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两个鬼为着不同的理由沉默不语,寇翎的沉默是因为他还在生"大内裤"的闷气,而青禹的沉默则是因为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小说灵感,正努力捉捕着。
「喂」没多久,寇翎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不是笨蛋,当然有感受到祝青禹特别带他出来散心的好意,且先前还受了青禹见义勇为的拔蒡相助,于是如果自己还在为了芝麻小事闹别扭个没停,就显得太没风度了。
「小然去哪了?」
「看电影。」
「什么是电影?」
「戏的一种。」
「咦?戏!」一听到"戏",寇翎整个精神都来了。
毕竟是富家出身的少爷,就算再怎么不得宠,日常生活还是比寻常百姓舒服得多,看戏,可是他从小到大就养成的休闲习性,在寇家全盛时期,甚至寇宅内还盖有自家的戏台,养着自家的戏班以随时娱乐家中那票少爷奶奶小姐们。
但那般风雅的趣味早已成往事。
一栋大宅子里只住了一个孤单的鬼魂,一个老太婆,就算寇翎他真的有少爷的看戏兴致,也不可能叫阿枝穿著彩衣来唱戏娱他吧。
「怎?」看寇翎惊叹了一声之后又陷入了追忆似水年华的表情,青禹好奇问道。
「你们这个年代最热的角儿是?」
「嗯」向来也是少看电影的青禹,挖掏脑袋半天才挖出个算是家喻户晓的人名:
「史恩康那莱吧。」
「史先生跟康先生吗?」原来这个年代也时兴这种联手登台一起成名的"对角
「」这次,青禹可是很克制地没笑出声来。
「我们现在又要上哪去?」青禹不响应,想是自己又说了什么不得体的怪话了。寇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
没人可讲话来得闷,有人可讲话可是却处处碰坑,累煞人。
「去山上。」
离小然回到家还有一段时间,青禹决定找个地方将他脑袋里的新灵感好好整理一下。
车子停在附近郊区的山顶上一个视野非常好的崖坡边,那是青禹用来想事情的老地方。
他熄了火打开车门走下车,跨上崖坡旁的安全护栏坐稳,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和香烟,熟练地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然后隔着袅袅香烟看着
眼前的旖旎城市。
如果说眼前这华灯炫目的不夜城是风情万种的美妇,那月亮湖畔幽静脱俗的紫色夜景就是妩媚婉约的少女了。
妩媚婉约自己是怎么会想出这么奇怪的形容词啊?
看看一旁学着他跨坐在栏杆上的那家伙,绑得松松的黑色长发被夜风吹得恣意飘扬。漂亮的长眼睛可能是因为视力不好总是微微着,但这样的缺点却让那张不大的瓜子脸
看起来有种慵懒的媚意。
明明是个男的却挺适用妩媚婉约这个有三个"女"字旁的形容词嘛。
「别抽了。」寇翎看着他,突然伸手一把将青禹嘴上的烟拿掉。
「年纪轻轻白面这玩意少碰为妙,对健康不好。」寇翎的口吻像个老人一样苦口婆心。
「」
按照自己平常的行为模式,应该是狠狠白他一眼,骂声"鸡婆"然后再点一根继续抽。
但他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寇翎。
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好象从来就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健康。
小时后住在教养院,那些修女一心只想着要如何从孩子们的伙食费中多抽一些回扣,至于菜色好不好,饭量够不够,营养均不均衡那些都不是她们关心的范畴了。
青禹的食量不大,但印象中总是在饿肚子,这样的情况下,健康当然也不怎么样。
离开了教养院,他遇到了阿洛。
阿洛是个比他还要不会生活的男人,他连自己的健康都不挺在意了,怎么会注意到青禹的健康?回想起来,抽烟、喝酒所有对健康不好的事情,不都是阿洛教给他的吗?
至于自己那个有名无实的老婆更不要提了。
结果,头一次听到关心他健康的言语,却是在已经不需要健康的死掉以后,从不是他朋友也不是他家人的寇翎口中说出。
感动是有,但是更多的感慨压过了感动的情绪。
「喂,你会放我回去吗?」
今夜这个男人表情看起来还算和颜悦色,甚至让人有种温和的错觉。于是寇翎再一次抱着希望询问道。
「不会。」青禹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答。
说完又把头转过去,满是胡渣的脸又恢复冷淡的表情地看山下了。
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有些什么心思?在想着他最喜欢的那个人?想着他离去的妻子?还是想他女儿?
突然地寇翎有点想要了解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了。
也许他也和自己一样寂寞?
「我留下来你会比较高兴吗?」寇翎又试探性地问着。
如果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一起生活的同伴,像他跟阿枝那样,那其实自己不回去投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会。」
「」冷淡的响应泼了寇翎一头冷水。
「还有,你话少一点我会比较高兴。」青禹补充道。
「去」亏本少爷还再想着其实你人还不错
也许人是不坏,但个性和嘴巴真是坏透了。
「喂!」
「又干嘛啊?」
看来身旁有这家伙在,想要图个清静好好构思他的小说是无可能的事情了。
「那是什么星?」寇翎又起眼睛,指着天上移动闪烁的光点。
「艾尔普兰星,两百年出现一次,快对着它许愿!」
「真的!?」一听是两百年才一次,寇翎连忙盯着那颗艾尔普兰星在心里慎重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过没多久,两百年才出现一次的艾尔普兰星又飞一颗过去。
「月哥哥!月哥哥!」小然拍着寇翎的房门叫着。
"月哥哥"是她小姑娘自己最后决定要用的称呼,事出于她爸爸总是很忙没空,所以她的"好宝宝单"只好都由大哥哥签名。大哥哥每次都大费周章用那只以头发和筷子自制的笔沾黑色水彩,慎重地在她的"好宝宝单"家长签名处签上了两个漂亮无比的字,然后用肥皂刻成的小印章盖个印。
小然是认得那个月字的,幼儿园老师有教过,另外一个字是什么就别理它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签得这么怪?」
某一次看到寇翎的杰作及其怪异的毛笔,青禹满脸黑线。
「哪里怪?」
「不能签得普通一点,随便一点吗?」
「不行,我落了一辈子的款,没听说这可以随便的。身为一个文人连名字都签不好那跟废物没两样,不如弃笔。」
「迂儒。」
「蛮夷。」
争论总是没有结果的,寇翎在某些地方的坚持如盘石般不可动摇,最后青禹请阿南弄了一套高级的文房四宝来给寇翎用,算是对他的坚持让步。
场景回到寇翎的房门口,小然在那敲门敲得急,刚洗好澡正在擦头发的寇翎只好用大毛巾把一头还在滴水的长头发包好去开门。
「什么事?」
「把拔说这个要送给你。」
「喔谢谢。」接过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寇翎有不好的预感。
祝青禹那个人,不会好心到平白没事就送他东西的。
果真一拆开,里头包了几本书:
《家事诀窍一把抓》
《让家事成为享受的则秘诀》
《怎样成为家事全能》
《主妇作菜好帮手》
《妙主妇理家庭有撇步》
《老公,我把家事做得更好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食谱。
「欺人太甚」
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训练成妙主妇还是什么?还有,什么"老公"?谁是"老公"!
罢!先忍着,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隔没多久小然又来敲门,手中拿着一张纸。
「把拔说这是他帮你做的"死给九"。」
「死给九??」
那又是什么东西?接过纸一看,寇翎本来白胜雪的脸变得像厉鬼一样青了。
洗衣、晾衣、折衣、扫地、吸地、拖地、采买、煮饭、泡咖啡、洗车、浇花、整理客厅、整理厨房、整理浴室、整理小然房间、整理书房、照顾小孩
这些事情排满了每一天的时间,吃饭时间少许,洗澡时间少许,就连睡觉时间也都少得可怜
而"自由时间"一个星期七天内也才排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两小时连作一幅画都不够,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啊!?
若照着这张"死给九"做下去,不要说三年,三天他寇翎就会被榨成鬼干了!
二话不说,他拎着那张纸快步往青禹的书房走去。
「祝青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把那张纸扔到青禹面前。
「有问题吗?」
「有,问题很巨大!」
「嗯?」
「你不觉得那"自由时间"很有问题吗?」
「」青禹看了看寇翎气呼呼的脸,又看了看那张表,好半天才慢条斯理地说:
「是没错,我修改一下好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自由"和"时间"中间补写了"支配"两个字。
「自由支配时间?」
「反正我现在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没安排上,不过我想将来一定会有额外需要,到时候你在听我随机支配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自由时间也不是我的就是了?」
「当然不是,你想太多了。」说完,青禹又埋首回他的小说草稿中。
「」
嘴巴坏,个性坏,连心肠都很坏!
自己是怎么了还会只因为对方仅仅一次的和平对待,还生出想要留下陪他的愚蠢念头?
说来说去他祝大爷只是一时兴起加上看自己可怜,那天才会反常对他稍微好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