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桂花的话,守天回过头来笑了。
“你不是说‘爱一个人,和独占他是不同的’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羞愧。”
守天轻笑,继续说道:
“你也说过‘要是不偶尔丢下他一个人,他才不会感到我的珍贵’这种话呢……”
“提到记忆力,守天大人真的是无人能及呢!”虽然话中带着些许挖苦,但桂花还是很感激想要安慰自己的守天。
感激的心情,也是桂花来到这个世界后才知道的。这种感情,是柢王周围的人教给他的。
桂花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向依然黑暗的天空。
柢王离去之后,桂花纤细的全身不断散发出来的强烈愤怒,以及为了压抑它而生的焦躁杀气,此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幻的美貌终于露出微笑,能够认同心爱之人的行动了。
守天为最后一名士兵照射手光,并非以神明的身份,而是以柢王挚友的立场温柔地说:
“柢王从前对我说:‘我终于找到能够与我并肩同行的人了’。”
“……但是,这次我对他而言还是个绊脚石……”
“不。那家伙意外地好面子,或许他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窝囊的样子而已。”
桂花站起身来,露出苦笑。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离开苍龙王身边后,比起故乡盖天城,还是其他所有的一切,他更选择了你。我希望你相信这样的他。”
选择了你――。
守天安慰的话,温柔地抚慰了桂花被士兵说他遭到丢弃而受伤的心。
自己就在这里,在真正爱着柢王的朋友身边,一起等待吧!
桂花的瞳眸微微渗出泪水,努力对守天露出微笑说:
“我已经不要紧了。让尊贵的您身涉险地,实在万分抱歉。还有,真的非常谢谢您。”
守天点点头,治疗完最后一人后,呼唤阿修雷的名字。
“啊,对了,既然来到这里,我顺便去摘取守天大人以前说喜欢的药草吧!请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看到桂花朝通往沼泽的小径走去,守天也跟了过去。
“我也一起去吧!不过,阿修雷那家伙,到底跑……”
守天说到一半,跟着阿修雷而去的冰玉慌乱地飞了回来。桂花在开口询问之前,便从鸟儿飞来的方向察觉到异质的空气。
“魔族的味道!?”
桂花反射性地飞向守天,就像柢王和阿修雷总是做的那样,以自己的身体庇护他,并同时飞向天空。这瞬间的判断救了守天。两人原本站立的场所,被发出混浊臭气的泥水复盖了。这似乎是从沼泽流出的水。
泥水仿佛嗅出肉的味道,笔直朝倒在地上的士兵们前进。士兵们的长靴及青色的制服转眼间便为泥水所吞没。
守天特地救了他们,但是看这情况,士兵们恐怕是没救了。
“阿修雷!”
守天吵着要去阿修雷所在的沼泽,桂花确定周围没有其他魔族出现,护卫着守天过去。
夜将黎明,四周也变得较为明亮,地面的状态可说是满目疮痍。
“混账!为什么过来?”
阿修雷的长靴直到膝盖部分全被染得污浊,他的狼狈模样,说明了他直到方才都一直困在黑水当中无法脱身。之所以没有回答守天,是因为他没有呼救的意思,也没有那种馀裕。
看到又想乱来的阿修雷,守天咬住嘴唇,绷住了脸。
“快逃!冰晖说这不是能够用火或水的力量解决的对手!”
“那这是什么?”
原本生长着翠绿花草的景观已完全不留,地面只有被守天的结界守护的柢王小屋还平安无事。
泥泞滑动的沼水察觉受光之结界阻碍而无法侵入小屋,焦躁地拍打着波纹。阿修雷见状,变了脸色说:
“飞高一点!啧!”
沼水的起伏就这样朝上延伸,化为龙卷状摇摆着,开始袭击小屋。那种动作简直就像沼水拥有意志一般。
飞沫差点喷上桂花的脚,阿修雷以斩妖枪将之挥开。
“提尔交给你了!快点回天主塔去!”
自阿修雷全身涌现的灵气,宛如白色蒸气从身上喷出。桂花没想到阿修雷会把守天交给他,吃惊地回视对方,阿修雷朝他大骂:
“你啦!桂花!就是你啦!迟钝鬼!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阿修雷虽说无法以火或水之力匹敌,但三个人同时逃走的话,有将这些沼水引至天主塔的危险。
“我会在这里尽可能绊住它!和东方联络!还有山冻!”
“山冻大人?……对了!他是大地的……”
看见沼水已经成长到东方不可能还未察觉的巨大龙卷,守天倒抽了一口气说:
“但是,就算将土放在这些泥泞上……”
“谁说要做那种事了!把它们一口气全都踢回沼泽里去!你快点去啦!”
阿修雷没有说明方法,无言地指示要他们逃走的道路。然后故意飞到离这里最远的地方,做好使出必杀技的准备。
曾经看过阿修雷这个必杀技的桂花,在他挥起双手时,准备带守天冲出血路。
“裂燃波――”
阿修雷将斩妖枪挥向头顶,唱诵咒文的同时,桂花也朝前方疾驰而去。
“阿修雷!”
守天因担心而不愿离开,桂花要他用隐身术隐藏形姿,说出要是柢王在场也一定会说的话:“他不要紧的!相信他!”
桂花再次请求守天隐形,守天将桂花拉进自己的结界膜当中,两人一同在空气中消失了。
阿修雷使出绝技,回头迅速确认两人都隐身之后,叫出体内的冰晖。
两人开始在近西的瀑布里交手后自然而然练就的技巧,就像阿修雷唤出火焰时同样地从掌中满溢而出。
[想压制如此大量的泥泞,不从别处唤来更多的水是不行的。]
阿修雷问他“同族相斗不觉得难过吗?”结果冰晖的回答是“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魔族没有同伴意识,你们天人却只要观点改变,连异族也会轻易相信哪!]
“我可没对桂花另眼相看。”
阿修雷睨视前方如此回答,受到裂燃波攻击的地方如小山般高高隆起。
[就暂且听你的吧……]
“吵死啦!走了!”
由探索水源味道的冰晖引导,阿修雷移动身体。虽然也不是不能隐身操纵水,但他现在不想浪费多余的灵力。
提尔兰迪亚一定正用远见镜看着这场战斗吧!这是个让他看清自己受到冰晖多少妖化影响的好机会。
自己真实的样子被看到,虽然多少会感到踌躇,但这就是现在的自己。要是不想两人之间存在任何谎言,一直隐瞒着这件事,就是一种卑鄙。
保有意识而操纵水流,带给阿修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有种水流聚集到体内深处灼热部分的感觉,但是这并非无法忍耐的不快感。现在阿修雷的脚边,已经是充满水泽的一座大湖。
他吸取足够瞬间反击泥沼的水量,接下来便只等掌握时机出击了。平安回到天主塔的守天和桂花,一从阳台进入职务室里,便立刻着手各自该办的事。
东西南北各城之中,有着能够接收远见镜联络的‘满圆镜’。它被放置在各国的职务室当中,是会突然浮现在四柱空间中的透明球体,约有成人的拳头大小。未使用时,便会消失不见。
各国欲紧急联络天主塔或其他国家时,都会使用它。但是,满圆镜没有直接联系远见镜的力量,必须先与守天职务室外另一个房间里相同的满圆镜联络后,再由守天向对方联络。
守天立刻与北王山冻连系,告诉他阿修雷的计划。另外,由于这是东方领内的问题,所以必须先得到苍龙王的许可。
一大清早穿着睡衣被叫出来的君王们,听到魔族出现的报告,霎时脸色苍白,不过他们皆应允立即采取行动,匆匆自满圆镜前离去。
桂花在守天进行联络时,迅速将事情始末写成文件,有些粗暴地盖上守天的金印之后,奔出职务室交给负责满圆镜的文官,让他们联络南方和西方。
天主塔的结界被重新张下,事先准备在城内用水处的圣水瓶也被打开。只要有守天的圣水在旁,对魔族而言,便会是条痛苦的通路。
结束联络后,守天强忍着想要紧抓远见镜不放的心情,开始制作圣水的作业。
即使阿修雷将泥泞恢复成原本的沼泽,想要将之永远压制在底下也是相当勉强的吧?如果想将魔族禁闭在沼泽这个限定场所,从上方注入圣水的话,至少应该不会再往上延伸出来了。
不过,若是魔族潜入地下,就无计可施了。
“……可恶,不只是西方,若不彻查全域地下的话……”
站在指挥处理魔族问题的立场,却至今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守天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忿懑。
但是,东方结界石破裂也是一例,持续和平的这个世界,为何会突然出现魔族?
守天做好圣水,将之封入玻璃瓶中,命令士兵将圣水紧急送到东方去。
士兵离去后,文官们要求说明而涌进职务室里,但守天说还有要办的事,将桂花以外的人全部遣出房间。
就算是阿修雷,也还没完全解决那个魔族。守天不想让文官们看到阿修雷改变过后的模样。
但是,这样一来,他能够操纵水流的事,也会被桂花知晓。
守天这么想着,以远见镜照出东方领地的时候,端茶过来的桂花有些踌躇地出声问道:
“呃……如果方便的话……有件事想请问守天大人……”
“什么?”
在士兵或文官面前,守天虽然以对待臣下的语调对桂花说话,但只剩两人的时候,守天的语气就变得亲昵多了。
他在远见镜前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桂花端出的茶。桂花泡的茶真的非常美味。
“方才猴……不,阿修雷殿下提到‘冰晖’……”
“阿修雷不在的时候,你不是都叫他猴子吗?”
守天一面为桂花的敏锐心惊,一面迷惘着该如何说明,此时映在远见镜上的阿修雷,正利用湖水形成的水龙卷击向泥龙卷。
首次目击的光景,比预想中更为守天的心带来冲击。
已在天界居住了三年的桂花,似乎也察知了异状。
“风……不,是水?为何……他能够支配水?”
“他的身体当中……”
守天犹豫地闭上眼睛,但立刻果断地说出口来。
“他体内有水的魔族。共生已经结束了。”
“什……!!”
桂花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碗掉落地面。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共生的例子。
看见发不出声音而颤抖起来的桂花,守天立刻拉过椅子要他坐下,站到一旁,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继续说。
“是柢王出发到魔界的那一天。之前三个月之间,阿修雷一直独自为共生烦恼,我也无力帮他。”
三个月……。桂花轻声呢喃。
他虽然觉得阿修雷变得纤瘦,也变得锐利许多,但因为他身上没有半点魔族的味道,外表也和从前一样是天人的模样,所以没有半分怀疑。
沾附在柢王和桂花小屋上的泥泞,阿修雷只是以左手卷起大风似地一挥,便一口气将之洗净了。然后,除了水龙卷之外,他亦唤出如洪水般席卷而至的另一波潮水。
就这样,来自沼泽的泥水一点一点地被压制回去。
此时东方的士兵们震天价响地敲着锣鼓赶了过来。
骑着王赐与十二元帅的骑鸟及骑兽当中最为高贵的鸾赶来的,是最得翔王宠幸的纲纪将军,他同时也负有带回柢王的任务。其他还有四个元帅。天界有魔族出没,这从以前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因结界石破裂而让魔族侵入人界的东领,比起其他三国更对‘魔族’这两个字神经质地有所反应。
听到锣鼓声,阿修雷从远见镜上消失了。但是,攻击依旧继续,因此守天和桂花都知道他只是隐身,人还待在那里。
“……您……可以毫不在乎地接受与魔族共生的他吗?”
“因为我爱他。共生与当事人的体质有重大关联,但心的平衡似乎也很重要。当时,我真的觉得从以前就一直爱着他,真是太好了,也觉得能够一直拥有他的信赖,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桂花听着他的话,回想起方才遭遇魔族之前,阿修雷要守天张下结界膜时的短暂对。原来当时两人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氛围,是出于这种理由。
那么桂花会感觉到他们彼此之间的连系比从前更深,也并非不可思议的事。
阿修雷之所以不回南城,理由也在此。
“‘冰晖’是那个魔族的名字吗?”
“嗯,听说他是水之一族。”
一个身体同时拥有两种人格。如果做不到这点,就并非共生,而是‘掠夺’。桂花非常明白这一点。
“真是太好了,猴子能够……进行得顺利。”
“嗯,不过柢王也一定不要紧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桂花如此低语,此时远见镜当中,士兵们包围住将泥泞全部逼回沼泽的水龙卷,正要打入苍龙王准备好的东方结界印。
只要在其上注入方才守天派人送去的圣水,应该就能够暂时完全压制住吧?不过,附近积水之处,不只何时还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态。东方士兵设下结界后,阿修雷的水龙卷也回到湖里了。士兵们好像把水龙卷也当成是魔族搞的鬼,接着一定又会在湖泊设下结界、撒下圣水吧!
“好像总算结束了呢!”
“嗯。接下来就只要把山冻大人送来的土,封印在沼泽上就行了。”
“那个沼泽生长着许多珍贵的药草呢!柢王一定会觉得很可惜……”
桂花这么说道,远见镜传来阿修雷的呼唤声。
“我是不是先离席较好?”
“说的也是,暂时先请你这么做吧!”
桌上的水晶会辅助守天寻找阿修雷。守天立刻就找到阿修雷所在的位置了。
“辛苦你了。”
‘嗯。你也没事吧?’
“我不要紧的。真是了不起的力量呢,冰晖能帮忙,真是太好了。谢谢。”
守天微笑着,轻轻低下头来。
‘我马上回去。不过,我好像还是无法接受圣水,对不起。’虽然还没试过,但是果然……。
守天以温柔的表情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阿修雷说:
“不管你变得怎样,我都一样爱你。”
‘我会从阳台回去,报告还……’此时通讯中断了。
职务室里只剩下守天一个人时,他的眼中涌出泪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