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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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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森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

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量,都没有半点感觉。

每次,无论是力量释放时还是现在,都比死过一次还糟。

当你觉得快要崩溃时,就什么也不要想,因为任何的思想都是陷阱,无论你从哪里走过去,最终都会恐怖地陷落。对此,在二十年来的生命里,雷森深有体会。

于是,他什么也不想。

他会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空白,实在不行时,他就拼命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一秒都不要停,这么不停数下去,这样你的大脑才不会掉入陷阱,不能有一小会儿的松缓,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个随时会毁灭他灵魂的炸弹,必须小心对待,一点儿的不谨慎就足以致命。雷森不想品尝那致命时的痛苦,情神崩溃的痛苦不同于身体的疼痛,他从小就知道,那要糟糕得多。

一千七百八十六、一千七百八十七--他猛地停下脚步。

他感到右手紧紧扣住左手时的疼痛,并不特别疼,但那是一种触感。

法瑞斯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雷森一口气走了半个城钻,像个出了膛的导弹一样不顾一切,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地,但总觉得他要毁灭什么似的。所以看到雷森停下脚步,他倒是怔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小心地观察他。

雷森转头看他。

在紧跟着雷森的这段路程里,法瑞斯没有看到搭档的表情,可是从肢体语言上判断,那人脸上必然有着他从没见过的神态,只是他一直没追上他,所以看不到罢了。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雷森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虽然仍有些疲惫,可是他的眼神里有了自制,唇角也有了一向倨傲的线条,像是又能够控制一切了。

他向法瑞斯开口,「我们回去。」

声音有些沙哑,但那是雷森的声音。法瑞斯点点头,他这么一路跟过来累得要命,但现在看上去一切都没什么关系。他刚才回忆过几天前在教堂里,雷森说到封印时脸上的表情,他不确定现在的情况和封印有关,但是那是他唯一看到雷森失去自制的样子。他就这么东想西想了一路,但是现在,一切思虑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雷森没事了,那一切都是可以慢慢来。重要的是,他又变回雷森了。

他又变回雷森了,可是自己却不是法瑞斯。他是魔界的那个叫封陵的战士,浑身充斥着可怕的毁灭的欲望。

医院。

这里很安静,法瑞斯从走进来,就没有看到几个人,也许是专门的病人区,因为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无论是植物还是光线。

雷森的伤口甚至没有缝线,血已经止住,虽然那怪物的镰刀确实贯穿了他的肩膀,可是他的恢复能力确实强得可怕,那不是属于一个人类肢体的恢复能力,但是如果是雷森,一切好像并不稀奇。

但他仍被医生勒令待在病房里休息,看来他还挺听医生的话,应该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不过这是个单间,桌上放着新鲜的花朵,通风又透气,更像个酒店单人房,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损失。

「好了,你就待在这里,你看上去很不对劲。」法瑞斯听到自己用很平稳的声谓说,「什么也没想,天哪,我得去把手洗洗。」--他的手上还沾着雷森的血。

然后,扮演完了好朋友,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以后,觉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抖,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干什么事。

等下我得和他商量一下保罗的事,法瑞斯想着,那家伙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情况,然后消失了,也许有危险。植物好像昏过去了,或者死了,毕竟那塲倒流的银色雨太厉害,而它是棵植物,没办法试探呼吸或是做抢救,希望雷森不要太生气,毕竟这运算是他的宠物。又或者是问问雷森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他注意到他左臂的不协调,还有那副快崩溃的样子,他得和自己坦白才行,他可是他的搭档,他不问,还有谁会来问呢。

可是他什么也没办法想。什么也没办法做。

雷森的血虽然已经止住,可是他留在自己手上的那些,却始终殷红,它一直没有干,可能是雷森体质的关系,多么独特的体质啊,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力量,如此的纯净和不可一世,像来自太古的神只,每个细胞都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手上散发着那么强的,诱惑的气息。

法瑞斯曾在电视上看到某个节目,大概是说,为什么有些人会犯罪呢?因为他们禁不起欲望的诱惑。而对于法瑞斯,他从来没有抵抗过那些诱惑,那是发自灵魂最本质的东西,在魔界,这种「失控」几乎是一种骄傲。因为它代表你血脉的力量,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渴求。

「犯罪」是魔族的天性,想要对抗天性,即便是十三道重封印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它才叫天性。

他有点虚脱地靠着门口的墙坐下,走廊里空荡荡的,像怪物饥饿的肠胃,并且那饥饿怎么也填不满。比起里面的雷森,他觉得自己倒比较像个病人,可是那东西叫天性,无法救治。

他怔怔看着手上鲜红的液体,好像它是个绝世美女,完全迷惑了他一般。不过这次迷惑他的,是食欲。

他湛蓝的眼睛映着那抹血红,像是发自体内溢出的颜色,即使怎样压抑,它仍然会透出来,因为它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不受控制地,轻轻舔舐指上的鲜血。像一个贪心的孩子去舔沾在手上的霜淇淋。

然后他猛地停住自己的动作。他的手在不停发抖,好像沾在他手上的不是血而是火一样。我在干什么呀,他脑子里不停回旋着这句话,一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深深低下头去,不再去看那手上的殷红。

他是我的朋友,他想,他是我的搭档,他一次又一次救过我,站在我的前面,即使他用理智进行的推测是多么不可能,但那都是事实。我怎么能去想这些事情

门突然被打开,雷森走出来,法瑞斯抬起头,怔怔看着那个人。

他换了件浅色的外套,显得更加温文尔雅,人畜无害。「怎么了?」雷森轻声问,他的声音很柔软,看不到任何的危害。这是当然的,他们是搭档啊。

看到法瑞斯不回答,他朝他伸出一只手,法瑞斯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沾了他一手的血。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像是一个朋友的手。

「我只是有点混乱」法瑞斯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抱歉。」雷森说。

法瑞斯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左右分别看了一下,「什么?你要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那只蛇没有来找过你呢。』雷森说。

「是的,我说过它不会来,它都被你活剥了--」

「我要离开了,你和我一起走吗?」雷森问。

法瑞斯愣愣地看着他,话题转换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可是你说」

「我拿到钱了,有些事现在必需去办,你和我一起去吗?」雷森问。

「你是在问我的意见?」法瑞斯问。

雷森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法瑞斯看了他几秒,连忙眼在后面。「你刚才是在问我的意见吗?」他问。

雷森拐出医院,他走的是后门,没有碰到其他人。

「我们这是要去夏克菲尔家吗?」法瑞斯在后面问。

「不,没人知道夏克菲尔家的主宅在哪,非战斗系能力家族老有点儿神经兮兮,特别还是这种特殊的能力。」雷森说,他走到街边,招手叫了一辆车,坐进去,向司机道,「去无门酒店。」

法瑞斯后脚跟进来,惊讶地问,「无门酒店?这名字听上去就生意不好,那里有什么吗?」

「一个拍卖会。」雷森说,舒适地靠在座椅上。「是你自己要跟来的。」他说。

「啊?」法瑞斯问,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迅速转头去看车外,可是车子已经发动了,他总不能从车子上跳下去,如果他干那么没规矩的事,雷森一定会生气的。是的,他跟过来,几乎想也没想就跟过来了,他不是没有逃跑的机会,雷森发一次慈悲可不容易。

他低着头反省,正看到手上的血,他迅速用另一只手盖住它。他也说不清,自己只是跟过来,还是被那鲜血的味道引诱过来的。

在动了那念头的一瞬间,车子里头静默的空气开始躁热,让人坐立不安。

「虽然还是不跟过来比较好,但是我很感激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他干巴巴地说,决定说点什么。

「你是搭档。」雷森若有所思地说,「这毕竟是某种牵系,我想不该不征求你的同意就做决定。」

「是吗。这是正常的处事方法。」法瑞斯继续干干地说,「对了,刚才你救了我,虽然我很意外,但是你当时」

雷森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听到这话头也没回。「那是战术。」他说。

「什么?」法瑞斯问。

「内部攻击要容易一点,谁知道它有多大呢,我不想浪费多余的力量。」雷森说,仍看着窗外。

「你的身体」

「闭嘴。」

法瑞斯闭上嘴。

他也转头去看窗外,觉得空气更加躁热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而控制局势,明确走向,一直是他习惯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现在,他却觉得一头雾水。

他不能忍受关于伤害雷森的渴望,却也无法控制它。

还好,酒店很快就到了。

无门酒店并不是说它没有门,实际上法瑞斯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叫无门酒店,可能是因为通往拍卖厅的门非常隐蔽,据说没有专用的会员卡就不能进去,但似乎足够的现金和雷森帕斯家继承人的脸加在一起,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这些可比会员卡难弄多了。

虽然感觉上像个野蛮人一样,但雷森在这么些场合好像确实很有名,拍卖场的经理一看到他,立刻露出一副看到财神的热情笑脸,而且竟然能做得好像很恭敬和内敛。「好久没看到您了,最近家里还好吗?」

法瑞斯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和雷森表示亲近,但这下子确实拍到了马腿上,雷森的脸阴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来个暴风雨,不过好歹是家教不错没有表现出来。「好得不能再好了,您知道,雷森帕斯家总是很太平。」

「那是当然。」对方小声说。

法瑞斯忖思着雷森的话里有什么意思,他显然对自己的家庭不太满意,不然也不会差点儿干出弑父这种事情来,还因为担心埋到土里后会长出很多同类生物,所以才没有动手。

显然对方也感觉到了这种低压,连忙把话题扯开,「您需要一个专用包厢吗,雷森帕斯先生?」

另一个人点点头,对方迅速在前面引路,再没多说一句话。后来法瑞斯才知道包厢已经满了,那是由别人腾出来的,谁让他是雷森帕斯家的亡者呢。

拍卖大厅在酒店的最顶层,一般隐密华丽的地方,要么在地下室,要么在最顶层,在这方面酒店做得很传统。他们来到包厢,雷森连个谢字都没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人家给他这个特殊待遇是得罪了他一般。

雷森来得早了一点--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拍卖会还没有开始,他一手托着下巴坐在那里,死死盯着拍卖台。那眼神和气势让法瑞斯又有点开始后悔跟他过来,这时他注意到雷森左手的手势,他的五指在桌上轮流轻点着,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法瑞斯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你这是在弹钢琴吗?」

另一个人心不在焉地转过头,「是啊。」他说。

「我不知道你还会这种细致玩意儿,驱魔人们学习的不都是如何杀戮魔族什么的吗?」法瑞斯问。

「我只是得活动一下手指。」雷森说。

法瑞斯想了几秒钟,不确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比如你在我家时,老是猛按遥控器,但是什么台也不选?」他问。

「我有吗?」驱魔人茫然地问。

「你有,而且很严重,从你到我家,我一个完整的节目都没看过!」法瑞斯控诉,「看上去像是你的习惯,以至于你自己都没注意到,到底是什么让你养成这种坏习惯的」

雷森的手指猛地停下来,包厢的气温霎时下降了好几度。

「说起来,有件事我们还没有谈完呢。」雷森冷冷地说,「关于你那一堆诡异的情况,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合适的交代。」

法瑞斯迟疑了一下,「我有说过,在我做好准备的时候吧?」

「我做好准备了。」雷森冷淡地说。

法瑞斯窒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他不小心把战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但这可不是他的错,和一个暴君在一起时,你永远不要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情,因为这种相处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他清了清嗓子,做好长篇大论的准备。

「我简短一点说」

「不用简短,反正现在没事。」雷森说。

「不,我还是简短一点说吧,其实我的背景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法瑞斯坚持地道,「保罗说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好了,现在我来解释一下。这完全是一宗意外,实际上这是一宗」他停了好半天,看看雷森那么副「你最好能让我满意」的眼神,终于接下下面半句,「一宗器官移植。」

另一个人挑了下眉毛,不解地看着他,法瑞斯继续说下去,「我从小心脏就不太好,十六岁那年出了一次车祸后,心脏就彻底挂了,一起倒楣的还有一颗肾,不过这玩意儿的好处在于有两个,不是吗?」

他紧盯着拍卖台,一方面避开雷森的目光,一方面显得特别伤痛的样子。

「我老爸很有钱,医院方面给我紧急安排了一宗器官移植,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不,什么东西的心脏,但那彻底改变了我。」他停了好一会儿。

「我开始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些在墙壁里蠕动的影子,花园黑暗的角落里发着紫光的眼睛,地底下传来的尖叫和腥臭气息我很害怕,但我也意识到,我的人生要被彻底改变了。」

「不可能有人会移植到一个魔族的心脏,它们的恢复能力很强。」雷森说。

「但是我父亲可以让我移植到,雷森,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是他的关系广得我都不敢去问。」法瑞斯说,「我很多和魔族相关的知识,实际上就是在他的书房学到的,他的书房是有一个城堡那么大,是我们家历代以来的祖先堆积起来的,我甚至怀疑我的姓氏也是千年前他们的模仿之作。」

他轻轻呼了口气,「但对这些我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我是次子,次子总拥有很多的权利,因为责任永远是哥哥的。我不知道家里的那些秘密,也不想知道,这个心脏算是父亲给我的最大的帮助--虽然很糟,但它让我活下来了,我可一点也不想死。打那以后,我没怎么和他联系过,我想我该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

他停下来,一副特别伤感的样子。

他的身世,大概有百分之八十是拷贝冰蒂尔的,那女孩本来并不是魔族,她的家族相当古老,当你和驱魔人拥有相当程度的关系时,但也省不了和魔族打交道,而为了救自己濒死的女儿,她的父亲和魔族们订下契约,出卖了自己家族的荣耀。

不同的是,当一切发生时冰蒂尔只有九岁,以及她移植的几乎是所有的内脏器官,以及大量的血液。

从此以后冰蒂尔成为了一个拥有特殊力量的小女孩,能够让整个城堡和活物变成冰雕,也能在她喜欢的时候,改变一下天气,让夏天来个暴风雪。

她始终不是个真正的魔族,通体上下留下了那么多属于人类的特徵,在人界时,她和一切格格不入,终于她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魔界。可是对于拥有奥里兰森家血统的法瑞斯来说,她是那么正宗的一个人类小女孩,那种发自内心而非血脉的高贵和纯真,总是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以及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存方式。

但那时他从没去想过,他只想把她留在魔界,让她学会这里的生活方式。却没有想到,这么久以后,反倒是他回头来到人界,去寻找她曾有的生活方式,以及那些纯真和坚持。

「是什么家族?」雷森间。

「啊?家族?」法瑞斯愣了一下,差点儿把冰蒂尔的家族供出来,但是考虑再三,他终于做出回答,「我也不知道。说真的,我也不太想知道。」

「魔界的贵族家庭有限,以你的能力--」雷森说,法瑞斯迅速打断他,「魔界的贵族家庭并不是我们熟知的那些,那里有太多隐藏的变数了,而且我真的很不想提这些事情,我努力想做个正常人,过人类该过的生活,任何的魔族、驱魔人都不要来打扰我,这样最好。」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雷森说。

法瑞斯长叹一口气,好像他真的经历了这些似的。「是的,我知道,从那件事开始后,我的麻烦就没停过。看来我非得搅到这些事里了,不是吗?」他忧郁地说,这些天来装无奈人类的功力大有长进。

雷森转头去看拍卖台,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是的。这里很糟糕。」

法瑞斯觉得自己那一堆的谎话像噎在了喉咙里。也许因为雷森的话阻断了他所有的抱怨,也许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语气太沉重,再加上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让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

空气又沉寂下来,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法瑞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但他还是再次开口问了。「雷森,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驱魔人深遂的眼睛盯着前方,好像能一直看到命运的终点似的,虽然那里只是个拍卖台。

「没什么事也没有,买到想买的东西,一切就会结束了。」他说。

「雷森--」

「什么事也没有。」驱魔人迅速打断他,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唇边,继续盯着前方。

法瑞斯停下来,他突然意识到雷森并不是想瞒自己什么,他从不刻意想瞒什么东西,他甚至不屑于那些事。他只是真的没法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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