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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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两个男人带着一个简陋的塑胶花盆暂时搬进了救济站。

绝大部分发生火灾的人都不至于没地方住,在同一个城市里,他们会有亲戚,有朋友,有同事,或至少能弄些钱来住到酒店。但是人总会有例外。

对于失去财产暂时栖身的人,这里的布置的确做到了尽量的简洁,只有两张床,一个共用的床头柜,还有一张桌子而已,被子不知多久没晒了。简易花盆被随手摆在窗台上,雷森敲敲窗子,随口道,「快点长大,长大了带你回家。」

法瑞斯发现植物迅速站直了身体,连叶子都变得格外翠绿,一副准备沐浴阳光茁壮成长,迎接美好未来的样子。

「你不觉得欺骗一个儿童的感情很过分吗?」他忍不住说,没有人会蠢到再回它的「家乡」。

「有没人和你说过,你有时说话的语气很像家庭主妇?」雷森说,坐到自己的单人床上,那东西发出一声悲惨的呻吟。

「没有。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有时说话的语气很像变态杀人狂?」法瑞斯说。

「没有。好,现在我们扯平了。」雷森说,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说真的,我很少在昏睡的状态中,和另一个人待在同一个房子里。」法瑞斯说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我从没有过。」雷森说,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我也没喝过罐装咖啡。」

「味道怎么样?」法瑞斯说。雷森喝了一口,想了一下,「和磨出来没什么区别。」他喃喃地说,他的姿势那么优雅,至少在外观上,把即溶咖啡喝出了和精工磨制一样的效果。

「哦,你味觉有问题。」法瑞斯说,抱着双臂,一想到和这个人这么近的待上一晚,他就浑身不舒服。「如果你肯和你的某些亲戚保持良好一点的关系,我们现在就不用待在这里了。」他抱怨。

雷森又喝了一口咖啡,自语道,「真的没区别耶,我干嘛要喝那些做起来麻烦得要死的咖啡?」

「也许你家人想让你转移一下注意力,陶冶一下情操,别老想着杀来杀去。」法瑞斯无精打采地说,「但朽木不可雕,你始终分不出饮品和泥水的区别。」

本来以为雷森会反驳,可那人只是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句话。

「如果这里的客人不是这么多,我们能分开睡了。」法瑞斯抱怨,在冰冷的床上躺下,「难民一到冬天就格外多,天气杀戮起来,比毒气规模可大多了。」

他闭上眼睛,立刻觉得有些睡意袭来,他不习惯睡着时,另一个活人离他不到两尺,但人类的身体就是这么没用,当需要睡眠时,就算死神站在你的床头也照样睡得着。

又或者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并不会真的伤害他,如果他真想那么做,自己也无处可逃。

他快睡着时,雷森的呼吸仍很清醒,他也许整夜都不会睡。法瑞斯突然觉得这场景真是奇特,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正更有力量的,反倒是更为恐惧的那个。

他的成长环境是什么样的?他想,那里让他神经紧绷,满怀恐惧,让他嗜好杀戮,冷酷独裁。

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是有钱,你的姓氏越是拥有漫长的历史,你家族的教育方式也就越古怪,因为他们有太多骄傲过去的积累,而从不愿意用电视上那种简单有效的方式进行教育。

雷森帕斯家,虽然拥有钱和力量,但那肯定不值得羡慕。

第二天醒来,法瑞斯睡得相当不错——除了他夜里被冻醒好几次。每一次醒来时,房间都黑暗冰冷,死气沉沉。而雷森,总是醒着。

他坐在他旁边的床铺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面前的黑暗。他的眼睛比那里更黑,法瑞斯想他以前一定经常直视这样的黑暗,直到他变得更加漆黑和冷酷。

「早安,雷森。」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天还没有全亮,天空堆积着层层的乌云,半黑不白的,像头顶着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周围悄无声息,偶尔有些早起者的脚步声,但大部分空间仍被静默所充斥。一切都像在默默忍耐,等待天亮的时刻,这灰暗的墙壁,冰冷的空气,漏水的水笼头,或是那些无声的人。

那人转过头,仍是那副冰冷有礼的样子,「早安。」

「今天有什么节目?」

「火车是在下午的时候,上午我准备为你采办些装备。」

「我以为我们只要去你家的旧宅子。」法瑞斯说,陈旧的楼房毫无力量抵御外头寒意的入侵,法瑞斯打开门,走廊十分阴暗,两侧的屋门紧闭着,刚一打开门,一阵寒风就顺着走廊灌过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还以为他们为了省钱连暖气都没开,现在看上去说不定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他抱怨,没想到人界的冬天如此寒冷,外头的天色阴沉又冰冷,风穿过缝隙的呜呜声清楚地传过来。

一面破碎的镜子竖在走廊上,落满了灰尘,像这个世界一般阴着脸,展示着破败的身体。

法瑞斯从镜子前走过走廊,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寒意,他猛地转过头。镜子里空荡荡的,映着走廊寡淡的脸色。

「怎么了?」雷森问。

法瑞斯慢慢走到镜子跟前,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一切还不到一秒钟,而且只是眼睛的余光瞄到。可是法瑞斯从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任何东西,他从懂事起就在学习如何迅速发现试图隐藏自己的东西了。

那是一只眼睛,正透过镜子看他们。但是现在它已经逃走了。

「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他说,拿起一小片碎镜子,放进口袋。

雷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有时候法瑞斯想,自己还真是挺喜欢他这一点。

他们穿过走廊,这里已经够冷,可是外面还要冷上很多倍。那是一种阴沉沉的让人不舒服的寒意,草叶上落着霜,沟渠都结上了薄薄的碎冰,虽然魔界的温度理论上更加要命,他却从未真正感受过。

但现在,他百分之一百二十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冷,特别是在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的时候。

走到门口,「我们得叫辆车。」雷森说,左右看了一下,这个时间没什么车子。

「可是你有钱吗?」法瑞斯问,他裹紧大衣,寒风却仍无孔不入地试图夺走人的体温。

雷森转头看他,法瑞斯皱起眉头,「等一下,如果一分钱也没有,我们要怎么去那家可以赊帐的店?」

雷森看脸色灰暗的公路,「我们在中午应该能走到的。」

「走!?」法瑞斯提高声音,雷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难道你想飞着去吗?」他举步向前,好像这完全没什么不对劲儿。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转头看站在那里瞪他的法瑞斯,「你站在那里是等着地球自己动吗?」他问。

「你说我们要走到中午,那一家该死的店……」

「快点。」另一个人冷冷地说,再不理会他。法瑞斯瞪着他的背影几秒,终于还是跟了过去。

人界真是个严苛的世界,他想,他预定中的旅行,本是一个美妙温柔乡的。要是他家的别墅在夏威夷、模里西斯什么的地方该有多好啊,他不切实际地想。但如果那样的话,走这么远的路他可能会热死。他感到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不明白这是什么现象。

「我不明白,为什么到你家的某栋别墅住一下需要买装备。」他抱怨。

「装备总是能用得到的,就像无论你去哪里都要有牙刷一样。」雷森说。

「枪和牙刷怎么能相提并论,勾搭女孩子时,没人会注意牙刷,枪却会比你本人还显眼。而且为什么是要给我买装备,我应该是受保护的人,你在压榨劳动力!」法瑞斯抱怨。

「你知道你怎么抱怨,都要去买的对吧?」雷森问。

「是的……」法瑞斯忧郁地说,毫无反抗之力。「我只是恨穿着这件旧大衣走在街上,我的衣服变成和你一样的地摊货了。」

「你也可以穿着原来的睡衣的。」雷森说。

另一个人恨恨地闭上嘴巴。

还好事实上并没有那么远,他们走了四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那间设计典雅的店面。法瑞斯累得气喘吁吁,这比他以前陪那些女孩子——以及他自己——逛街花的时间短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换算成直线距离后,就这么累人。

这处店面座落在某条商业街的尽头,左边是家专营摇滚乐的CD店,外面放着巨幅广告,比死灵界还颓废、比妖鬼界还诡异、比魔界还血腥,音箱里头传来惨烈的号叫,充满了悲伤和愤怒的力量。

右边则是一家采光明亮的美容厅,镶嵌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它是如此的洁净,好象在显微镜下也找不到一丝灰尘。俊男美女毫不吝惜地展现著风姿,像人间美好的一面经过精确的算计后,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这两家店面之间,便是那家小小的古董店。既不辉煌也不隐蔽,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欢迎一切有钱的客人造访。

店面的装饰微微有点儿哥德,大窗上的碎玻璃镶嵌出上一次魔界入侵的战争画面,驱魔人正拿著神圣的银剑,有九头大蛇恶魔。这大概是唯一一点表达出她奇特身份的地方了。

但法瑞斯可没半点心思进行观察,他一头冲进店里,瞬间感到了强烈的幸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谢天谢地,暖气开得很足。

店里像所有的古董店一样,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著让人昏昏欲睡的熏香。这种光线一种说法是为了保护古董,一种说法是防止客户过于仔细的观察,古董和美女一样,对瑕疵太过认真只会损害利益。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角角落落浮动著暧昧的黑暗,仿佛它们就是经营店面的人。

「雷森帕斯先生,您今天起得可真早啊。」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像粒精致的小石子,瞬间打破昏暗的空间。

一个金色的小脑袋从一樽四尺来高的暗蓝色花瓶后冒了出来,女孩儿的两条发辫俏皮地用丝带系在胸前,脸庞稚嫩得像滴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法瑞斯看了眼旁边雕著吸血鬼的座钟,「现在是十一点。」他说。

「那钟慢了半个小时。」女孩说,她看上去绝不超过十三岁,属于恋童癖的守护范围,以及禁用童工的打杂对象。

「早安,艾文?维尔先生。」雷森彬彬有礼地说,「又来打扰您了。」

「您太客气了。供您之所需,是我的荣幸。」艾文?维尔同样彬彬有礼地说,那腔调活像国宴上的贵族在对话。

「呃,您好。」法瑞斯不确定地说。

「您好,我是艾文?维尔,这里的店长。」她说,朝法瑞斯伸出手去,后者拉住那柔软的小手,不确定是该握一握,还是在上面吻一下。最终只好欠了一下身,然后谨慎地松开那让人为难的东西。

「法瑞斯?奥里克。」法瑞斯说,把原来的姓做了个简化,「作为店长您相当的……年轻。」

「奥里克,奥里兰森的简称。」艾文说。

法瑞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回答道,「我不知道有这么个说法呢,奥里兰森是什么?」

「奥里兰森是魔界最强的姓氏。奥里克,奥里多斯都是它的简称,不过如果真有人姓奥里兰森,都不会蠢到会去简称它的,这是无与伦比的骄傲,以及巨大的背景势力。」艾文柔声道。

「是吗?」法瑞斯干巴巴地说,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知道这么多。

「也是无与伦比的邪恶。」雷森说。

艾文笑了,那是一种从容和友善的笑容。「像雷森帕斯也代表憎恨和杀戮一样,请别发怒,本意如此,知识永远是纯净的,不该让您的欲望沾染它。这根本不健康,不过你一直不太健康,孩子,你一直让人担心。」她请声说,看到著法瑞斯奇怪地眼神,她笑起来。

「别这么看著我,现在的样子……只是一个身体而已,身体不该困住灵魂,但我恨那些恋童癖。」她忧郁地说,「不说这个了,您是雷森帕斯先生的搭档吗?他确实该找个搭档了,我没见过像他那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人生的人,总像只刺猬一样,认为人生除了防卫没东西能保证安全——」

「我们不是搭档。」雷森迅速说,「这属于一次带著『货物』一起行动的情况。」

艾文叹了口气,「这可不大礼貌,雷森帕斯,这是位高贵友善的先生,你不能称一位绅士为货物……」

「您能不用那些古代英语讲话吗?」雷森说,「关于上次我订购的那种枪,还有备份的吗?另外我还需要二十个弹匣。」

「那不叫备份,叫同一型号。」艾文说,转身朝店后走去,另两人跟在他后面。

「很抱歉,这是我的语言习惯,现代英语不够幽雅。您很少用枪,雷森帕斯先生,却每次都买最贵的,虽然您的家族很有钱,可是钱也塑造了你的生活,您该对它有相应的尊重,不该总花在没有的地方——」

她喋喋不休地说,打开一扇门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仓库,它足有一栋楼那么大,完全没什么典雅神秘的设置,屏风熏香简直像刚才的幻觉,里面的空间一览无遗,大得足可以用来放上百辆坦克。

「好大的空间开口。」法瑞斯说。

「从这里往后还有三十七个。」艾文说。

她的仓库里似乎什么都有,活像流浪民族的贸易市场,没有章法到让你无法做任何分类,只能承认它很多。

「仓库不需要花太多钱布置,这里最重要的是简洁实用,奥里克先生。」她向法瑞斯解释,后者干笑著点头,一边选择著道路——仓库里仅有几条小径,还被货物挤得难以下脚。

「这里的装饰风格很简洁。」艾文用赞叹的语调说,法瑞斯不知道她在赞叹什么,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装饰。

她在一堆盒子里翻出一镶著鸟和蛇徽章的黑色盒子,递给雷森,周围散落著一些食物、玩偶、炸药和纸袋什么的……

「你总是不够优胜,雷森帕斯,你父亲把你教育得太成功了,他总是说『仇恨是最大的力量』,这种教育对儿童可谓是个灾难……」艾文说。

雷森在背后做了个「这趟旅行真令人难以忍受」的表情,「弹匣够吗?」

「刚刚好。但我恐怕要去采购了,您又要出门了吗,雷森帕斯先生?」艾文说。

把弹匣装在袋子里,递给他,后者直接递给法瑞斯。

「恐怕是。」雷森回答,他的朋友接过袋子,双眼却专注地看著墙壁,研究上面的某样东西——一种蓝绿色、似乎还有点儿萤光成份的液体正慢慢从墙上渗出来,然后顺著墙面滑下,像滴精心调制的鸡尾酒,或是色彩格外艳丽的彩泥。

她像只蛇一样溜下墙壁,然后像有生命般滑上地板,继续前行,法瑞斯才确定这东西确实是活的。

看到它想自己滑过来,法瑞斯下意识退了一步,那东西停下动作,慢慢竖起,然后啪的一声,开了一朵花……

「这是……什么东西……」法瑞斯结结巴巴地说,看著脚下那朵蓝绿色花朵。

艾文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地板上的诡异物质。「某种渗入物。」她说,仓库建在异空间,偶尔会有些异界生物顺著结界渗进来,尤以软体生物为多。

「好像是某种史莱姆。」雷森说。

「我的仓库很少闯入这么美丽的生物。」艾文柔声道。

「艳丽的花色在哪个世界都代表著危险。」法瑞斯说,把弹匣装进枪中。下一瞬间,那花朵猛地膨胀起来,足有一人多高,贪婪地张开它的花瓣,那是一道道渴望吞食的触手。

法瑞斯抬手就是一枪,那银制的子弹冲进花朵的内部,像落入大海的贝壳,瞬间消失了。这就是这种生物的特点之一,它们大部分很弱小,却没有任何节制——无论是身体的大小,还是对魔法的禁忌。

倒是法瑞斯,被后座力冲了一下,再加上一片蓝色的花瓣向他伸展开来,他借势退了一步,却整个儿撞到后面的箱子。显然艾文根本没有整理过这些东西,它近乎于倒金字塔形状,七扭八歪地勉强站立,被法瑞斯一撞,终于欢呼一声,唏哩哗啦地倒了下来。

花瓣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后迅速席卷过来,那瞬间,法瑞斯瞟到了从箱子缝里漏出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币,法瑞斯注意到它是因为有一瞬间它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他熟悉那银币上少女的侧身像,还有由那海浪组成的长裙,她伸出一只手臂,水正爬上那里,形成某种生物,有两只巨大的爪子和眼睛。

他抓住它,像占卜一样高高抛起,然后一枪打在那银币上,它挟著子弹的速度向巨大的软体动物冲去,没入蓝色的身体。在它进入的瞬间,那生物突然扭曲起来,仿佛身体的内部发生了异变。它本来是剔透的蓝绿,此时的内部却像吞入了黑色的铅块般暗淡,并且那铅块越来越大,它的花瓣迅速枯萎下去,变成蓝灰色的粉末,瘫倒在地上。

法瑞斯站起来,走到那堆灰粉前,弯下腰,捡起一枚小小的银币,反过来又看了一次,和他想像的一样,后面是大量的古代语言,一圈圈套在一起,像个旋涡。

「老天哪,我从不知道这钱币可以这样用,」艾文轻声惊呼,「形成多么独特的魔法,来自魔界的东西总会给人以以外惊喜。」

显然你不知道,法瑞斯想,因为这不是一枚钱币,这是一枚占卜币。

「介意告诉我,这枚钱币的历史吗?天哪,它一点儿也没受伤。」艾文问道,「我当初在一个被谋杀者身上找到它的,似乎是某种签名,那可怜孩子的血被放光了……」

法瑞斯挑了下眉头,不管这个杀手是谁,他肯定知道这枚硬币的意思,因为它代表某种液体的惩罚,比如放干液体——这对黏液类生物绝对是毁灭性的。

「我也不清楚,艾文?维安小姐……呃,先生。」法瑞斯说,「只是在孩子时曾看过的某个典籍中,提到这东西适合于对付有很多体液的生物。」

那个位于魔界偏远之地,并且已经灭亡的国家还有人活著吗?法瑞斯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感兴趣地想,它们应该一个不剩了,其中有一大半是自己亲手干的。

「是魔界的某种法力蓄存币吗?」艾文锲而不舍地问。

「我不知道,但我想它恐怕用不了很多次。您能把它卖给我吗?看到童年的东西让人怀念。」

法瑞斯说——虽然他确定这东西能无限廻圈使用。

「恐怕很贵。」艾文笃定地说,「即使我们都说不上来它的具体来历,但我相信足够的历史就是价值。而且古老和稀有这两点,已经占据古董价值两个重要的份额了。」

法瑞斯转头去看雷森,后者挑了下眉,「我不会付钱的。」他说,对魔界的东西毫不感兴趣。

「它并不昂贵。」店长说,「只需要五千块。」

「这绝对是在抢劫。」法瑞斯提高声音,「这只是一个垫箱子的小盒子,里面有一个还过得去的银币而已。也许它什么也不是。五百块,不能再多了。」

老实说,它确实值五千块,在某些变态收藏家手里,五十万也说不定。

「您的砍价未免太夸张了。」艾文提调声音,「雷森帕斯从来不讲价,他的搭档也不应该如此斤斤计较。三千块,请不要再说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希望能和平地做成这笔生意。」

和平的做生意不是应该送给我吗?法瑞斯想。「可它对我并不是那么重要,至少不值那么贵。一千最多了。」他毫不客气地回答。

「两千五怎么样,这是个折衷值,我们都要懂得折衷,这世界才能继续运行。」

「我只出一千,顶多一千二。我一向不乱花钱的。」

「不,不,一定要两千!」

「行了,就这么吧,我来帮他付钱。」雷森用一副难以忍受的语调说。

「看,这才该是您学习的榜样,奥里克先生。」艾文一本正经地说。刚才你还说他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生呢,法瑞斯不屑地想。

雷森拿著货物向外面走去,「我下次付钱给您,艾文?维尔先生。」

「等一下,你们不能现在付钱?」艾文提高声音,因为震惊都有点变调了。

「请别一副我要把您的店面付之一炬的语气好吗?因为我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您将找不到一个合适场景的尖叫。」雷森客气地说,「我碰巧手头没钱,您应该理解。」

法瑞斯简直想为他叫一声好,虽然这行为有点儿像抢劫。

对方停了一会儿,看著他,然后用一副温和的语气道,「我可以找你父亲要,雷森……」

「您可以去试试。」雷森冷森森地说,法瑞斯觉得周围降了两度。

艾文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妥协。「好吧,反正雷森帕斯家的姓氏可以换钱用,而您老爸总会死的,您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她说。

「那就这样吧,再见。」雷森说,然后转身就走,似乎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法瑞斯把银币放进口袋,一手拎着装满弹匣的纸袋,他看了看雷森的背影,又看看艾文,向店长道,「请问,你的钱外借吗?」

雷森停了脚步,转过头,艾文则挑起眉毛看著他。

「我保证他以后会还的,我们现在需要一些钱。我们会照银行利率……或者再高一些的付利息。」法瑞斯说,「您知道多少有钱人是靠高利贷起家的吗?多到您想不到。」

艾文看了他们一小会儿,那眼神似乎在说「不愧是搭档,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一边慢吞吞地拿出皮夹,「我非常清楚,年轻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耻辱的,人类的文明就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上,您永远无法说清怎样的交换是合理的,天秤在每个人的心中。我数数看,你们要多少……」

雷森突然快步走回来,一把把皮夹拿过来,把它开开。然后把所有的钱都抽出来,把空皮夹丢给艾文。

「谢了。」他简洁地说,转身就走,那语气倒更像在说「滚开」之类的,法瑞斯连忙跟在他的保镖和饭票后面。

「嘿,里面有九十七块钱,我记得很清楚!」艾文在后面大声嚷嚷,这当儿法瑞斯发现她用的是正宗的伦敦俚语。

刚到外面,两人就被冷空气包围了,但这会儿要较刚才舒服得多了,钱似乎能让人暖和起来似的,虽然那钱放在雷森的口袋里。

「老天啊,她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可是说话的语气像五十岁!」法瑞斯嚷嚷。

「你也不差。」雷森哼了一声,「据我所知他恐怕不只那个岁数,他曾丢了些东西,所以花了很多年寻找。」

「我顶多能找几天,这主要看它值多少钱。」法瑞斯说,这类事情一般由他的仆人和卫兵负责。

「他找了好几辈子了。」雷森说,「据我估计他至少转世了五次,一边找他丢的东西,一边赚点儿小钱。因为最初一次是男性身份,所以总要别人叫他先生。那银币是个什么东西?」

「我还要花点时间继续研究。」法瑞斯轻描淡写地说,「怪不得她既用莎士比亚时代的语言讲话,又用现代小混混的语言讲话呢。她丢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一大笔钱,」雷森说。「我偶尔会需要一个正经的解释的,法瑞斯。」

金发男子窒了一下,他咳嗽一声,感觉到了雷森言语中的某个隐藏的威胁。「我有一天会详细解释给你听的,你得允许别人保留点儿关于悲伤过去的隐私。」他随口胡说,准备今晚就花时间把自己的悲惨过去给编出来,并一定要达到银幕大片的水准。

「我倒对那古老但可爱的『先生』的过去很感兴趣,你的推断对一个转世了几百年、以寻求某样东西的执著灵魂来说,可不太严肃了。不过她嚷嚷著九十七块钱的时候,我觉得她可能真曾转世进某个犹太人商人家庭。」法瑞斯评论,然后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目眩,猛地停下脚步,眼前仍是阵阵发黑。

「我向上帝发誓,她是位高贵可爱的小淑女……不,小绅士,她在我背后吗?她听到了什么吗?还是她放在我后面的背后灵听到了什么?我不能放著这件事不管,雷森!」他恐惧地叫道。

「怎么了?」雷森回过头。

「在说过那些话后,我的头突然很晕!」法瑞斯强调。

「你是饿得太久了吧?」雷森说。

法瑞斯用惊骇而新奇的眼神看著他,这是他——如果真的是因为挨饿的话——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这个原因而头晕,他的人生简直算是圆满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大声嚷嚷,说他们在拍恐怖片,菜汤绝对不是人类可以食用的类型,弄得餐厅里有一半的人跟你一样没胃口。」雷森说道,他倒吃得挺顺当,并丝毫没有察觉到救济站的食品和五星级饭店的甜点有任何差异之处。

「我饿得头晕了!?」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说。

「你的语气像在说『地球终于因为人界的堕落而毁灭了』一样,肚子饿就真的那么令人震撼吗?」雷森不屑地说。

「我们现在要去吃点东西,只是摄取食物,然后我的头就不会晕了,这真奇妙。」法瑞斯感叹,既不需要鲜血,也不需要那些魔物器物,仅仅是食物!

「吃完饭就不饿了,这一点也不奇妙。」雷森嘀咕说,然后两人同时向两个方向走去——法瑞斯走向一家速食店,雷森则无意识地朝一家华丽辉煌的酒店走过去。

金发男子在另一侧叫道,「回来,雷森!那里一顿饭就会把所有的钱花光!」

雷森回过头,「这些钱不够吗?」他问。

「当然不够,我忍不住要质疑你以前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了,老兄?」法瑞斯理所当然地责备道,「我们还要靠这些钱坐车呢,我可不想沦落到在大街旁出卖色相。」

「我们可以逃票……」

「够了,你根本连逃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法瑞斯提高声音,「我们现在去那家店吃饭,然后就去车店,花钱买票!」他命令,一边走向一家速食店,雷森无所谓地跟上去。实际上,他确实不明白逃票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似乎可以免费坐车。

他对出门在外,如何生活缺乏概念,而且现在看来,他的同伴并不比他更有经验。只希望能互补一下,他一边走进速食店,一边忖思。

法瑞斯兴奋地翻开菜单,准备点菜,好像饿肚子真的是件格外稀奇的事儿似的。

「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呢,就可以准备上路了。」雷森说。

「什么?我们有行李?」法瑞斯问,开始点菜。

「还有一棵草。」雷森说。

「一棵草不配称之为行李。」法瑞斯笃定地说,「你该不会真想养着它,然后带它『回家』吧?天哪,这里的菜色真是少的可怜。」

「它的『家』很有趣。」

「这鬼地方怎么连龙虾也没有。你说什么?它家?你想干嘛?不,不,别告诉我你想的事,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些疯狂的打算。」

「这只是一家速食店,凭什么要供应龙虾呢?」雷森说,拿起刀叉,「如果它真能切开空间,那我们就可以多一个可以勉强旅行的世界了,现在的空间很昂贵,有总比没有好。」

「可是也没有鱼子酱啊。」法瑞斯说,「可是你也知道那里长满了太古植物吧,也许还有很多我们没来得及见识的物种,我宁愿把人界灭了来争取空间,也不会去动太古生物的一点儿地盘,它们太野蛮了,完全不讲规矩。我讨厌规则还没有完全形成时期生成的物种,它们一点也不懂礼貌。」

「所以我说你就不该在这里吃饭。」雷森说。「对了,我现在就想听解释了。关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

套餐被端了上来,法瑞斯怔怔地看著对面的人,迅速转动他的大脑。雷森眯著眼睛看著他,五官端正得常会让人以为他是个绅士,而不是疯子。

他咳嗽一声,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和雷森讲道理似乎不再像最初时那么不可理解了,虽然法瑞斯从不是个会讲道理的人,但当失去力量时,他除了讲道理还能干什么呢。

「知道吗,好几个人问过我们是不是搭档了,你总说不是。」他轻声说。

「因为我们的确不是。」雷森回答。

「是的,确切地说,如果不是你没钱,当然现在我也没钱,我们早就摆脱彼此了。在我看来,搭档这个词表达了一些关于信任和交付的课题,也许做个深入了解有必要,」法瑞斯笑起来,「而我们两个?为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我的身世很隐私,如果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儿子,所有的人都有认为父亲很爱我,但我一直怀疑是因为他能从我身上收获最多。我的哥哥恨我,我的妹妹也是,确切地说,我所有的亲戚都挺恨我。我说的这些,对你真的有意义吗?」

雷森看了他一会儿,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令人惊讶,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讨厌听这些事。」

「哈,谢谢你的夸奖。」法瑞斯翻翻白眼,「但我们是平等的,我有权保有我的隐私,特别是你询问的方法这么粗暴时,我什么也不想说。」

雷森露出有点儿迷惑的神情,「你是说,我得承认你是搭档你才说?」

不,不是!法瑞斯愤怒地想,魔王军总司令和一个驱魔人住在一间房子里已经够搞笑了,如果还成了传说中的「搭档」,他们一定会被当成经典笑话,长时间流传下去的!

「你当然也能这么理解,」他艰难地说,「我热爱人类的信任对话模式,也很愿意尝试,但你是知道,是『交互』,不是单方面审问。」

「我不知道你干嘛会对和人当搭档这件事热衷,那是我所知道的天底下最蠢的行为。」雷森不屑地说。

谢天谢地你还算聪明,知道避开将被人嘲笑的未来,法瑞斯安慰地想,但仍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那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你父亲对你的教育有问题,雷森,你得学会信任别人。」

雷森轻轻笑起来,他的眼神有一丝疯狂和神经质,却也还能在同时显得温文有礼。

「胡扯,他对我的教育是最正统的了。」他说,法瑞斯想他还是不笑看上去比较安全。

「而如果只是结伴的话,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些不想提的东西,那会破坏快乐的生活。」

法瑞斯说,露出一个微笑。

「这叫快乐的生活?」雷森挑剔地说,拿起刀叉尝了口面前的食物,想了一下,「其实味道还不错。」他说。

「当然是快乐的生活,因为对你来说,世界上没有难吃的东西。」法瑞斯哼了一声,拧着眉头解决自己的食物,一边嫉妒地看了眼对面本该是挑剔贵公子的家伙大快朵颐,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周围一时静了下来,法瑞斯边吃东西,边长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避开了又一次质问。还好雷森的主要性格特点是独裁,而不是多疑,不然自己可真有危险了。

雷森突然开口。「好了,我承认我们是搭档了,说吧。」

法瑞斯抬起头,他的表情一定很搞笑,所以雷森笑起来。那双一直很恐怖的黑色眼睛闪耀著孩子气的好奇……不,该说是八卦的光芒。法瑞斯张了张唇,觉得自己有点失声。

他用力咳嗽一声,「我刚才好像幻听了……」

「你说要信任别人,法瑞斯,我从没信任过别人,因为那毫无意义。但我想尝试一下,因为我真的很想听,你的家庭似乎很有趣。」雷森说。

「那个……我得酝酿一下情绪才行,雷森,这是一个艰难的故事。」法瑞斯用更加艰难的语气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找感觉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我们还是得待在一块儿。」另一个人说。

法瑞斯吞下嘴巴里的食物,觉得这真是一次悲惨得不能容忍的人界之行。

看来,他需要好好学习一下编剧技巧了。

吃完饭,两人奢侈地叫了辆车回去。正值中午,救济所已经热闹了起来,雷森打开门,正在酝酿情绪、准备接受自己悲惨未来的法瑞斯跟在后面,两人同时看到翻倒在窗台上的塑料花盆——如果剪开的可乐瓶底能称之为花盆的话——泥土洒得满地都是,里面的植物却不见了。

「太好了,它逃走了——」他说,脚下的地板上传来「啪啪」的声音,他低下头,雷森的脚底下,正踩著那半截绿色的细条,它努力拍打地板表示自己的存在。

「哈……」法瑞斯轻声说,他蹲下身,「别告诉我一整个上午,你只从窗台爬到了门口?我以为我们已经走得够慢了。」然后同情地看了眼雷森,看来要等它「长大」,还要好些年头。

植物愤怒地瞪著它,嘀咕著一些听不懂的话。

传说中如果学习一门新的语言,你往往学会的是它骂人的话,法瑞斯学会过一些太古语言,不幸的是他只学会了骂人的话,所以他很清楚它是在破口大骂。

雷森无疑对这种语言一窍不通,但是他的脚却适时地用力一踩,植物发出一声惨叫——有些话不需要语言的解释,是所有生物都知道的沟通方式。

法瑞斯蹲下身,那东西仍在威武不能屈地咒骂着一些「我将要如何杀死你们的一百零八种花样」之类的东西。金发男子露出微笑,在他仍是魔界军司令时,他的敌人和部下们说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但一看就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当到了人界后,他很高兴自己的笑容还能用来引诱雌性。

但现在,他很高兴地看到自己招牌式的微笑,又起到了它以前惯常会起到的作用。

「我喜欢绿颜色的蚯蚓,知道吗,我小时候听生物老师说过,蚯蚓被切成好几段仍可以存活,」他柔声说,「我一直没有真实试验过,因为我怕她说我是个残忍的小孩子。但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地把你切成十几段,放在火上烤热,再洒些辣椒粉了。」

他的「搭档」合作地收回自己的脚,法瑞斯把那小东西拎起来,毛骨悚然地微笑。

「我保证,我不是蚯蚓!」植物恐惧地尖叫,法瑞斯惊讶地挑挑眉,「啊,蚯蚓会说话耶。」

「我才不是那种低等生物!」植物尖叫。「如果你让我接近火焰,我会烧着的,我向上帝保证!」

「天哪,这东西居然知道『上帝』。」法瑞斯说,然后露出失望的表情,「你说你不能被分成两段,继续分居状态活著吗?我可要试了才会相信。」他把它丢在地上,「也许你该走走……不,逃跑一下看看,我会看出你的姿势是不是蚯蚓。」

植物愤怒地看着他,然后……它努力站起来——像人一样直着站起来——它长出了……一双细细的绿色腿,细得像根头发,有点儿像卡通片里的形象。两个男人惊骇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为了生存植物能发展出这样的能力。

「我会走路!」那东西愤怒地说,努力迈出一小步。「你看,我不是蚯蚓!」

「老天啊!」法瑞斯惊呼,没想到自己的一句嘲讽收到了这样的效果。「我们在教坏小孩,雷森……植物不该这样走路。我从没听过太古植物这样走路,它在人界待得太久了,它居然学会了人类的口头禅!我们是在玷污古物,侮辱历史——」他讽刺的声音有点儿变调,因为植物又长了两根细细的手来!

「我想它很快会学会像人类一样思考问题。」雷森不客气地说,把那东西捏起来,「听着,蚯蚓,我说你是蚯蚓你就是蚯蚓,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随时能把你撕成两段。」

「如果你坚持的话,蚯蚓也没关系……」植物恐惧地说。

「你在教它学会接受威胁吗?」法瑞斯说。

「那么,蚯蚓,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雷森问。

「不是……特别记得,我只知道那里充满力量,比这散发着臭味的地方好多了。」

「我也同意。」雷森冷飕飕地说,「根据你的遗传记忆,你该记得更清楚的。」

他手上加大力气,蚯蚓发出一声惨叫。「我会想,我会想,我会想,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它语无伦次地尖叫。

「也许它学会接受催眠术会管用一点,」法瑞斯说,「遗传记忆不可能在这么小时显现,即使它知道,它也表达不了。」

雷森挑起眉头,「哦,恭喜你可以再多活两天。」他把它弹到法瑞斯身上,蚯蚓吓得紧缩在一起。

「我不是你家的狱卒。」法瑞斯抗议。

「我知道,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你是搭档嘛,我觉得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

雷森毫无诚意地说,转身向外走去。

当然愉快,法瑞斯恨恨地想,很明显在雷森的脑袋里,「搭档」和「仆人」完全属于同意词。他把那根植物拿下来,「好了,亲爱的,现在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别哭哭啼啼的了。」

「你们会杀了我。」那东西卷成一团哭泣。

「他不是想杀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想干嘛。」法瑞斯轻声说,「他只是把你当成一条路,虽然就你通往的地方来说,怎么看他都是想自杀。」

他看着雷森的背影,发现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人有自杀倾向,他一点也不会怀疑。他皱起眉头,忖思着如果雷森那么干了,自己要不要阻止呢?前提是他没拉上自己一起去送死的话。

如果自己够聪明,而且足够公正,那他会发现,雷森帕斯家的亡者虽然性格冷酷又变态,但他从没想过要伤害自己。他甚至救过他好几次——当然如果不是他的危险行径,自己也不会落到那一步。

于是他突然问道,「你会强迫我一起去你的新住处吗,雷森?」

「是谁缠着要和我当搭档的?」雷森说,「虽然我不知道搭档具体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一个去驱魔,一个在家里看电视吧。」

但也不是惹了事的人什么也不干,然后把照顾儿童的责任全丢给另一个人吧!法瑞斯想,但他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以至于雷森倒有些意外他没有开始长篇大论地抱怨。

法瑞斯不知道雷森到底在发什么疯,但显然,这个人并不准备自杀,他想。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失望——一个强大的、监视著他的驱魔人突然自杀,自己了结了自己,不是件相当有趣的、黑色的幽默的事件吗?——可知道他不想那样,他竟感到有一点高兴。

这个人也许会死去,因为他如此的疯狂和不要命。但终点该在那对一些强大魔物的战场上,在他寻求的仇恨或鲜血为归宿,而不是愚蠢的自杀。

他那么强大。法瑞斯想,握了握自己的手,又松开。他诅咒著自己瞬间失控的情绪,因为在先到雷森体内流动力量的那刻,他属于魔鬼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了。

火车发出催眠般的匡当声,向某个遥远的小镇驶去。外面一片漆黑,偶尔可以看到远方的灯火,在黑暗中虚弱地亮着,不知何时便会无声湮灭。

火车拐过一个弯,法瑞斯可以从窗外看到后面拖行的长长车厢,灯火通明,像一个行动著的狭长城市,或一只格外巨大的蛇。

车厢里没什么人,法瑞斯找到一个座位,然后把口袋里那一小片镜子放在桌面上,雷森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这是什么?」植物好奇地凑过去,「天哪!天哪!你在这块玻璃里囚禁了另一棵植物!」

「我们是玩牌呢,还是看它演杂技打发时间?」他问,把纸牌放在桌上,这是刚才他在车站买的。「我可以教你打牌的。」他又加了一句。

就这样,到了晚上时,魔王的儿子和驱魔人已经无聊地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牌了。

那棵植物终于厌倦了和玻璃里不停模仿自己动作的另一棵植物说话,转开观看起纸牌来,并迅速认为自己成了打牌的专家,开始专注地大呼小叫。

「天哪,你竟然出J,你是脑子有问题吗!?」它大声尖叫,比看世界杯的决赛还投入。法瑞斯瞪了它一眼,后者毫无所觉地喋喋不休,「你死定了,法瑞斯,你一整晚至少要赢上一次吧——」

雷森丢下一张纸牌,植物的声音一个刹车带急转,高出了八度,「你是疯了吗,你居然——」

雷森冷冷地瞟了它一眼,对方迅速闭上嘴巴。

整个车厢里霎时安静下来。法瑞斯长长舒了口气,示意不要。

雷森把剩下的牌全摊到桌子上,平静地表示自己的胜利。

法瑞斯挫败地叹了口气,丢掉自己的牌。「你牌也打得太好了吧,我提议打牌时,本来以为要教你规则的,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会玩牌的人,」他抱怨,「如果你别老是一副古代贵族的样子,我就该知道你会玩这种平民游戏,然后多做些准备的。」

「你记得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有钱人吧?」雷森说,「你以为现在有钱人的小孩聚在一起玩象牙桥牌吗?」

「是谁一听到玩牌,就开始竟然建议赌钱的?——如果不是我们没钱的话!你平时那么一本正经的,我觉得你根本就是在欺骗我的感情。」法瑞斯说,把牌整理好,示意再来一局。

「我年轻时有段日子过得比较堕落。」雷森说。

「啊?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开始和你交流过去了,搭档!」法瑞斯两眼发亮地看著他,「你是说,你曾染著红色的头发,骑著机车在城里乱撞吗?」

「没有,只有把一辆法拉利开到河里去。」雷森说。

「天哪,是从桥上玩的自由落体吗?还是你想赶个时髦,跟风去自杀?」法瑞斯感叹。

「不,我只是把车从桥上开到河里。虽然我不怎么想自杀,还是得说当时有点儿刺激。」另一个人说,丢下一张牌。

「你干嘛要把车子开到河里?」法瑞斯问,示意不要。雷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无论怎么安静,都能让人觉得情况不妙。

「当然不是因为好玩。」他说,「我当时有点儿……不清醒,迷幻药就是这样,我当那是条路呢。」

「迷幻药?!」法瑞斯提高声音。

「别告诉我你没试过,那东西感觉很妙。」雷森说。法瑞斯不置可否点点头,另一个人舒了口气,把剩下的牌丢在桌上,他又赢了。

法瑞斯自觉地把纸牌整理好,他已经输得麻木了。

在来人界之前,法瑞斯早知道人界的富家子弟的生活普遍堕落,但没想到雷森的也这么堕落——可惜在这点上自己无缘尝试,虽然同样出生在有大房子和有权势的家庭里,但他童年的游戏却是学习杀戮,动用力量,知道身为这个族姓骄傲什么的……老天哪,他都错过了怎么多的享乐和轻狂啊!

「我打赌无论长到多大,A片比教学有趣得多都是事实!」一声大叫从后面传过来,接着「砰」的一声,一支银色的手机从后方急速飞来,撞到了桌沿上,然后落到地面,信号灯不为所动,稳重地闪亮着。

法瑞斯回过后,这位敢大声吼出实话的家伙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正抱着双臂,架势看上去像要和什么人打架。

就这样过了三四秒钟,他吸了口气,走过来,拿起手机,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把丢掉的手机拾起来了吗。保罗?你摔手机也没用,我们得谈谈。」

「太厉害了,我等下要问他手机是什么牌子的。」法瑞斯小声说。

「知道吗,我给你一个可以解决家庭问题的简单方法,老爸!」叫做保罗的男孩对手机嚷嚷,「把我勒死,找个下手利落点儿的法医,把我解剖干净了,写份详细的验尸报告,然后系上粉红色的缎带送给你老婆,她会给你来个热吻,然后把它作为最好的睡前读物的!」

电话里头的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少年像个铁饼运动员一样,狠狠把手机掷出去,那东西「咚」的一声撞到厢壁上,又果断地弹回来,落到他脚边。死乞白赖地保持着完美的造型,信号灯优雅地闪亮,法瑞斯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声音。

「下次我绑也要把你绑到心理医生那里去。」然后电话挂断了,荧幕上显示出精确的通话时间。法瑞斯崇敬地看着它。

保罗重重坐在他们另一侧的位子上,双肘放在膝上,疲惫地捂住脸,看来对这场争论感觉并不好。手机闪动了一下,荧幕的灯光熄灭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车单调进行的声音。

「请问,你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法瑞斯问。

对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再看看雷森,法瑞斯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浅紫色的。戴了隐形眼镜?他狐疑地想。

保罗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怔怔看了雷森足有一分钟,突然开口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醒不来的恶梦了。为什么在一个连洗手间都没有的破地方,都能碰到雷森帕斯家的亡者!?」

法瑞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洗手间,保罗迅速道,「对我来说不能和女人胡搞的地方不算洗手间。」

「你知道当年的事,是个意外吧?」雷森迅速说,显然和此人是旧识。

「我当然知道那是个意外,虽然生日PARTY时,差点被拖到地牢肢解很可怕,但如果它不是个意外,我就要复仇了,而我如果报不了仇,那会显得我多么没用啊。所以它当然是个意外。」保罗摆摆手,说道。

法瑞斯感到呼吸停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少年的手指,那上面趴了一只硕大的黑色蜘蛛。

法瑞斯见过那只蜘蛛,确切地说,是见过那蜘蛛上面的花纹,像扭曲的火焰在黑暗中焚烧。他虽然记性不好,但至少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还无法忘记那只在林边镇筑巢的昆虫,他冰冷沙哑的嗓音,以及被折磨时的惨叫。

「请问,你手上的那个是戒指——」法瑞斯问。

保罗弯下腰拾起手机,一边说道,「你的问题可真多,老兄,输了多少?」他问。不请自来地拿起法瑞斯的牌,对他的问题毫无兴趣。

「我倒是希望我还有钱可以输,关于那只蜘蛛上的花纹……」法瑞斯仍盯着那只蜘蛛。

保罗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音效良好,他咒骂了一句,低头去看简讯。

「你爸妈呢?」雷森问。

「死了。」保罗干脆地说,继续朝下按讯息。

「你怎么在火车上?你那架飞机呢?」

「哦,说起这个来,可真是件不幸的事!」棕发少年痛心疾首地说,「被我老爸没收了,我的车子也被扣了,我现在只能坐在一辆没有洗手间的该死的火车上,到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城堡里,关一整个月的禁闭,路上还碰到亡者,雷森帕斯那个变态——」

他兴趣索然地把手机丢进口袋,「那么,讨厌的人走了,因为有魔鬼召唤。」他朝另一节车厢走去。

「等一下。」法瑞斯叫道。

「关于你那个蜘蛛戒指上的火焰的标志,是代表什么东西吗?」

保罗回过头,秀了下手上的蜘蛛。「你说这个?那是个公司商标,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什么?」法瑞斯说,脑袋无法从魔物身上的诡异印记,转换到「原来是公司商标」这个概念上去。

雷森觉得那个蜘蛛有点儿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

「我家下面的一家子公司,生产些芭比娃娃什么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保罗干脆地说,「生来有钱的人有不事生产的权利,不是吗?」

「你是说……这是一个……玩具公司的标志?」法瑞斯艰难地说,「所以它出现在你的戒指上,因为它是那个公司出产的?」

「你也可以这么想,或者换个说法。」保罗说,「未门,我是说我继母,说这玩意儿是『充满独特个性的艺术品』、『个性是艺术品的灵魂』什么的,我怀疑她只会那两个词。」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虽然我带着这玩意儿以表家庭和睦,但主要是因为它某些毫无个性的存在,帮我倒水啦、偷看纸牌或内裤啦……」看到另两人狐疑的神色,他把手放在桌上。

黑色的蜘蛛从他手指上慢慢爬了下来。

「老天哪,是活的!」法瑞斯轻呼,「你继母的公司到底是生产什么玩具的?」

——蜘蛛径直爬向简易花盆里的植物,吓得它大声尖叫,「让那东西离我远一点!」

「魔法玩具什么的吧,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保罗说,新奇地看着那株会说话的草——它逃离了花盆,像蚯蚓一样蠕动着爬到玻璃上,像只小小的青虫。

简讯又响了起来,保罗拿出手机,一边不耐烦地嘀咕着,「这就过去了,手机这东西简直像定时炸弹一样——」

对面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破声。

火焰混合着热浪从后方的车厢猛扑过来,掀起一股罡风,一些塑胶碎片和爆炸一起冲了起来,那声音那么大,法瑞斯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尖叫,也许因为听力失真,也许因为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要尖叫。

雷森一把抓住保罗的胳膊,把他扯到桌子下面,下一秒钟,让人窒息的热浪席卷了整个车厢,它剧烈地晃动着,可是并没有翻过去,法瑞斯觉得自己的肺部全被热气充满了,他努力缩成一团,打从和雷森混在一起后,他想过很多种死亡方法,从被银器刺穿到被同类杀死,却没有一个包括卷入人类的炸弹事件,这种万分之几的命中率不该发生在他的生活里。

法瑞斯艰难抬头观察情况,他们仍缩在座椅下,后者除了些微的融化,尚没被彻底摧毁。但整个车厢处于一种温度极高的状态,空气扭曲得如同在烘箱之内,保罗蜷在地上,蜘蛛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的肩头。雷森则仍拉着他的胳膊,背对着爆炸的车厢。法瑞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这些从他脸上看不出来。

上方隐约有喇叭的声音传出,因为热度有点儿失真,里面的声音说着「请所有的乘客立即下车」之类的,并且指示无论是通过车门还是窗户,都得立刻下来,并没有听到爆炸的事。那声音里透出来的惊慌让法瑞斯心情好了一点。

雷森从座椅底下钻出来,整个车厢里空荡荡的,车门紧关着,确实很像封实的烤箱。他把一只手放在窗户上,虽然是坚硬的双层玻璃,可在他的指尖,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四散开来,一道道裂痕迅速出现,从他的指尖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接着,「哗啦」一声,玻璃变成了点点碎片。

雷森俐落从窗户里跳出去,保罗狼狈地跟在后面。法瑞斯嘀咕着,「人界真是刺激。」也跟着跳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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