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风琴奏出悠远的圣歌。琴声比平日做礼拜时更有深度,那种感觉彷佛直入人心且萦回不散。
--好棒啊,冰山。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弹奏风琴的冰山的侧脸,不自觉地发出赞叹。冰山将披在肩上的茶色长发绑成一束,脸庞散发出还是优等生时的端正气息。
今天是十二月初的星期六下午。越接近圣诞节,天王寺学院就越被一股令人振奋的气氛所笼罩。昨天结束了期末考之后,遍植校园各处的木棉树上就结满了小电灯泡,入口处还悬挂着松枝结成的圣诞花圈。
我任教的天王寺学院是一所号称创校七十几年的住校制男校,以前是一所贵族的教会学校,但是现在已成为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名校。校方以影响课业为由而取消了大多数的校内活动,但是再怎么竞争的升学名校,都难脱教会学校的气息。一年一度的圣诞晚会便是少数还被保留的活动,对连文化祭都被取消的高中部而言,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活动。
所谓的圣诞晚会就是指『圣诞夜歌剧』。晚会的形式并不一定是上演歌剧,而是由大家来合演耶稣基督诞生之夜的情景。这是唯一的基本架构。天王寺学院的晚会是采用由饰演圣母玛丽亚、天使、牧羊人等的演员分别唱出圣歌的音乐剧形式。
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任命为活动筹划的我,于星期六下午进行第一次练习时,就被叫到礼堂去了。
『好。现在就从白鸟开始吧!』
身穿黑色法衣的大牧师倏地举起右手。
『是!』
坐在舞台下的白鸟踩着轻巧的步伐走到前面来,等冰山弹奏的风琴前奏一停下来
『期待已久,与主同来--』
高而清亮的歌声在礼堂中回响,站在舞台中央的白鸟看起来跟天王寺学院的立领制服是那么地相配。
--原来学校里有这样的学生。
我坐在观众席上仰望舞台,不禁被白鸟美丽的歌声吸引住。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几乎没有跟二年级的学生接触过,可是此时白鸟那散发出近乎中性化的气息却让我联想起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刻品。
『--主啊!主啊!请拯救受难的子民!』
白鸟唱完最后的一节。
『白鸟,真是了不起,』
大牧师给予热烈的掌声。
『不愧是音乐社的台柱,唱得真好!』
坐在我旁边的高桥赞叹道。
『嗯,声音很好。』
我轻轻地点点头。
『听说白鸟去年饰演圣母玛丽亚的角色。』
『哦,是吗?』
听高桥这么说,我不禁再度望向白鸟。白鸟那像弓一般优雅的眉毛和覆盖着浓长睫毛的眼睛,散发出贵族般的气息。
『接下来换饰演玛丽亚的星野。』
音乐社的顾问花川老师对着星野说。
『啊是!』
星野紧张兮兮地爬上舞台。
『冰山学长,有劳您了。』
站上舞台的星野对坐在风琴前面的冰山行个礼。冰山瞄了星野一眼。
『好,开始罗!』
冰山试着缓和一下星野紧张的情绪,轻声说道。然后开始前奏。
『我诚挚的心献给神--』
或许是太过紧张的关系吧?星野的声音微微颤动。在听过白鸟那像歌手一般清亮的歌声之后,星野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有一股焦虑的感觉,不过以一个男孩子来说,他的声音虽然高了点,却是相当悦耳。
星野之后便是饰演尤谢夫的副宿舍长酒井,和饰演主要角色牧羊人的音乐社社员内藤上台练习。酒井的音质有点神经质,但是音准却抓得相当准,是一种正经八百的歌唱方式。至于内藤则不愧是音乐社的社员,虽然音质不似白鸟那么清丽,但是却有股属于男人的味道。
『啊,接下来就是我们了!』
内藤一唱完,高桥便从椅子上站起来。高桥被选为饰演东方三博士的角色。
博士的角色通常都选成绩优秀,而且品行端正的学生来担任。全学年数一数二的秀才高桥是教师和宿舍委员会都极度推崇的学生,但是有一点却让我大惑不解。
--高桥是基督徒吗?
这个疑问一直在我心头盘旋。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喂!』
听到这个粗暴的声音,我出于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回头一看。
『我肚子饿了!』
用君王般语气大声吼叫的人,正是有着一八五公分的高大身材,并把制服穿得很邋遢的加藤。
『啊,对不起。竟然忘了加藤少爷的点心时间!』
高桥瞄了手表一眼,惊慌失措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叫。让前任宿舍长桩本大叹『要不是有这个毛病,高桥实在是个完美的人啊!』高桥唯一的『信念』就是追随野兽加藤
『你再在这种地方偷懒,我可不饶你哦!』
不耐地拢着长长的浏海,同时环视着整个礼堂的加藤很快地就看到了坐在礼堂一角的我。
『咦?小芹?』
他似乎显得很高兴。
『--加藤』
我苦涩地叫了一声。身为大流氓之子的加藤,靠着父亲的人脉和庞大的捐款,转学到名校天王寺学院来。由于目中无人的狂妄个性,因此被称为天王寺学院史上『最差劲最恶劣最强悍的不良少年』。
『正好!小芹也一起去吃点心吧!『
加藤大步走向我,说着便一把抓住我的手。
『放开我!』
我企图抵抗。
『你少罗嗦!小芹!』
加藤二话不说就把我往他肩上扛。
『混蛋!放我下来!』
我奋力摆动四肢,拼命地抗拒着。姑且不说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在其他老师和学生面前把我当玩具摆弄,叫我面子往哪儿搁?
『高桥!你也来!』
加藤说着便抱着我要离开礼堂。就在这时候
『力气可真不小啊!』
一个稳重的声音悠悠说道。
『嗯?』
加藤一边回头望,一边将我放下来。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著颜色像北海海水一样深的蓝色长大衣的青年。这个青年毫不畏惧野兽加藤,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从他那泰然自若的眼里散发出慈爱的温和光芒。
『--白鸟学长!』
一看到这个青年,最先惊叫出来的是川原。
『啊,听说今年你担任宿舍长啊?』
被称为白鸟的青年踩着沈静的步伐走进礼堂。
『是的,我接下来了桩本学长的工作。』
川原对着青年深深地一鞠躬。从川原必恭必敬的态度来看,想必他不是一个普通的OB。
『是吗?』
青年豪爽的回答,然后把视线移向舞台两边。一看到坐在风琴前面的冰山,他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冰山?』
冰山听到他的叫唤,遂一把拢起垂落的头发,朝着他点点头。
『好久不见。』
冰山的措词是粗鲁了些,但是隐约可以听出语气间带着某种亲切感。
『他们说你回来了,原来是真的!』
青年激动地大叫。
『算是回来吧』
冰山含糊地说道,同时低下头去。
『太好了!你是天王寺不可或缺的人!』
白鸟说着,正想走向冰山。
『哥哥,大学那边还好吧?』
坐在舞台下的白鸟用不悦的声音对他说道。
『和也,看你精神蛮好的嘛!』
看着白鸟的青年微微地苦笑了。这两个人长相不太一样,不过想必是兄弟。
『托你的福。我们现在正在练习,要开同学会能不能请你们稍后再开?』
白鸟弟弟话里带刺地说。
『--别这样,和也!』
出声制止弟弟的是宿舍委员会的成员久野。
『没关系,久野。』
白鸟哥哥温柔地说道。
『怎么会没关系?白鸟学长特地从大老远过来!』
久野断然地说道。二年级的久野是宿舍委员中看起来最成熟的学生。
『知道了!』
白鸟弟弟听久野这么说,不悦地把头转向一边。原以为他有一种有别于加藤的高傲气质,没想到事实上比我想象中还任性。
『小芹,我们走了!』
加藤讨厌这群人的聒噪,于是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啊,嗯』
就在我被加藤半拖半拉着要离开礼堂的时候
『喂,高个子。你没有参加晚会活动吗?』
白鸟哥哥目光直视着加藤。
『没有!』
野兽加藤用粗暴的声音回答。
『是吗?真是可惜了,你有一副好嗓子。』
白鸟哥哥用悲哀的声音说道。原本强拉着我正要走出去的加藤倏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也一样。』
带着无畏笑容的加藤和露出像圣母般表情的白鸟哥哥,形成了一幅绝佳的、充满了戏剧味道的图画。
当天晚上。舍监房一如往常,成为加藤他们喝酒的地方。
今天晚上的下酒菜是适合初冬夜里食用的萝卜、酒酿鸡胸肉、百合根梅内。
『啤酒喝腻了。老弟,有没有烈酒?』
喝完第三罐啤酒的加藤对正在小厨房里做下酒菜的高桥说。
『啊是!我马上准备!』
听到高桥精神奕奕的应答声,一时之间我觉得这里好象不是我的房间,而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居酒屋。
『喂,小芹也吃一点吧!『
我正喝着热呼呼的粗茶,加藤一把将酒酿鸡胸肉凑到我的鼻前。
『不用了,我不饿。』
我拒绝了加藤的亲切。晚餐已经吃那么多了,竟然还要吃宵夜?加藤的食欲真像无底洞。
那么多的食物到底都消化到哪里去了?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望着加藤的肚子。他仍然只穿著一件T恤,被衣服包里起来的身体却没有一丁点儿赘肉。加藤的身体就像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刻品一般精致。
难道他是藉由做爱消耗卡路里?
想到这里,我不禁脸颊一热。昨天晚上的情景鲜活地浮上我的脑海。当时加藤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小芹!』
他发出虚幻的叫声达到了高潮。每次听到他这种叫声,我的体内就变得极度燥热,很快地我也达到了高潮。加藤说他受不了我的呻吟,其实我也很喜欢听加藤的叫声,每次当我们耳鬓厮磨,我就全身无力。
正当我沉浸在昨晚的余韵之际,脑海的一角响起白鸟哥哥的话。
『真是可惜了。你有一副好嗓子。』
加藤对着白鸟哥哥微微一笑。
『--你也一样。』
当时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是除了我之外,加藤第一次称赞别人的声音。
我在心中反刍着白鸟哥哥的声音。姑且不谈他那沉稳的说话方式,他的声音真是优雅温柔,让人一听就感到很安心。
我喜欢这种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突然涌现。以前我从未曾注意其它男人的声音,可是加藤的赞誉却让我不由得对白鸟哥哥多了一点注意,因此我便趁着加藤进去洗澡的时候问冰山:
『冰山今天来的那个OB到底是什么人啊?』
正在喝啤酒的冰山一边拢着茶色的头发一边回答:
『他是前三届的宿舍长,这个人不但头脑好,也挺有性格,连家世都是一级棒的。你知道那个最喜欢挑人毛病的桩本,连他呀也没办法从白鸟身上挑毛病,也算是个「奇葩」。』
『啊!?』
我不禁叫了出来。前宿舍长桩本是一个自律甚严,对别人要求更严的完美主义者。
『没想到吧?』
叼着香烟的冰山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道。冰山是理事长的儿子,但是在国三那年春天就把优等生的称号双手奉还父亲了。
『他就是一个那么优秀的学生』
这倒让我想起,当他看到加藤把我扛在肩上时,脸上一点惊异的色彩都没有。
『以前我很崇拜他,很想让自己成为那样的男人。』
冰山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却被他这段自白吓了一跳。以前的冰山是一个充满梦想和希望的高材生,要不是中途自甘堕落,他或许也会是一个视加藤为眼中钉的优等生之一。
『唉,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冰山说完,便将啤酒一饮而尽。
『啊--洗得真舒服!老弟,啤酒!』
这时刚洗完澡,心情非常愉快的加藤走了出来。
『加藤少爷,请用!』
高桥立刻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递给加藤。冰山看到加藤全身赤裸,连前面也不遮一下,不禁皱了皱眉头,将视线移开。
『我说大少爷呀,不知害躁为何物是你家的事,可是总要为别人的眼睛想想嘛!』
『啊?』
拥有一副无可挑剔的男性躯体的加藤,不明就里地歪着头。
『』
冰山知道跟野兽加藤说再多都只是对牛弹琴,便用力捏扁啤酒罐,然后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打扰了!』
目送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哀愁气氛,落寞离去的冰山,加藤喃喃说道: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加藤一边用毛巾擦着濡湿的头发,一边大剌剌地往床边一坐。
『你想想嘛,如果你被迫看到一些不想看的东西时会有什么感觉?』
我不着痕迹地提醒他。
『啊?』
一口喝光啤酒的加藤又皱起了眉头。看到他那爽朗的脸孔时,我总觉得野兽应该是没什么羞耻心的。
『不懂就算了。』
我不敢正视加藤赤裸的身体,遂低下头去。
『快去洗个舒服的澡吧,』
加藤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催促我。我知道当加藤催我赶快去洗澡时就是代表『赶快让我做』的意思。接着,我看见高桥将吃剩的盘子喀啦喀啦地叠在一起,收到小厨房去。
『芹泽老师,您请慢慢洗!』
开始清洗餐盘的高桥从小厨房里对我高声叫道。高桥是一个『加藤少爷至上主义者』,可是看他好象也不想去面对『危险的场面』。
『记得不要洗昏了头哦!』
我准备好睡衣,走进浴室。
--虽然待会儿马上就会被脱个精光。
我自暴自弃地这样想着,顿时自己又觉得难为情起来,脸上一阵燥热。跟加藤建立这种关系已经过了八个月。一开始我厌恶死了这种关系,可是,最近加藤待在我房里已经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
他虽然是一只任性而粗暴的野兽,但有时候也是相当温柔的
我泡在浴缸里,享受着一种朦胧的幸福感觉,突然间我惊觉到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心态,不觉一阵愕然。
--再这样下去,我跟加藤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内心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所袭。对一向希望人生能过得认真而平凡的我而言,和任性又目中无人的加藤陷入某种『关系』,是一件再危险不过的事情。
--怎么可以深陷这种人的情网之中呢?
我用力地握紧拳头自我鞭策。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用力踹浴室的门。
『你到底要洗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溺死了吗!?』
加藤焦躁地怒吼。
『啊我马上出来了。』
出于反射性地答了一声之后,自己不禁也吓了一跳。我们之间总是循着这个固定的模式--强势的加藤主导着懦弱的我。我收拾好紊乱的心情走出浴室。原本大放光明的房间已然一片昏暗,而房内看不见高桥的人影,可能是匆匆地整理好之后就走了。
『你的动作也未免太慢了!』
我循着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全身赤裸的加藤叼着烟横躺在床上。捻暗了灯光的房间里映出了加藤那形成美丽阴影的健壮上半身。他那宽广的肩膀和浑厚的胸膛所散发出来的可靠感,只能用绝妙来形容。
--如果有女人抗拒得了这家伙的话,我倒真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憾恨地想着。
『小芹,到这边来。』
加藤拉起盖被,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他这种方式比用暴力将我推倒在床上更让我觉得难为情。
『你可不要对我做一些奇怪的举动哦!』
我紧紧地拉住睡衣的前襟对加藤说。
『不会啦!』
加藤愕然地说道。我蹑手蹑脚地滑向加藤的身旁。于是,加藤的手臂便温柔地缠住我,被加藤拥抱时那种比任何高级毛毯都还温暖的感觉,让我在一瞬间有点恍惚了。
--或许当个抱枕也不坏。
当我出神地闭上眼睛时,加藤的指头便开始摸索我的睡衣。
『不是说好了不做奇怪的事情吗!?』
我一把抓住加藤的手腕。
『没有啊!』
他一边说着,手指头却没停过,好似要确认我的肌肤触感似的。
『你这不是在做吗!?』
我轻轻拧住加藤的手。尽管他是一头不把约定当回事儿的野兽,可是,如果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就永远没完没了了。可是,加藤却不把我的抗议看在眼里,朝我吻过来。
『嗯啊』
在嘴唇被封住的状况下我拼命地挣扎,然而加藤却更用力抱住我的身体。
『让我们来快乐一下吧!『
加藤吻着我的唇、我的脸颊,从容不迫地说道。我发现我所谓的『奇怪的举动』对加藤来说,竟是『快乐的事情』,顿时被一股不知所措的羞耻感所掳获。
『放放开我!』
我一把推开欺到我身上来的加藤,企图将膝盖紧紧夹住。
『有什么关系嘛!』
加藤却使劲将之掰开。当加藤隔着睡裤一把抓住我的要害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酥痒感涌了上来。尽管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可以被加藤牵着鼻子走,可是我的身体却将和加藤做爱当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并且愉悦地接受了。
--我真是没用!
我的身体在加藤的爱抚下甜甜地溶化了。感觉是那么地舒服,舒服得让我激动不已,我被一股又恨又悔的情绪搞得泫然欲泣。
晚会的练习工作开始进行一个星期之后,大家的表现都出人意料之外地好。晚会的演出者是由音乐社的顾问和牧师、宿舍长三个人共同选出来的,但是,基本上能入选的都是有一副好歌喉,同时容貌端整秀丽的上上之选。
这个学校原本就都只收一些头脑聪明的学生,所以说表现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当中还是有一个学生苦于完全没有进展
『我心推崇天神』
星野卯足了劲唱歌。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法像其它学生一样放开来,负责伴奏的冰山弹到一半,懮心忡忡地看着星野。
或许是男校的宿命吧?剧中主角的玛丽亚一角,向来都是由学院的美少年来担任。有着令人联想起白蔷薇花瓣的白皙肌肤和柔软的粟色头发,以及浓长的睫毛覆盖着的大眼睛、瘦小但匀称的身材,从入学以来就一直被誉为『天使般美少年』的星野,理所当然的被遴选为玛丽亚一角。可是,星野却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纔肯接受玛丽亚这个角色。
『我绝对不要男扮女装!』
星野对接演玛丽亚这个角色大感排斥。他是前一任宿舍长指名担任的本届副宿舍长,在他那优雅的外形之下,其实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刚烈个性。
而一直拒演的星野最后之所以首肯,是因为负责风琴伴奏的人是他从国中开始就极为尊敬的冰山。
这就是星野的纯情吧?
看着全心崇拜冰山的星野,我的内心燃起一股骚动。星野对冰山的情感太过单纯,这种情怀绽放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清明的关系。
因为加藤老是绕着性打转。
一种无处可发的憾恨让我不由得紧咬住嘴唇。我并不是全然排拒性,可是只知道做爱那又何异于禽兽呢?人既然有语言,偶尔也该用言语来沟通情感。
语言真的是很重要的。
我怀着一种几乎要让我窒息的苦闷心情想着。
星野终于唱完了。当伴奏的风琴声一停下来,扮演由谢夫的酒井就倏地站了起来。
『星野,玛丽亚的歌对你来说是不是太难了一点?』
酒井的语气明显地话中带刺。他虽然只是宿舍委员会的副宿舍长,但是对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活动所投注的心力却是非同小可。
『对不起。』
星野颤抖着声音说道。他紧抿着嘴唇,好象对自己没办法把歌唱好一事感到难过无比。平常星野总是神采奕奕的,所以他这种落寞的神情看起来格外凄凉。
『酒井,星野已经尽最大的力量了。』
川原无可奈何似地说。川原是热烈支持前任宿舍长桩本的『桩本派』的头头。冰山本身对学校内的派系斗争好象没什么兴趣,可是大家都不能否认,目前确实是还有些不认同作风严格的桩本的『冰山派』学生存在。其中尤以星野最具代表性,他是热烈期盼冰山复活的『冰山派』领导人。对桩本派占多数的宿舍委员会而言,由冰山负责弹风琴,以及由冰山派的星野担任玛丽亚一角,似乎不是他们所乐见的。
『所以说呀!因为』
酒井很焦躁似地说。这些话让现场的气氛整个绷了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看起来纤瘦的星野的身体跟一般人不一样。
据说星野自小时候动过心脏手术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对日常生活虽然不至于造成不便,但是独唱圣歌却需要相当大的肺活量,而且压力也大。
『现在换角再找新人应该还来得及。』
酒井看着宿舍长川原。指导唱歌的花川老师和大牧师今天都不在,现场具有最高权力的人便是宿舍长川原。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川原有所疑虑似地低下了眼睛。玛丽亚是歌剧之花。如果光是歌唱得比星野好,但是没有足以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美貌的话,效果就大打折扣。
『请让我再试试。』
星野用坚决的语气说道。在这个充满了微妙的紧张气氛当中,冰山突然开口了:
『你别太勉强。只要多练习,自然会进步。』
平常话不多的冰山,只凭着这体恤别人的一句话,就使现场的气氛整个缓和了下来。星野和高桥自不待言,连饰演天使的真崎和牧羊人的新美,也都对冰山投以尊敬的眼神。我想起了白鸟哥哥所说的话。
『你是天王寺绝不可或缺的人!』
白鸟哥哥说这句话的理由不在于冰山是理事长的继承人,而是因为冰山虽然冷峻,可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沉着气息,和对人自然关心时所表现出来的温雅,可以缓和四周的气氛之故。
『』
酒井带着严肃的表情皱了皱眉头。似乎为自己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说出了大家不敢说出的话,结果,却要由冰山为他善后一事感到悔恨不已。
太危险了。希望不要引发『桩本派』和『冰山派』的大对决纔好。
我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一边暗自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结束第六堂课之后,我正在走廊上走着,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风琴声,便停下了脚步。
--是冰山吗?
我侧耳倾听,确定琴声是从礼堂的方向传来。我被琴声吸引,朝礼堂走去。轻轻打开礼堂的门往里面一看,只见冰山和星野一起站在风琴旁边。
『--赞颂救世主,我心喜悦。』
唱着圣歌的星野竟然满身大汗,尽管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赞颂救世主,我心喜悦」这段能不能再大声一点?『
弹琴的冰山认真的程度不亚于星野。
『好,我再唱一次。』
星野那染着红晕的侧脸散发出一种真挚。
--星野真是个执着的人啊!
看着表情真挚,认真地唱着圣歌的星野,我不禁在心里想着。星野的身体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可是他竟然可以在失去了冰山之后,奋力地守住园艺社,而且课业成绩也维持在学年的前几名。这都要归因于他有着跟他那柔顺外貌背道而驰的坚强意志。相较之下,昨天晚上依然被加藤得逞的我实在是太没品了。
--我得好好学学人家。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呼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喂!』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同时我的肩膀也被人一把抓住。
『哇!』
我吓了一大跳,抱在怀里的教科书整个掉落地上。
『你在发什么呆啊?』
一个惊愕的声音问道。我脑筋一片空白地抬头看着说话的人。
『别这样吓人行不行?』
站在我背后的正是有着一八五公分高的身材,浑身散发出像野生猛兽一般敏捷气息的加藤。
『啊?』
加藤不解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并没有恶意,可是就是想跟他发发牢骚。
『要不要去吃点心?』
加藤问我。这时候,我又听到冰山弹奏的风琴声。
『--人数不够,再多找些女佣。』
唱的是同样的歌,可是跟星野那优柔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显得很有劲道。清彻的声音在礼堂当中回响着。那种感觉跟白鸟弟弟带有妖冶气息的声音又完全不一样。
--冰山应该也很会唱歌吧?
或许是我本身一点音乐素养都没有的关系吧?我一向对懂音乐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极为崇拜。听到冰山的歌声,加藤很佩服地说道。
『嗯,圣歌也不难听嘛!』
我难以实信地抬头看着加藤。像野兽一般的加藤以前在音乐教室听冰山弹钢琴时,竟然在曲子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丢给我一句『用嘴巴帮我弄出来』,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干嘛绷着那张脸?』
加藤一把抬起我的下巴。
『我以为你对音乐没兴趣。』
我若无其事甩开加藤的手,说出我真正的感觉。
『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加藤不悦地说道,一手拧上我的脸颊。
『好痛!』
我尖叫了一声,加藤把手环到我胸前来说道。
『再讲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我让你更痛!』
被加藤用力地抱住的我,顿时产生了一股恨意,抬眼瞪着加藤。加藤则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加藤胡乱地挂着我的头,简直就像在对待一只宠物。
『不要这样!』
我无法忍受他在校园里也把我当玩具要。当我跟加藤又拉又扯闹在一块儿的时候,白鸟和久野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了。他们看到我们俩这种样子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股羞耻感使得我全身发热。尽管加藤再怎么目中无人,身为教师的我在外人面前被这样玩弄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芹芹泽老师。』
久野的表情微微地僵起来了。久野是宿舍委员会的一员,大概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我跟加藤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
和一脸困惑的久野相较之下,白鸟的反应倒是比较直接。一看到被加藤纠缠着的我,他就皱起了眉头。
就因为他有一张颇为自傲的美貌,所以他那种鄙夷的视线更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了我的心房。这种瞬间的轻蔑视线比桩本或酒井他们那种表现出明显厌恶感的表情,更让我感到痛心。
『加藤,放开我!』
我奋力挣扎。一方面固然是在意久野跟白鸟的目光,最重要的是如果再这样被加藤抱着,我当老师的颜面就丢光了。
『罗嗦!去吃点心!吃点心!』
加藤不耐地说。空腹时的加藤似乎无暇去理会周遭的事情。
--为什么总是这样!?
悔恨、羞耻感让我真想一头撞死。我正想举起手一巴掌打过去,手腕却被加藤抓个正着。
『再不听话,就把你抱走哦!』
加藤威吓着说。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浑身打颤。被强拉着走还有话可说,如果真的像公主一样被抱着走,那还象话吗?
『我我知道了。』
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加藤后面走了。然而,一股无处可发的怒气却在我心头熊熊地燃烧起来。
--混帐东西!加藤你这个暴君!
我害怕真的骂出口会被痛扁一顿,只好在心底骂了一遍又一遍。远离伊甸园圣诞乐园2作者:江上冱子插画:竹田やよ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