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发生了抢劫(未遂)案,许凤渊下了封锁全校的决定,无论学生还是教职员工,只能凭有教务主任签字的许可证出入,而且晚上八点之后,一律禁止外出。
新生还有些不适应,老鸟们习以为常,松园的校规有厚厚一本,管理非常严格,再加上有诸多有钱人家少爷千金就读,为了安全,封校是家常便饭。
不过由于学校地处偏远,大部分学生只能搭校车出门,有保安跟随的校车,遇到劫匪的概率很低。大学部有不少学生,把私家车开进来,但是他们不会抽风到三更半夜还在山里晃。
没想到萧峻霆会突然冒声反对,理由是这样会影响他们刚刚正常化的夫夫生活,许凤渊面无表情地拿起一迭资料,说:「不相干的人少添乱,我不可能为了你的方便而处处让步。」
「你根本没让过步吧?」萧峻霆低声抱怨,「顽固的老男人。」
许凤渊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说:「我不认为,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心里有一点点不爽,而且还是那种说不清原因的不爽,如果不是多年来冷静沉稳的性格已经坚如磬石,他手上的文件已经朝这小子的头招呼过去了。
萧峻霆碰了一鼻子灰,幸好脸皮厚,不疼不痒地笑笑,绕过去坐在他办公桌上,说:「那让小承留下来吧,他来回跑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许凤渊点点头,说:「大学部还有空宿舍,可以安排一间给他。」
「不不不,那个笨蛋夹在一群大学生中会自卑的。」萧竣霆得寸进尺,「让他住你那里不行吗?反正你有两间客房,他会收拾房间,厨艺也不错。」
许凤渊没应声,显然被说得有些心动,萧峻霆趁热打铁,说:「而且他很老实,没有任何不良癖好,也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许凤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我总觉得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别把我想得那么无赖。」萧峻霆一手捧心,委屈兮兮地抗议,「我只是想找个人替我照顾你。」
「禁止再做这种让人反胃的动作。」许凤渊起身扯下他的手,皱眉道:「怎么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一样?」
「你在关心我?」萧峻霆笑得很开怀,「那干脆我也住过去算了。」
「滚。」许凤渊没什么杀伤力地骂了一句,听起来倒像是调情,萧峻霆跳下办公桌,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说:「就这么说定了,我会把他打包送过来的。」他倒是毫不关心,小承夹在两个博士中间会不会自卑。
许凤渊的表情有一瞬间柔软,轻轻叮嘱了一句:「你注意分寸。」
恐怕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吐出什么甜言蜜语,萧峻霆已经认命了,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快要擦枪走火,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看着这个俊雅成熟的男人,他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等我」
许凤渊有些惊讶,萧峻霆则恨不得为一时失言,而甩自己两巴掌——靠!这是什么八点档的烂台词!
爱情,总是会让人晕头转向、颠三倒四。
小承战战兢兢地拎着行李搬了进来,房间虽然足够,但是——他看着满坑满谷的杂物,不胜唏嘘。
许凤擎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小承赶忙立正,陪笑道:「我是小承,许董让我下午搬进来的。」
大哥打电话知会过,他身为寄宿者,当然没什么理由反对,何况多个佣人使唤也不错,许凤擎冷淡地点点头,缩回书房继续和杂乱无章的书柜奋战。
小承哼咻哼咻地把除书房以外的地盘全部收拾整齐,又跑到厨房煮了咖啡,然后太空漫步似地端了一杯踮进书房,怯怯地说:「那个许先生,要咖啡吗?」
「放下吧。」许凤擎站在书柜前查资料,基本上视他为空气,小承吐了吐舌头,放下咖啡,这人可真傲啊!
如果老大喜欢冰山,这座无疑比那一座更加冰力强劲,不过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搞不明白老大为什么喜欢许凤渊,理论上应该不是因为酷爱刨冰
「你过来。」翻书柜翻得头大,许凤擎回头正好看到这小子正盯着自己发呆,于是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下达指令:「把所有书按名称排序。」
小承扁了扁嘴,屁也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地过去整理一墙的书——老天,都是重得能砸死人的学术文献,光看过所有书名就够累出一双死鱼眼。
许凤擎打开计算机,回复了一些邮件,敲打键盘的间隙享受了几口咖啡,他有点意外地朝小承看了一眼,说:「味道不错。」
从他的语气实在听不出多少赞美成分,小承「啊啊」了几声,才在对方看傻瓜的眼神下反应过来,说:「我再去倒。」
飞奔到厨房添了一杯咖啡,看看时间许凤渊快下班了,他按下煮饭键,把咖啡给许凤擎送过去。后者接过去,一饮而尽,轻轻吁了口气,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母。
一大堆相关网页被搜出,但是时间都是他离开美国之前,在那件事之后,没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新闻。
到底后续如何,他像期待着另一只鞋子落下的房客一样,对这种空白的状况产生了无法自已的焦虑,如风声鹤唳,一颗心吊得老高。
小承胆子大了一些,好奇地凑到计算机前,一片英文看得他眼花,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问:「这人真帅,是不是明星啊?」
「是个垃圾。」许凤擎的声音冷得要掉冰渣,飞快地关了网页,小承讨了个没趣,小声说:「哦那他是不是混黑道的?」
「一半一半。」许凤擎敷衍地答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我十九了。」小承不服气地嘀咕,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说:「我老大也是混黑的,但是如果有人敢骂他垃圾,我小承第一个冲上去扁他!」
他老大?那不是姓萧的吗?许凤擎对那个人本来就无甚好感,他喃喃自语:「奇怪,大哥怎么会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喂,你不要说我老大坏话哦!」小承肺部充满了正义的气体,努力为萧峻霆争辩:「老大又酷又讲义气,对兄弟们好得没话说,道上没有不服他的,虽然我是不太理解他怎么会喜欢上男人,不过他就算喜欢一棵树,也照样是我崇拜的老大!」
「等等他也是同性恋?」许凤擎从一堆废话中抓到重点,眼底漫过几分恶,小承自觉说漏了嘴,一脸衰相地低下头,说:「是啦,不过他肯定不会来追你的。」
「他追谁关我屁事!」许凤擎面容扭曲,说:「叫他滚远一点!变态同性恋,通通他妈的去死!」
「喂!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小承一跳三尺高,撸起袖子准备动手,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人同时看过去,许凤渊站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冲天的怒火在他冰冷的视线之下熄灭成缕缕轻烟,许凤擎和小承对看了一眼,谁也不想先开口当靶子——傻瓜都看得出来许凤渊心情差到谷底。
冷场了几秒锺,许凤渊语气平淡地开口:「小承,你去做饭。」
「哦。」小承低着头挪出去,如释重负,许凤渊阖上书房门,走到大弟面前,说:「你在美国十年,没有因为仇视同性恋被抓起来?」
「我」许凤擎一时语塞,心虚得无法和大哥对视,良久,他听到一声叹息,许凤渊低声说:「我没想到连你也有这种狭隘的偏见。」
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失望的酸涩与无奈,和萧峻霆的关系,他并不打算切断,却还没有来得及坦白就被亲近的人判了死刑。
他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凤擎,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会产生不应该有的怨恨,凤擎是他的手足,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自己不能、永远不能怨恨他。
也许两个男人注定要承受世人的嘲鄙吧。他不在乎所有人的看法,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血肉相连的亲人。
许凤渊垂下眼帘,默默地接受了判决。
他转身就要离开,手刚碰到门把手,凤擎突然冲过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低声说:「大哥对不起我没有仇视他们」
「你不用解释,也不需要勉强改变自己的观念。」
许凤渊的声音有些艰涩,每每一个字都无比困难地挤出喉咙。
许凤擎用力摇头,浑身都在颤抖,嘶声喊道:「大哥,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我真的没有我只是」
他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像个被冤屈了的孩子,许凤渊心里的巨石松动了些,然而紧接着又压上另一块,他转过身来,看着凤擎泛红的眼圈,问:「凤擎,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许凤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仍是摇头:「不我不能说。」
不能说,他宁愿当一个任性的、反复无常的弟弟,也不能让大哥知道,他成了杀人犯的事实。
隐忍的、压抑的痛苦与恐怖几乎把它逼疯,然而片刻之后,覆上他额头的温暖手掌拯救了他,透过肌肤的缕缕温情,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
晚饭过后,小承自觉地收拾了碗筷,给许凤渊泡了茶,给许凤擎煮了咖啡,然后自己抱着一瓶可乐缩回房间里念书。
凤擎的态度不再像前些日子,那么冰冷倨傲,变得柔软许多,他像只顺过毛来的猫,悄无声息地窝在沙发里看杂志。
许凤渊一边拿着遥控器习惯性地换台,一边打电话给萧峻霆,结果连拨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平时晚上总要打电话来啰唆半天的男人,一下子像跑到外层空间似地,怎么也联系不上。许凤渊盯着电视屏幕,那电视剧好死不死正演到命案现场,血肉模糊的场景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他坐起身来,扬声道:「小承,知道萧峻霆去哪了吗?」
小承一脸慒懂地跑出来,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地说:「可能大哥睡了,所以才没开手机。」
还不到九点,他又不是小学生。小承也觉得这理由太扯,抓了抓头,又说:「要不就是出去high到忘乎所以,把手机掉了也说不定。」
话一出口,他看到许凤渊脸色丕变,原本有几分温度的面容瞬间呈现极地气候,小承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不是,大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不方便接电话。」
「重要的事?」许凤渊心情烦躁起来,冷嘲道:「踩盘子?递门坎?还是摘瓢?」
小承被讽得缩起脖子,许凤擎好奇地抬起头,问:「这都是什么?」
「黑话。」许凤渊懒得解释,冷冽的目光瞪得小承直打哆嗦,几乎要坦白招供。正在这时时,电话响了,是许凌笙打来的,拉拉杂杂地聊了一堆无关紧要的话,结果不仅让许凤渊忘掉了关于萧峻霆的不快,就连许凤擎都被逗笑了。小承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一声谢天谢地,用最快的速度换洗回房睡觉——就算许凤渊要逼供,也不能惨无人道地,破坏青少年的正常休息。
那孩子无疑是他的开心果,只是她总会长大,也渐渐离开自己的生活圈子,许凤渊放下电话,是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了,他喜欢制定周密的计划,心血来潮是最靠不住的,就像那个人间蒸发的萧某人。
「凤擎,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关掉电视,转过头来,许凤擎想了一下,说:「我现在没打算回美国,那边的工作已经辞掉了。」其实是落荒而逃之后发了一封辞职信,然后把上司的联系方式列入黑名单,学起了鸵鸟。
许凤渊沉吟片刻,说:「丁校长下个学期退休,我希望你接手他的职位。」
许凤擎挑眉:「一下子就是校长你不怕有人批评你任人唯亲?」
「谁有这资格?」许凤渊反问,完全是冷静客观到不容置疑的态度,就就像在说太阳是圆的一样,「你有足以让反对者闭嘴的实力,凤擎,你一直是个优秀的人。」
「我没有那么好。」许凤擎自嘲地笑笑,「有时候也会做蠢事。」
「家族特色。」许凤渊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谁都会有迷惘的时候,人无完人。」
许凤擎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吐了口气,说:「我知道我一开始就没希望,她一直很崇拜你。」
许凤渊拍拍他的肩膀,说:「初恋适合怀念,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许凤擎露出苦恼的神色,说:「更糟我做了无法挽回的蠢事。」这个秘密注定要成为他心里的刺,像一颗炸弹一样随时会让他粉身碎骨,而在那之前,除了死心地等待,别无他法。
「好吧。」许凤擎下定了决心,说:「如果没有别的合适的候选人,我愿意接任。」
「下周开始跟着丁校长实习。」许凤渊松了口气,「原本我打算提升教务主任的,不过他的能力比你逊色许多。」
许凤擎愣了一下,说:「你这种强硬的管理风格,难道没有人会造反吗?」
「有效率就够了。」许凤渊摆了摆手,起身准备回房,许凤擎从背后叫住他,问:「大哥,你对将来又有什么打算?」
许凤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留下一句「晚安」然后回房休息。
现在不是规划属于自己的未来的时候,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牢牢地黏住他的后半辈子,他应该规划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只有自己还是和萧峻霆共同度过?他又该给萧峻霆一个怎样的定位?床伴?朋友?情人?
许凤渊沮丧地发现,他已经无法再对两个人的关系淡然处之了,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抱着随时抽腿走人的打算来交往,萧峻霆就像一团烈火,彻底点燃了他。
近不惑之年还会产生这种毛头小子般的冲动实在有些丢脸,特别是,萧峻霆和他本该是两条并行线,井水不犯河水,生活圈子几乎没有交集,结果弄到现在这样纠缠不清,而且愈是在对方难以捉摸的时刻,这种冲动就愈加强烈。
他一定有病!那个黑帮头子有什么好的!?
许凤渊盥洗过后,上床关灯,决定不再自寻烦恼。刚挨着枕头,手机响了起来——都已经后半夜了,哪个混蛋?
「喂!?」心情不好的人语气也相当恶劣,那边传来了熟悉的男声:「亲爱的,想我没?」
许凤渊不知道该惊喜还是该骂人,冷冷地说:「你在哪里?」
「你果然想我了。」萧峻霆随时随地都有心情调情,「我就在你身边呀!」
许凤渊冷哼一声,说:「你玩倩女离魂啊?」
「啧!」萧峻霆油嘴滑舌地说,「小心我半夜托梦去骚扰你。」
许凤渊眼皮跳了几下,听到电话里的杂音,他皱眉道:「你在机场?」
「是哦!一下飞机就打给你,解我相思之苦,偏偏某人不领情。」
「少贫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许凤渊追问,萧峻霆死不正经地回答:「机场。」
「你真的很欠揍!」许凤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萧峻霆哈哈笑了,突然转成无限温柔低沉的声音,承诺道:「我回去之后再向你解释。」
「哦?」许凤渊犹豫了一下,说:「我该要求你注意安全吗?」
对方沉默片刻,说:「如果你在等我,我保证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希望不是你的骨灰回来,许凤渊抿了抿唇,轻声说:「我等你。」