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咖啡香自桌上的白色杯子中飘散出来,空气中的爵士乐优雅不喧闹,不是假日时间,咖啡店里的客人不多,几桌客人都是小声交谈,时而有笑声、时而又沉静得宛如宁静的大海。
匡当!匡当!
陆雪霜垂眼,拿着汤匙搅拌杯子里的咖啡几圈后,停下,抬起头问了范宇希知道哪些部分,范宇希也照实说出来。
听完之后,换陆雪霜开口:「你们高中的转班考试没有排名次是不是?他却在那时候输给一个同学,表面上他无所谓,实际上他很愤怒,回到家后将自己的房间狠狠破坏了。从那时候开始,我才发觉定语有点不对劲。」
原来陆定语这么在意成绩……范宇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后来那同学转学了,这样的情形也没再发生过,可是有次半夜,他梦呓,我听见他喊着『宇希,对不起』,误以为我是你,紧紧抱住我,对着我哭、对着我道歉,我查过了,你是高二转学的,我想『宇希』应该是你吧?恕我冒昧地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问题?」
范宇希一时愕然。
「老实说,我们并没有特别深的交集,就算有,可能也是成绩上的吧……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们是最近才见面,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又何必帮他?」
没关系会让定语很多次都梦到他?
本想继续问的陆雪霜心念一转,范宇希说的也没错,也许是她多心了,又转而关心弟弟的情况,「他又不吃东西吗?」
「我有个医生朋友说定语的情况或许是跟……家庭背景比较有关。」
陆雪霜双手交叠,尴尬含着笑。「你说的没错,是家里的因素。」
范宇希观察一会儿,正要她别勉强时,她又开口了。
「定语他其实很温柔,常常给我鼓励,我还得靠他教我功课呢。他从小就很聪明,但他内心同时也很压抑,我从来都没听他说过任何心事,在家里他也什么都不谈,除了念书还是念书,有次他跟父亲在书房吵了起来,我不晓得他们吵了什么,只清楚从那次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很僵;的确,家庭的因素占了绝大部分。其实我并不赞成把定语接回家里,他们要他回来只是不希望他在外头丢脸;可如果家里真的让他待不下去了,宇希,希望你能暂时帮我照顾我弟弟,他该需要的生活费我会拿给你。」
「别这么说,我跟定语是同学,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或许,你跟定语还比我们这些家人更亲近……」流下眼泪,陆雪霜把一些话都说出来,心头好过许多。
「姊姊……」
陆雪霜忽然握住范宇希的手,仿佛将希望全放在他身上。
「宇希,定语甚至连我们也想躲,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他,已经使不上力,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帮助他重新站起来,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现在的情况不过是短暂的,我相信他的未来绝对不只如此,我只能拜托你了,好不好?」
一声声「好不好」好似千斤石,压得范宇希倍感压力,他正想跟陆定语划清界限,没想到又得一头栽入。
可陆雪霜的手那么温暖,她的眼神那么恳切,教他难以拒绝;对于亲情攻势,他向来没有招架力。
「好吧。」最后,他听见自己答应了,也看见陆雪霜笑得很欣慰。
他想,至少尽力就够了。
宁静的夜里,窗外徐徐送着风入屋,即将要步入夏季,梅雨时节来临,窗外交织出绵密、厚重的雨声,似乎阻挡了外头的一切,除了雨声之外,再也听不见别的,孤寂又索然。
即使江旭东不在,他依然维持着已经两年的习惯,睡在左边,空出右边的位子给他;是习惯,已经改变不了。
每晚,搁在桌上的手机都开着,就怕会错过他的电话,不过这家伙可真狠心,去了那么久居然连通电话也没打回来,是存心让他担心吗?
想到睡在隔壁房到陆定语,心底全然没有一丝放松。
手伸出被子抓着手机,即使明知这样也不可能等到那个人的电话,他仍奢望着。
他很少主动致电给江旭东,现在是怕会吵到他。
就在要入睡之际,手心的振动传达至他心中,他连忙接起。
(还没睡?)江旭东劈头就问。
「在想你为什么连通报平安的电话都不打。」口气难掩些许不高兴。
(你可以主动打过来。)
「我怕打扰你工作。」他晓得江旭东工作相当投入,不喜欢受到打扰。
(真体贴哪。)没想到能听见范宇希抱怨的声音,令他大感意外。
「走秀还顺利吧?」
(当然。你呢,最近好吗?)难得有空闲与范宇希联络上,江旭东对其他不相关的事情就不想多问,这当下他的心底只有他一人。
面对江旭东温柔的询问,那低沉极富磁性的嗓音宛如夜里静静流动的河水,徐徐前进着,不起惊涛,不激骇浪,沉着而稳定地前行,教他听了不禁闭上眼睛,以前他们两人也曾这样通过电话,却不知何故,今晚他的声音听来分外好听。
「还好,我平常会做什么事情你都知道,昨天夏光打电话给我,她要你记得寄明信片给她,然后她说很想你,要你早点回台湾。」
(她想我,你呢?)或许是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江旭东觉得今晚的范宇希特别的浪漫,弄得他很想赶快回去。
江旭东提出这问题后,两人有着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范宇希开口。
「我很想你。」让他说感性的话,他很不自在。
(有多想?)江旭东玩出趣味来。
是真要逼他说是吧?「一个人睡很寂寞,倘若你再不回来,我就找别人了!」
说完,范宇希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好不容易等他电话,他是哪里不对劲?
江旭东没动怒,挑高眉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确认了自己在范宇希心中有多少分量。
(喔,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吗?)
会有人比江旭东更爱自己吗?若以情人的身份来算的话,范宇希想了想,下意识露出笑容。「如果要说有谁比你更自信,我倒还真挑不出人来。」
(我的自信是有本事,不行吗?)
「行,当然行。米兰天气如何?」
(日光普照,万里晴空,到处人山人海,观光客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唷,成语用得挺不错的嘛!」
(名师出高徒。这里真的很美,下次有空我再带你过来。)
「不是想说去日本?」
(那就先去日本,再来米兰。)
「满脑子想着玩,你的大学好像还没毕业呢。」他泼了盆冷水。
江旭东当然也清楚自己的学业还剩下一年。当初是想等和范宇希的感情稳固之后再重回学校继续念完。
(我没忘,已经排好时间了,那你什么时候到美国?)
「等你这趟回去,我就跟你回去。」
(真的?)每回都要三催四请,这次范宇希答应得太快,倒教他起疑。
「真的。」他再回答一遍。
之后,两人隔着手机不知又聊了多久,向来准时就寝的范宇希,今夜纵然有江旭东作伴,可他的眼皮依旧无法继续支持,终于缓缓闭上;远在米兰的江旭东透过手机也听见范宇希均匀的呼吸声,可以想见他真的累了。
(宇希,晚安。)他轻轻地说。
夜色迷人、月色皎洁,心底想着情人,江旭东不禁勾起唇瓣,亲吻着手机,仿佛透过手机的传递,他的吻就能飘洋过海到范宇希的身旁。
思念果真是最难熬的毒药,现在的他可是度日如年。
在安静的睡梦中,突然外头响起撞击声,惊醒了范宇希。
眼眸睁开,黑漆漆的一片中只有隐约朦胧的月色,待心神定下,在床上摸到手机,方想起刚才跟江旭东通过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范宇希又准备入睡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房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的声音。
接着,他另一半空着的床有了重无压下的感觉;范宇希要转过身时,一双大掌分别由他的左右两侧圈住他,低沉得几乎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磁性嗓音在他耳畔后低语。
「让我抱着你睡,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抱着你就好。」
只是抱着也没什么关系……范宇希不置可否,眼眸又缓缓合上。
「定语,下午我跟你姊姊见过面,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陆定语浑身倏地一震,神情闪过一抹惊异。「现在是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我是心疼你。你应该相信你的家人,他们还是很关心你……」
感受着颈上温热的鼻息,范宇希原本有些不适应,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也许是屋外规律的雨声,催眠了他的不安。
范宇希听着雨声与呼吸声,有一瞬,他希望时间就此打住,让他能暂时重温自己昔日的奢望;但仅仅如此而已,他能给予的就只有这么多。
陆定语有困难,他会帮忙,暂时当他的依靠也无妨,但「爱」他给不起。
半晌后,陆定语幽幽地问:「她真的什么都说?」
「包括你自杀的事情,唯一没说的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并且一直埋在心头却始终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陆定语嗤笑一声。「我怎么会有秘密?」
「只有你知道。」范宇希不再跟他辩论。
静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陆定语好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是同志?」
范宇希想了想道:「国三。」
「国一的时候,我就发觉我对男人有兴趣,但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我这么优秀,怎么可以变成一个变态,我应该按照正常人的生活一样,成为最棒的医生,然后娶妻生子;可是无论我怎么克制,仍然无法压抑心底的欲望。我不能跟家人说,也不知道找谁帮我,好在课业让我分心,勉强度过国中;直到上了高中,我看见了你……」
范宇希仔细听着,沉默不语。
「除了你的五官之外,你并不出色,也不擅长表现自己,但我就是喜欢盯着你,因为你他一种冷然的气质,就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我们这些人一样。你一定没发现,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其实都一直注意着你。下课的时候,你喜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操场,我很喜欢看着你专注的侧脸,我还发现你喜欢喝卡布奇诺,喜欢黑色,喜欢看历史小说,不晓得为什么,很多人都不喜欢的下雨天,你偏偏很喜欢,每次有下雨,你都会面带微笑……」
陆定语缓缓诉说着回忆,对于范宇希的点点滴滴,他记忆犹新。
轻轻闭上眼,昔日的影象在他脑海中慢慢凝聚起来,栩栩如生,好似伸手可触。
环住的手扣得更紧了。
听着陆定语将自己的喜好说出,范宇希心头一紧,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唉……」一声叹息为这夜画下句点。
翌日,雨停了。
范宇希翻过身,另一半的床空荡荡,也没有温度,显然陆定语很早就醒来。
老实说,事情发展至此,他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实在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但不管如何,他都试着要将一切导回正轨。
下床来到客厅,看见桌上摆了早点,陆定语正由厨房走出来。
一见到范宇希,他笑脸盈盈。「醒啦,来吃早餐吧,我买了你喜欢吃的饭团。」
开朗的声调,柔和的笑颜、朗朗如阳光般的气息,完全没了昨日的隐晦,整个人就像是焕然一新,范宇希显然被陆定语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得说不出话。
陆定语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怎么了?」
「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快点来吃吧。」
没事……那昨天之前的那些疯狂行径,算是什么?他有点体会陆平佑话中的意思。
「你可以吃东西了?」
陆定语脸上带着亲切爽朗的笑容,喝了口牛奶。「人不吃东西怎么活下去?我还想永远跟你在一块儿,怎能不吃?」
「万一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漾着笑容,陆定语笃定地问:「你会舍得放开我吗?」说完,他咬了口三明治。
对于陆定语的认定,蓦然,范宇希心坎滑过一丝烦躁。听完他昨晚的告白后,想到他过去受过的苦、对自己的心意,他再度无法解套。
「快点吃,我们等会儿去看电影。」
叮咚!门铃声切进安静的早晨中,听来格外刺耳。
陆定语抢在范宇希起身前跑去开门,拉开门,走入的是严君廷。
严君廷看了陆定语一眼,视线很快越过他。
范宇希见到他就像看见救星。
陆定语跟在严君廷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严君廷身上,不曾移开过。
三个人,三种迥异的心情。
「宇希,我拿上次跟你借的书来还你。」严君廷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范宇希会意,接腔道:「还想借其他书吗?到书房来吧。」
等书房的门关紧,范宇希终于找到喘息的空间。
严君廷把袋子里的书拿出来,是上次为了研究陆定语的病症时所借的「天空」的作品,范宇希赶紧把书放入箱子里。
「定语住在这里,不能给他看见。」
严君廷不解地问:「怎么了?看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没揭穿?」
范宇希露出苦笑。「我不是医生啊,哪有你本事!」
「更不敢伤害陆定语,是因为你选择的不是他吧!」严君廷一语道破。
范宇希的沉默代表他的不否认。
「现在的定语看起来没什么,但骨子里仍呈现不安,我真的不晓得如何更进一步帮助他,而且旭东就快回来……君廷,我真的没能力解决这件事。」范宇希坐在椅子上,双手捣着脸,声音颓然。
他真的有心想帮助陆定语,却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得到圆满的结果。
严君廷一手按上范宇希的肩膀,拍了拍。「宇希,何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就算你喜欢陆定语,也没必要为他的人生负责,尽力就好,真正该自责的是陆定语本人,他自己若不想开,又有谁帮得了他?放宽心吧,人的心看似脆弱,其实也没这么脆弱,有时候你愈怕伤害他,愈让他有逃避的籍口,懂吗?」
范宇希的手缓缓放下,望着严君廷。
「你的作法变了?」记得早先严君廷要自己温柔一点,怎么这会儿手段就变得强硬?
「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作法,人要懂得变通。趁他状况稳定的时候,找个时间跟他说清楚,让他别以为可以继续依附着你,朋友跟情人的界限,自己要划分清楚。」他真的不希望范宇希又和幸福擦肩而过。
「君廷,谢谢你,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总能替我想到最好的办法。」
「知道我了解你,你最后还是背叛我。」
「别挖苦我了。」
「这是我的特权。」
结束秘密对话,两人走出书房,严君廷便不多作停留的欲离去。
「严先生,上次我有东西忘在你家里,现在可以跟你回去拿吗?」
陆定语突出的话,教严君廷错愕。
「可以。」严君廷可不记得陆定语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家里,可由那双深邃的眸子,他看得出来陆定语有话想对自己说。
严君廷要他找个时间好好跟陆定语说清楚,范宇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这样,日子一天天流逝,他的压力也就愈来愈大。
这天,他趁着陆定语外出时出去透气,九点过后才回到家。
回到家时,屋内的灯一亮,他差点被坐在沙发上的影子吓到。
「定语,你怎么不开灯?怎么这么晚了不去睡?在等我吗?」
陆定语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回话。
「出了什么事?」
「我一直忘了问你,一个月前你来我家接我的时候是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陆定语突然问。
范宇希动作一僵,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脑子飞快搜寻有用的资讯——是啊,陆定语根本没告诉过自己住哪里,等等,他想到了……
「同学会结束后不是发给每个人一张通讯录,上头有电话住址,要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虽然通讯录他看也没看就扔掉。
陆定语起身,转过来面对范宇希,。「上头的住址电话都是假的,我只给过你手机号码,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范宇希怔住,不知如何解释。
「想不到怎么圆谎吗?我来替你解释吧!」
随即,他按下电话答录机,重新播出录音内容——
(宇希,我是羽欣,稿子不能再拖,总编说非上不可,最快下礼拜一就会重新登出,很对不起,我真的帮不了你,定语那边的问题……如果你也无法处理,我会跟他家人联络,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就这样了,记得跟我联络。)
「这解释够清楚吗?『天空』!」陆定语面无表情的质问。
「定语,我……」
陆定语忿然咆哮:「你们早就知道了是吧?知道我假装是『天空』,知道这一切全是我妄想出来的、知道我实际上是多么可悲是吧?你们全在背后嘲笑我,对不对?笑我舍弃自己的身份,想像自己是别人?而且假想的对象还是你!你是不是很得意,觉得自己赢了我?」
范宇希拦住他,不让他冲出去。「定语,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大家都很担心你,羽欣,你的家人,还有我,我们全都很担心你,你想假装自己是谁不是过错,而是万一你做回不了你自己,那才是无法挽回的!」
「你什么都不懂!」根本没人能懂他的心情。
范宇希紧扣着他的手,大怒道:「我为什么不懂?当我跟家人说出一切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令我想一死了之,但我最后还是熬过来。定语,没有什么事不能面对的,你该好好面对自己的心了。」
陆定语不语,挣脱范宇希的手,离开他家。
嘭的一声,大门重重关上,仿佛也将他们之间最后的桥梁给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