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是急急忙忙的投店一宿,两人并没有接受旅馆准备的早餐,而是在新干线上买了便当直接赶回家。
总算在接进中午时分回到了竜头町。本来以为没有人在家,没想到急忙推开前庭木门后镶着毛玻璃的玄关大门却开着。
「……丈和明信在家吗?」
真弓和勇太应该都到学校去了。蹲坐在玄关脱鞋时,大河和秀心里也不由得感到怪异。
「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吗?」
先是听到巴斯扯动铁链的声音,接着起居室也传来阵阵骚动。
因趴睡在榻榻米上而让脸颊留下的印子的丈、明信和真弓,还有被挤到后头去的勇太全都冲了出来。
「你们干么啊……我不是有打电话回来说会在外头住一晚吗?」
弟弟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明显充满了责备。大河有些狼狈地脱完鞋,却犹豫该不该踏进屋里。
「因为昨天大河哥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不是说秀可能不会回来了吗?是真真说的啊!」
「我哪有说这种话啊!」
惊讶于明信快哭出来似的声调,大河连忙转向真弓斥责。
「我问你什么时候要回来,你不是说不知道吗?而且还马上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我也听到了。」
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还要疲惫的勇太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一双眼只紧紧盯住秀。
「我有说过吗……抱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通电话只是打回来报备说今天不会回家而已啊!大河侧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就连呆愣在原地的秀也在听完这段话后,深深地低下头为自己的漫不经心致歉。
站在木头地板上的四个人全都静默地屏息注视着出声道歉的秀。
「你有好好拒绝了吗?」看其他人没有打破沉默的打算,最没耐心的丈率先出声。
「咦?」
「就是养子的事啊!」
「嗯,我拒绝了。你们……在为我担心吗?」
「你说这不是废话吗?真是的!」
看秀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让丈气得忍不住揪扯自己的头发,特大号的脚丫也在地板上狠狠跺了好几下。
「……太好了。」
和丈同样为秀感到担心的明信先是制止了丈那吵死人的跺脚声,然后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啊!可恶,我打工要迟到了啦!秀,你可别再乱跑出去了喔!」发现打工的时间就快来不及了,丈丢下这句话后便急急忙忙地以差点摔倒的狼狈姿势,冲出家门打工去了。
但真弓和勇太心中仍然存在着极大的不安,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好,只能死命地望着秀。
「京都……」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真弓嗫嚅着开了口。
「怎么样了?」
「非常热喔!啊,这是土产。」
像是告诉真弓「用不着担心」一般,秀微笑递出手上的纸盒。
「秀,你不是去京都吗?怎么会买田园火锅回来啊?」
纸箱上头清楚写着「秋田名产」几个大字,明信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不解地询问。
「唔,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还去了其他一些地方啦。」
「……天气那么热,人家吃不下田园火锅!」
一听到火锅两个字,真弓就发起飙来,随手把接过来的纸盒丢给明信。
「不煮成火锅也没关系啊……」
「人家不要啦!」面对一脸认真的秀,真弓咬着嘴唇,抽抽搭搭地哽咽起来。
「你突然跑那么远,又说不回来了,人家一直很担心,你要是一直不回来了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这次的事件总是表现得很懂事的真弓,现在却红着双眼像个孩子似地闹起脾气来。
「不要让人那么担心嘛!秀真是大笨蛋!」看到秀回到家来就知道已经没事了,但真弓还是忍不住搂住秀的脖子,把心里的不安全都倾泻出来。
「……就是说啊。」站在真弓身后的勇太仍在窥探着秀眼中的情绪,轻声附和道。
「……对不起,这次真的让你们担心了。」
真弓流露出的脆弱让秀打从心里感到抱歉,只能不停拍抚真弓的背。
「真弓,你身上好像有股甜甜的味道耶?」
仔细一看,真弓身上不只有股甜味,头发还上沾了类似面粉之类的粉末。秀伸出手摸了摸,果然沾上了白白的粉末。
「因为我睡不着啊,只好练习烤蛋糕。」
「秀,你自己去看看吧!谁叫你要跑出去一整天不见人影,这次包准你一定会后悔。为了让你好好反省这次的行为,我决定不插手帮忙。」
明信耸耸肩,完全不想面对似地头也不回,只伸手比了比厨房的方向。
「我也要迟到了。」
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后,明信才突然想起说好要去花店帮忙,连忙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真真,我们一起出门吧!」
「都这种时候了,人家不想去上学啦!」
「不行,我们一起去吧!乖乖的,哥哥会送你到桥边。」
轻声斥责都已经穿好制服却还在耍小孩子脾气的真弓,明信伸出手催促道。
「……好啦。」
真弓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好鞋,回过头往本该和自己一起上学去的勇太瞥了一眼。
「勇太,我先走了喔!快一点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午休的补课。」
「嗯,知道了。」
刻意留下几乎没有说到半句话的勇太,真弓回到起居室拿了书包后便和明信一同出门了。
剩下大河、秀和勇太三人站在玄关,家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没想到昨晚的那通电话居然会让大家那么不安,大河真的打从心底对勇太感到抱歉。踏上长廊时,又对勇太道了声歉。
「勇太,对不起。」
「啊……没关系啦!你们回来就好了。那……我去上学了。」
一旦面对面反而无法鼓起勇气触及核心问题,勇太选择别开视线。因为害怕确认,于是急着想走出玄关。
「不用带书包吗?」
「我经常不带书包的呀!」
秀蹲在身旁,但勇太只是弯着腰穿鞋,并没有抬起头来。
大河倚在墙上,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两个人。
「勇太……」看勇太正准备站起身,秀连忙出声叫住他。害怕秀即将说出口的话,勇太的背脊因胆怯而僵直。
「这是……你爸爸去世后的第一场盂兰盆会吧?」
抬起头望着没有转过身来的勇太,秀哑着声音开口。
「我们一起去上柱香吧!有很多事得向他报告才行。」
勇太始终没转过身,只是静静地听秀把话说完。
「出门小心一点。」知道该送勇太出门了,秀轻声叮咛。
然而勇太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维持背对的姿态杵在原地。
「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
「我懂你的苦处,其实我也……」
「只有这件事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打断秀的声音,勇太从喉间挤出话,转过身。「如果没有遇见你,」颤着声断断续续说着,勇太露出孩子般无助的眼神凝视着秀。「就算死了父母,我一定也哭不出来吧!」
弯起随着成长而愈渐宽阔健壮的背,这时的勇太看在秀和大河的眼中竟显得如此弱小。
「要是继续跟那个人一起生活下去,我不可能会过正常的日子。就算那家伙不在了,对我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何况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若继续待在那个人身边,光用想象的就能知道自己将会有怎么样的人生。
「现在,你才是我的爸爸。」
像是互相确认彼此的心意般,勇太缓缓说道。
「可是,那家伙同样也是我爸爸。」
勇太明白秀想说什么,于是又接着继续说下去。
「如果不是你,这些话我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道出没有掺杂半点欺瞒的真心话后,勇太深深叹了一口气。
「勇太……」
光是出声就耗费了秀不少气力。
「谢谢你。」
秀咬着牙,努力把话说得完整。
勇太没有再开口,点点头便走出家门了。
秀紧咬着下唇一直没有把抬起头。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大河走了过来,揉揉他的头发。
「……你都没有哭,还把话好好说完了呢!」
「我有哭一点点啦!」
秀苦笑着,轻轻拭去渗出眼角的泪水。
「好了,我也该换件衣服出门去了。」
把手从秀的头发上收回后,大河瞥了手表一眼,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拉门。
「你该不会要去上班吧?」
「废话,你可不要小看社会人士喔!昨天已经休息一天了,今天又还没打电话跟公司报备,我当然得赶紧出门上班啊!」
褪去穿了两天的衬衫,本想先洗个澡,但想想还是算了。大河随即换上另一件新衬衫。
「你先睡一觉吧,晚一点还有的你忙呢!」
看到秀一脸歉疚地站在门口,大河笑道。
「可是……」
「你就算醒着也没什么事好做啊,就先睡到下午,晚上再来煮田园火锅吧!」
「真弓会生气的。」
三两下就穿好衣服的大河拿起鞋拔穿鞋,秀也跟着蹲在他的身边笑道。
「我出门了。」大河揉了揉秀的头发,在昨晚已数不清亲吻几次的光滑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
「大门还开着呢!」秀羞红了耳跟,伸手指了指门口,大河也尴尬地干咳了几声站起身。
「……出门小心点。」所幸并没有路人从门前走过,目送缩着脖子走出大门的大河背影,秀挥了挥手。
一个人站在被寂静包围的玄关,秀微微怔住坐了下来,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
「明信好像有说随便真弓去乱搞了些什么的样子。」
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走进厨房,出现在眼前的惨况让秀顿时傻了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非得靠着墙才能撑住自己的身体。
「以后一定要禁止真弓接近厨房……」
其他的东西真弓都能收拾得有条不紊,只有在靠近厨房时,真弓的整顿能力就会完全归零。眼前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惨不忍睹地推迭在一块儿。
「……晚点再收拾吧!从京都跑到秋田,才刚刚回到家呢!」
提不起劲立刻动手收拾眼前这一团乱,秀一边卷起衬衫袖口,慢步踱回起居室。
不过出门一天,整个房间就变得凌乱不堪,不过秀一眼就看见饭桌中央摆了一个没有套上盒盖的干瘪蛋糕。秀淡淡一天,在蛋糕前坐了下来。干瘪的蛋糕上有被人挖过一口的痕迹,秀也挖了一小口送进自己嘴里,才刚吃下马上就被噎着了。
当过重的甜味在口中散开时,原本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秀随意地双手放在饭捉上。茫然地听着时针走动的声音,丈亲手挂上的风铃也发出悦耳的清脆铃声。躺在狗屋外的巴斯翻了个身,廊下传来锁炼的拉扯声音。好安静啊!连平常不曾注意过的豆腐店传出的水声,此刻都听得一清二楚。
手指轻抚饭桌上交错的刮痕,秀把脸颊轻靠在上头。旧的磨损痕迹和搬进来后才留下的刮伤交错纵横,已经分不清是谁留下的了。
时间不会构成问题。
秀忽然有种感觉,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一直渴望回到这个家来。也许早在来到这个家之前,更甚是在认识大河之前,就曾在梦里聆听过这些细微却温暖的声音。
也许,自己一直都渴望着能回到这里来。
「……我回来了。」
原来那床被褥,就是属于自己的归处。
——本文完——
后记
又是和《青涩诱惑》同样的后记开场白,吐槽的话我们就先摆在一边吧!
第七集去了很多地方。大河和秀毕竟都不是小孩了,而是有经济能力的大人。写孩子们的故事时有很多想做也没办法做的事,正好可以藉由他两人一次得到满足。不过从京都直接冲到秋田,又好像太自暴自弃了。反正他们两个都那么忙,难得有时间出门旅行,不如就趁这次远走高飞吧!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让这两个家伙走了一趟我最喜爱的城市。
明明是第一集的主角,明明是《每次晴天!》,我却好久没有认真交代大河和秀的进展了。事实上呢……用不着我说,读者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吧?秀其实是每日晴天的登场人物中最难揣摩的一个。我老是抱着「下、下次再写吧」的逃避心态,一直混到今天。但想到要接续上一集的方向,就非得正视秀这个角色的存在价值不可。整体来说,第七集里受惠最多的人应该是大河吧!话说回来,我也让他受了不少苦,实在不该说这种话来酸他。
啊!这次的结尾方式看来好像整部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不过《Chara》杂志中还有继续刊载明信的故事喔!就让我再多写一下吧!最后的结局我都设定好了。其实我也不想歹戏拖棚,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真的让大河和秀尝到初体验的滋味了。故事写到一半时,山田编辑也说:「如果这次再没机会,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吧!」想到要让这对两年来都傻呼呼的情侣真的发生关系,我就觉得好累喔。
这个世界上也是有很多不做爱的同性情侣!人们称之为「柏拉图式的爱情」。我边泡澡边喃喃自语,然后又自我吐槽。这怎么可能嘛!
想到都脱了两年,现在才要发展成那种关系,我不禁难为情起来。大河,你可得加油啊!
这就是第七集的故事。
感谢每次拿到我拖了半天的原稿,仍尽心画出美丽插图的二宫老师,除了感激之外我已无话可说。同一时间,漫画版的《每日晴天!》第二集也上市啰!再加上「就是要爱你」也开始在杂志上连载了,真抱歉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不过彩页的七个人加上巴斯老狗,画得实在太棒了,看得我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感谢一路默默支持我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下次的故事将会发生在百花园的胡枝子绽放时分,希望还能与您再相逢。
新绿时期
菅野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