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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萌芽时 /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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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通电话回家报备今天不回去时,可以感觉出话筒那头的真弓还想追问更多,但大河一说完便急急挂回了话筒,并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身在何处。明明说好要到京都接秀回家,现在两人居然跑到反方向的北方小镇,多说只会让他们更担心吧!

在东京车站搭乘往北行的新干线,两人在终点站的前两站下了车。列车就像循着黑暗奔驰般,来到这座小镇时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挂断电话后,称不上漂亮的和室房间霎时静默了下来。

趁着洗澡的这段时间,房里已铺上干净的被褥,大河正从二楼的窗口眺望窗外的川流景色。刚才旅馆的女服务生告诉他说这条河名叫桧木内川,到了早上就能欣赏这条川流的动人之处了--正统的北方口音让大河有点搞不清楚意思,但还是可能感觉得出对方的亲切。

「……」

幽暗的河流上好像有什么正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大河不禁探出身细看。

「……怎么了吗?」

刚洗完澡出来的秀轻轻拉开纸糊木门,见到大河整个人趴在窗台上,不解地开口询问。

「你洗很久耶!我还已经你沉下去了。把电灯关掉,你也过来看看。」

探出身,大河指着不远处明灭闪烁的光芒。

「这里也看不到星星吧……」

秀关上电灯,任微风轻拂浴衣的衣襬来到窗边。

「啊……」

「很漂亮吧!」

跟着在窗台边坐下的秀一看到黑夜中闪动着点点微光的美景,便不由得发出惊叹,大河则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

河畔边的昏黄孤灯映照出的,是无数的萤火虫飞舞在夜晚的河面上,散发出柔柔淡淡生命之光的美景。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萤火虫耶!」

「之前我们去过的板室川也有啊,如果待到晚上就能看见萤火虫了。」

「好漂亮喔!」

撑着看似脆弱的栏杆探出身时,木头虽然发出叽嘎声响,但大河并没有把秀拉回来,而是任他尽情地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大河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将秀轻喃着「好漂亮喔」时的专注侧脸深深烙印在自己心底。

「好像不管到什么地方去都会有河流呢!」

秀又恢复成平时的音调,但目光仍紧盯着窗外,像是看见什么怀念的风景般轻声低喃。

「就是说啊!」

「该不会是连在一起的吧……」

「你说这条干净的河和……我们那里的隅田吗?」

虽然不觉得自家的隅田川矮人一截,但跟这条清澈见底的河川一比,隅田的混浊淤塞还是教人有点心酸。但隅田还是心头的一块肉啊!大河苦笑着,想起自己土生土长的竜头町。

似乎也遥想起远方那条浊流,秀的目光痴痴地望向了萤火虫飞舞的彼端。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看不出一丝踌躇,秀张开仍氲着水气的嘴唇轻声道:「希望你能忘记。」

秀低着头要求。明知秀或许看不见自己的反应,大河还是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

秀回过头来,沉默地以表情责怪大河,而大河也轻吐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事啊!」

「不是的……我也不是一天到晚都抱着那种念头啊。」秀急着想证明,却找不出合适的字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我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在也不会再介意父母的事了。而且昨天你也说你会找到更好的给我……」

硬是要大河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一般,但话还没说完,秀的声音就已经沙哑。

「其实我已经得到很多了。之前我不也说过了吗,那些话并不是谎言啊!」

没有意义地一再反复相同的话语,连秀自己都觉得累了,不禁泄气地低下头。

「你已经不再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

秀叹着气开口,大河只能再一次摇头。

「你并没有说谎啊……」

只要是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会收下--秀应该也想起了去年秋天的那件事吧!就如秀所说的,大河也不觉得那是谎言,也不认为秀在自己面前隐藏了真正的情绪与想法。

但秀嘶喊着「我弥补不了啊」,那是他心中深不见底的幽暗。在很久以前,大河就知道秀的心里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那样的深渊并非轻易就能填补消失,而且始终没有愈合,直到现在仍在秀的体内某处栖息着。只要一不注意,秀就会被纠葛难解的荆棘给缠绕吞噬了。但一直被秀依赖的自己或许也在无意识间因一时的情绪反弹,而亲手把秀推入了深渊之中也说不定。

因为觉得太累,六年前大河曾一度松开了秀的手。

「不管是谁都不会跟我讨论重要的事,谁叫我是这种人呢……」

从秀的眼里似乎能窥见那道险峻的深渊。秀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趾。

「不管身边的人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我都会当做是自己的错,然后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这些其实我都很清楚。」

深沉昏暗的漆黑同样也映入了大河的眼底。

「所以,勇太和你才不肯对我坦白他父亲的事呀!」

大河很惊讶,没想到秀竟会有所自觉。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老是这样下去……」秀缩着身体紧紧圈住头,明知道不该继续折磨自己,却总会不自觉地把所有过错都归罪到自己身上。

仔细想想,最近秀老是反反复覆地表现出两极化的反应。才刚用平静的声音说着自己已经没事了,下一秒又颤抖着将拼命压抑的那些负面情感宣泄出来。

「我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可是我非得理解勇太的想法不可。有什么事我能为勇太做的,有什么是我没办法为勇太做的,而勇太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这些事我都得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才可以。我不能老像个小孩子一样,认为自己能力不足而觉得什么都办不到。」

凝视着愈见深沉的无底深渊,这些话秀一定反复对自己提醒过很多次了,现在又再一次地轻喃重复。

「我不能再让谁替我背负那些痛苦了。」

「秀……」

大河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喃喃自语的秀的膝盖上。

「秀……」

大河再唤了一声,秀才终于抬起疲惫的脸孔来面对他。

「大河,我是说真的,你说要给我的东西……」

「看着我说话,好吗?」

「其实我很清楚,你说要给我的究竟是什么。其实……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我知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大河强硬地扳起秀始终低垂的肩膀。

睁着一如初相识那时般的怯懦双眼,秀不停颤抖。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伶伶地活下来时,秀只能咬紧下唇,忍耐内心的寂寞空虚。

只能在同一个圈圈里反复绕着圈子,秀怕得不得了,却又找不到出口离开。

「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很多了。」

大河明白,秀并不是变成过去那个什么也无法给予的懦弱少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反复说出口的那些话并不是谎言,正因为再清楚不过,所以才会害怕得裹足不前。

明明已经看见眼前的光芒,存在于心底的黑暗却仍呼唤着自己。

「可是大河,我真的办不到啊……」

泪水如破碎的玻璃片般滑落脸颊。

「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们,可是却让勇太……还有你,我一直让你们为了我而受苦……」

成群的萤火虫迷惘排徊在绵延不绝的河面上,其中有一两只悄悄飞进了房里。视线一隅的微弱亮光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晃荡。

「我得不到幸福,那对我而言太难了,真的太难了……」秀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喃喃重复着。

大河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只能执起秀渴求救赎般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

「大家都过得很幸福啊!」

大河紧紧地将几乎快被黑暗深渊吞没的秀拥进自己怀里。

「之前……你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你已经忘了吗?」

虽然心疼秀不断滑落脸颊的泪水,但大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就算你忘了,我也会牢牢记住。」

「不管重复几次……我都不在乎。」

秀伸出孤独空虚的双手抱住自己,大河却说不出自己对秀心中的寒冷了解能有多深。

「可是,秀……」

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还能为秀做些什么,大河一字一句地组合自己所想表达的意思。

「你并不是不能得到幸福的人,你一定也能幸福的。」

拙劣的话语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没有说服力。摇摇头,大河轻抚秀的发丝接着说。

「你会觉得难过,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应该能做得更好,又担心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足的关系。」

来回抚摸还沾了几滴水珠的湿发,在昏暗的房里,大河窥视着秀的双眼轻声低语。

「这是很正常的呀,跟你失去了父母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会想为谁做什么、想从谁身上得到满足,都只是因为你深爱着勇太……」

指尖抹不去浸透了脸颊的湿意。

「也深爱着我啊!」

说了那里多,但还看不见秀脸上的表情就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达到他心里。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只会让你们痛苦。」

「是很痛苦没错,不过那也是……」

不再隐瞒,大河坦承了胸口间那揪心的痛楚。

「那也是因为我对你……」

真心话总是难以轻易说出口。

「就跟你一样,我也深深爱着你啊!」

大河不得不去正视秀摊在自己面前的纠结痛苦。

秀困惑地望着大河,就是搞不懂他所说的意思。

「……跟我一样?」秀脆弱寂寞的声音有点不敢置信地反问。

「是啊!」大河直视秀的双眼,斩钉截铁地回答。

「真的吗?」

但秀仍怀疑地又问了一次。

「真的吗?你真的……」

其实根本用不着追问。

「……爱我吗?」

「我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

直到现在秀仍不敢相信,只能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句。不愿黑夜笼罩他一般,大河伸出了双手将秀紧抱在怀里。颤抖的问句让人听得好心疼,大河并不想听见秀那么彷徨无助的声音。

「……大河,你为什么哭?」

「谁哭了啊,笨蛋……」回答的声音不觉有些沙哑。

河面上,稀微如星光的点点光芒映着川流不息的河水,美得教人舍不得移开双眼。

「你总是为了同一件事而痛苦悲伤……」

有些东西一辈子都会存放在心底。

「我难过……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总有些无法愈合的伤痕,无从撼动的楔子,但那并不是对生命的惩罚。

秀困惑地轻触大河的眼皮。

心疼从秀指尖传递而来的迷惘,贴着脸颊,大河细细吻着他苍白纤细的手指。嘴唇在微湿的手腕上游移着,吮吻敏感的手腕内侧。

「秀……」

每一吋触碰到的肌肤都透着冰凉,但大河的嘴唇仍缓缓拂过秀的肩颈与下颚。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开心的话……」

接着就是额头、太阳穴……每个被大河碰触过的部位都慢慢回温了。

「那你就当我的孩子吧!」

言语间,大河也垂下眼自省,是不是曾一度放弃过要让秀变得更幸福的想法。

「大河……」秀依偎在大河的肩上,困惑地发出声音。

光这样还是不够,自己什么也无法放弃。如果不做些什么,只会不断重复相同的模式。

好想告诉大河自己也想着同一件事,却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好。

一直以来,大河只能不断苦思,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填补秀心中的那道深渊?上一次因为填补不了才懦弱地松开了秀的手,这次再牵起他的手,就是希望能彻底让秀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啊!抱紧怀中秀纤细的身躯,大河忽然心思一转。

秀的痛苦、悲伤、孤独都太过强烈,而到头来他总是哭着道歉,同样的情节反复上演却始终没办法解决,大河也许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浓得难以化解的黑暗在秀的心里着床生根,不是这么简单说淡忘就能淡忘的。是否就像秀那柔软的嘴唇、清澈的眼眸和苍白的手指一样,那无底的深渊连让他多接近一分都不允许吗?

拥着秀,轻轻抚摸微带湿意的发。

烙下长长的一记记深吻。

两人的嘴唇交迭缱绻几乎忘了是在亲吻,顺着本能反应吸吮着柔软薄透的肌肤。大河张开双臂,像是要把秀嵌进自己怀里般紧紧拥抱。不管抱得再久却总觉得无法满足。

「大河……」

消散在夜色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自己的乞求,大河再一次覆上秀的嘴唇。在脸颊、颈子与略嫌冰凉的锁骨上一一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窗外的流水声在耳畔轻舞着轻柔旋律,更深露重的夜风涉水拂来,连堤防栅栏被吹动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唔……」两人紧紧相依着,当大河抚摸身体冰冷的肌肤时,秀不时发出颤抖的呻吟悄悄哭泣。

「秀……」大河吻去秀眼角的泪,把他搂在怀里,默默等着他不受控制的颤意褪去。

唇上沾染的水滴热烫灼人,也让大河明白秀其实很害怕太过亲密的接触。没有原因,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会对过于亲密的接触感到害怕吧!

「秀……」

好几次呼唤他的名字,也好几次升起就算这么罢手也无所谓的念头,但大河知道,这一定是秀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着。

任谁都会有过被第一次拥抱的经验,但那实在太久远了,久到秀都记不得了。

「……秀,想哭就哭出来吧!」

大河紧紧搂住秀纤弱的肩膀为他舒展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彼此之间没有隔阂,肌肤紧贴着肌肤。

「不管是谁都会哭的。」

紧拥着分享彼此的体温,灼烫的热度让皮肤好像也跟着变薄了。

「谁都会感到害怕的。」

执起他苍白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一吻。

「……真的吗?」

秀原本有点畏缩的手指悄悄伸向大河。

「并不是只有你啊!」

大河的吻仍在秀摊开的掌心间缓缓游移。从手腕到手肘,一路吻到单薄的肩膀。

「就连我也……」

从肌肤的温度就能感觉得出存在于彼此体内的兴奋情绪。看着秀逐渐醉心失神的模样,大河忍不住轻抚他柔软的发丝。

「将是这样触碰你……」

在额际印下一吻后,大河贴着秀的脸颊低喃。

「你会害怕吗?」感受到大河的热切情意,秀问道。

「会啊……」无需感到害臊,大河率直地坦承心里的恐惧。

「……为什么?」秀垂下眼,像要分摊大河的害怕一般厮磨着他的脸颊追问。

「我不知道。」

大河苦笑着摩了摩秀的鼻尖。

「大家都是这样的呀!」

为了让秀安心,大河轻声答道。

深切紧密的拥抱,确实会让人们感到害怕。

最后一次交谈那天,也曾短暂地感受过彼此肌肤的温度,回想起当时的自己也同样抱着忐忑不安的害怕心情。就算过了这么久,大河仍不知道该怎么排解那股怯懦。秀已经把他的一切都交到自己手上了,当他询问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时,充斥体内的焦躁与激昂让大河忽然有种想狠狠撕裂掌心间那细腻肌肤的冲动。但在探索了秀的内心世界后,大河才知道自己并不想这么做。

「……嗯……」

滚热烫的肌肤紧密贴合,秀那哭泣似地低哑呻吟在幽暗的深夜里静静回响,让大河再也管不住内心的昂扬激越。

决心不再逃避,大河慢慢吻着秀的唇。

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有多么渴望能像这一刻般与恋人相拥着感受彼此。会觉得害怕是理所当然的,那是因为不晓得会从他身上夺走些什么。什么都不懂的两人,或许只会落得互相伤害的下场。

就算如此,还是要伸出胆怯的双手将他紧紧拥抱在怀中。听着秀在耳边吐出动情的呜咽,大河始终没有松开桎梏的双臂。

河面反射着晨曦,映照出波光粼粼,直射眼皮的光亮令大河苏醒过来。钝重的疲劳让人一时之间还睁不开眼。

拨开过长的浏海,大河往身旁探去。

不知何时醒来的秀并没有离开被褥,而是抱膝坐在大河的身旁。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倾洒在他苍白瘦弱的脊背上。

强烈的后悔忽然袭向心头。大河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身旁的恋人。光滑的肌肤上残留了点点赤红的瘀痕,总觉得自己像是趁人之危做了不该做的事,怎么也抹不去心里那股悔意。

似乎没注意到大河已经醒了,秀仍缩着背脊用双手圈住自己的身体,手指在颈子边轻抚着。像是碰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般,纤细的手指仔细地在自己的肌肤上探索。

手指缓缓滑向肩膀、手臂,来回抚摸几次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唇上。

「秀……」大河这才注意到,秀的手指正一一抚过昨晚自己烙下的吻痕。

「你醒来啦?」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秀回过头来对大河露出淡淡微笑。

「嗯,醒了。」大河仍躺在被褥上,把手伸向秀想向他道歉,但秀的手指仍在大河留下吻痕的肌肤上逗留轻抚着。

「我也是刚刚醒来的,因为大河的体温很高。」

「抱歉啊,把你给热醒了。」

把到嘴边的歉语吞回肚子里,大河随口回应了秀的抱怨。两人之间仍飘荡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尴尬气氛,对话并没有继续下去。

「……会不会不舒服?」大河用问句替代了道歉。

摇摇头。秀没有出声,而是回头望向窗外的景色。

「大河……」

秀原本抵在脖子间的手指悄悄贴向大河。

「我不会……」

秀低着头,嘴唇微微发颤。

「再把我自己想成是不被需要的人了。」

再转过头,秀接续刚才中断的对话,对大河表白自己的心境。

任秀牵起自己的手,一时之间大河还搞不懂秀话里的意思。

「被你真心对待的我……」

叹息似地,秀认真思索着能表达自己心里想法的词汇,慢慢地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我也想……好好珍惜。」

拉住他原本就没有握紧的手指,大河看见了秀脸上的淡淡笑容。

大河伸出另一只手将秀拉向自己胸前,用尽全力拥紧他纤瘦单薄的身体,为他梳整睡到乱翘的头发。大河本想轻松地以笑容带过,但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只能轻柔地细吻胸前柔软的发丝。

「是吗?」

原有的那些怀疑全部消融,化为一道热流哽在喉咙。

「你也想好好珍惜自己吗?」

话才出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快哭了一样。大河干咳了一声,硬是改变了语气。

「……嗯。」

秀点点头,但声音同样嘶哑,根本听得不真切。大河再次拥紧纤细的身躯,轻抚柔软的发丝,俯身落下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唔……」

嘶哑的呻吟在耳边响起让大河又冲动地想紧紧抱紧秀,与他深深交缠。

「大河……」

当大河的吻转为浓烈,秀忍不住推开大河紧贴着自己的肩头。

「这样很难为情啦!」

把脸埋在床单上,秀有些气恼地微皱着眉头。

「……干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大河苦笑着,忍不住在秀的额上亲了一口。

「因为已经是早上了嘛,放开我啦……」

「好痛!」

下巴被秀突如使力推开,大河心惊胆颤地伸手摸了摸刚才发出喀啦一声的脖子。

「你看,现在好像是学生上学的时间了。」

不理会还蹲在原地的大河,秀迅速地穿好浴衣,把屏风拉开。

「不会吧!已经这么晚了吗?」

惊讶地抓起时钟看了一眼,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半了。大河摸着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蹭到正撑着脸颊望向窗外景色的秀身边。

「啊……真的很漂亮呢!」

「你说什么……哎唷,赶快把衣服穿起来啦!」

听到把手肘靠在窗台边的大河无意识地轻喃,秀本想问他到底在说什么,一转头却看到大河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不由得皱起眉头。

「昨天老板娘不是说到了早上那条河就会变得很漂亮吗?晚上就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这条河真的这么清澈呢!」

河床两边的青翠绿意照映着清澈的悠悠流水,大河拿出烟来,不觉地赞叹着。

「老板娘有说过这种话吗?」

「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说真的,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

秀有点难为情地坦承自己对昨天发生的事根本没什么记忆。

「这里是秋田的角馆啦!」

大河叼着烟无奈地回答。

「咦,我们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记得昨天我们只搭了一辆电车啊!」

「东京到秋田,搭新干线就能到了。」

打开窗,有些犹豫该不该把这么干净的空气搞浊了,但大河还是呼出一口烟。

「你为什么想到这种地方来?虽然这里看起来的确很不错啦……」

「买票的人不是你吗?」

秀困惑地反问。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但至少他还记得车票是大河买的。

「黄金周的时候你不是吵着要去『角馆』吗?还为此跟我大吵了一架。昨天在东北新干线的售票处我就看到有在这一站停车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所以我就选了这里呀!」

没想到秀竟连自己究竟在何处都浑然不知。大河略带责备地挑起一边眉毛。

「……你该不会忘了我们是为什么吵架的吧?」

「不就是我工作到忙不完了,你还一直吵着要去旅行吗?」

「才不是,是你跟我约好要去赏花,可是花开的那一阵子你根本就很少回家来啦!」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

说到底,那时候是因为谁的关系才害得自己忙到有家归不得啊?就算大河不说,秀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可是那时候我是真的很期待耶!我从来没有准备便当去赏花过,所以我真的很想去赏花嘛。」

「因为那时候只剩下这里的樱花还没谢啊!」

经秀这么一提,大河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望向河堤两旁,眼下是一片照顾得宜的染井吉野(注:染井吉野,又名吉野樱,是江户彼岸和大野樱的混生杂种,成长迅速但寿命短暂。其特征是花瓣会由粉红色慢慢变白。)。

「……那就算现在到这儿来也没什么用嘛!」

「不会啦!一整片绿油油的也很漂亮。」

秀发自内心回答,深深吸了一口北方澄净的空气。

一群吵吵闹闹的学生往旅馆方向走了过来,三三两两地从窗下走过。低年级的孩子把大大的款东(注:款冬,日本产的蔬菜。)当成雨伞扛在肩上。一早下了场雨,呈放射状的绿叶上还沾着点点雨珠,积在叶片中央闪着水光。

「款冬伞(注:款冬伞,北海道的爱奴传说。下雨的时候,款冬叶下可以躲十个小矮人。)……不会吧,那不是日本的民间故事吗?」

「大河真是都市小孩耶!」

「你不也一样……真是的,你这个人喔!」

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啊!大河耸耸肩心想。虽然无法在樱花盛开时前来,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以为你只是在闹别扭,不知道你真的那么想赏樱。心里有什么话就要当面说出来嘛!」

「我说了啊。」

「要让我知道你不是像平常一样在逃避问题才行。不好好说清楚的话,我哪分辨得出来啊?」

捻熄变短的香烟,看着秀又闹起脾气,大河也龇牙咧嘴地回应。

「……大河也是,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清楚才行啊!如果不喜欢吃那就说你不喜欢吃。」

「……你还真拗耶!」

一想到又得老调重弹就觉得累。大河耙了耙睡乱的头发,眺望窗外的风景。

--那是因为不管你有什么想意的东西,都不会告诉我啊!

煎蛋卷事件对大河而研虽然算不了什么,却让秀深深感到不安。

「那是不一样的。」

大河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昨天才赫然想起,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说出口的理由。

「其他也有很多事你都不肯告诉我吧?」

「我就说那是不一样的嘛……那是你刚住进家里的事了。」

大河搔搔头,不太想回忆起刚开始同住的那一个月。

「那时候我对你一点都不温柔,还叫你赶快滚出去不是吗?」

两年前秀刚搬进家里时,一听到他已经和志麻姊姊结婚而受到严重打击的大河,对秀根本没有一点好感。那时大河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快点回京都去啦」,完全不想和秀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嗯。」

「然后有一天,你带着便当到公司来给我,还把煎蛋卷塞进我的嘴里。」

「我带便当去公司给你?」

「你该不会忘了吧……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丢脸死了!」

「对、对不起嘛,因为那个时候……」

眼看大河就快破口大骂,秀连忙出声安抚他的情绪。

「你每天都很拼命地想讨好我。」

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秀只能报以苦笑。

「而且还不厌其烦地问我『怎么样?好不好吃?』那时候我被你问烦了,虽然觉得甜腻的煎蛋卷不是人吃的食物,却还是跟你说好吃。」

「你真过分。」

「话才说完,你就--」

手指在他的发丝间轻弹了一下,大河又想起秀那时幸福的表情。

明明是烦躁地随口说出的无心回答,秀却欣喜得像个孩子,久久都没有抬起头来。对大河而言虽然是算不了什么的小事,但对秀而言却是无可言喻的无上幸福。那时候的愤怒情绪却远远超出看见秀露出幸福笑容时的心痛感觉。

大河好几次都想坦承其实自己并不喜欢甜煎蛋卷,但总会忍不住想起秀那时开心的模样,所以才会默不作声地忍了两年。

「所以我才说不出口嘛……」

「我都忘记了。自从住进那个家之后--」

大河突来的表白让秀来不及张开双手承载满溢的爱,只能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真的发生了好多好多幸福的事。」

「是吗。」

「可是……就是因为你不肯告诉我实话,才会引发后来那么多问题呀!」

秀不免还是有些微词,大河也摸摸鼻子觉得抱歉。

「抱歉啦!我也是昨天才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况且那个时候我也在气头上嘛!」

找不到其他的托辞,大河只好据实以告。

「是我说话不经大脑啦,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可是!」

依偎在大河肩上,秀像个孩子似的嘟起嘴。

「我也在气头上啊!」

听到秀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响应,大河不禁噗嗤一笑。

「搞什么嘛……」

两人都笑开了,但秀忽然又叹了口气。

「就像……」些许的踌躇在呼吸之间摇摆。「普通的家庭一样。」

大河伸出手,再次把秀搂进怀里。

「每个人都在摸索家庭的真正形态。」

太阳爬得更高了,房里的两人一同眺望着蔚蓝的晴空。

「而我们,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罢了。」

刚才那群吵闹的孩子走过老旧的拱桥,天空彼端是层层绵延的翠绿山麓。

「我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啊!」

循着大河的视线望去,秀安静地聆听着。

一朵白云飘来遮蔽了清晨的阳光,眼前顿时一暗。

「……我不要当你的养子。」

笑着渐行渐远的款冬伞,秀突然开口。

两人十指交缠,秀略嫌笨拙地亲了大河一下。

「否则,我们就不能接吻了。」

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后,秀开玩笑地说着。

而大河始终没有放开紧紧缠住的纤细手指。

「我们回去吧!」

大河拨开过长的浏海,征求秀的同意。但他始终没有开口问「你已经没事了吧」。

「……嗯。」秀轻轻点了点头。正如同大河心中所臆测的回应。

「好想赶快回去喔!」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像是算准时间似的,拉门的另一头传来模拟不清的声音。意识到是服务生准备进来收拾被褥,两人立刻慌慌张张地分开。

大河穿上跟昨天同样的衬衫,而秀正被一大早就精神饱满的老板娘抓去聊天。老板娘似乎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见秀难为情地满脸通红。

扣上钮扣,大河知道一切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那闭塞的深渊仍然存在着,不知何时会将秀吞没。也许哪一天它会消失,也或许会永远存在。

望着恋人的侧脸,想待在他的身边、想和他一起活下去,这是大河自己的选择,只有这件事是无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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