追到手的美人儿!

「是啊,他才舍不得泽王子呐。」苦着巴掌大的小脸,菲克斯沮丧万分地重复。

轻轻依偎在莫飞身边,不知想到了什么,菲克斯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言语地听着他有力而稳健的火热心跳,静静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喂——我在这里,不会跑开,也不会死掉。」莫飞含笑搂住他,心里有点无言的感动。这个害羞的小家伙,头一次这么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强烈地流露出他的依恋。

「可是你差一点就要死了。这一次,假如不是那个卧底的小猎人,你们很多人都会死掉的,对不对?」菲克斯更紧地抱住他,打了个寒颤。

深深凝视他,莫飞轻刮着他小小的坚挺鼻尖,温柔地低语:「就算那样,我也会留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你面前。」

眼睛悄然红了,小吸血鬼低下头,金色的发丝轻赠着莫飞的脸。声音微微有点悲苦,他涩然道:「我是血族,你是人类……我自己会活很多很多年,而你,不能陪我一生一世的。」抬起头,他美丽的眼睛慢慢散发出勇敢的光,「可就算你比我死的早,也请你答应我,一定要活得越长久越好……」

深深凝视着他,莫飞的眼中,也有了一丝丝苦涩却甜蜜的神采。

轻轻吻上了菲克斯那柔软清甜的唇办,他闭上了眼睛,深深攫取那久违的甜。

室内静静的,一支小小的蜡烛跳动烛花,更加明亮了。

「我们回避一下吧。」默奈尔忽然道,拘谨严肃的天性使然,现在的场景,真是让他无法习惯。

「可我想和哥哥多待一会儿啊。」莫翔不满地嘟囔着,「我可是和哥哥失散了十几年才重逢。说起来,要不是你把我抓到……」

手腕一紧,他的身子一个趔趄,被拉到了房间黑暗的一角。唠叨的嘴巴被某种熟悉的触感堵住了。

黑幽幽的小小病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小小的烛花不时发出几声灯芯的劈啪,就像欢快的歌谣。

小田鼠艾尔一动也不动,歪着脑袋,躺在莫飞的枕头上,似乎完全睡着了。

站在今天巡视的最后一个病房门口,居医生薄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扭头看着身后的两个小医生,长长叹了口气:「你们确定,今天真的不是情人节吗?」

「当然不是啊。」被他的问话弄得很好奇,他身后的一个实习医生踮起脚尖,往里面偷眼观看。

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过去,正好看见同盟最冷竣严厉、寡言少语的总教官大人,半撑着线条优美的上身,将一个少年压在身下。虽然都是衣冠整齐,可这个角度看过去,风总教官的眼神……还真是不一般的暧昧啊。

都传说风教官是战斗中毁了容,可脱了那张面具,明明帅得掉渣!那个小医生在心里暗自评价。

可是,那个少年是?被风教官压在身下,只能看见一边露出来的一只小巧耳朵。仿佛忽然听见了什么,那只耳朵微微一动,倏忽竖起来,转动的角度,居然灵活地吓人!

几乎是同时,那个少年已经飞快推开了身上的风教官,一双碧绿凌厉的眼睛闪着倨傲的光,冰冷冷看着门外。

「哇!」那双教人做噩梦的眼睛!心里恍然大悟,那个小医生愕然捣住了自己的嘴巴。

天,那是……是风教官的契约兽,那双眼睛,同盟里没有人不认识它!

能变身的契约兽,而且是人形,那得是多厉害的灵兽啊!

「风教官。」打了个招呼,居医生走进门,熟练地调了调他床边的一组仪器,仔细看了一下,「一切正常,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点点头,风教官微笑:「费心了,这些天伤员这么多,你们医疗组也累坏了。」

摇摇头,居医生淡淡道:「总好过你们拚命啊。」抬头看了看风教官的脸,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道显眼的伤疤。

猛地惊了一下,风教官向后一缩。不知何时早已退到窗边的少年,也猛然回过头,瞪着居医生,碧绿的眼睛眯起来。

「契约疤?」居医生不动声色地低声道。

扬起眉头,风教官眼神深沉:「是。」

「要我试试帮你除掉它吗?我最近在研究这个,假如你愿意当我的实验品的话。」居医生淡淡道。

「普通整容手术可整不好它的。」风教官失笑。

「当然,我会动用特殊的方法。」居医生头也不抬,手指尖不知何时亮出了一把细长尖利的手术刀,悠悠把玩,「我保证,在手术台上,我的刀不比你们的九号金牌慢。」

窗前的少年脸色变了,恶狠狠看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医生,挺直的背脊悄然弓了弓,看上去似乎就要摇身扑过来。

风教官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向了少年的那个方向,终于摇头一笑:「不,不用。我想留着它。」

耸耸肩膀,居医生露出有点失望的神色,不再勉强。

走出这个病房,他身边的一个小医生忽然拍了拍脑袋,转身冲了回去,「对啦,风总教官!刚才楼下那层的护士叫我带给你一句话,五号星赤今天自己出院了!他给您留下了这封信。」

坐在病床上的风教官,愕然愣住了。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他展开了信笺。

病房内的不知名仪器,还在滴滴答答地移动着指针和坐标。越发衬得室内一片安静。良久,风教官慢慢放下了那封信。

迟疑地看着他,碧眼少年开口:「不去追他吗?他可是你亲手带大的。」

「不用了,那个孩子啊……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淡淡一笑,风教官的眼光,越过窗棂,看着外面明媚懒散的阳光,丝丝缕缕,温暖灿烂,就像是情人的臂膀。

就像十八年前一样,他把这个襁褓中的孩子抱起来时那一天的阳光一样。

尾声

照着猎血同盟病房的阳光,和此刻照在林荫大道上的一样灿烂。

走在那条长长的道路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简朴背包,星赤的眼睛,一直看着远方。

正午的太阳慢慢向西方移动,直到变成了洋红的颜色。

天色一点点暗了,四下里渐渐响起了虫子呜叫的声音。宽阔的大道上,已经没有人路过,随着他的前行,也变得狭窄起来。没有停下脚步,星赤的眼睛,却在一点点变得亮起来。忽然停下脚步,他无声地猛然回头,看着身后的树丛。

静悄悄的,一团似有似无的黑影烟雾一般,掠过树梢,眨眼之间,又没了踪迹,好像是幻觉一样。

抿抿嘴唇,星赤的眼眸,越发明亮。

转身继续向前,他的脚步沉稳而轻捷。他身后,一团诡异的黑影无声地从树丛里现身,不紧不慢地,远远飞在他的头顶。

星赤的身体,就在这一刻猛然窜起,像刚离弦的弩箭一样,转身回手,一把雪亮的匕首脱手而出,尖啸着向那团黑影激射!

「吱——」一声哀鸣,那个黑色的影子倒栽急落,抽搐着跌在了地上。

慢慢走过去,星赤冷冷看着那团小小的东西。他黑亮的瞳孔,忽然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淡淡的绯红色,因为这紧张的刺激悄然泛上来……

一只长着婴孩般诡异小脸的黑蝙蝠!被匕首贯穿了身体钉在地上。

弯腰捡起那只魔蝙蝠,他冷静地看了半晌。

「他派你来的?」他轻声道,肯定的口气不像问话,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脑海中,十多天前那最后一幕重新浮现眼前。

在自己拔出那把严重伤害他的匕首的那一刻,奥伽消失前冷傲愤怒的话如同魔音贯耳,牢牢篆刻在他的大脑皮层。

「星赤,我不杀你。你等着我痊愈的那一天。」

魔蝙蝠吱吱地挣扎了几下,收起翅膀不动了。冷眼看着他,讥诮而诡异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地狱的使者。从那种眼神里,星赤看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所有魔族不甘的眼。

叹了口气,星赤轻轻拔起了那把匕首。

忽然奋力飞起,那只魔蝙蝠带着浑身的伤和血,张嘴向着星赤的手腕狠狠咬去。

星赤平静的眼神,忽然变得清冽而冷酷。快如闪电地手腕疾闪,他反手重新捉住了那只魔蝙蝠,狠狠摔到了地上!

抽搐了几下,那只魔蝙蝠痛苦地挣扎着。

就算不咬伤他,也该要杀死它的。

星赤闭了闭眼睛,似乎看到这只小东西飞向地下魔宫,用奥伽听得懂的语言报告着自己动向的情景。

举起手,他的手指按住了那只魔蝙蝠,似乎想要碾下。可那只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半晌,终于轻轻收了回去。

「你不值得我杀。你飞回去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他。」他淡淡道,手指间一道微微的灵力覆盖在那只魔蝙蝠的伤口上。

看着那只魔鳊蝠喘息着,重新扑编着翅膀飞进沉沉夜色,星赤遥望着它飞走的方向,眼睛漆黑如墨。

奥伽、奥伽……这是你重新追捕到我之前的威慑吗?你为什么不明白,我决心留下继续做卧底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能从你身边真的逃脱。

唇边露出一个淡然却骄傲的微笑,星赤站起身,向着前方,大踏步奔跑。

奥伽,早点好起来,来亲手抓我。

——全文完——

番外——

「噗哧」一声,轻微的、斩魔力划过咽喉的声音。

黑发少年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喉间那抹血红,殷红的血显着那姣好的脖颈狂喷而出,如同每一次杀死敌人时,那样鲜艳惊人。

慢慢倒在地上,女子似乎没有感到痛楚,微微笑了,容颜顽皮得依旧如同少女。

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躲?她明明躲得开。他怔怔地奔过去,心却飞快沉了下去,冰冷没顶。

飞扑上前,他手足无措地,想要用灵力封住那汨汨流淌的血流,可刚到近前,已被女子的手拦住。

「不用过来……这是欠你们的,我自己……来还。」女子脸上纯净的笑容,有点不一样的高傲凛然。他们魔族的人,从来就不会欠人类的情,不是吗?

「谁要你还?」少年低声嘶哑道,「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啊……」女子异色的眸中依稀闪过光彩,「谁会不想呢?他也曾经和我说过,我们会好好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可是,他骗了我,不是吗?」

是的,他骗了她。给她一个温柔的承诺,给她一个原谅的假相,然后决然离去,独自面对她该承担的罪。

「哇……」一声孩童的哭叫蓦然在草业中响起,划破了宁静晨曦。一直安睡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渐渐流逝的生命,惊觉而醒。

浑身轻轻一震,女子一直傲然的神情变了,变得急切而哀伤。颤抖着手臂,她向着不远处的草业伸出手去:「孩子……我的孩子!」

可是,失血过度的身体,竟然支撑不起来,近在耳边的哭声就在深草遮掩中,却怎么也看不到那稚嫩可爱的容颜。

被那哭声惊得茫然无措的少年,醒悟过来。三两步跑过去,他拨开了哭声传来的密草。

嫩绿的三叶草业中,露出了一张和人类面容完全一样的婴儿小脸。漆黑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越发晶莹透亮,像是浸在山尔中的黑曜石一般,闪着明亮无辜的光芒。

这就是……大哥和这个魔族女子生下来的孩子吗?!

心中像是被一块大石重重敲击了一下,少年颤巍巍地,轻轻抱起了那个小小的婴儿。

仿佛能感觉到这个抱着自己的人不带敌意,婴孩的哭声忽然停了,好奇地看看他,孩子小小的粉嫩嘴唇,嘻嘻地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纯净的笑。

少年的眼睛,忽然被泪水模糊了。那孩童的容貌,像极了含笑的大哥。

假如一年前那个清晨,他们没有偶然遇见那几个魔族,一切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同呢?大哥会不会仍然逍遥自在地活着,常常捉弄着自己,或者和自己这些学弟们一起为了任务,浴血奋战?

转身将那婴儿抱到了倒在地上的女子手边,他的声音,终于哽咽。

「他长得,真像大哥……」

「是啊,一点也没有遗传魔族特征的孩子呢……」女子倒在怵目惊心的血泊中,注视着那酷似人类的婴儿小脸,神情温柔腼腆。似乎在看着那个弃幼子不理的父亲,离她而去的人类爱人,她的思绪,飘向某处不知名的所在。良久,她才将柔和的目光转回孩子身上。

根本不懂得在妈妈的身上发生了什么,那婴儿只看到母亲脸上一如既往美丽的笑。心中奇异的不安感消失了,他「咿咿呀呀」地伸出莲藕一样肥嘟嘟的小胳膊,摸了摸妈妈身边黏稠到快要凝固的血迹。不适地皱起刚成型的柔软眉毛,他咧咧嘴,好像很不喜欢那浓浓的血腥气。

不怕血呢,真是魔族的后代,妈妈的好孩子。

可是……你这完全遗传自父亲的人类相貌,叫我怎么能放心,把他托付给我们魔族的人来抚养呢?

血泊中的女子陷入了恍惚。

「……他常说,你是他最要好的兄弟。所以,你能不能能你的大哥,抚养这个孩子?」

她涩然地,吐出痛彻心扉的话语。「他的眼睛,在魔族里,根本生存不下去……」

「不,我不答应。」少年看着她眼中必死的神情,悚然心惊,「你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不努力活下去,自己养活他!」

「你觉得,我真的……能活下去吗?」女子凄然一笑,美丽得不似人界女子的容颜中,有丝嘲讽,「不是只有你们人类,才知道什么是爱情……」

缓缓抬起手,她沉思了一下,暗暗下了决心,用尽全身仅剩的魔力,她染血的手指,重重点上了怀中婴孩的眉心!

一道冰蓝色的光,瞬间穿透了婴孩的眉头,深深射进了那孩子的头颅内。

「你在做什么?」少年惊跳起来。

「我们魔族的人,从出生起,就有记忆。」女子抬起头,用残余的微弱力量支撑起严重受伤的脖颈,看着少年。

「啊?」少年茫然地看着她。

「所以,我猜想,他也会记得今天的一切……」女子压抑住喉咙间的甜腥,声音嘶哑,「等到他长大了以后,他会明白,今天这些事情的含义。那个时候……我害怕他会伤害你。」

少年愕然:「所以,你刚才?」

「我刚才……封印了他身为魔族的灵力和记忆。这样,你能答应我,照顾他长大成人吗……」女子的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让他做一个普通的人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不!这对他不公平。」少年漆黑的眼神,沉痛哀伤。

「公平?这个人类和魔族共生的世界里,有过公平吗?」女子微笑,没有嘲讽意味,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瞪着倔强的眼睛,少年的脸上,仿佛依稀有风严那种坚持的影子:「好,我答应你。可是我会在他十八岁那年解开他的封印,让他自己选择,自己该何去何从。」

「谢谢你……」心中终于一松,苦苦支撑的女子,沉沉地躺下去。其实他们魔族,纵然生命持久、纵然力量强大,但是面对失血和杀戮,也一样如此脆弱不堪啊。

身下松软的泥土地里,有青草的清香和松针腐烂的气息,是这么的熟悉。清晨的阳光透过深深密林,照射进来,温暖如同她和他初见的那个早晨。

目光望向头顶碧绿繁密的树叶,她失神的眼底,温柔的爱意轻波般泛起,回忆如潮,丝丝翻涌。

一年前——

远离人类居住区的密林里,刀光混着灵力,兵刃带着魔法,几条灵活的身影激战正酣。

飞身跃上头顶的参天大树,借着枝条柔软的韧性,一个少年凌空轻点足尖,手中的长刀向着对面的一个身影攻击而去!

刀光划开密潮湿的空气,明亮如同长虹,他对面红发赤眼的人影慌忙急急后退,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闪在了几十米外。

正要飞身追过去,那少年脚下的树枝却急然折了,发出一声脆响,害得他一个趔趄,狼狈地从树上跌落下来。

这一跌,正落在激战中的另一对战场中心。

心中浮起一种怪异的不安,少年皱眉,今天已经第三次被莫名其妙地绊倒了,要不就是踩空摔倒!

可是,时间容不得他多想,「呯!」战圈中的魔族,顺手一扬,冰冷的阴寒冷气转瞬包围了少年,趁机发出了冰封魔法。

一阵刺骨的冰寒侵入了身体,那个少年惊叫一声,感觉到身上立刻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奇冷无比。

眼睁睁看着那个魔族举起手掌向着自己挥下来,少年咬牙闭上了眼睛……

风声呼啸,没等到预料中的疼痛,却等到了身上一阵火热的风掠过,冰封解开了!

睁开眼,面前的两个魔族已经不堪地跌倒在远处,肢体痉挛抽搐,看上去受了很严肃的伤。

眼前,一缕清晨的阳光斜斜从东方映照而来,正投影在面前一个神态悠闲的青年男子脸上,身形颀长,玉树临风。深刻俊美的五官下,却是熟悉的、笑嘻嘻的神情。

少年精神一振:「风严大哥,是你!」

「是啊。」懒洋洋冲他和同伴招招手,青年男子微笑,「小风你很没用哦,居然落到这么危险的地步。」

「才没有!」小风身边的同伴高叫,「不要学长你帮忙,我们也能搞定!」

为了证明似的,两个人精神抖擞地转身向敌人扑去,却同时一呆,望着远处空空的草业发呆。

「咦?那两个魔族的混蛋,逃到哪里去了?」另一个同伴挠头。

「早遁走啦。」笑着摇摇头,被叫做风严的青年男子道,「照你们这种警觉性,别说猎杀邪恶的异族,就是自己,也迟早会陷入危险。」

小风扬起眉,微微一笑:「风大哥,我们会赶上来的。」

「是吗?」风严忍俊不禁,「我等着你追上来哦。」

他明亮的眼神微微转动,华光一闪:「不过,在赶上来之间,还是看清楚前辈是怎么抓住敌人吧!」

语声刚落,他矫健身影已经猛扑向少年身后的密林,一阵劲风扫过,他的身影已经跃上了一棵绿影森森的树冠。

「啊~~」女孩子柔和却有点暗哑的惊叫,从树冠的阴影里发出来,让旁观的两个人惊讶万分。

「出来!」清亮低沉的声音响起,风严的手掌,鹰爪一样生生探进了树业,一个少女的身体转眼从里面被强行抓了出来,酒红的头发上,还带着「劈啪」燃烧的零散火星。

小风和身边的同伴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高等魔族才会的隐身幻术!怪不得他们刚才总是三番五次的遇上莫名其妙的事,原来是这个魔族的少女遁身藏在树木中,偷偷帮他们的同伴?

风严打量着手底的那个少女,她倔强地没有发出别的声音。可那双眼睛,似乎没有魔族眼中常见的那种嗜血和杀气。苍白的脸颊,清澈透明的眸子,小小的下巴傲气倔强地高高昂着,假如不是那炽热敌意的眼神,这样一个看上去楚楚动人、美丽娇俏的少女,和人类那些妙龄的女孩子,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愣了那么短短一瞬,他苦笑,自己傻了吗?就算有着与人类无异的外貌,她也照样是一个靠吸食人类精魂而生存的魔族。

这样外表魅惑的残忍异类,也不知曾经害死过多少人类,吞噬过多少条可怜的、无力自保的灵魂?

皱皱眉,他身着两个学弟微微一笑:「喏——你们负责哦!」

手下并不耽搁,他掏出了怀里特制的银锁链,三、两下将那个魔族少女捆得结结实实,扬手向他们推去。

对望一眼,两个少年这才有些焦急,是啊,路途中偶遇见这几个魔族,可是,他们还有别的专门任务不能再耽误了!

心有灵犀地忽然齐齐后退,一个纵身翻到了密林外,小风和搭挡远远地高声道:「风大哥,这个俘虏是你抓到的,当然应该交给你,拜托您好好处理!」

「喂!」苦笑着摇摇头,风严在心里喃喃叹气。

这个累赘,可怎么办才好?

诺银紧紧抿着嘴,暗暗地积攒着身上的力气。

被那两个同族丢下是意料中的事,魔族的人,从来都是高傲孤单的生物,假如不是因为出来找寻食物时偶然碰见他们,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同族的姓名。

虽然不太习惯结伴同行,可是,看到同族遇见危险,总是很难装作看不见就一个人离去。

可是,没想到,自己引以为豪的遁身术,居然被这个凶恶的人类一眼就看穿了。

狡猾的,凶残的坏人类!

正在暗中想着脱身的方法,身上却一紧,一根冰冷的锁链套上身,把她捆得又紧又疼。

惊怒地咬着雪白的牙齿,她一言不发。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忽然一轻,视线也眩晕了——那个猎人,居然单手把她扛在了肩膀上,向密林深处大步走去!

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不加思索地,她忽然张开锋利的牙齿,冲着眼前的宽阔肩膀,狠狠咬下去!

那个年轻的猎人「哎呀」一声,吃痛得反手把她摔在了地上。皱眉看看肩头的血痕,他懒洋洋哼了一声:「想现在就死吗?我不是不能成全你。」

浑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摔散了架似的,一起无声抗议着这毫不怜香惜玉的对待,诺银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却顽强地忍住了。她才不要对这种残忍的人类猎人示弱,不就是杀死她吗?她不怕!

静静相她那倔强的眼神对视了片刻,风岩没有再说话,身手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襟,他理所当然的、伸出手去,把那块衣襟紧紧塞到了诺银的嘴里。

「呜……」他居然敢这么对待她!愤恨地扭过头?诺银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脸孔。

扬扬眉毛,风岩回瞪着她:「你保证不咬人,我就不堵你的嘴巴。」

奋力挣扎起来,诺银清澈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她才不会保证,假如松开嘴巴,她敢保证还是会狠狠咬下去!

耸耸肩,风岩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重新把她抓了起来扛在肩上,向前方继续走去。

树影摇栘的密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安静。

太阳已经到了天空的止中,可是有了浓密大树树荫的遮挡,日光反而显得稀稀落落,只偶尔透过林荫撒进来几缕,照在无言跋涉的两个人身上。

被扛在肩头颠簸得一阵昏眩,诺银开始有点昏昏欲睡了。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却忽然一倾,脚沾了地。那个人类猎人,大剌剌地把她放到了林中一片空地上。

四周一片静谧,参天的古树遮蔽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就连身边的灌木和野草,也长得深而茂密,甚至有点儿阴森森的错觉。

这个人类的猎人,把自己带到这里,要做什么?

模糊想起他的同伴们临走时叮嘱的「好好处理」,诺银的心,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是要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杀掉了吧。

果然,风严走上前,四下看了看,伸臂把她拉到了一棵大树下。解开了诺银身上那几圈锁链,转而只捆紧了她的手腕,剩下的,高高抛到空中穿过一根横长的树干,垂了下来,用力一拉,诺银的身体被吊在了半空!

要来了吗?这种残忍的人类猎人,到底要用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杀死自己?虽然早就有了必死的认知,但是事到临头的时候,诺银终于还是忍不住,有点微微地颤抖起来。

静静地注视着她,那个猎人的眼光,有点依稀的温和。

「你在发抖吗?」他促狭微笑,随手取出了她嘴里的那块布。

「咳!咳……」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诺银的脸,因为羞惭和愤怒涨红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出了自己那点微微的害怕和怯懦!

「要杀死我很简单的,不用费这么大力气!一把刀就可以了,」她嘲讽地仰起小小的尖下巴,魔族天生的傲气战胜了对于死亡的惊恐。

「哦,你不害怕吗?」饶有趣味似的,风岩看着她,不知何时,手中亮出了一把锃亮精致的尖刀,悠悠把玩着。刀柄华丽,上面镶嵌着幽幽发光的石榴石。

「杀死魔族的方法有很多种,对于高等的魔族,一把刀也许不够让他们一下子死去,得借助于一些特殊的方法,比如——」他沉吟,「为了防止他们在忽然死亡时爆发的巨大潜力,最好让他们的血一点点慢慢放尽。」

「我才不是什么高等的魔族……」忽然住了口,诺银闭紧了嘴。这是在向他解释求饶吗?就让他误认为自己是高等魔族好了,最多,也不过是死得更加痛苦一些!

不是吗?风岩想起赶到刚才的战圈中看到的情形。能够隐身在树冠里中却不被两个优秀的学弟发觉,这份灵力,居然说不是高等的魔族?

目光微激一冷,他皱眉。那些高等的魔族吸食了多少魂魄,才能生存并且提高灵力,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长着一副楚楚堪怜外貌的魔族女子,曾经害过的人类,也许不比任何一个高等魔族少!

忽然失去了逗弄的心情,他转身向密林一边行去。目的地还远,得去找点食物,而这个俘虏,是不能绑在树上或者丢在地上的,见识过她遁身的能力,他清楚地明白,只有吊在空中才能让她无法借助实地遁身逃走。

假如不是这样,也不用这么粗鲁地,把一个女孩子吊起来吧?

揉揉太阳穴,他无奈地苦笑。对着那张和人类没有什么两样的脸和眼睛,居然不时的有种自己在欺凌弱小的错觉。

树林中动物极多,他只是凝神屏息片刻,便已察觉到不远处有山鸡飞快掠过。飞身追上,他手中短刀激射出去。已将山鸡毙于刀下。不一会,又猎到一只野兔。

这一次,手中刀射出的时候,他心里微微一动,准头稍偏,并没将那只兔子的咽喉割断。提着死掉的山鸡和奄奄一息的野兔,他回到了原先的空地。

举手松开锁链把诺银放下地,他自顾自地生起一堆算火,利落地把山鸡剥皮去毛,刺在一根树枝上烧烤。不一会,焦香的肉香已经飘在了树林中,引人垂涎欲滴。

随手解开诺银的捆绑,他把那只半死的野兔抛到了她的身边,淡淡道:「还没死的,你可以用它的魂魄充饥。」

地上的那个女孩子,似乎被他的举动弄胡涂了,吃惊地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这个人类,是在给自己食物?难道,他不想立刻杀死自己?

「不,我不吃那个。」

「嗯?」风岩冷冷皱眉,「我知道你们魔族喜欢吞噬人类的灵魂,可是你难道以为落到我手里,还能继续吃人?」

没有搭理他,诺银四下看了看,眼睛终于一亮。

起身来到不远处一棵灌木丛前,她轻手轻脚地摘下上面的几簇小花,又转身弯腰,继续采摘着草地上摇曳的不知名野花。

她身后,风岩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他倒要看看,她能弄出什么样的花样?

直到采满了整整一捧五彩的盛放花朵,诺银才满足地回到他身边,笑吟吟地,她把野花束放在了鼻子下面,深深一吸!

盛放的姹紫嫣红,忽然在这一刻枯萎凋零,转眼失去了娇艳的颜色和活泼的生机,呈现出灰败调凋残来……

美丽的魔族少女,灰暗的团团残花。午后的清风吹进森林,忽然将那些凋残的花办片片吹起,飘散在风岩和诺银的身旁,扬起阵阵花雨。

时间似乎有片刻凝固。风岩静静地看着着罂粟般绝美的画面,心里有点恍惚。

身在何处?此时何夕?

良久以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靠着花草的精气,就能活下去?」

「是的。」诺银的眼神干净,「我们魔族里有很多人是素食的,和你们人类一样。」

「啊……」风岩出神地翻动着手里的山鸡肉。

诺银没再理他,而是转身把那只挣扎着蹬动四肢的野兔抓到身边,对着它脖子上的伤口发了一会怔,又站起身来,仔细在脚边找了些野生的植物,擦干净叶片,在嘴里嚼烂了又吐出,轻轻敷在那鲜血凝固的伤口。

风岩心里,又是一动。那是有止血生肌的草药,在猎人的生存训练里,他早已熟知的!

那只小野兔,眼里的惊恐慢慢散去,居然窝在了她的怀里,瑟缩地睁着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了。

沉默地吃完了那只焦熟的山鸡,风岩站起了身,向着诺银走来:「你……」

一直静静待在一边的诺银,猛然一惊,慌忙把野兔抱在了怀里,警惕地看着他。那只兔子也在同一时刻惊跳起来,瑟瑟发抖地直仕她温暖的怀里钻去。

这情形,倒是像极了他才是无恶不作的魔鬼!

「你这残忍的坏人,别过来!」诺银用力地把野兔藏在身后,脸色发白,「不要吃它,它才这么小!」

残忍的坏人?风岩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比不上你们魔族残忍吧?」

「有什么区别吗?我们魔族中固然有吃人的人,你们人类,不也是喜欢猎食别的动物?」

诺银反唇相讥。

「那不一样。」风岩凝视着她。

「一样的!我们魔族的人一生下来,就要靠吸食别的生物的精魂才能生存,这和你们要以这些动物为食物,是一样的!」诺银毫不畏惧地昂首,「为什么你们人类,会认为你们的猎杀是天经地义,而我们魔族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猎食,就是邪恶的?」

她慢慢捧起怀里的小野兔,平举到这个随时能置自己于死地的猎人面前,「看看它的眼睛。在它的的心里,你们人类,才是那些邪恶的人!」

小野兔被高高举在空中,忍不住「吱吱」轻叫了一声,使劲地蹬着无力的腿,拚命向后缩着身体,红红的眼睛里,果然盛满了弱小动物的惧意。

对面的年轻男子,眼中有种奇异的神色,深沉,闪烁,光芒流动。

「把它给我。」他伸出手。

他被自己说得恼羞成怒了,所以要吃了这只可怜的小兔子泄恨,诺银心中大急。

眼看着风岩越逼越近,她咬牙,忽然跳跃在空中,手指合十,形成一个正圆,那圆圈的中心,隐约现出曼陀罗和紫罗兰的花型和香气。

可以令人眩晕无力的幻术!风岩一惊,身形飞快加速向她猛扑,冲出魔法阵,到达她的眼前,那是魔法不能侵袭的领域!

他的速度,快捷迅猛如同天边的飞鹰!

转眼间,他已经冲出了魔法阵的包围,直扑向了诺银。

惊叫一声,诺银来不及闪避,慌忙飞快扬起手臂,把小野兔向身边的小径抛去:「快跑,别让这个猎人抓到吃了你!」

小野兔一撒腿,飞也似地窜进了密林,而她也被收脚不住的风岩,重重撞倒在地。身上一沉,一具火热的男性躯体,不偏不倚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四周她祭起的魔法阵的余味还没散尽,芳香得令人熏然欲醉。某种异样的情绪随着暗香浮动,游移在安静的听得见每一声呼吸的森林里。

没有移动身体,风岩仿佛怔在了那里。

他的那双眼睛,亮得有如幽深寒潭底下的宝石,在诺银的瞳仁里,清楚映出深处的波澜微荡。

似乎被这双晶亮深沉的眼眸吸引住了心神,诺银的身体,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短短一瞬,也许是海枯石烂,风岩看到,身体下方的魔族少女,脸上似乎渐渐泛起醉人的红意。恍然醒悟到什么,他猛然撑起身体,惊跳起来。

悄悄坐起来,诺银把头扭开了,这午后的阳光,怎么会如此灼热,以至于她的脸,会感觉到一阵阵发烫呢?又或者,这个人类猎人的眼光,一定有什么奇怪的魔力!

「喂……我们猎人,并不是那么残忍的。」

身后,风岩低低开口,没有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他的语声低沉寥落。

「你说的对,我们人类和你们魔族一样,都在这个大自然里,参与着弱肉强食的游戏。」

他注视远方,目光沉静安然,并没有什么犹豫惭愧,「可是既然身为一个有灵异能力的人类,我想,我没有怀疑仿徨的权利。」

诺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只能用尽全力,保护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让他们远离伤害,远离被猎杀的命运。」

他安然的声音在午后的树林中轻轻响着,和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至于这种保护会不会伤书到别的种族,我不能考虑——假如考虑那些,必然会有很多我们的家人朋友会无辜死去……」

「所以,你们人类和我们魔族一样,并没有什么邪恶相正义之分。」诺跟昂首,尖锐地看着他。「就像我靠花草的生命为食,也一样是在伤害牛命。」

「是的……我原本不认同。可是今天,我看到了你,终于愿意承认。」风岩安静地点头,「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坚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的族人。就算用的是杀戮手段,也在所不惜。」

「人类和魔族,花草和动物,他们的生命,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诺银盯紧他的眼睛。

「是的。」风岩再次点头,眼里有抹幽幽的沉重,「所以大家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这就是魔族和人类永远要面对的矛盾。

因为生来如此,因为造物弄人。

「休息好了吗?跟我走吧。」拍拍身上的尘土,风岩忽然咧嘴一笑,神采奕奕。

去哪里?抓她去什么猎人总部?诺银的脸色,悄然变白了。

不愿露出怯意,她傲然站起来,不动。

「干嘛不走?」风岩回头。

魔族少女的眼睛,探询地看向他手中的银色锁链。不捆着她了吗?

眼中浮起笑意。风岩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走吧,只要你不想着偷袭,我似乎没必要总是绑着你。」

「我不保证不袭击你。」诺银小声回答。

天!好像有点牙疼,风岩抽气。还真是个不愿撒谎的骄傲魔族呢!就算这样,也不必说出来吧?

「就算你喜欢被捆着,我一直扛着你,也很累欸。」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拉住了她的手,「还是牵着你比较省力气。」

诺银的手,被不由分说抓住了,向着前方奔去。

「喂,你带我去哪里?」诺银大叫。

「带你回猎人同盟的总部,你得跟着我!」年轻的人类猎人回过头微笑,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好像有阳光透过高高的密林投进来,撒在他的脸上。

诺银的验,不知怎么,又是一红。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怎么也挣脱不开。人类的手,都是这样宽大温暖,指节分明的吗?她用尽力气,全速跟着风岩向前方奔跑,心中,却胡乱地想着奇怪的问题。

风岩目不斜视,足下生风,唇边却渐渐有丝惊异的笑意:「你跑得很快。」

「我可以跟得上野豹的速度——假如我愿意,」诺银骄傲地说道,这才不是吹牛,他们魔族的体力,原本就超过普通的人类。

「好,我们比一比吧!」风岩的手,轻轻一松,「知道这片森林的最北方那片山崖吗?

假如你能先到达那里——」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我就放了你。」

一阵安静。

「真的?」

「当然。」

闪电般的身影飞掠出去,诺银没等他的话音落地,已经拔足,向着正北方狂奔。酒红色的头发飘散开来,在风中丝丝扬开,有如奔向自由的精灵。

赢过他,就能得到自由!诺银的心,激烈地跳动。

从没有这样急切地奔跑过,从没有觉得有一样东西这样令人渴望!

闪过前方不时迎面扑来的小野兽,掠过横生倒长的无名植物,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尖锐,却让她的心中慢慢充满快乐的欣喜。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魔族的伙伴们一起奔跑在旷野的土地,无拘无东,快活地追赶着风的脚步。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掠过轻微的,沉着的脚步声。

蓦然侧头,她清澈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有着晶亮眼眸,乌黑头发的年轻猎人,已经赶上了她,正和她并肩而行。察觉到她回头,他也侧过脸,无言地仰起下巴,像在含笑示意,比赛刚刚开始,继续!

一个人类而已,就算有超能力,又怎么可能跟得上一个魔族全力的奔跑?心里莫名的不服气燃烧起来,诺银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落之间,重新把风岩抛在了脑后。

奔跑,用尽全力地奔跑,除了想要的自由,还有一种羞恼的情绪……脚下树木闪过的速度,在慢慢变缓,胸门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不知过了多久,诺银终于感到了力不从心。

呼吸急促地快要接不上来,额头的汗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胸口憋闷得想要随时会晕过去……眼角的余光扫到的那个身影,却始终好整以暇,悠闲而沉稳。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也不曾稍离。

就连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也不曾有一点儿改变。

他在戏弄她——他根本就知道,她不可能胜过他,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许下那样一个约定!诺银终于得出这样的判断。

「认输吧,你已经跑不动了。」他轻笑的声音就在耳边。

这个拼命的魔族女孩子,最多再过几分钟,就会力尽倒下了吧?只是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坚持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尽?

转头看着他悠闲的笑容,诺银的眼眸深处,闪过一种奇怪的光芒。

风岩稳操胜券的想法,在看到她的那种眼光时,有了一点点犹疑。那眼光,倔强、愤怒、傲然,还有点破釜沉舟的野性。

暗暗咬下了舌尖,诺银感觉着血液的气味,充满了自己的口腔,刺激、腥甜,激起魔族自身特有的隐藏能量。她奔跑的速度,也在她咬破舌尖的同时,忽然毫无征兆地,加快了!

瞬间拉开了和风岩的距离,她爆发的力量简直让风岩有那么一刻的胡涂。

奋力急追,风岩有点惊疑不定——这个早该是强弩之末的女孩子,哪里来那么大的潜力?这次加速的力度和幅度,明显有着什么不同。

那头绚丽的酒红色长发在前方越跑越远,风岩心中,不知怎么,有点模糊的不安。那越来越远的身影,好像带着某种决然不顾的气势……

糟了!她难道……用了魔族的身体禁忌术?

风岩猛然想起了那个古老的魔族法术。魔族的血液里,含有可以激发他们潜能的成分,当面临因自戕而造成的流血时,魔族们爆发的灵力往往极为惊人。可是,这种令他们振奋的法子,却也是致命的——虽然强大邪恶,不畏惧外力,但是面对来自自我的伤害,魔族却天生的脆弱不堪,假如不能及时止血,他们甚至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丧命。

心里悚然一惊,风岩大声喊叫:「停下,停下来!」

前方的身影,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然翩然飞奔,火焰一样的红色发丝。在一片林荫的绿色中,跳动飞扬。

咽下嘴里汨汨流淌的血流,诺银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发冷。假如再不停下,赢得这场比赛的时候,她也该死掉了吧?

可是,还是要赢。

因为,她不要那个人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他手中可以任意调戏、随便捉弄的猎物,那俊美魅惑的笑容里,怎么看,都有一种因为强大而导致的漫不经心。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他对所有被他俘获的猎物,都是这样的吗?假如是那样,她宁可骄傲地赢过他。然后死在他的面前!

身后,那个猎人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甚至带上了奇怪的意味。是恼火吗?不,是惶急呢。

前方,逐渐开阔。树木稀少了,隐约可以看见,那片山崖就在遥远的森林尽头。就要到了,比赛的终点,赎回自由的希望,近在眼前。

身体,被猛然扑倒了。一阵天晕地旋,远方的山崖,旋转着消失在眼前,代替它的,是上方咬牙切齿的面孔。紧紧抿住的嘴巴,被强有力的手撬开了。

「你不要命了吗!?」他冷哼,脸色铁青。

舌尖上那个小小的伤口,足以致命。他一定也是知道的,所以他的脸色会那么震惊。嘴角悠悠浮起笑容,诺银忽然发觉,看到这个人类猎人震惊而痛惜的眼光,她的心里,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欢喜。

闭上眼睛,她感到体温在迅速变得冰冷。从舌尖到双唇,从四肢扩散到心脏,来得如此迅猛。

就在这个时候,她微张的嘴里,被一件温暖柔和的东西,坚定地堵住了。

她冰冷的染血舌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灵活的物体。准确地找到了那处致命的伤口,它紧紧地抵住了那里,阻止了血流的继续。

诺银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那是那个人类男子的嘴唇,和舌尖。

虽然清楚知道它的真正用意,但是,那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坚定不容反抗的深深舌吻。

火热的、叫人颤栗的男性气息,不同于魔族们的冰冷嗜血,不同于花木的毫无生气,他的呼吸坚定绵长,他的心跳稳定有力。

不,那沉稳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在逐渐加快……

忽然挣扎起来,诺银一直紧张地抓着身边草叶的手,向风岩推去。

「不准动!」含混地低语,风岩反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牢牢把它们固定在她的头顶。魔族的自我恢复能力惊人,只要再等一会,等到她的伤口愈合就可以!

他没有发现,身下诺银的脸上,露出了羞愤。

不要,不要这样桎梏着自己,给她这种强迫似的救助!

他凭什么自说自话地定下约定,然后在她拼尽全力的时候,再傲慢地打碎她的希望,给她这样的羞辱?

闭上眼睛,她只是僵硬了那么一小会,就悄悄地,伸出小小的舌头,生涩地,开始回应风岩的吻。

轻轻一颤,身上的男子,似乎也有了那么一丝微波般的震颤。迷惑地,他的舌尖并没有放开坚守的阵地。只是被动地,任凭诺银的舌尖,轻而羞涩地舔舐着他。

不知多久,他终于悄然松开了抵在诺银伤口上的舌头。那已经不流血了,可是……

深深注视着身下一脸酡红,神情羞涩紧张的魔族少女,他忽然重新俯下身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轻轻捧起她的脸,温柔却激烈地,开始重新一轮的攻城略地。辗转反侧,极尽温存。像是轻柔的羽毛,和煦的春风,拂过少女失血的苍白的嘴唇……

一片旖旎春光中,诺银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紧张到痉挛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身边的一截枯枝……

硬度极高的波罗木的断枝!悄然用力,波罗木的枯枝被她掰断,发出一声细不可查的脆裂声。

抚摸着断开的尖锐一端,她猛然举起了它,用力向着风岩的背后,狠狈刺去!

「噗」地一声,沉闷低沉,却分外刺耳的声音。

温热的血流,飞快顺着她的手,流下来。

「放开我……」诺银的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手却坚定地抓住那根刺入风岩背心的波罗木枝,并不松开。

微微皱起剑锋一样的眉,风岩的声音若无其事:「假如我不呢?」

咬牙用力更深地向下刺去,诺银用行动代替她的回答。

「你的手在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背后越来越汹涌的血流,风岩好心似的提醒,依旧是懒散的笑容。

这个人,不怕疼也不怕死的吗?

假如再这么继续刺下去,会不会刺进他的心脏!?诺银的手,颤抖地更加厉害。

「再用力一点,你就能杀死我了……」年轻的人类猎人叹息着,脸色终于因为失血面有点黯淡,「然后就可以得到自由。」

「……」魔族少女的幽蓝眼睛,慢慢浮起一层模糊的水气。

「不杀死我的话,你会后悔的。」深深注视着她,脸色煞白的英俊人类猎人,说出玩笑般威胁的话语,眼中却笑意温柔。

「因为……从今以后,我会永远不放开你。」

时间好像停顿在这安静的一刻,诺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明亮双眸,不能动弹。直到身上忽然一重,风岩沉沉地昏倒在了她的胸口,她才蓦然惊醒。

他死了……被自己杀死了。

她心中有个声音这样疯狂地叫嚣着,越来越大。

一直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阴霾渐起。阳光消失了,罕无人迹的原始密林光线越发暗沉。

森林尽头的山势,鳞峋瘦奇。

缘油油的不知名植物将山体遮掩得一片葱绿,只有隐约的小片暗黑色山体从植物丛中露出来,仔细看去,似乎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洞穴隐约藏在其中。

豆大的雨点忽然砸下天空,一只野獾拖着小小的尾巴,从密林中窜出来,跑向山脚附近的一个山洞,侧耳听听里面,警惕地止住了脚步,没有像往常一样急急回到自己的窝中。

山洞中,微弱的火光闪了闪,一堆小小的篝火吞吐着温暖的火焰。

一个少女默然坐在火堆前,明亮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火堆对面,一个年轻的男子上身赤裸,雪白的内衣已经被撕了下来,包扎在他的前胸后背。

那个一直强大而镇定的人类猎人,现在正虚弱地躺在那里,因为失血过多正昏然沉睡。

现在只需要最轻的一点力道,她就能轻易置他于死地。可是,为什么没有把他丢在危险重重的森林,又为什么,要这样惶急地为他止血包扎呢?

轻轻叹了口气,诺银转头看着那张脸。在沉睡中褪去了强势的表情,倒显得有点孩子般的柔和起来。没有魔族那种深刻的轮廓,可是,却有种吸引入不栘开眼睛的魔力。

俯下身,诺银犹豫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太好,刚才只是微热的光洁额头微微渗出了汗,温度也在持续上升。这就是人类,没有任何快速复原伤势的能力,换了他们魔族,那点来自外力的伤,早就可以自我运用疗伤魔法了。

她有点莫名的焦急。

匆忙中找到的百里香叶和蓍草茎已经嚼烂了,涂在了他的伤门上,怎么还会发起这么高的烧呢?

「嗯……」那个昏沉沉的猎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没有意义的呻吟。

慌忙看向他,诺银心中,猛地一跳,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你……你好了吗?」她凑近他,犹疑地问。

没有回答,风岩幽黑的眼光深深望着她,有点古怪的迷茫,脸颊也显出了不太正常的红色。

「你只是发烧了,好好休息一下就……啊!」话没有说完,诺银发出了一声惊叫,没有防备的身子忽然地,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过来,重重趺在了风岩的身上。

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在眼前放大;激烈的心跳,蓦然变得清晰可闻。山洞瑞安静得只听得见火苗劈帕响,忽明忽黯的光线有种暧昧的温暖。

风岩的呼吸,在一片安静中,变得粗重。轻轻翻身,他已经轻而易举地,把娇小的魔族少女身体压在了他火热的躯体下面。

火烫的赤裸上身,仿佛在一点点燃烧,带着灼人的、情欲的温度。修长灵活的手指,生涩却坚决地,开始探索身下神秘而甜美的禁地。

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双唇,同时吻住了诺银。辗转压下之后,像是暌违了天长地久。不再是初次般温柔,不再是心有旁骛,他的吻专心而深情,激烈而甘甜。

震惊到完全不能反应的诺银,身体僵硬得犹如魔族神殿里最古老的千年神像。

这是他和她之间,第二个吻。

可是,这样忽然激烈起来的感情,却像是有什么不对。

蓍草那明媚而带着甜香的气味。

脑海中有什么恍然一动,诺银心中灵光一闪——糟了。

自己涂在他伤口中用来疗伤的蓍草……

别名也叫做「恶魔荨麻」的蓍草,除了生肌疗伤,麻痹疼痛,还是催情咒语中不可或缺的原料!以前幼时偷看过族里的长老炼制密药,好像记得她们就用它和黑茛菪配在一起……

制成过春药吧?

衣襟在纠缠中,飘然散落。魔族少女美好青春的身体,半裸裎在明亮的火光里。

忽然用尽力气挣扎起来,诺银颤动着手指,试图阻止风岩那越来越不能自控的动作。

「啊」地闷哼一声,风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手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推拒的动作流淌出来,她的动作,把他身上刚刚止血的伤口,又弄裂了!

心里隐约一急,诺银的动作,放轻了。

「不要这样,放开我……」她低低地叫,羞急无助,不知怎么办才好。

可是,这样的言语拒绝,显然没有效果。

风岩受伤后的身体,没有因为发烧而现出任何无力和软弱,他的手臂,坚强有力,他越来越难耐的动作,充满男性不可抵抗的力量。

反而是诺银,开始慢慢颤栗。从没经历过情事的身体,在身上男子虽不熟练却激情四溢的操控下,变得绵软无力。那双手似乎是音乐家手下带着魔力的指挥棒,轻易就奏响了激情的乐章,点燃了她体内那莫名的、不知来处的火焰,汹涌燃烧。

明明是对情爱缺乏敏感的魔族,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变得也软弱多情?

蓍草的香气,似乎越来越浓了呢。她模糊地想,身体仍然在轻颤,但是却在恍然中,慢慢放松下来。

耳边一声抑止不住的呻吟,年轻猎人的火热,终于抵上了魔族少女身下的幽密所在。

「啊……」少女咬住了唇,却咬不住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呻吟——混合着痛苦,激情,和微微甜蜜的呻吟。

山洞外一直好奇偷看着的野獾,终于惊跳而逃,远远跑开了。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雷声轰隆隆的,遮住了山林中正在悄然发生的一场禁忌情事。

天色渐明。

清晨的阳光从山洞外斜斜照了几缕进来,映着静静坐在洞口的诺银身上。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映着她火红的头发,凌乱地泛着美丽的光泽。

风岩悠然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宁静又美丽的画面。脑海中有很多画面慢慢清晰起来,他渐渐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昨晚的他,昏沉之间所做的事情,忽然纤毫毕现。那忘情的抚摸,那激烈的纠缠,那忽然爆发的爱意,来临的那么突然,却又似乎理所应当。

慢慢撑起身,他想起身向那个女孩走去。手臂一紧,「哗啦啦」的一阵清脆响声让他大吃一惊:这是什么?身上和四肢,全都紧紧捆绑着自己那根用来束缚猎物的锁链!

听见声响,一直静默出神的魔族少女飞快地转回头,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种风岩看不懂的神情:「你醒了。」

「是的,我醒了。」深深看着她,风岩点点头,没有再试图挣扎开锁链。

轻巧地走到他身边,魔族少女的眼睛清澈专注,风岩忽然明白了自己觉得她有点古怪的原因——假如是人类的女孩子,在这种时候,不是默默地哭泣流泪,就该是愤怒地撕打吵闹吧?

可是这个魔族的少女,却是如此地平静。

「我要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她简单地说。

「不趁着我昏睡的时候走掉,就是想等我醒来,和我说这句话吗?」风岩眼中光芒闪动。

「是的。」她点头,

望着她的男子眼光中,似乎有笑意:「那么,为什么捆着我?」

「因为我不想再被你抓着,带到你们人类的什么猎人总部去。」诺银认真地说。

「你可以直接杀了我的。这更简单。」他的微笑在扩大。

不知怎么,诺银觉得这句话很讨厌,和他的微笑一样讨厌。

咬咬牙,她皱眉,转身向山洞外走去。

深深吸气,她在洞口站住了。外面的阳光好得出奇,空气清新,青草碧绿。

就要迈腿的刹那,她身后传来那个年轻猎人清亮的叫声,听上去很是委屈:「喂,你不能把我留在这!」

为什么不能?别说只是捆了他留在这,就算她一刀把他杀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我会被饿死冻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他才不会,他强大得可以赤手空拳打赢这样中所有的野兽,就算是灵兽也没有问题。撇撇嘴,诺钡飞身纵起,向外面的阳光奔跑而去。

身形有点慢呢。劲瘦柔软的腰肢随着奔跑忽然酸痛起来,诺银沮丧地放慢了脚步,脸色,却不能自控地红了。

脑海中有些清晰的景象浮现起来,那是昨夜的记忆,从开始的温柔,到后来的激烈;从原始的生涩?到后来的慢慢契合,从最初的疼痛,到后来的甜蜜……

腰酸软地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就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奔跑了。她沮丧地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大口地喘气。

「喂……你真狠心。」耳边,一声轻而戏谵的轻笑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猛地惊跳起来,诺银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影——明亮的眼睛,促挟的笑意,看上去精神奕奕的表情,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森林里有很多猛兽的。你刚走,一只野獾就跑了进来,要对着我的喉咙咬上一口。」

风岩微微地笑,眼神示意自己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小伤口。

「……可是你还不是好好的!」诺银狠狠瞪着他,眼睛里野牲的光一闪,是的,她根本不该捆得那么松!

风岩的笑容有点儿嚣张的懒散:「要是会被我自己的东西捆住,那我这个金牌猎人岂不是很逊?」

「你跟着我干什么?」诺银凶巴巴问,眼光若有若无地搜寻着四周的路,哪里有逃跑的可能?

「哦……」风岩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长音,脸上懒洋洋的笑容消失了,静静地看着她,那表情,认真地让诺银心里一阵慌乱。

「我特意追上来,只是想亲口问问你——愿不顾意,跟我走?」

走?走到哪里去?

诺银心里忽然浮出一股真切的怒意。是的,从头到尾,她只是被他轻易地玩弄抄股掌中,她是他要拿去向他们人类领功邀赏的一件物品!

就像他们人类会吃掉抓住的兽类一样,昨夜的那件事情,也不过是一个猎人在随意地享用他手中的猎物。那曾经的春宵一度,是在药物影响下的结果。那曾有过的柔情蜜意,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偶尔为之的性爱游戏……

「我不愿意。假如你一定要抓我的话,我保证。你抓到的,是我的尸体……」她冷冷地,慢慢地说出清晰的话。

假如原来还能够忍受成为他们人类的俘虏,那么现在,就算立刻死掉,也不愿意屈辱地再变成他手心里的猎物。

对面的年轻男子,眼里终于有丝错愕。怔怔望着她,他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难题。

「可是我说过,你那个时候不杀我的话,会后悔的。」他低声道。

她现在已经后悔了!

「你以为,昨晚的事,我会不记得吗?」他叹息,柔和的语声却如同春雷,重重震譬在诺银耳际。

昨晚的事,他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是一个男人,该为我自己做过的事负起责任。」风岩幽深的眼睛黑漆漆的,坚定得让人轻易深陷进去,「昨晚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诺银的身体,僵硬了。

「不用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你的俘虏,你就算杀了我这样的异族猎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生硬地回答,骄傲地挺直了柔韧的背脊,「何况我们魔族的人,才不像你们人类的女孩子那样,会把贞操什么的,觉得是天大的事情。」她的声音冷硬沙哑,小小的脸颊格外苍白,「负责什么的,真是很好笑的言论。」

「是这样吗?你……」风岩的眼神,从安静变得炙热灼烫。

「是的。」诺跟骄傲地打断他,「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我给你疗伤的草药里,无意中放进了蓍草。」

蓍草?有迷幻麻痹和催情作用的草药?

风岩的眼神,有一刹闪过的惊讶,紧接着,是如释重负的一点轻松。

瞧,他现在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了。

尖刻地微笑了,诺银仰起头:「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内疚,更别认为自己强迫了我。」

没有说话,对面的年轻猎人的眼神依旧深沉,不想再看着那种让她心里难受的漆黑眼睛,诺银傲然转身:「我要走了,假如你还想抓住我,就在我身后出手。假如你愿意放手,就让我离去。」

刚刚一动的身体,被牢牢抓住了,裸露在清晨微风里的手臂,紧紧地落在一只有力霸道的手里。

「谁说你可以走的?」他往后用力一带,将那个骄傲倔强的魔族少女的身体禁锢在自己怀里,在她娇小洁白的耳垂边轻轻低语,「你应该记得,我还说过……从今以后,我会永远不放开你。」

熟悉的男子气息,像昨夜一样萦绕在身边,仿佛一瞬间穿透了她的每一处毛孔。让她颤栗。诺银怔然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年轻猎人,意识忽然变得有点模糊。

「你会笑话一个对自己的猎物产生感情的猎人吗?」他的眼睛,像是暗夜里最明亮的黑曜石,闪闪生辉:「不管怎样,我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四周小鸟婉转啼叫,惊虫轻轻鸣响。可是诺银的耳中,好像只剩下了一个好听的声音。

他说,他喜欢她。不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也不是因为草药催情的结果,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

嘴角轻扬,魔族少女的唇角,美丽的微笑如同清晨绽放的野生雏菊。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风岩忽然放开她,笑吟吟地道。

不等她同意,他已经转身迈开修长矫健的长腿,颀长的背影转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果然,没过一会,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诺银的面前,笑吟吟从背后拿出一捧五彩的鲜花,郑重地送到她的面前:「送给你。」

哇,盛开的黑天葵,金盏花,洋甘菊还有迷迭香们!惊喜地接过来那花香洋溢的花束,诺银欣喜地叫:「哦,我早就饿了!」

贪婪地将鼻子伸在花束前用力一吸,花办枯萎,花香散去,她气色有点憔悴的脸上,转瞬神采奕奕。

抬头间,正撞见风岩一副牙疼的表情,她有点诧异。

「喂,你知不知道,我们人类的男子,是用鲜花表示对女孩子的爱意的。」他苦着脸,「你这样暴殄天物,真有点儿叫我伤心。」

「哦,你们人类真是直接!」诺银沮丧地叫,「我也知道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可是直接送给女孩子这种东西……」

正取出身边的小水壶喝水的风岩,一口水猛地喷了出来。老天。人类和魔族之间的交流,果然存在某些问题!

幸好,他早就料到这种情形。摇摇头,他变魔法般从身后再拿出了一捧野生的鲜红玫瑰,宠溺的微笑荡漾在唇角:「那么,可不可以给我点面子,别把这东花再吃下去?」

玫瑰啊?很香甜呢。

「这种花,叫玫瑰。」他说。

「我知道。」诺眼悄悄咽了口口水。

「在人类的花语里,它的意思是:我爱你。」

鲜艳娇嫩的玫瑰上有晶莹的露水,和魔族少女酒红的一头长发相映生辉,在一片葱绿的森林里,犹如爱情的火焰,蓬勃跳动,生机盎然。

是的,这就是他们最初的,从敌对到相爱的那场相遇。

那之后的日子,美好得宛如天堂。抛开了不同的身分,忘记了彼此的种族,只是一心一意地相爱就好了,每天早晨起来看到爱人的神情眼波,那就是一天的快乐源泉,可以孜孜不借地流淌。

远离原来的身分,他们生活在少有人至的郊野。

那时候,他每天会采来满屋的鲜花,装点他们那间简陋却温馨的小居,谁说在魔族眼里,这些花不过像食物一样没有意义?她曾经忍着饥肠辘辘,一直到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吸走那些花朵的精气。

谁能舍得呢?他说过,在人类眼中,花朵绽放,量表达爱的花语……

「傻瓜……尽管吃掉好了,你很好养!」风岩曾经大笑着,调笑晏晏,「别的人类男人又要养家糊口又要送花表意,难得我只作一件事,就能两全!」

在这恍惚的,生命即将远逝的一刻,那些甜蜜醇美的日子,明明就在昨日,却已经飞逝如水,杳不可寻。

倒在地上的诺银,脖颈上的伤门,鲜血流淌的速度,并不曾有一丝减缓。可是飘移的注意力没有一丁点放在那上面,她的思绪,一直停留在远方。

想到了什么呢?是携手同游,抛开一切责任和犹豫的那段日子?还是后来兵戎相见,惨淡相对的那份惊心?

她凄凉地笑了。

本以为,他们的日子就可以这样过下去,无忧无虑。本以为,这份不伤害任何人的爱情虽然禁忌,却也能够得到纵容和谅解。可是,他们还是错了,错得惊心动魄,错得无可救药。

假如她当初再小心一点,警惕一点,是不是他就可以被永远隐瞒着,不用面对那种背叛和欺骗般的痛彻心扉?

是的,只要她那个时候再小心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小心着不要让他看到,她午夜时偷偷离开他身边,跑去吸食人类精魂的秘密……那个残忍的,却也甜蜜的秘密。

脑海中,那个夜黑风高的夜,她从几个瘫软成一团的人类身边站起来时,身后,是风岩错愕伤痛,震惊痛苦的眼睛。

那一刻,一切被隐瞒的,都赤裸裸无所遁形。

回忆起他当时那个眼神时,依然会令这时的她,痛彻心扉。幽幽叹息,她抬起头,迷惘地望着眼前眼中慢慢含泪的少年。

「你知道吗?他拔出了刀……」

「什么?」跟不上她跳跃无绪的话语,少年喃喃地问。

吃力地吐出淡然的话语,诺银笑得惨然:「发现我偷偷吸食你们人类魂魄的时候,他对我,拔出了刀……」

夜夜枕边温存,日日携手相对,原来,还是敌不过他守护了二十年的东西。

少年原本伤心无措的脸,听到她的话,终于露出了不能抑止的痛楚。

「是的,你骗他。你说你是素食的,风大哥爱上你,是因为他以为和你在一起,不会面对伤害同类的良心。」他低低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风大哥决意和眼前的这个女子生活在一起,他给猎人同盟递上了一封请辞信。那上面,说道他爱上了一个魔族的女子,虽然她不伤害人类,但是为了顾及她对魔族同类的的感受,他决定从此以后,辞去猎人的职位。

他看过那封信,那样充满内疚,却也溢满柔情,他至今仍记得里面的某些句子。

「虽为禁忌,但求无愧;情之所至,终此无悔。」潇洒倜傥,引得他身边多少女孩子芳心暗醉的风大哥,曾经隔着信纸,对池曾经的伙伴们这样表达他的无奈,也描述他的爱情。

可是,这个魔族女子是个阴险的骗子,她居然用那样血淋淋的事实,害得风大哥无路可走,害得风大哥不得不交出他的生命来赎罪。

诺银的脸上,却露出他不能理解的傲然笑容。

「我没有骗过他,从来没有。」

「可风大哥他亲口对同盟的所有人,承认是你害死了最近死亡的那些人命。」少年冷冷道。

「是,是我害死的。」诺银眼中浮起讥诮之意,「可是假如让我再选择一遍,我仍然会毫不犹豫。」

少年冷笑。「当然,你是一个吃人的魔族。」

「不是所有的魔族,都需要吞噬人类的精魂为生……」诺银淡淡道,「我从生下来,就只喜欢吃植物的精魂。」

「骗人,你……」

打断他的嘲讽,诺银脸上很柔和:「像我这样吃素的魔族,一生中只有一段时间,需要进贪高级生物的精魂。」

「什么时候?」少年握紧了拳——无论怎样,那都不可原谅。

「当一个魔族女子的身体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她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凄凉,泪光慢慢盈满,「孩子的成长需要营养,植物的精魂根本不够……养育他长大。」

少年身上轻轻一震,紧握的争头,无力地垂下。

风大哥……和她的孩子。

「一个母亲的理由,够不够充分?」诺银轻轻叹息,眼巾有依稀璀璨的光芒流转着,那的确,是只有母亲才有的眼神,温暖聿福,坚定不容置疑。

她静静地,凝视着少年石化的表情,有点恍惚。当时的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呢……他手中那把寒光刺眼的刀递到了她颈间,伴随着一声质问的嘶吼,那时候,自己没有闪躲动弹,只是痴痴地看着他,轻轻问了他同样的一句:「一个母亲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她不是不明白,这对于他,是一个怎样残忍的问题。可是,有谁能够选择呢?选择从来不曾相遇,还是选择放弃这个无辜的生命,中断他来到世间的脚步……?

那时风岩的表情,她记得如此清晰。

他因为震惊愤怒而扭曲的英俊脸胧,是那样一点点变得茫然,又一点点变得温暖柔和。

孩子……有什么人会不为自己的孩子而惊喜呢?那一刹,她终于放心,正要扑向他怀抱的时候,风岩眼中再度浮现的痛苦,惊醒了她。

是的,纵然是他和她的孩子,这却是一个需要他的母亲伤害人类生命来养育的孩子。

这未出生的小小婴儿,对于他的父亲来说,会是一个邪恶的存在吗?

还记得那时候,她手足冰冷,屏息等待着,他的最终反应。心仿佛浸在风雪连天的冬季,她那时满心惊悸,忽然想到,假如他要求她放弃这个孩子呢?她要不要幡然决裂,以死相拚!?

时间静止,周遭万物无声。

所以,当经过仿佛天荒地老般的等待后,当他慢慢走上前来,轻轻抱住她,她曾是那样地感激地浑身颤抖,几乎眩晕——感激上苍的厚爱,让他她还能够拥有他的爱情;感激他能够放开一切,包容她和她的孩子。

泪水悄然落下,落满整个脸颊,她抽噎着一遍又一遍低语:「风岩、风岩……我保证,只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我再也不会需要这样了,只这几个月……等到他出世,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嗯,我明白……」被依靠着的男子,笑得那样温和坚定,仿佛刚刚撞见的那些,此刻都已经不足牢记。「他会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再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是吗?」她泪眼朦胧地望他,知道自己含泪带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一迭声地间,「你会守护他?」

「是的,不止他,还有你。」他笑得云淡风轻。

她是那么单纯地相信了他的脉脉温情啊,她居然,就那样忽略了他眼底深处,一晃而过的锋利。那锋利,也许不会对向她,却有一天,会狠狠割伤他自己。

那以后,日子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平静地如同冬季河流上一望无际的冰面,下面隐藏着的汹涌暗流,在表面上并不能辨认。

「你也姓风,对不对?」诺银轻轻一笑,看着少年,「我还记得一年前,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叫你小风。」

「……是。」

「风岩他,经常和我说起你——他说,在你们猎人同盟里,他有很多一起出生入死,并肩携手过的兄弟……你们一起生活,一起战斗。可是你,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史弟。」她微笑,想起了风岩意气风发地,对她说过的那些事情。那时候,她只觉得他说到这些的时候,是那样骄傲而快乐,却没有想到,当有一天他要面对背叛这些朋友相战友的时候,该是怎样痛彻心扉。

是的,她怎么会愚蠢到以为,他居然可以忘记那些?那是他用热血为之战斗过的东西,早已经深深印刻在他奔流的血液里,不会稍离。

少年的眼角,悄然湿润。「是的,风大哥和我都是孤儿……我们的家人,都死在惊扰人类的魔族手里。他比我大几岁,当我刚刚从猎人学校里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是同盟里最优秀的猎人之一。」

默默不语,诺银茫然地闭上眼睛,颈中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不知道,再过多久,她就能安然死去?

「小风……」她轻声叫,「我想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

少年看着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没有人对他动手。」他嘶声道,手指甲深深刺进自己的掌心,「那天他出现在同盟总部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妻子,就是这些天害死这么多人命的你。」

「是吗?……」诺银惨笑,「那么,是他自己坦白的?」

「是。」少年木然地叙述,「他面对着所有人,坦然地说,这所有的血债,是他的妻子欠下的,由他一个人来还。」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开始还有人不愿意相信,沧学长像疯了一样冲了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拚命地问他是不是弄错了,可是风大哥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嘶哑的声音飘荡在空寥的夜风中,充满不真实的空虚。「看到风大哥的那双眼睛,终于……没有人再怀疑。」

是的,他见过很多经历过苦痛的眼睛,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居然也披风大哥眼里的深切痛苦瞬间击中。那不是愧疚和难过,也不是后悔和伤心,只是深深的了解和悲伤而已。

「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往日的同伴兄弟们间。对我们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请求什么,可是,他还是要请求大家,不再追究他的妻子,允许将所有的事情,让他一力承担。」

「他说,他不是不能带着你逃走,但是,不来这一趟,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他的风大哥,在血淋淋的面对和怯懦的逃离中,选择了惨烈的前者。那时的他,黑衣黑发,孤寂地站在同盟的大厅,淡淡微笑着,看着所有的人。

「我说过,要守护她的。假如一定要耍她的命来补偿她的罪,那么,请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那是风大哥轻声说出的话,一语成践。

「所以,你们就真的杀了他……用来警告其它的人,背叛你们那个什么同盟的代价?」

诺银嘶声地笑,眼中有点掩饰不住的轻蔑和憎恨。

「不是,我们没有。猎人同盟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大家都是因为一样的理想和愿望,要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才会走到一起来,没有人真能都对自己的同伴,下得了那样的杀手。」少年的声音逐渐透着疲倦,「假如不是你害死的那些人里,有沧学长一家,也许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忽视自己的良心。放你们离去……」

「……沧学长一家?那是什么人?」诺银忽然觉得自己的周身,在急速变冷。

「你当然不知道,那只是你伤害的人命中,不起眼的几个而已。」少年涩然道,「那是风岩大哥曾经的搭档,他们在一起出过很多次任务!风大哥根本不知道,沧学长一家,就在一个月前,全部被魔族吸去了精魂,惨死在家中。」

诺银浑身的血液,忽然冷凝。

她在生下这个孩子前,的确害死过很多很多人。原来,那里面,就有风岩同伴的家人。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空洞而惨淡的声音。

「沧学长血红着眼睛,冲了过来,惨笑着间他:「风岩,你的家人是这样珍贵,那我的呢?我死去的家人是不是就活该死在你那魔族妻子的手里……?」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可他还是清清楚楚记得,风大哥在那一瞬间露出的绝望和震惊。和他在一起长大,他却从来没看见过潇洒不羁的风岩露出过那样的绝望悲痛的眼神,就好像有什么……一下子就打破了他的坚持,越来越大;好像终于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他看着沧学长,怔了那么奸半天,才轻轻说:「对不起,沧。我不知道你的事情。假如知道,我绝不会说出刚才的请求……」」

「沧学长怒吼着问他:「你会怎样!?你会把那个让你鬼迷心窍的妖女交出来谢罪吗?」

风岩大哥淡淡摇头,说:「不,还是不会。我只会这样——」他慢慢后退一步,从身上掏出了自己用惯的那把匕首,静静看了我们大家一眼,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反手把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我们当时很多人,都惊得傻掉了……沧学长和我一起扑过去,拚命想帮他止血,可是,他刺得那么狠那么深,根本就没有救了。沧学长流着泪对他叫喊:「谁要你来偿命!?你死了,难道我的家人就能活过来?」

风大哥笑了笑,看着他:「可是不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样面对她,还有我自己……」

他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冷。看着四周大家悲愤难过的神色,他忽然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对所有的人说:「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假如这样仍然一定要杀死她,那么,请告诉她……对不起,我没能遵守诺言。」」

一直默默听着他叙述的魔族女子,在弥留之际,终于悄然惨笑。

风岩,风岩——你何其残忍。

那撞破秘密后,你加倍的刻骨温柔,原来是悄然预支的留念。你只放任自己亲眼看着孩子安然出生,就决然放手离去,一个人面对原本该我来面对的一切。

「他太蠢。」她含泪,讥诮地笑,「罪?什么罪?他要如何帮我瞳一条我不承认的罪?你们人类的女子,怀孕时多吃鸡鱼,又见谁说,那是一种罪?」

为什么到了他们魔族身上,就成了罪?

「……」她面前的少年沉默不语。

「所以,我欠你们人类的,我自己用命来还……」她幽蓝的眼眸里,魔族天生的骄傲有如火焰,猎猎跳动。虽然微弱,却傲然不容轻视。

少年无力地垂下了头,从没想过去伤害这个女子的,她是风大哥生前一心一意想保护的人。

假如不是她自己跑来,疯了一般向他们同盟的兄弟挑战,他也不会激愤出手,向她亮出那把匕首。那是风大哥遗下的随身兵器,而他,居然用它再刺向了他的爱人。

而她?就那样不躲不闪,迎向了他染过无数魔族鲜血的刀尖。

死去的风大哥一定不会原谅他的,他用生命保护的人,竟然死在他的手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诺银望苦臂弯边一直安静乖巧的婴儿,眼神终于渐渐失士焦距,「你答应帮我和风岩……带大这个孩子,我和他,都会很感激……很感激你。」

「我会的,一定……」泪眼模糊的少年,终于点头。

倒在地上的魔族女子,霰力已经颓然散尽,可弥留的脸上,却依稀光彩照人。

身体越来越冷,血液终于流尽。这又有什么呢?也许她将要去的地方,没有敌对的异族,没有伤害和杀戮,只有灿烂如云霞的满地鲜花?而那个人,就站住花丛里,懒洋洋地微笑着,手捧一东怒放的玫瑰?

「风岩还没来得及……给这个孩子起名字呢。我们魔族有一个传说……传说有魔族的人安然死去的时候,天上就会百一颗星星变成红色……所以,他就叫星赤吧。」魔族的女子激微地笑,把身边染着风岩和自己鲜血的匕首递到少年手里,「……等他十八岁的时候,请把这个交给他。再帮他把封印的记忆解开……请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出生,是因为他的父母,曾经相爱。」

是的,我的孩子,我不要你心中充满冰冷,抱着对世人的仇恨,孤独地走下去。

我要让你知道,虽然你父母是这样不舍得离你而去,但我们离去的时候,含笑依依。

假如时光倒转,光阴重回,我和你的父亲,依然不后悔,那个清晨我们能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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