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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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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寇翎的尸身在他房间的床上被发现,白色的被铺被血染得一片鲜红,他身上穿着的月白色长衫也满是鲜血。

家丑不可外扬,这种父逼子死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让外人知道,于是寇翎连个象样的葬礼也没有,尸体草草地被埋在了楼井的花园里。

老爷顺利地摆脱了他不能超生的命运,投胎去了。但寇府从此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黯然气围中。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家惨死了一位年轻的少爷。

而罪恶感让那些人始终无法释怀,就像是共犯一样,虽然不是亲手,但也算是参与了杀害三少爷的一份子。

说也离奇,从那之后,寇家开始走下坡。

先是二太太偷养小白脸东窗事发,本来就互有嫌隙的女人们终于找到了除掉对方的借口,大太太和另外两个太太以有辱家风为由,祭出了家法狠狠地鞭了二太太一顿,最后把她赶出家门。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女人隔天就一命呜呼了。

接着是大太太染上了芙蓉瘾,某天夜晚,也离奇地暴毙了。

这时所有人都传闻着,一定是死去的寇少爷复仇来了,他的尸首不是还埋在这宅子里吗?他定是死得不甘心,在这间宅子里作祟,于是后边的厅堂再也没有人敢进入,寇少爷死掉的那个房间更是成了寇府的禁地,所有人连经过都不敢经过。

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过了几年,最后,索性大家搬出了这栋山间的宅子,回到了山下的老家,但才刚回去,就碰上了二十年一次的大瘟疫,主人们死得死,仆人们逃得逃,寇家的风光到此算是正式画下了句点。

没有人知道寇翎的鬼魂是不是还留在那山中的大宅子中,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见到他过,除了阿枝。

小时后的可怕经验,让这个小女孩戒心很重,从来就不相信别人,也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甚至是对自己的父母,她也总是沉默着。

大家都以为,那个事件把这个小女孩吓哑了。

而事实上是,阿枝打从心底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人是值得她为他开口的。

长到了十岁大的时候,阿枝已从她母亲那学了一手好厨艺,但她从来不帮任何太太还是少爷煮饭,不管母亲怎么威胁,怎么打骂,她就是不干。

她所认定的主子,就只有那么一个。

有一次她背着所有的人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熬了一碗费工的桂花杏仁燕窝羹,她把羹盛在磁碗,一手提着灯笼,悄步往那没人敢去的后厅走去。

她知道他在,那个小时后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她始终没有忘记,那个人漂亮的脸庞,好听的声音,护着她的高瘦身子

她也没有忘记他喝下了那杯剧毒的茶,叫她惊心动魄的一刻,没有忘记大人们把他装入了木箱子,埋入了土中。

小小的心灵在那一场风波后早熟了,她一直想要表达自己那么深切的感恩,但是他却从此消失了。

走入了黑暗的后厅,她把灯笼放在一旁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羹,跪在厅门口。

「三少爷,我给您作了一碗羹。」

空荡荡的厅堂里除了她自己的回音以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静得叫人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三少爷,我给您作了一碗羹。」

阿枝不死心,继续跪着,跪到脚都麻了没感觉,端着羹的手也酸得抖了起来。

「三少爷阿枝给您作的羹要凉了」

就在她累得半死双手颤抖不止把一些羹汤都洒了出来,失望透顶地眼泪模糊了视线想要放弃时,一只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碗。

「少爷」阿枝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抹了抹眼泪。

站在她面前的"人"还是五年前的模样,一点改变也没有,只是那张清秀的脸蛋变得非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妳干麻给我送羹?」

「少爷,您救了阿枝一命,请让阿枝服侍您,报答您的恩情!」阿枝磕着头,把在心中反复着五年的话说了出来。

「一个鬼有什么好服侍的?」寇翎微微笑道。

他的笑容很美,但在阿枝的眼中,那笑容虽美却也凄绝,她于是下定了决心,她要服侍这个人一辈子,要帮他找到替死鬼,要在她有生之年帮着这个少爷脱离这见不得光的孤单命运。

她下定了决心。

月亮湖泊

嫁个好男人,保证后半辈子的幸福安定,是那个年代女人的终极愿望。

找个替死鬼,保证三少爷能够早日超生,是陈阿枝的终极愿望。

月亮湖位于深山,本来就没什么人烟,无奈每回好不容易有客人上门了,少爷总是千方百计阻挠她的阴谋。

这次,她处心积虑地故意天天都在亭子里放置瓜子一碗,半年下来,瓜子的存在终于变得如同桌子的存在一样理所当然。

而那些瓜子,是阿枝含辛茹苦趁着少爷白天睡觉时,戴着老花眼镜仔细地一颗一颗用镍子夹着浸泡水莽草熬出来的汤,再一颗一颗晒干放回去

辛苦,总算有了代价。

阿枝几十年来的终极愿望,终于达成。

青禹推开了宅门,便看见大厅的桌子上放了一封信跟钥匙,洋洋洒洒的毛笔字写在宣纸上,文言的遣辞用字,所幸青禹高中时代国文读得还不错,要不然真鬼才看得懂。

其实内容简单明了重点只有三:一,他感到非常对不起青禹。二,为了表达歉意这栋宅子包括全数的古董家具珍宝全部交给青禹。三,提醒他若找到了下一位,得在月圆之日把自己沉入湖中。

特别交代,沉入湖水时必须除去所有衣物,怎么来这世界,怎么离去。

「好个轻描淡写」青禹气得把信揉成一团,他当然不知道寇翎在这个宅子足足等了他一个月想要亲自跟他解释这一切,最后却坳不过阿枝的再三催促,提笔留了这封信才离去。

他只知道这个姓寇的家伙竟然这么莫名其妙害死人,留封信潇洒地就拍拍屁股去投胎,可恶至极

青禹又生气又绝望地往一旁的太师椅坐了下来,头一转却瞥见一旁小几子上有笔墨,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他立刻跳起来奔出宅子。

抬头一看,月亮圆如盘,今天是满月。

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寇翎屈着膝坐在月亮湖畔,凝望着一湖深紫,沉思着,做他最后的人生回顾。

算算,阳寿阴寿加起来,自己也是个百多岁的老人了,回想这一百多年的岁月,竟是没有什么可以追忆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怀想的人。

当然,没有人会因为寇翎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欣喜,除了阿枝以外,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感伤。

一辈子说穿了就是孤独两个字。

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原来还是有所期望。

期望能够活在一个像家的家,就算不是大富大贵,起码有亲爱的家人彼此重视着。

这个期望只好等到下辈子。

然而他却也没忘记那个时候他对父亲说的话,投胎也生不到什么好人家。

自己也是害了别人的性命才得到转世的机会,所以大概也没能有好的来世。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这件事情了。

那个祝青禹

他现在怎么了?能够适应吗?有家庭孩子吗?能不能顺利找到"接班人"?

抬头看着天空有两三抹微云像棉絮般飘过满月又飘离,又起风了,再不走,今夜就来不及走了。

也罢,现在想这些,也都是无补于事。

他解开他那间月白色长衫上的布扣子,脱下衣服,脱下鞋袜,还有眼镜那个年代这是最时髦的东西了,他一直都很喜欢,但也是带不走的。

跨入了水中,一步一步地往湖的深处走。

赤裸的肌肤上有水的触觉,却没有冷的感觉。

因为身体总是比什么都还要冷,于是很悲哀地不知寒暑渡过了八十几年。

而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鬼算不如天算,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掌,从后方牢牢扣住了寇翎的肩膀,粗鲁地硬是把他连拖带拉扯回岸上,然后用力地把他摔到草地上。

「唔」寇翎被这一摔头撞到地板登时眼冒金星,等他凝过神爬坐起来看清楚了站在眼前的男人,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

祝青禹恶狠狠的表情,加上他俩一站一坐的对等姿态,寇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放大了几倍一样的巨大有压迫感,本来就理亏的他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个屁,妈的,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了事吗?」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寇翎实在说不出其它的话来应对。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

这男人一张俊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得很严重,真不折不扣的夜叉模样,寇翎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想要避开那浪涛般迎面而来的怒火。

可是这个举动却让青禹以为他要落跑,他手一伸扯住了寇翎的脚踝,反手一折并用自己的膝盖顶压下去,喀嚓一声寇翎的腿骨竟硬生生给他折断。

「啊!」寇翎眼前一黑整条身子痛得弓了起来,疼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哭出来。

青禹当下愣住了,他实在没料到,这本来只是学来制伏歹徒的几招防身术,竟然有那么大的威力把腿给折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就非人哉的事实。

这一折,本来打算骂不还口的寇翎也火了,他一个少爷向来就是给人捧着敬着高高在上地,从来没有人敢冒冒失失地碰他一个衣角儿,更不要说是胆敢这样弄痛他。他极怒地咬着牙忍着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青禹丢去。

这一着来得太突然,青禹根本闪避不及,前额被砸了个破洞,痛得要命却没有血从那血窟窿流出来。

「你!去你的妈!」理智给烧断线,也不检讨是自己先动手折人的,青禹把寇翎往地上一压,跨坐在他身上捏起拳头就是一阵乱打,寇翎的力气虽然也异于常人,但青禹不是常"人",他是个无论身高还是体型都比寇翎大一号的死鬼,于是尽管寇翎不停挣扎也只有挨揍的份。

最后还得等那祝青禹打累了,手也酸了,方才罢休。而寇翎被他打得浑身是伤,那张漂亮的脸蛋也遭殃,青一块紫一块,连嘴角边也裂了几道伤口。

打了一顿人,积得满满的怒气得以稍微宣泄,青禹的理智也稍微回来了一点。

这也才注意到被他压在身下的寇翎,摸起来光光滑滑柔柔软软,竟是一丝不挂

纤瘦的身躯,细细的腰身,修长的四肢。

雪白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白皙地彷佛可以看到肌肤下的血管,就算是上面布满了被揍打的伤痕累累,但却不减其妖娆美丽。

对于已经禁男色非常多年的青禹而言,这裸露的身体实在太刺激了。

他有点慌张地放开寇翎爬起来别过脸,幸而人都死了也不会脸红心跳,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尴尬万分。

「你,你干麻没穿衣服」

问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问得蠢。

他不是在信上交代过了吗?怎么来,怎么离开

而寇翎不知道是气傻了还是被揍傻了,呆呆地坐在那动也不动,只是瞪着青禹不语。

很快地,他身上那些伤渐渐地愈合,就像科幻电影里看到的特效那样,伤口从大变小,变淡,然后淡入了白色的肌肤里,消失

「啊!」

突然回过神的寇翎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真是羞耻地恨不得立刻跳入湖里,他连忙地腿一缩把重点部位隐起来,然后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摸慌忙地捡着地上的衣物,然后也不顾前后正反地就往身上套。

看着他那活动自如的样子,那条腿想是也复原得差不多了他果真不是人。这让青禹也想起了自己也是像他这样一个不是人类的怪物,真恶心,本来还在惊艳中的心情顿时嫌恶了起来。

「穿什么?穿得人模人样的鬼!」

「你!」寇翎从地上爬起来,一面扣着扣子,又羞又恼地道:

「你就不是鬼了吗?」

「是谁害的!?」真是哪壶不开提那壶,青禹火又冒了起来,握紧了拳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寇翎急急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没摔到湖里去。

刚吃了一顿揍现在皮肉还发着疼,他可不想再吃一顿。

「君子个屁,跟你这种阴险卑鄙的小人讲什么君子?」

「你说我小人!?」少爷的自尊跟人格哪容得人这样侮辱?原本还抱着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全飞了,现在只剩下一股恼地怨怒,讲话也不客气了起来:

「是谁贪吃得像头快饿死的猪?我没阻止过你吗?」

「你?还?有?脸?给?我?放?屁?是谁先来勾搭人的?你什么居心!?」

「我」我什么居心?我只不过是太久没碰到人想要和人讲话这样

「屁放不出来了吧?你少装清高!如果真的想要阻止,你何不直说明白?」

「」没错,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如果告诉他,他会相信吗?

但重点是自己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说,打从心底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连个人都不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他的确是有想要阻止,他不想要害人。但无法否认,能够脱离这无边无尽孤寂,他内心深处不也是很快乐吗?

要不然,难道还想要将这八十年的孤寂无限延长下去吗?不想,不想,不想

「我不想我不想要再当鬼了」寇翎低声地说。

「所以我就该倒霉?老婆跑了,小孩变孤儿,家破人亡,难道都是活该?」

越说越不爽,青禹一把扯住了寇翎的衣领,把脸凑进,冷声道:

「都是你的错,你得负责。」

「负责?」意思是,他不能去投胎了?意思是,他得继续活在这无趣味的人间?意思是,他还是得躲在黑暗中?

「我不啊!」寇翎惊叫一声,扣子还没扣好的衣服被青禹揪住,这一挣扎没料到衣服又溜了下来,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青禹只好又别过脸,把手中的衣服丢给他,而少爷羞愤地无地自容,默默地咬着唇穿着衣服。

「反正,你就是不准去投胎,走。」

这回,青禹谨慎地不去拉扯他衣服了,他改抓他的手腕。

「去去哪?」将近百年没离开过这个地方,这下他可慌了。

「回我家,煮饭,打扫,照顾小孩。」

想到那一屋子的凌乱,青禹就头痛。

妻子到底会不会回来也没个头绪,青禹却说什么也不可能动手作家事的,所以在那之前,他很需要一个可以给他使唤的,起码把家弄得象样一点。

这个少爷,看起来细皮白肉娇生惯养,似乎也不是很适当的人选但将就将就用着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专家不也是训练有素的狗吗?没有人天生就会作家事的嘛!

再说,他现在这样一个鬼,要到哪去请菲佣还是印佣?既然如此,这鬼佣也就凑合凑合,顺便就近监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他,不会放他投湖逍遥去的。

打定了主意,也不管寇翎同不同意,拉了就走。

「等,等扫地!?煮饭!?」寇翎惊愕地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个少爷,打从出生就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起床有人帮他准备好盥洗用具和衣物,洗澡时有人帮他放热水,睡觉前有人帮他燃熏香,风一起衣服就送上,雨一来伞就打上,喝汤有人帮他吹凉,喝茶还有人帮他温杯。厨房这种地方他能不进去就不进去,古圣人不是都说了,君子远庖厨嘛?煮饭这事情他怎么可能会!?

「你有什么意见?」见他张口结舌的样子,青禹停下来问。

「那是下人干的粗活」

「下人干得成,下鬼也成。」

「不成,我不会!」少爷的任性脾气发作了起来,他不走就是不走,任凭青禹怎么拖怎么拉,宁可跌倒就是不再往前跨一步。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之际,一个消瘦的身影从林子里冒了出来,两个人停下了争执,无声地望着那个人。

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个比他们两个还要像鬼的生物,提着手电筒,无声无息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当然,他看不见他们。

好几次,阿洛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青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扶他一把,但却见得到,摸不着,彷佛阿洛只不过是投影机制造出来的影像那样,手一伸就穿透过去。

青禹无言地看了寇翎一眼,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跟在阿洛身后走着。

寇翎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他知道青禹那个沉默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在说:「都是你造成的。」

叹了口气,他也跟上前去。

阿洛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路旁的风物景色看起来都很相似,不过阿洛却像是脑袋里早有地图,他丝毫不迟疑地往某个目的地走着,想必那个地方,他已经去了很多次。

终于,他在一颗大石头旁边停下了脚步。

站在他一旁的青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那里有个简单的长方形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祝青禹。

这就是自己的墓了?

看着那墓,青禹忍不住一身发毛地不自在。

真的死了?埋在这土堆中?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死亡,尘归尘土归土的事实。

阿洛往旁边的那块石头坐了下来,呆望着那墓碑出神。

如果那天如果那天晚上他没让青禹出门就好了。

怎么也想不到那晚关于台湾黑熊的对话,竟是诀别。

还以为自己会死在前头,真的,得了不治之症的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翘掉,而青禹,年轻健康,至少还有五六十年好活的。

如果是他比青禹先死的话,也许青禹会一直怀念着林洛平这个人。

哪知道他却先走了,留下他风中的烛火一只,来不及告别,来不及把这些年来一直想要对他说的说出口只来得及抱着他还没全冷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

阿洛没有报警,也没有请卫生所的人来验尸开死亡证明什么的,青禹的老婆打电话来找人时,他也只淡淡而简短地说:「他死了。」

尽管他真真不想承认,他那样喜欢着的青禹就这样死了。

至少在最后,青禹算是回到他这里了,他给他在山里找了块地方,埋葬起来,也把他的行李烧给他好让他顺利上路,从此阿洛他仅剩无多的的生命力也彷佛一同被葬掉烧掉了。

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青禹真觉不忍心,他问寇翎:

「怎么让他可以看到我?」

「你很努力要他看到你,就会看到。」

「就像我之前能够看到你那样?」

「恩。」

青禹蹲到阿洛的面前,他不知道怎样"努力",但他是真的很希望阿洛能够看见他,希望最后至少还能给他说些安慰的话,好让他安心地度过他的余生。

可是努力了半天,阿洛还是那样缺乏表情,空洞的目光穿透眼前的青禹,直达他身后的墓碑。

他就是看不见。

「」青禹困惑地向寇翎投了个问号的表情。

「我想,一开始不是那样容易」

「为何?」

「你还没习惯你是个鬼,你排斥接受这个事实,你想用人类的身分去跟他对话」

寇翎努力地想着简单点的说法来让青禹明白,人与鬼,终究是殊途。

「」似懂,似不懂。

魂归何处?

他死了但他却没有消逝,他不只是一些分子原子的组合,他是个非生命的存在却行着有生命的思考,他是一个鬼

难以置信,想必阿洛他,也不会相信吧。

「我帮你。」

「嗯?」

「你要跟他说些什么?」

「他叫阿洛。」

「阿洛。」

阿洛闻声抬起了头,叫唤着他的人是个从来也没见过的古装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站在他面前多久了。

「他在你面前,有话想跟你说。」寇翎手指着蹲在阿洛面前的青禹。

「谁?」

「青禹。」

「」阿洛不理他又低下了头,他不打算接受这无聊又残酷的玩笑。

「大学的时候,」听着青禹的话,寇翎转述着:「本来想要一起办个"无鬼神"的社团,社员凑齐了五个人,但主任就是不给过关。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家里是开神坛的。为了要说服你们相信鬼神,他还亲自起乩了一次给大家看」

「啊?」阿洛抬起了头,又惊又疑地望着寇翎。

多远古的记忆依稀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们笑了整个晚上笑到隔壁寝室的都来骂人方休,记得那一段期间他们俩个只要在校园里看到主任,就忍不住喷笑

「青禹说,他从来就不相信有鬼神。所以现在他不知道怎样让你看见他。」

「然后他说,尽管如此你肯定还是不相信。你是学医的呗,所以他要你看看我是不是活人。」

说着,寇翎把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伸到阿洛面前,阿洛迟疑了一下,用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也就是没有心跳,但他却站在那对着他说话。

「他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本来,你们就应该没什么话好说了,早就决定要个自好好地活,不干涉彼此的生活。他很抱歉最后他还是扰乱了你的清修。」

「就这样,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千言万语,但终究想表达的

「如果,如果你想说的是那件事情,他说,他早就原谅你了。」

「」是了,终究想表达的,就是后悔跟抱歉了。

阿洛弯下腰把脸埋入手掌中,剧烈地抖着的肩膀,啜泣着。

良久良久,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那个年轻人也不见了,林子里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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