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哪里有健保卡?啊,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啊,好奇怪喔。」
大河赶紧从被死盯着不放的口袋里拿出露出一角的健保卡,然后塞进运动短裤里。
「这样总行了吧?真弓,我们走吧。」
「不要。」
「我只是碰巧放到口袋里面而已因为我有随身携带的习惯嘛!」
「才怪!大河哥是骗子!」
「我是真的要带你去买衬衫啊!只是在那之前你先顺道陪我去个地方一下,不会痛的啦。」
「人家已经这么痛了,痛到稍微碰一下就快要死掉耶!呜哇好痛喔!」
真弓因为疼痛而变得无理取闹,站起身的他指着自己肿胀的脸颊、用连幼儿园小娃儿也要傻眼的气势放声大哭。
「真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忍耐到现在?」
不忍见到弟弟哭泣,顿时心软的大河同情地叹了口气。
「因为到昨天都还不痛啊!是晚上的时候才突然好痛喔!」
「喔?怎么啦?真是的,你们这一家怎么老爱挑休诊曰叫我来呀。」
意想不到地,自己从没人在的玄关卜来二楼的薮医生,突然现身在六张榻榻米大房间里。屋内依旧哀声四起。
「是谁把他叫来的啦?真真是牙齿痛,叫薮医生来有什么用啊!」
大河也不感谢特地过来的薮,反而咬牙切齿地开口大骂。
「因为今天是休假曰,肯来看诊的人只有薮医生啊」
就连看不下去而打了电话的明信,也说出没诚意的话来。
「我可是御茶水医学院牙医系出身的呢!别对我那么没信心,我在学生时代还挺用功的。」
「几十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讲」
大河听到薮医生一派轻松地搬出附近医学大学的名号,不禁怀疑起其真实性。
「是哪一颗牙啊?打开嘴巴让我看看吧老么。啊来,啊」
「啊嘴巴张不开」
「来,嘴巴张大点。」
薮医生动手硬是把真弓那已经肿到不行的下颚撑开,往里头瞧着。
「哇!啊、啊啊!」
「会痛吗?肿成这样一定很痛吧?」
「你想对真弓做什么呀!马上介绍其它好牙医,你再用蛮力打开他的嘴巴,我马上就叫计程车来!」
大河搂着放声尖叫的真弓,失控地开骂。
「他发烧发得那么严重,要是体温不降下来就无法拔牙。情况就是那么一回事。」
话一说完,愣愣地在一旁看着的秀慌张地站起身,冲到楼下去准备降温的道具。
「不过,他之所以会发烧,是因为智齿的关系吗?」
大河让整张脸涨红的真弓躺在床上,有过类似经验的明信一边担心地看着,一边询问薮医生。
「正是如此。」
语气严肃的薮一副像在宣判世界末曰来临似的点点头。
「照你这么说,要是不拔牙,烧不就还是不会退?烧退不下来、又不能拔牙,那会变成怎么样啊?」
「像被打入地狱一样糟吧。」
「你这个蒙古大夫,快给我想点办法呀!」
见到薮医生宣告无计可施,大河想也不想就胡乱地揪住他。
「当然也是可以打一针让他退烧啦。」
「呜呜唔好热喔痛死了!」
从没经历过的高烧和剧痛达到了巅峰,真弓躺在被窝里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声。
「真弓」
勇太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弓那么痛苦的神情,尽管有些犹豫,他还是走近唤着真弓的名字。
「大河哥好痛喔」
然而在开始变得模糊的意识中,泪水不断滚落的真弓唤的却是最年长的哥哥。
「真弓」
被呼唤的哥哥忍不住跑向前去,双手紧握住弟弟发烫的小手。
「真弓你还好吗?」
「好热好痛喔我好难受呜」
见到真弓紧紧依赖着那双手,一旁的勇太心里是百味杂陈。
「呜哇!」
「真弓!」
「就算你再怎么替他担心,他之后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啦。因为几乎所有人只要烧到那种程度,就会变得糊里糊涂,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知见过多少成熟的大人边哭边喊着要「妈妈」,习以为常的医生冷冷地说完后便开始准备退烧剂。
「吵死人了浑帐!真弓他那么痛苦,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快想点办法啦!」
「大河哥快救救我拜托你」
「真弓!」
大河见到真弓朝自己伸出手,便情不自禁用力地用双手紧搂住他。真弓也仿佛绝不松手地捉着大河的背。
「总觉得,好像回到小时候一样。」一旁的丈见状,有些怀念似的搔着头笑说。
「让人想起得腮腺炎的时候呢。」
「没错。」
明信一边不安地看着真弓,一边对感慨地说的丈点点头。
「我要帮他打针,你快滚开!」
「不要!大河哥不要走!」
真弓见到大河被手持针筒的薮医生一脚踢开,便拼命地伸手找他。
「不要紧,我就陪在你旁边。我握着你的手,好不好?别担心。」
「你抓住他的手,是要我怎么打针啊?真是的,你这个蠢大哥!」
每次都被搞到傻眼的薮医生尽管嘴巴很狠毒,不过动作却相当温柔地拉下真弓的裤子。
「咦?要打屁股?」
还以为真弓已经烧到搞不清楚状况,没想到他立刻对准备要消毒的薮医生死命抵抗。
「我不要,打屁股很痛耶!我本来就已经这么痛了,不想又被打屁股」
「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真是的,你们几个快过来帮忙按住这个臭小鬼。」
「我不要!」
虽说一般人在发烧情况下还是会讲点道理,不过真弓已经被超过限度的高烧搞到产生退化现象,开始胡乱地挥舞双手抵抗。
「真真,要是不退烧的话会更难受喔。知道吗?」
负责出力的三男和大河将大暴走的直弓脸朝下地压制住。
「你不过去吗?」
手脚像址被钉仕似的站在.边旁观的明信,向身旁一样靠在墙壁上的勇太问着。
「这种时候,哥哥在身边他应该会比较安心吧。」
「那是因为真真发烧,所以有点胡里胡涂了。我之前发高烧的时候也是,好像还对大河哥说『握住我的手』呢虽然我是不记得啦。」
勇太尽管对着察觉自己心中难受的明信笑了笑,不过双手架在胸前的他叹了口气,还是只能在一边当个旁观者。
「再说,因为这是真真第一次病得这么严重。」
「所以才会在生来第一次、最难过的时候」
明信费尽口舌为真弓辩解,不过现在的勇太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叫着『大河哥救救我』?」
见到因为注射的疼痛而又放声哭泣的真弓紧抓着大河的手不放,勇太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听到这句话,大河一定会立刻拼了命地去帮他。」
明知那不过是无聊的嫉妒,然而他却拿内心那种遥远的疏离感无可奈何。
「不过那么一来,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在说什么呀!」勇太喃喃自语似的说完,吃惊的明信马上口气强硬地说:「真真自从和你交仆之后,就和大河哥疏远到教人不敢置信的地步耶!这一点你自己也应该明白才是啊!」
以眼前的光景来看,虽然这番话已经变得没什么说服力,明信还是急欲劝导着勇太。
「话虽如此」
勇太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什么都不管、只知道抓着大河手的真弓,以及双手紧握住真弓的手不放的大河。
「但真的有必要那样吗?」
依旧不顾身旁劝言的勇太一说完,明信突然在他面前大声地拍了拍手。
勇太被那个举动吓了一跳,顿时睁大双眼。
「你难道忘了,你们两人过去是如何地互相依赖吗?也总该记得至今共同渡过的那些痛苦、艰辛的难关呀!」
肌肉注射的疼痛又引起一阵大骚动,因此大家都没注意到两人的对话。
「你说的没错。」
听见从未表现得如此严厉的明信的警醒,勇太总算惊觉到自己又遗忘了那些携手共闯的过去。
「真糟糕,我居然把那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勇太垂下双眼,想笑却泛不出一丝笑意的他搔了搔头。
「当我扔下真弓,打算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要我想起那些曾经坚守过的信念。」
尽管勇太无论何时都不曾忘记,一直以来从未将重要信念忘怀的真弓那份坚强和纯真。
「那个时候他对我说过,不要忘了交托给我的一切。」
「什么东西?」
不明白勇太那番彷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些什么的话,明信有些犹豫地问道。
「可是,那也许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也说不定。」
不过勇太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忧郁地望着真弓。
「你刚刚说过,」不安的戚觉涌上心头,明信像是叮嘱他别忘了似的拉拉勇太的手肘。「要和真弓和好,不再吵架的唷!」
「我没那么说过。」
「可是你说要道歉的」明信怕勇太反悔,急着要他做出约定。「真真昨天以为你在阿龙那儿,去店里打算要向你道歉。可是他一知道你辞职的事情,就气得跑走了。」
勇太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心里这么想的明信赶紧替真弓解释。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明信尽管担心自己也许管得太多了,不过之后一个人回来的真弓绝对不是因为智齿的关系才那么闷闷不乐,于是依然忍不住询问其中原因。
「没什么和平常没两样。」
勇太说了谎。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似的,他不禁抚揉着胸口。
「真的吗?可是真真回来的时候,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明信不相信勇太说的话,不过还是语气平稳地问道:「你要不要和他好好地谈一谈、跟他和好呢?」
眼见情况已经糟糕到该有人出来说句话了,明信虽然有些困惑是否该由自己开口,不过他还是小声地拜托勇太。
「他的智齿明明一直都没出问题,可是却突然变得这么严重。我在想,也许是和压力有关系吧。因为听说人只要一有烦恼,睡觉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咬紧牙齿。」
也许让秀来劝导勇太是最好的,不过比起由大河和丈来说,自己出面总是好一些的吧。
「是那样冯?」
勇太脸上的表情痛苦地写着「真弓受高烧和疼痛所苦都是我害的?」明信赶紧低头道歉。
「不过,我总觉得很担心。」
明信忍不住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真是口拙,帮不上什么忙,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
「而且阿龙对勇太的事情也感到非常担心。」
阿龙对此事什么都没多说,明信不知该怎么他的心情传达出来。而且此时的明信,又为了另一件不知该不该开口问的事情而犹豫不决。
「昨天,我在公园附近见到你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
从花店回家的路上,明信偶然见到勇太和一个以前没见过的陌生青年在讲话。
虽然这附近也有不少素行不良的小混混,不过对方是不熟悉的生面孔,再加上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感,让明信不禁感到不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见到他身上有刺青、眼睛又有点问题,所以觉得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不是啦,那时天色很暗,我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模样。我只是奇怪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而且又没什么精神。」
明信听到勇太的语气突然充满了怒气,便皱起眉心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会没精神是因为早上才回来的关系。」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所以很担心。对不起,让你觉得不舒服。」
知道自已恐怕踩到勇太的地雷了,明信坦率地赔罪。勇太也注意到自己的口气不太好,于是难为情地搔搔头。
「抱歉。」叹了口气,勇太也向明信道歉。「我刚才不应该用那种口气说话的,真的很抱歉。」
勇太如今才发现到自己心中,一直隐藏着一股连自身都不曾察觉的厌恶的自卑感。
自己在一个毫无光明希望,充斥着荒诞生活的地方出生,并且就这样长大成人了。这样的事情他感到羞耻。即使捣此责骂过自己,但他内心仍充满自卑感,并且感到难过与屈辱。那是一个只要离开了,就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要离开」是孩子们的唯一愿望。那儿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然而在这同时,勇太也发觉自己一直都深爱着那个城郊的一角,与住在那儿的居民。那些过去被自己抛弃的一切。
「是我的说话的方式不对,请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窥伺着道完歉就陷入沉默的勇太的脸,明信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安。
「什么表情啊?」勇太微微地偏头笑着说。
一瞬间,那张脸看起来就像苍老疲倦的男人一般,教明信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然而勇太随即又回复到平常的模样,将目光移向真弓。
「我拿了冰敷袋、湿毛巾,然后还有冰枕!」
秀慌忙飞奔回到房间,手上还抱了多到夸张的降温道具。
又是擦汗、又是重新盖好被子地,三人为了让真弓退烧而忙得不可开交。
「要是能赶快退烧就好了」勇太用和一旁的骚动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平静语调,独自喃喃地说道。
缓缓地,真弓走在暮色渐渐低垂的龙头町里,注意到空气的气味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改变。他拆掉缝线的智齿好得差不多了。
曰落时分的气息潮湿且沉重,远处天空的颜色就像到处盛开的绣球花一般迷蒙,梅雨季节也已经来到。
走到山下老师傅的工厂前,真弓停下了脚步。
有些犹疑地,他在离工厂有一小段趾离的树丛旁坐下。真弓跷了一堂星期六下午的课后辅导,原本打算在这里拿出单字本来背的,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念书的心情。
真弓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偶尔发出陌生声响的工厂。
--那是大人的地方,偷看的话会被骂的。因为里面很危险,所以绝对不能进去,否则搞不好会断手指唷!
真弓小时候曾经被那样吓唬过。
而如今,勇太正在那里面工作。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比打算要耐心地慢慢等待的真弓所预想的要快上许多,勇太结束工作后便来到马路上。
勇太立刻就发现慌张地站起身来的真弓。
同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沉稳到教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笑容。
「你怎么来啦?」
「因为我们早晚都没时间碰面,所以想来这里接你。」
尽管心里有些困感,真弓终于也笑着响应。一瞬间,他突然有种一切似乎都恢复往常的错觉。对于深知这不过是错觉的自己,真弓不禁叹了口气并垂下双眼。
真弓对于发高烧引起骚动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几乎没什么记忆,等到他恢复意识回归正常生活后,却发觉两人错身而过的越来越多了。发烧那一天,勇太确实说过要与自己和好。而当真弓在饭桌上或学校里和勇太碰面时,用「难道是我听错了」的眼神殷切地望着他,勇太总是面露笑容。
就像现在一样,让真弓无法再说些什么、教人难受的沉稳笑意。
「我今天第一次领薪水喔。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勇太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旧式的薪俸袋给沉默地站在原地的真弓看。从薄薄的咖啡色信封中,传来零钱的声音。
「第一次?」
照阿龙他们所说的来看,勇太应该已经在这里工作两个月以上了。
「因为第一个月只是学工夫,没有薪水的。不过这点薪水倒也像零用钱一样少啦。」
那是很正常的,勇太喃喃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啊、你今天骑脚踏车来啊?」见到勇太解开停在路旁的脚踏车的锁,真弓便对他宽阔的背影问道。
「嗯,因为早上差点迟到。」
因为大河实在看不下去勇太老是赶不及上学时间,于是买了这台脚踏车给他。对于这台没有和家里其它脚踏车一样,写上住址和姓名的的车子,真弓总是不觉得那是家里的东西。
「上来吧。」
勇太跨上脚踏车,指了指后面的行李架。
两人也好久没有共乘了,真弓一边对莫名紧张起来的自己苦笑着一边坐上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