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宁觉非儿子的资料,那边接著却说:“宁将军,请你务必督促你的朋友,必须在我们的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我们必须接他回来。”
宁觉非立刻回道:“好。”
那边又道:“很对不起,宁将军,我们只能接他回来,不能接你,因为你的身体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宁觉非只怔了短短的10秒锺,便慨然回道:“好。”
解意急了,一把将他推开,坐在电脑前啪啪啪地打出一连串字来:“为什麽?为什麽他不能一起回去?”
那边似乎十分有耐心:“请问您是先生还是女士?”
解意回答:“先生。”
他的电脑屏幕上很快便出现了一大片字:“先生,你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的身体有质量,您带的东西是电子或者机械设备,这些都会使那个世界逐渐失去平衡,从而连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我们用超大型计算机仔细推算过,这种反击势必波击到我们这个世界,最终造成我们这个世界的彻底毁灭。而宁将军的身体是那个世界的,如果他过来,也会造成同样的问题。我希望我这个简单的表述已经清晰地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您还不相信,我可以把所有的计算公式给您发过来。”
解意愣在了那里,忽然转头看向宁觉非。
宁觉非却很镇定,轻声说:“蝴蝶效应。”
解意当然也明白,却不似他那麽冷静,他在键盘上打出:“如果我不回去呢?”
那边沈默了1分锺,随後出现了短短的一句话:“那我们就不得不让你消失。”
解意紧抿双唇,立刻问道:“怎麽消失?”
那边从容不迫地送过来一行一行的字:“先生,你的电脑、手机在那个世界都是不能用的,是我们将一群粒子穿透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送了过去,然後利用那些粒子聚集了那边空气中的电荷,送进你的那些设备的电池中,这才启动了它们。同样,我们也可以送更多的粒子进去,在那边的空气中积聚更大的力量。我这里显示,你们西南方向米处有个物体,按它的分子结构应该是一棵树,请你们看过去。”
解意和宁觉非对视了一眼,立刻出了院子,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果然有棵大榕树,亭亭如盖,正洋溢著盎然生机。
大约10分锺後,晴朗的夜空中突然有一道闪电直劈下来,直接击中了那棵树。随即,那树燃起了熊熊大火。接著,才有一道震耳欲聋的霹雳声紧随而至,直震得大地仿佛都在摇动。
这个突然的变故过後,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依然是繁星闪烁,大海无波。
宁觉非神色骤变,返身便坐到了电脑前,非常快地打出字来:“放心,他会按时返回的。”
那边十分聪明,从措辞看便知道他是谁了:“宁将军,谢谢你。事实上,我们也是不得已。我们是科学家,不是杀人狂。但是,为了维护我们的世界,为了保护这里上百亿人的生命,我们必须这样做。从我们的探索来看,那边的科技远远低於我们这个世界,因此,他不会有侥幸的。所以,请他务必回来,不能再继续滞留下去。”
“我知道。”宁觉非十分沈稳。“我会让他回去的。”
这时,解意却在他身边说道:“我不会走的,你让他们杀了我吧。”
宁觉非却不理他,只是接著打著字:“请你们把详细的经纬度发过来。“
“好,你们有罗盘什麽的吗?如果没有,我们可以设法为他的电脑修改设置,临时设一个方向仪。”
宁觉非答道:“不用,我们有指北针。”
“那就太好了,那麽,我们到时候会接引他回来的。”
“好。”
那边似乎感到很遗憾,发过来充满感情的一行字:“宁将军,非常抱歉不能接您回来,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个世界将再次感谢您。”
宁觉非微笑:“不用谢,那里也曾经是我的家园,现在是我子孙的乐土。”
“是。”那边停了停,忽然道。“宁将军,我是宁天宇院长带过的研究生,他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师。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把您的消息传给他。”
宁觉非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免得让他心乱。谢谢你的好意。”
“那好吧。宁将军,我们会一直监督著那位先生的行动方向,希望你们现在就往那边走,免得途中有什麽问题延误。”
“我知道,放心吧。”
“宁将军,再次感谢您。那就这样吧。在这期间,你们的设备将一直保持开机状态,我们会随时与你们联络。”
“好。”
“那麽,宁将军,再见。”
“再见。”
这之後,电脑上不再有字符出现了。
宁觉非转过身来,仰头看著解意。
解意神情淡然,平静地说:“我不会走的。”
宁觉非的声音也很柔和:“你必须走。”
解意看著他,轻声说:“我绝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宁觉非温和地问:“那你是想让我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解意眼圈一红,转过头去不看他,良久才道:“我宁愿死。”
宁觉非温柔地说:“可我希望你活著。”
解意低低地道:“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宁觉非站起身来,从後面环抱住他,轻轻地说:“可是,即使你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也会感到安慰。”
解意沈默了很久,声音更轻:“我不想走。”
这时,万籁俱寂,只有外面那棵大树燃烧的劈啪声传来,听著更是惊心。
宁觉非紧紧拥抱著他,冷静地道:“小意,那边是我们生活过的世界,也是我们亲人朋友继续存在著的世界,你必须回去,那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的儿子、孙子,以及你的家人。你其实是完全明白的,不要这麽固执了。”
解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可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宁觉非轻叹。“可是,如果我们必须分开,那也应应该该高高兴兴地分手。我很感激命运让我们能够在一起这麽长时间。我觉得很幸福,很快乐。”
解意猛地反身抱住了他,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终於掉了下来。
A 结局
解意坐在客厅里,看著墙上的巨幅照片,心里依然是无比的悲戚。
3个月前,他被宁觉非逼著,连拖带拽地弄到南楚西南边境的丛林里,站到那些冷血的未来科学家指定的地点。
从三江口出发,到达那里,他们花了90多天的时间。那些日子里,他们夜夜抵死缠绵,总是不肯放开。每每做到最後,解意都会落下泪来。
当分离的时刻到来时,解意几次都要踏出那个点,不愿意回去。宁觉非却坚定地说:“小意,你要出来了,马上就会死。如果你坚持要这样,我也不会拦你,但我会跟你一起死。”
解意看著他,眼里都是泪水。
他忽然从肩下卸下背囊,扔给了宁觉非:“留给你做纪念。”
他什麽都不再需要,只保留了一个数码相机和一个普通相机。
从他电脑启动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经自行启动,他用完了所有的存储空间和胶卷,给宁觉非拍下了数不清的相片,还有他们两人的合照。
当正午到来的时候,他感到了有一股隐隐的漩涡般的吸引力在拉扯著他的腿,随後是他的身体。他知道最後的时刻已经来临,不由得向宁觉非伸出手去:“小非,你跟我一起走。”
宁觉非站在一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似乎要把他印在脑海里。听到解意的叫声,他再也忍耐不住,忽然泪如泉涌。他猛地抹掉了泪,只想清晰地看著解意,直到最後一分锺。
解意只觉得那股力量越来越大,让他全身如爆炸一般地剧痛难当。他将相机牢牢地捏在手里,仍然全尽全身力气坚持著清醒,眼泪一眨不眨地看著宁觉非。
当那股吸力陡地增大的时候,他终於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在K2脚下了。
熟悉的意识马上袭击了他。这是雪崩之前的那一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希望那山崩地裂的时刻再来一次,让他能够再穿越回去,见到他的小非。
可是,雪峰静静地矗立在蓝天下,却是毫无动静。
他知道未来的科学家们已经弥补了他们的错误,他不可能再有一次好运了。
他黯然地回了家,一直闭门不出。
他将所有的照片都冲洗出来,然後放得很大,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然後就天天在呆坐著,看著那些照片。
宁觉非年轻的俊美的容颜是那样栩栩如生。他微笑,大笑,做鬼脸,翻筋头,打拳,攀在树上,抱著小宝小贝……
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合影。小非抱著小意,小意抱著小非,是那样的甜蜜,温柔,暖心。
天过去了,他除了买点日常生活用品外,几乎从不出门。这个世界对他是熟悉的,可也是冰冷的。他爱的人却在他永远触摸不到的另一边。
想著,他的泪又滴落下来。
窗外阳光明媚,一切都显得那麽美好,时光却仿佛凝滞住了。他只想这麽坐著,直到生命的尽头。他希望自己的灵魂也能穿越过去,好陪伴他的小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沈沈的思念中被门铃声惊醒。
看著紧闭的房门,他一直坐著不动。不管是谁,他都不想见。
门铃却固执地响著。
他坐在门里,始终沈默著。
门外的人却锲而不舍地按著铃,似乎不叫开门誓不罢休。
对峙了良久,他终於站起身来,过去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个少年,剪著短发,穿著T恤、牛仔裤,非常像个学生。他有一张惊世的脸,俊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此时,他挺拔地站在那里,对著解意微笑著。
解意呆呆地看著他,似乎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年也不著急,就站在那儿让他打量著,脸上一直是明朗的笑。
半晌,解意才试探著问道:“请问,你是……”
少年笑笑地说:“我是宁觉非。”
解意一把将他拉进门来,紧紧拥抱住他。那熟悉的身体实实在在地被他搂在双臂之间,他终於相信了这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解意连声问著。“真的是你吗?小非?”
“是,我是小非,你是小意。”宁觉非乐呵呵地道。“我穿越过来了。”
“怎麽会?”解意放开他,认真地看著他的脸。“这是你在那边的身体啊。他们不是说不能穿越过来吗?”
宁觉非显得很活泼,拉著他坐到沙发上,笑嘻嘻地说:“这还要多亏了你。”
“怎麽呢?”解意不解。“我什麽也没做过啊。”
宁觉非笑容可掬地解释:“你临走之前扔给我那个背包,里面有手机,有电脑,太多这个世界的电子设备了,因此,威胁仍然没有消除。那些科学家们又联络了我,然後我儿子的那个学生暗中做了手脚,改变了我身体中的某些结构,又将这边与我同质量的某些物质弄到了那边,这样就可以达到两边的平衡。於是,我就跟著你留给我的那些东西穿越过来了。”
解意顿时笑逐颜开:“这可真是太好了。”
宁觉非笑道:“你没留钱给我,没办法,我把你的电话什麽的全都卖了,只留下了电脑,里面有我儿子和孙子、孙女的照片,实在舍不得。反正我只是从K2那边出来找你,钱也足够。”
“无所谓,你尽管卖就是,比起你来,什麽东西都算不得珍贵。”解意笑道。“哎,你怎麽找得到我的家的?”
“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弟弟是上海的大律师吗?我找到了他,问你的家,他一见到我,二话不说就告诉了我。我当时还教训他,说他太没有保护你的意识了,怎麽能随便把你家的地址告诉陌生人?结果他说他不会给别的任何人,只给我。我问他为什麽,他说我只要进了你的家就懂了。”宁觉非说著,扫视著墙上的无数照片。“现在,我是真的明白了。”
解意看著他的笑脸,只觉得恍如梦中,喃喃地道:“那我们现在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是吧?”
“是。”宁觉非郑重地点头。“我们永远在一起。”
此言一出,二人心潮澎湃,忍不住紧紧拥抱在一起。
年,首都医院的产房前,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军人正在焦灼地徘徊著。另外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也在门外等著,那位中年男子也穿著军装。
忽然,门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哭声,有个护士探出头来,笑著道:“是男孩。”
那个年轻军人高兴地差点跳起来:“爸,妈,是儿子,我有儿子了。”
那对中年夫妇也喜得真点头。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30来岁的青年人一起出了电梯,悠闲地走了过来,似乎是从这里路过。
他们快走到产房门口的时候,护士把婴儿抱了出来,交给了那个年轻军人。
年轻军人喜不自胜,却抱得十分笨拙。
他母亲连忙把孩子接了过去,专注地看著,一直在笑。
那两个路过的男子也凑上前来,微笑著看著孩子。
年青人笑道:“很活泼啊。”
中年人也笑:“是啊,长得真漂亮,叫什麽名字啊?”
孩子的父亲听人夸奖自己的儿子,也很高兴,闻言答道:“叫宁觉非,是他妈妈起的。”
年青人立刻赞道:“很好听的名字。”
中年人说:“看上去,这孩子将来是要当将军的。”
一听这话,那一家人都十分开心,向他连声道谢。
这时,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对著那个中年人笑了起来。他那大大的圆眼睛笑成了一弯月亮,整张脸都显得特别漂亮。
中年人赞叹道:“真是个天使。”
孩子的父亲欣喜地看著儿子的笑脸,又一个劲地向他道谢。
又夸了孩子几句,两人这才离去。
走出医院,中年人笑著看了看他,温和地说:“小非,看著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却知道他在29年後会死,那真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看见自己的父亲这样年轻,那感觉更奇异。”年青人豁达地耸了耸肩。“我记得自己刚被授予少将军衔的时候,父亲曾经感慨地说过,我一生下来就有人预言我会当上将军。那时候我还觉得荒诞不经。呵呵,小意,原来那个预言师是你啊。”
中年人笑著问他:“你会提醒那个孩子将来的事吗?”
“不会。”年青人洒脱地道。“我穿越之前曾经向我儿子的学生保证过,绝不改变历史。再说,如果我不死,也就见不到你了。”
中年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意味深长地道:“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年青人握紧了他的手,温柔地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永远生活在时光之外。”
──END──
B 结局
年,解意已届80高龄,这时候,他已被国际摄影界、油画界尊为艺术泰斗。除了对艺术天才的直觉外,他在推动全球和平进程、保护地球环境、维护平等自由等方面也做出了杰出贡献,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这一年的夏季,北京再次举办奥运会,全世界许多国家的政界要人和各界名纷纷前来参加开幕式。
同时,为了造势,北京在此期间举办了一系列的音乐会,开了各种各样的画展、摄影展、艺术展,来自全世界的观众云集於此,巨大的北京城到处都是人潮汹涌。
为了加强保卫,正在北京郊外训练的特种部队“闪电”被特召进京,专门保卫这些要员和名人的安全。
宁觉非这时刚刚23岁,已是上尉军官。他雄心勃勃,一心想建功立业,欲做一代名将,万古流芳。
这一日,由解意领衔的全球艺术家慈善艺术展《我们的世界》在国立美术馆隆重开展,党和国家领导人有多位要前来参加剪彩仪式,安全级别为一级警卫。宁觉非他们全都去了,各自穿著便衣在预定位置游弋。他们非常警惕,随时注意发现异常情况。
从“那边”回到“这边”,已经过去44年了,解意一直在努力地积极地活著。他在等著这一天,等著与宁觉非相见。这将是他们在这一世惟一的一次见面机会。
虽然已经80岁,但解意的腰板仍然挺得很直,眼神更加睿智,神情更加平和。他头发雪白,穿著舒适的丝质中式对襟长衫,更显得仙风道骨。
在他的助理的陪同下,他乘汽车到达了美术馆。
馆长立刻热情地迎上前来与他握手,满脸都是仰慕。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对他实是高山仰止,几乎有种眩晕感。
解意微笑著,犹如春日的阳光般和煦。他谦逊了几句後,缓缓地回身,往人群中走去。
人们不解,但纷纷向两旁让开,为他留出了一条通道。
按照“那边”的宁觉非向他描述的方位,他准确地找到了一个年轻人。
解意看著他。他高大英武,一双圆圆的眼睛中闪烁著热情的坚毅的光芒。他这时穿著T恤、牛仔裤,就像一个普通的帅气的大学生,有著阳光般的青春气息。
宁觉非看到这个眼神明亮,相貌清隽的老人以那样深邃的目光看著自己,不免有些心虚。他不大明白这位老人为什麽会用这种眼光瞧自己?难道他们以前见过?可他超卓的记忆里却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正在疑惑,那位精神矍烁的老人已经走上前来,紧紧地拥抱了他。
宁觉非正在诧异,只听老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是宁觉非吧?”
“我是。”他点头。“老先生,您……认识我?”
解意放开他,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微笑:“是的,我在很久以前遇见你。”
宁觉非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我……不记得了,解老,您能不能提醒一下,我们何时,何地,见过?”
“我们相遇的时间。”解意缓缓地笑道。“是在时光的那一端。”
周围的人全都发出惊叹。
“果然是老艺术家啊,出言不凡,充满哲理。”
“像诗人。”
“像艺术家。”
宁觉非却更加尴尬。他没听懂。
解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後你会明白的。”
“哦。”宁觉非只好懵懵懂懂地点头。
解意温和地笑著,亲切地问他:“你现在登上K2了没有?”
宁觉非更觉诧异。他怎麽会知道自己一心想登上那座难以攀登的高峰?他疑惑地看著解意,摇了摇头:“还没有。”
解意微笑,肯定地说:“你会征服它的。”说完,他在助理的轻声催促下,转身离去。
宁觉非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真是个好老头。”
解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那一双仍然清澈明亮的眼中,满是思念。
觉非,你在那一端,也有60岁了吧?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