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将陌生的电车路线图便是塞进脑中,大河离开了酷热已达到颠峰状态的京都车站。
秀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写了两年小说。大河虽然多次打电话来催稿,却从来没有直接跑到京都来向秀拿过原稿。除了一开始的原稿讨论会议,之后就没什么机会碰面了。当时大河还只是个刚进公司的菜鸟,之后也一直忙着处理业务,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好好聊过。当时秀的拖稿情况虽不比现在严重,大河也随时做好如果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就要直接杀到京都来拿原稿的觉悟。每当提起这件事,秀的原稿才会在十万火急的状况下生出来。当时大河曾多次要求想见个面好好聊一下作品的走向,但都被秀拒绝了。事后回想,大河才赫然发觉那时候的秀很怕跟他见面。
之所以会再和大河见面也是为了跟勇太一起生活。当时秀曾在那个海港边的小镇对勇太提起这件事,但那时勇太只想和秀两个人一起生活。为此,秀还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用哽咽的语气对大河解释这件事。
想借着工作关系挽回两人情分的人是大河,但两年来,大河也只是丢着秀不闻不问罢了。最近大河不时会想,如果那时秀回到京都就断了音讯,自己的生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坐在陌生的电车里向窗外望去,望着秀生活了六年却始终无法融入的城市。有将近四年的时间,秀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这里。大河不禁回想,那四年来,自己又是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家里有姊姊和弟弟,大学里也有不少酒肉朋友,虽然都交往不久但毕竟还是有过几个女朋友。当然,偶尔也会想起远方的秀正品尝着什么样的寂寞,却只是无能为力地将噬心的寂寥深深锁在胸口。
「还好有江见先生陪着他……真的是太好了。」
仅有一次,大河曾经偷偷跑来京都。回忆起来,那时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应该是秀收养勇太之前的事吧?
当时正值梅雨季,在灰蒙阴暗的大雨里待得太久,一不小心就想起秀,想得快要发疯。一想到秀也一个人待在大雨里忍受孤独,大河就压抑不住冲动地搭上新干线,恨不得立刻赶回秀的身边。但到达京都时才发现这里晴空万里,虽然到了大学附近,却没见到面就这样返回东京了。大河从来没对秀提起这件事。
大河曾经不只一次后悔没早一点牵起秀的手,将他带进自己的生活,但至少那一天,这座城市并没有下起连人心都感到寂寞的滂沱大雨。
秀之于勇太就如同勇太之于秀,他们彼此相依、互相需要,只要认识他们两人,任谁都会对这样的评论点头称是吧!但自己真的是秀的一切吗?大河想不起曾经与他共同分享过什么。两年前,大河深信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可以一同制造许许多多的回忆。
「还真快啊……」
电车车厢里流泄出的广播声与东京有些微妙的不同,发觉电车已经驶进该换车的车站,大河连忙起身,略显迟疑地在月台上换乘另一辆驶往难波的电车,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但找不到秀就没办法平复心里的不安。看来只能直接杀到岸和田去了。
「……快速列车、快速列车……到底是哪一辆啊?」
难波车站有太多电车汇集,搞不清楚的大河只好舍弃自动售票机,和人潮并排在售票窗口前。
早知道就该强硬一点,逼着他随身携带手机了。明知道这么想也无济于事,大河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抱怨。因为秀长时间都待在家里几乎不会踏出家门一步,说不过他的大河只好放弃要他带着手机的想法。放弃劝导后,秀露出了一脸幸福的笑容,大河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看着秀每每从一些小事中努力追求幸福的模样,大河也觉得很幸福。
「啊……」忽然间,大河想起了虽然不喜欢甜煎蛋卷,却始终说不出口的理由。
想起煎蛋卷事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大河不禁对自己居然会激动地出声怒斥甜煎蛋卷一事感到难以置信而愣在原地。
「……真糟糕,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这位客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
还在喃喃自语时,已经轮到大河买票了。看着眼前的客人迟迟没有动作,站务员只得指着身后长长的人龙出声提醒。
「啊……请给我最快一班到岸和田的车票。」
就算面对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的怪异客人,站务员还是尽责地卖出车票。得知由几号月台发车后,大河便连忙赶着搭车去了。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出了关西机场后真应该直接杀到岸和田车站去堵人才对。」
现在才发现自己浪费时间绕了好大一圈。大河只能枯等着发车时间到来,将整个身子沉进椅背中。
电车并没有让大河等太久,时间一到便缓缓驶出难波车站。以为自己还身在都市里,车窗外的绿意却随着电车发动而逐渐增加,让大河不觉又想起了去年夏天和秀一起搭乘的那列电车。
两人当时一心只想赶快追上勇太和真弓,并没有多余的心思观赏车窗外的景色。虽然大河现在也正焦虑着可能赶不上秀的速度,但心境却比去年那时乐观许多。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我一样,这一辈子只能寂寞地静静等着某个人……可是阿苏芳跟我是不同的,真的太好了。
老人心系着秀所说的那些话,在大河的耳畔回响着。
真弓也说秀出门时看起来很平常,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才没有立刻叫醒他,但又一脸迷惘地添了一句「就算喝了酒,从他的外表也看不出一丝异样」。
其实大河心里也很清楚,不知为何,近来常会有一种和秀错身而过的无力感,看着他露出空洞的眼神莫名其妙地胡来,忽而又回过神来用正常的说话交谈。虽然大河再三说服自己秀已经没事了,但连他自己都无法信任那泄露出不安的怀疑语气。
因为无法打从心里确定,勇太、真弓还有自己才会慌了手脚。也许对秀隐瞒实情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决定。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总会知道那教人难以承受的事实。那是最重要的,他或许会痛苦难过,但至少自己还能陪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支持着他。
今早和勇太约定一定会带秀回家。来到这里,大河也想起了一些非告诉秀不可的真心话。
可是那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脑中思绪百转千回,这时车内响起「接近岸和田车站」的广播声。无论如何,如果没有见到秀,想得再多也只是空想。大河从刚才就一直注意手表上时间的流动,自己大概慢了秀将近两个小时。分针似乎走得比平时更快。虽然还没到站,大河已经难耐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还在犹豫不决时,电车已经到达目的地的车站月台。大河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外套。
都过了这么久时间,一不注意很可能就会和秀失之交臂。手里抓着临出门时勇太匆忙写下的纸条,上头列了几处秀可能会去的地方,担心找不到秀的不安在心里逐渐扩大。就算如此,大河还是认为秀应该会到岸和田来才对。
隔着透明玻璃窗望向靠站的月台风景,有一瞬间,大河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这里和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同,车站内改建的相当漂亮。
「这里是岸和田吗?」望着窗外,大河愣愣地喃喃自语。
「小哥,这里去年才重新改建过。」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男人回答了大河心中的疑问之后,自顾自地下车去了。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河只能呆愣在月台上,默默地看着一路搭乘来的电车缓缓驶离。
「……去公寓看看吧!」
去年也曾到车站附近走动过,只是车站改建了不少地方,大河连该怎么出站都不清楚了。
心里虽然迷惘,但还是匆匆走下阶梯。这时,对面上行列车的月台长椅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经意地映入大河的眼帘。不晓得他坐在那里多久了?青年一动也不动,只一径地低垂着头。
「秀!」还来不及多想就找到他了。大河一放心,便冲动地喊出秀的名字。
秀惊讶地抬起原本低垂的面容,而大河也一鼓作气地从位于二楼的月台跑下阶梯,疾冲到秀的身旁。
秀仍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有些茫然,像是看见幻影似地抬起头来望着大河。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这家伙!」
秀就像平时一样问出教人啼笑皆非的问题,大河差点没昏倒,跟着坐在他身旁的位子上。
「我追你追到这里来耶!」用不着多费唇舌,大河只简单指出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实。
大河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等着身旁的秀作些什么回应。用不着急着提问,因为大河瞥见了握在秀手中那张回难波的车票。
漫长的沉默,在没有其他人走动的月台上静静流动着。
「我是来扫墓的。」盯着握住车票的掌心,秀木然地开口。
大河本想把手探进口袋里拿烟,一听到秀所说的话动作也顿时僵住。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还是觉得非得亲眼确认过才行。都来到这里了,双脚却不听使唤。」
坦承自己的窝囊,秀轻泄出夹带着叹息的苦笑。
「如果我一直不晓得这件事,很多地方就都帮不上忙了,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啊。」
秀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加平静,他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着。
「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不过走在路上时我找到了之前照顾勇太不少的随意烧小吃店,也在那间店里遇见了勇太的儿时玩伴。对方已经结婚了,当我说出勇太决定就业时,他也为勇太感到高兴呢!」
月台上吹起一阵夏季热风,秀的肌肤却冷冰冰的。他淡然地接着说:「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没有一个人责备我的不是。」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大河伸出手,轻轻搂住目光始终凝视着手中车票的秀的肩膀。
「……你是因为担心才到这里来找我的吗?」
「是啊!」感觉秀的脸稍微贴近了一些,大河诚实地回答。「是勇太拜托我的。」
到最后还是没办法达成勇太所托。虽然觉得对不起勇太,大河还是决定把勇太的心情传达给秀知道。
「勇太说,他受不了因为他父亲的事而让你痛苦自责。」
秀默默聆听,对着手中的车票幽幽一叹。
月台上流泄出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目光直视着即将靠站的电车驶来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到,看来一时之间还不会进站吧!
「……那封信寄来时,我就想象过不少可能性。我想到,信里的内容该不会是要我把勇太还给他吧……」
等着电车进站,秀悄悄和大河隔开一点距离。
「说什么还不还的,勇太又不是东西。」
「我知道……可是,这也不是不可能。我也想过,说不定是他妈妈回来了。」
秀对大河的斥责报以苦笑,接着又说出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其他想象。
「也或许是他爸爸生病了。」
不管想得再多、说得再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秀深深叹了一口气。
「勇太一看到信脸色就变了,之后他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怪异,而我却束手无策,什么忙也帮不了。」
「那是因为……」
「收到那封信时我还哭了呢,真是丢脸啊!我明明是个大人,却在孩子面前无助地哭了出来……」
看大河还想说些什么,秀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我也听勇太说过了,虽然他没提到你哭了……那家伙真的很担心你呀!」
大河再三表达勇太心中的挂虑,秀理解般地轻轻点头。
远处响起了站务笛声,长椅后头,列车循着轨道滑进月台。三三两两的乘客下车后便直接往阶梯走去。
广播声又再一次响起,提醒乘客若要返回难波,下一班快速电车将会更早抵达。
不晓得秀有没有把广播声听进耳里,但他似乎没有从长椅上起身的打算。
「……我本来想打通电话回岸和田了解一下状况,不过又不晓得该打给谁才好,犹豫着是该打给当地的保护司(注:保护司,帮助罪犯重新在社会上立足的机构,由法务部任命社会中有民望的民间团体组织,类似台湾的社福机构。)还是律师,但想得越多我就越害怕,如果勇太真的离开我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难以从秀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察觉他的情绪,但大河还是努力倾耳聆听,不愿漏听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其实在发现护身符时我就已经确定了。」
不是怀疑而是确认。秀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的苍白双手轻声地说。
「早知道会这么担心,当时我就应该直接向勇太问清楚。」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勇太自己当时也慌了啊!」
看秀懊悔地缩着背,大河不舍地伸手放在他交握的手上安慰他。
「不,我应该早一点把事情问清楚的,那就用不着借着喝酒逃避,不要想得太多而作茧自缚了。害得真弓也为我担心,连你都……特地跑来这里接我。」
想是渴求着大河手指的温度般,秀的手则显得过度冰冷。
「对不起。」抬起失去血色的脸庞,秀直视大河的双眼开口道歉。
「……你没事吧?」
大河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秀的脸颊。秀点点头,看来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他都有听进耳里。
看着他僵直的背脊,大河不忍责备,只悄悄松开了手。
「我们回去吧!」
正好快速列车也在这时驶进了月台。
「嗯。」秀淡淡一笑,主动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要搭新干线回去吗?不过从这里回去的话,坐飞机应该比较快吧?」
「我很怕坐飞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开往难波的电车车厢,秀无奈地耸耸肩回应转过头来的大河。
「两年前要从京都搬到东京时,因为勇太想搭飞机,我只好答应。不过搭飞机实在没什么安全感,坐在上头我觉得自己好像随时会死掉。」
坐下后,秀道出那段令人怀念的往事。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我怕高也怕鬼啊!还有速度很快的交通工具也是。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搭飞机吧。如果不是为了勇太,我大概一辈子都提不起勇气坐飞机。」
眺望着缓缓驶离岸和田的窗外景色,秀回忆着过往点滴。
「那是勇太的一点小任性吧。虽然他没有说,不过我知道他并不是很想到东京去。这也是当然的,他在这里出生长大……」秀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着。「都是因为我才害得勇太这么辛苦。」
秀所说的每句话都掺杂了无限的悔恨,而大河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大河用掌心盖住秀的双眼,要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好休息一下。
「……昨晚你也没什么睡吧?等一下坐上新干线后你就好好睡一觉。」
感觉秀点了点头,但僵硬的肩膀显露出他并无睡意。
在难波转搭开往新大阪方向的电车,两人幸运地买到了光芒号的连位车票。只要能睡着,一眨眼就能回到东京了,但秀似乎久久无法成眠,大河也只能安静地装睡。
离开大阪时明明还是白天,到达东京车站却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光是任列车载着奔驰都让人感到身心俱疲。大河一边犹豫着该不该搭出租车回家一边通过在来线的剪票口。
「……」
发现身后的秀并没有跟上,大河取回通过机器感应的车票后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秀还呆呆地站在剪票口的那头。
「秀?」
「咦……啊?来了。」一直到大河出声,秀才恍然回神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暧昧地应了一声后,秀跟着走过剪票口。
「要不要去神田吃碗荞麦面?等一下再打电话回家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
总而言之,先在神田休息一下再从浅草转搭地下铁回去吧!大河手指着在来线的路标指南说道。吃完饭后,如果秀的心情能平静一点,有什么话回到家再说也不迟。
不过在岸和田时已经说了那么多,秀应该也能理解才是。大河跨过短短几个台阶,注意到秀还是没有跟上来。
大河再一次回头,秀就停在剪票口前一步也没有移动。
「……秀,你是怎么了?」大河快步走回秀的身旁,轻触他的肩膀问道。
「我不能回去。」秀看着远方,一脸木然地开了口。「我没办法面对勇太。」
「秀……」
秀白皙的脸颊有点颤抖。大河倒抽了一口气,连忙将他拉到梁柱后头。
「秀!」
秀全身僵直,眼里充满焦虑不安。为了让自己安心,大河又叫了一次秀的名字。
「勇太一点也不怪你,一点也不。你懂吗?」
猜不透秀的心里在想些什么,看起来似乎也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大河心里一紧,忍不住伸出手贴在秀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
秀抬起茫然的目光,微微瞥了大河一眼。
「我懂勇太的心情,他担心我会自责所以才一直不肯告诉我。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他一直拼命隐瞒。」
「既然你知道的话……」
「可是……一般十八岁的孩子会这么做吗?一个人默默忍受着父亲死去的悲痛……」
大河本想责备他的不懂事,秀的声音却突然颤抖了一下。
「还必须藏起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大河伸出手抚摸秀的发丝,像是想抚平他心中的疑惧,然而秀的说法却让大河也跟着难过得咬紧下唇。
「他原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孩子……」
想到勇太像个大人一样,背负了那么多沉重的包袱,大河也感到于心不忍。
「认识你的时候,勇太就已经不是个普通孩子了。当时的他就必须像个大人负责出外讨生活,所以你才会带勇太离开的不是吗?」
「带他离开后……我又做了什么?」
秀摇摇头,不愿再接受大河的安慰。
「勇太说过他很恨他的父亲,我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尖峰时段的东京车站挤进了北往东来的各班列车,赶时间的乘客根本没心思留意伫立不前的大河与秀。
「……他是真的恨他啊,勇太并没有说谎。」
「不管再怎么恨,他们是亲生父子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他们应该也是有想见面聊聊的时候吧?勇太他爸爸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却把那个人当作夺走勇太所有纯真与快乐的坏人。」
秀皱起眉头,犹豫着该不该对大河说出这些话。
「我把勇太从他身边带走了,而他也干脆地点头答应由我收养勇太。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只想拿勇太换一笔钱。」
看着秀揪住头发口口声声责怪自己的模样,大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黯然垂下双手。
「他还低着头笑说『这么一来我也轻松多了』……」
想起勇太父亲那时的表情,秀睁着空洞的双眼,隔着大河的肩膀望向远方。
「勇太他……就在这附近的河堤边对我说了谎,他说他会离家出走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这些事,他也有跟你提过吧?」尽管喉咙已干涸嘶哑,秀仍颤抖着声音接着说:「那时候的勇太就跟他父亲说不要他时是一样的表情啊!」
话一说出口,秀自己也受到极大的震撼,只能呆茫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秀,拜托你别再继续迷失下去了。是勇太亲口告诉我,说他不想再跟他的亲生父亲见面的。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斩不断的亲情,但是除此之外,勇太已经……」
大河拼命想解释些什么,却不经意望进秀那双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眸深处。
秀似乎就快嘶吼出来了,大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
安静的悲鸣从秀的嘴里嘶哑地迸出。
「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还是存在吧?就算强迫勇太,我也应该让他们见面才对。不,打一开始我就不该拆散他们。」
「不是的,这种事……」
「因为我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我什么都不懂……」
痛苦的悲鸣始终淤积在秀的胸口,只是现在他终于承受不了了,才一点一点缓缓地渗了出来,渗流出沉淀在心底的悲哀。
--那是我们所拥有,但秀却没有的东西啊!
真弓曾说过的那句话又在大河耳边响起。
「有什么……」
直到此刻大河终于注意到了,有什么难以衡量的情感羁绊,是自己向来都认为理所当然,所以从未在意过的。
「是大家都拥有的东西。」
但看不见的不安、摸不着的绝望,却在眼前张大了黑暗且巨大的嘴,漆黑深沉地几乎就快把秀整个人给吞没了。
「我到现在还是忘不了。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那原本是理所当然可以得到的……我却被远远地舍弃抛下了。如果没有人可以给我,我这一生一定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只能放弃,不敢再奢望……」
原本连对大河也不想坦承的情感,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嘴里一字一句吐了出来。秀把手指塞进嘴里,试着想制止自己继续发出声音。
「我到现在……还是忘不了。」
但满溢的痛楚还是从指缝间宣泄流下,无法咽下的哀痛呻吟从秀的指间悄悄滑落。
「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死心?居然把勇太从他爸爸身边抢走,残忍地让勇太没了爸爸……」
已经无法挽回了。秀自暴自弃地继续说下去。
「都怪我应是想弥补那些本来就无法弥补的空虚,才会让勇太和他爸爸落到这步田地,只因为我害怕寂寞……我总认为只有自己是孤独存在的个体,没有人愿意陪在我身边。」
大河感到难以呼吸,连直视秀都办不到,只能默默地伸出右手轻抚他的发丝。
「如果我注定得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那我就该孤伶伶独自一人活下去啊!」
秀紧紧闭上双眼,发出尖锐的嘶哑放声大喊。
原本赶着搭车的其他旅客被秀突然的叫喊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一眼。
感觉血气在体内窜流,下一秒,掌心也泛起一阵热辣的刺痛感,大河这才发现自己竟冲动地掴了秀一巴掌。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打你。」
看到细脸颊上留下的赤红痕迹,大河难以反应地握紧了拳头。
「对不起,都怪我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力道……真的对不起。」
大河伸出手,将怔怔地伫立在原地的秀拉进自己的怀里。
「……没有关系,都怪我做了蠢事……我不该像个孩子一样,我才该跟你说对不起……」
把脸埋进大河的肩窝,秀闷住声音喃喃开口。
「你没有错。」
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乎往来行人好奇的目光,像是搂着担心害怕的孩子给予温暖般,大河伸出双手紧紧拥住秀的身体。
「你一点也没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真弓也曾说过这句话。
为了勇太与他父亲的事而心力交瘁的真弓很清楚个中道理,但直到此刻,大河才明白了这一点。
没有人打从一开始计在心里隔起了防卫墙,秀和自己之间的隔阂并不是谁存心造成的。谁都没有错。
--那原本是理所当然可以得到的,我却被远远地舍弃抛下了……
秀的亲生父母没能让秀享受到亲情的温暖,但大河无法憎恨他们,只能默默地垂下眼。面对生死,他们也只能把秀孤伶伶地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秀,这不是谁的错啊!」
依偎在耳边轻轻嗫嚅着,大河再次用力拥住秀单薄的身子。
注意到秀的肩膀还维持在车厢内的冰冷温度,大河连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我们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吧!」
紧紧搂住秀的肩头,大河率先迈出步伐。
「你也很累了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就我们两个,好吗?」
走了几步之后,大河在另一个新干线的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开往曾经耳闻过的地名的车票。
「……如果你不想回去,那我们就别回去了。」
看秀不再开口说话,大河的指尖轻轻抚过赤红的脸颊,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脆弱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